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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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心魔劫

第五卷 · 道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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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渡劫之后第三天,他昏过去了。

那天早上他还下地。

中午回来,喝了一碗粥。

放下碗,他说了一句。

“我有点困。”

“你先躺下。”

“我躺下,你就得一个人下地。”

“地不急。”

“地急。”叶凡说,“麦子熟了两天。熟过头的麦子,一碰就掉粒。”

“你今天怎么这么惦记麦子。”

“我惦记。”他说,“我惦记的东西不多。麦子算一样。”

“我把这碗粥喝完。”

“粥放着,凉了就凉了。”

“不凉。”叶凡说,“我这一路,喝过凉的。凉的不难喝。”

他喝完最后一口。

碗放下的时候,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苏九歌看他一眼。

“你困了。”

“困。”

“雷劫的后劲。”苏九歌说,“你身上那层新皮,把你里头的力气都用完了。”

“那我睡一觉就好。”

“你睡吧。”

叶凡躺下去。

“苏九歌。”

“嗯。”

“要是我睡得久了,”他说,“你替我看着村口那块地。”

然后就倒在灶边。

苏九歌把他抱到炕上。

看脉。脉是慢的。

“怎么样。”王家伯问。

“他在里头。”

“什么里头。”

“他自己的身体里。”苏九歌说,“他这个人,外头还坐着,里头的门关上了。门一关,他就到了别的地方。”

“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苏九歌说,“也许是他小时候,也许是他想去没去的地方。”

“他有没有危险。”

“没有。”苏九歌说,“心劫不杀身。心劫杀心。”

“杀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一个人,不想再回来了。”苏九歌说,“人只要还想回来,就死不了。”

“什么里头。”

“他自己里头。”苏九歌说,“册子上有一句话,'雷过三分,劫过七分,心过十分'。”

“这句什么意思。”

“雷是打外头的。打在皮上。”苏九歌说,“劫是打在骨头上的。骨头扛住了,人还活。”

“那心呢。”

“心这一关,是打在念想上的。”苏九歌说,“它不打你,它给你。它把你最想要的东西给你,然后看你走不走得出来。”

“给他好东西,他怎么还会不走出来。”

“因为好东西,是要人拿别的换的。”苏九歌说,“换的东西,他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容易开口子。”

“那我能不能替他换。”

“不能。”苏九歌说,“这是一个人自己的账。”

“走出来的人多吗。”

“册子上没写。”

“什么意思。”

“雷只是外头的。”苏九歌说,“雷砸完了,还有一劫,是从里头来的。”

“他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苏九歌说,“有人三天,有人三年。有人一辈子不醒,就那么在里头待着。”

“待着就待着,不好吗。”

“不好。”苏九歌说,“人要是愿意待在里头,说明外头没什么好惦记的了。那不是修行,那是死。”

王家伯没听懂。

他只懂一件事。

他把手里那盏灯,往炕边挪了挪。

“灯别灭。”他说,“人看着灯,能找着回来的路。”

“这说法,书上有吗。”

“书上没有。”王家伯说,“老人有。”

“他怎么才能出来。”

“他自己想出来。”苏九歌说,“旁人帮不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

“做你们能做的。”苏九歌说,“做饭,干活,点灯,喊他。别的,等他自己。”

“就这么等着。”

“就这么等着。”苏九歌说,“等着这件事,看着没本事,其实最要本事。”

“那怎么办。”

“等。”

娃娃坐在炕边,看着叶凡的脸。

“他能听见吗。”

“能。”

“那我跟他说话。”

“你说。”

娃想了一会儿。

“叶凡。”他说,“你回来吃饭。”

“他听见了。”

“眼皮动了一下。”苏九歌说,“再喊。”

娃又喊了一遍。

“叶凡,你回来吃饭。”

这一遍喊完,叶凡的手指,挠了一下被单。

“他听见了。”

“听见了。”苏九歌说,“你接着喊。一天喊三回。吃饭的时候喊。”

“他要是听不见呢。”

“听不见也喊。”苏九歌说,“喊声不是给耳朵听的。”

叶凡没动。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

他醒的时候,听见鸡叫。

叫了两声。

他躺在炕上。

炕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坐起来。

屋里有个女人,在灶前。

背对着他。

“娘。”

“嗯。”

“你怎么……”

他下面的话没说出来。

女人回过头。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眼角有纹,手上是面粉。

“你怎么了。”

“没事。”

“快起来吃饭。”她说,“你爹一早就下地了。”

叶凡坐在炕上,没动。

他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

指头短,手背上有一块痣。

他掀开被子,下炕。

脚够不着地。

他扶着炕沿,一点一点往下蹭。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炕高。”

“昨天也没见你慢。”

“今天腿麻。”

女人把灶上的火压了压。

“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不用。”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让人碰。”

“娘。”

“嗯。”

“我给你打下手。”

“打什么下手。”

“烧火。”

他蹲到灶前。

他把柴架起来,留了空。

“你怎么知道留空。”

“留空,火才旺。”叶凡说,“堵死了,就闷。”

“谁教你的。”

“没人教。”叶凡说,“我看别人烧过。看多了,就会了。”

“你看谁烧过。”

“很多人。”他说,“我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烧火。”

“我腿麻。”

“麻什么。”女人说,“快穿鞋。”

他穿鞋。

鞋也是小的。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槛边上,伸手比了比。

够得着。

他的手,正好够着门框的上沿。

他记得,他七岁那年,够不着。他要垫一块砖。

他现在不用垫砖了。

他站在门槛上,两只手贴着门框,够得着上头。

他记得,他小时候站在这个门槛上,看外头的天。

天很大。

他那时候想,天外头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天外头是空的。空的地方,有一把空椅子。

他没坐。

他想跟人说这件事。

可他没有一个人能说。

他现在知道了。

他还是想站在这儿看。

现在他够得着了。

他站在门槛上,不动。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量一下身高。”

“量它做什么。”

“我记得我矮。”叶凡说,“我想知道我长到哪儿了。”

“你长高了。”他娘说,“去年还矮我一头。今年到耳根了。”

“我以后会长得比你高。”

“那是。”

“娘。”

“嗯。”

“你别老。”

“人哪有不老的。”她笑,“傻孩子。”

“娘。”

“嗯。”

“我给你磕个头。”

“你干什么。”

“我心里有个事,得磕头。”叶凡说,“磕完这个头,我就当还了债。”

他跪下来。

磕了一个。

他磕完,抬头,看见他娘在哭。

够得着门框。

上一回他够得着门框,是七岁。

三

灶上是一锅粥。

粥里有一块咸菜。

“今天怎么有咸菜。”

“你爹昨天去镇上,买回来的。”女人说,“他说你瘦了。”

叶凡端起碗。

碗是热的。

粥是稠的。

他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米是甜的。”

“米当然是甜的。”

“你在外头吃过苦。”

“吃过。”

“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一年都走不到。”叶凡说,“那儿的人,也喝粥。”

“他们也说米是甜的?”

“他们说,能喝上一碗,就是甜的。”

“那些人,过得很苦。”

“苦。”叶凡说,“可他们不觉得自己苦。他们手里有一碗粥,就觉得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觉得苦。”

“因为他们在笑。”叶凡说,“苦到底的人,是笑不出来的。能笑的,就还有余力。”

“你这孩子,想的事太多。”

“我想,是因为我得想。”叶凡说,“我要是有一天不想了,我这个人就完了。”

“你不想,也能活。”

“能活。”叶凡说,“可活得跟别人一样。我不想跟别人一样。”

“我知道。”

他把一碗粥喝完。

喝完,他又盛了半碗。

“你今天吃得真多。”

“我好饿。”

“你啊。”

女人把灶上的火压小,坐下来,看他吃。

“娘。”

“嗯。”

“你今年多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记对了没有。”

“三十二。”她说,“你七岁。”

“七岁。”

“你昨天还跟我要糖吃。”

“我今天不要了。”叶凡说,“我以后都不要了。”

“怎么不要了。”

“因为糖是给小孩的。”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你这话,说得怪。”

“娘,我问你一句。”

“你问。”

“要是有一个人,掉进一个坑。”叶凡说,“坑里很好,什么都有。他该出不出?”

“坑里的东西,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他出什么。”

“可他上头的家里,还有一锅饭没吃。”叶凡说,“饭要凉了。”

“你自家那锅饭,谁做的。”

“我娘。”

“你娘不是在这儿吗。”

“那一个,也是我娘。”叶凡说,“两个都是我娘。可我只能回一个家。”

“三十二。”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他把剩下的粥喝完。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看。”

他出了门。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两边的墙,比他记得的新。

墙上没有裂口。

他走到村口。

村口有两棵老槐树。

两棵都在。

第二棵的那个位置,没有坑。

四

他站在两棵树中间。

站了很久。

“叶家小子。”

他回头。

是个老汉,挑着担子。

“你是……”

“我啊,你王伯。”老汉笑,“你今天怎么不认识人了。”

“王伯。”

“哎。”

“你家那条狗呢。”

“什么狗。”

“黑的那条。”

“我家从来没养过狗。”王伯说,“你记岔了。”

“那黑狗,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黑狗。”王伯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净胡说。”

“我记错了。”

“记错就记错。”王伯说,“小孩子,记性差。”

“我记性不差。”

“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一条狗。”叶凡说,“我记着它咬人那天,站在谁家门口。”

“站在谁家门口。”

“王伯家自己门口。”叶凡说,“它咬了一个货郎。货郎的腿,后来瘸了。”

王伯没说话。

他挑着担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背,比刚才弯了一点。

王伯没接话。

他挑着担子,走远了。

叶凡没再说。

他站在原地,看王伯挑着担子,走进巷子。

“哦。”

王伯挑着担子走了。

叶凡在树下站着。

他记得,王家伯家养过一条黑狗。

那条狗,后来咬了人,被送走了。

可是这条记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

他往村里走。

走到第三户。

那是他家的屋子。

屋子没塌。

屋顶是新草。

门是新的。

门上没有锁。

他站在门口,推了一下。

门往里开。

开了以后,他闻见一股味。

是新木头的味。

他记得自己家的门,是旧的。关的时候要抬一下,不然卡。

他推门的时候,试了一下。

不卡。

门滑。

他又推了一遍。

还是不卡。

“你推门干什么。”

“我试门。”

“门有什么好试的。”

“门是家里的第一样东西。”叶凡说,“门要是不对,这个家就不对。”

“你才十一岁。”

“我知道我十一。”

“十一岁的人,不说这种话。”

“那我就十一岁不说。”叶凡说,“我十九岁说。”

这扇门不卡。

门开着。

“爹。”

屋里没人。

墙上,也没有那个手印。

那面墙是新刷的。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遍。

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到右。

没有凹凸。

“你在摸什么。”他娘在后头问。

“摸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以前,在这儿按过一个手印。”

“什么手印。”

“我七岁的时候,够不着门口,我就按墙上。”

“你按了,我给你擦了。”

“你擦了。”

“擦了。”她说,“墙上脏。”

叶凡站在墙前。

“擦了也好。”他说,“干净的墙,好看。”

他没再摸那面墙。

他站在屋里,把每个角落看了一遍。

柜子。灶。炕。门槛。

都干净。

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过。

“什么时候按的。”

“七岁。”

干干净净。

五

那天晚上,他爹回来了。

背着一个木匠箱子。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爹。”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爹把箱子放下,“今天累。”

“你给谁做活。”

“柳沟那边,张家做门。”

“张家。”

“你去过柳沟?”

“去过。”

“柳沟有个老汉,姓赵。”他爹说,“养鸡的。”

“有。”

“我做的门,就是他家的。”

“他孙子,叫石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叶凡说,“乡下孩子,不是石头就是狗蛋。”

“你怎么净记别人家的娃。”

“我记名字。”叶凡说,“我从小就这样。村里谁家添了娃,我就去看一眼,把名字记下来。”

“记它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名字这个东西,不能丢。”

“丢了会怎么样。”

“丢了,那个人就没了。”叶凡说,“不是死了那个没。是活着那个没。人不记得你,你就是没的。”

“你才十一岁,说这些干什么。”

“我记性不好。”他说,“我怕我忘了人。”

“柳沟。”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爹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得很快。

吃完,他往门槛上一坐,掏出烟杆。

“爹。”

“嗯。”

“你给我讲个事。”

“讲什么。”

“讲你年轻的时候。”

他爹抽了一口烟。

“我年轻的时候,就做木匠。”他说,“我十六岁跟人学徒。学了三年,才学会打门。打门最难的是门槛。”

“门槛难在哪儿。”

“难在你得让它平。”他爹说,“门槛不平,门就歪。门歪一年,就关不上。”

“你就讲这个。”

“我就这些事。”他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做木匠。”

“爹。”

“嗯。”

“你有没有想过,做别的。”

“做过。”他爹说,“我十六岁的时候,想过去当兵。走了三十里,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怕。”他爹说,“我怕我死了,你娘一个人。”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爹说,“人啊,能守着一个家,就不算白活。”

“你不想到处走一走。”

“想过。”他爹说,“那年我走到三十里外,看见一座桥。桥很好。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他爹说,“我在桥上想,桥那边是什么。我想了一路,没想出来。回家看见你娘在门口,我就不想了。”

“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呢。”

“那就没有你,也没有我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爹说,“人这一辈子,选一条路走到底,就不后悔。怕的是走到一半,往回看。”

叶凡坐在门槛上,看他爹抽烟。

他爹的背,是驼的。

可他爹抽烟的样子,比他记忆里的,要松。

他记忆里的爹,抽一口烟,眼睛总是往北看。

这个爹,不往北看。

叶凡坐在门槛上,跟他爹并排。

天黑了。

“爹。”

“嗯。”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什么。”他爹说,“北边是山。再往北,是荒地。”

“再往北呢。”

“再往北,没人去过。”

“那我去了,回来告诉你。”

“你别去。”

“我就去看看。”

他爹把烟杆放下。

“叶凡。”

“嗯。”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去北边。”他说,“是有一年,我该出门的时候没出门。后来那个人,就走了。”

“哪个人。”

他爹不说了。

院子里,很静。

他爹把烟杆收进袖子。

“睡吧。”他说。

“爹。”

“嗯。”

“你哪年走的。”

“我不走。”

“你哪年走的。”

他爹没回头。

“我想去。”

他爹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小孩子,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

六

日子过得很慢。

他在这个村里,一天一天过。

他上了学。

学堂是村东头的一间屋。

教书的,是老塾师。

老塾师头发白,说话慢。

“叶凡,你过来。”

“先生。”

“你这个字,写歪了。”

“我改。”

“改不改,不要紧。”老塾师说,“要紧的是,你写完一个字,要看一眼。看一眼,才知道歪没歪。”

“先生。”

“嗯。”

“您今年多大。”

“六十三。”

“您教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他说,“我这辈子,教过三百多个学生。”

“你教的学生,有记得你的吗。”

“有。”

“哪个。”

“有个丫头。”老塾师说,“她学得快。她后来嫁到外村去了。年年过节,她捎一包糖来。”

“还有吗。”

“没有了。”他说,“教书的人,学生一多,就记不住。学生少,才记得住。”

“先生。”

“嗯。”

“您记不记得,有个学生,他不念书,可他记得住三百个人的名字。”

“那不是我教的。”老塾师说,“记名字,不用教。那是有心的人,自己就记。”

“您觉得,这样的人,算不算您学生。”

“算。”老塾师说,“我教他认了字。他用我教的字,去记别人。这就够了。”

叶凡坐在学堂里,看老塾师。

老塾师在写字。

写得很慢。

一个字,要蘸三回墨。

“先生,您写得慢。”

“慢好。”老塾师说,“写得慢,字才立得住。”

“他们都去哪儿了。”

“有的种地,有的做买卖。”老塾师说,“有一个,考上了。考上了,就去了城里,再没回来。”

“您想他吗。”

“想什么。”老塾师说,“人各有路。”

叶凡坐在那儿,看老塾师。

他记得的这一个人,是在骨主陵外头,被人按在地上的。被人逼着写名字。脸上有血。

这个老塾师,脸上没有血。

这个老塾师,一辈子只教过书。

叶凡坐在课堂上,看他写字。

“先生。”

“嗯。”

“您怕死吗。”

老塾师手停了一下。

“怕。”

“那您怎么办。”

“我教一个学生,就不怕一点。”他说,“我教一个,就把我写过的东西,留一份在他手上。留一份,我少一份。少到最后,我就不怕了。”

“您剩下的那些,怎么算。”

“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他说,“留着干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就是留着,哪天想起来了,拿出来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

“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活过。”

叶凡点了点头。

他想,他也要留点东西。

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

等到老了,拿出来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这些年,自己是真过来了。

七

过了几年,他长大了一些。

他学会写字,学会算账。

他帮着村里记工分。

他记东西一向快。

村里人都说,叶凡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有一天,他去镇上交粮。

镇上人很多。

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前头有个老太婆,插队。

后头的人骂她。

老太婆不说话,低着头。

叶凡把她扶到前头。

“你先。”

“你干什么。”

“她老。”

“老就有理了。”

“老没理。”叶凡说,“可她走不动了。走不动的人,插一次队,不算什么。”

后头的人不骂了。

他扶那个老太婆的时候,没想。

他扶完了,才想。

他从小到大,很少做没想就做的事。

他七岁以前会。

七岁以后,他做什么都要想。

今天他不想就做了。

他站在村口,站到天黑。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那件事,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谁教他。

是他自己。

是他从那个真世界里,带过来的。

一个人在梦里,还能做真的自己,就说明梦困不住他。

他在村口站着。

天上有几只鸟。

鸟往北飞。

他看着鸟,一直看到看不见。

“你又在看路。”王家伯路过,说了一句。

“我看鸟。”

“你看鸟,看到天黑。”

“鸟天黑就落了。”叶凡说,“它落了,我也回家。”

“你这话,不像个孩子说的。”

“我本来就不是孩子。”他说,“我在这儿是,在那边不是。”

“你在那边是什么。”

“是个担着一个村的人。”

“担着村子,累不累。”

“累。”

“那你还回去。”

“回去。”叶凡说,“累是我自己的。累着,才知道我在。”

“那你要是一直累呢。”

“那就一直累。”

“你这人。”

“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叶凡说,“她说,人不能图轻省。图轻省的人,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鸟有什么好看。”

“鸟有去处。”叶凡说,“我没有。”

他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交完粮,他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我刚才为什么扶她。”

没人答。

“我不认得她。”他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扶她。”

他站在那儿,站到天黑。

他知道,这件事做得对。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是"多余"的。

这个世界,平。

平得像一块刚刨过的木板。

他后来才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难。

没有难,就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就没有人。

只有一群会走路的人。

他们笑着,吃饭,种地。

可他们从来不疼。

叶凡在村里住了四年。

四年里,村里没死过人。

一次都没有。

他后来才发现这一点。

一个村子,四年不死一个人。

一个傻子都知道,这不对。

“娘。”

“嗯。”

“村里上一次死人,是什么时候。”

他娘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

“村里有没有人,名字被人取走过。”

“什么叫取走。”

“就是你站在他跟前,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有过。”

“那你怕不怕。”

“怕。”他娘说,“我那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我心里想,这个人要是哪天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他,那我们俩算什么呢。”

“后来呢。”

“后来我喊了一声,他就应了。”

“你喊的什么。”

“喊一声,就能叫回来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他自己回来。”他娘说,“你喊,是给他指个方向。走不走回来,是他的事。”

“喊的他的名字。”

“名字就能把人叫回来。”

“能。”他娘说,“你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回来一半。你喊一声,他就回来另一半。”

“谁。”

“你爹。”她说,“有一年,他站在院子里,我喊他,他愣了半天。”

八

那天夜里,他去找王家伯。

王家伯在院子里编筐。

“王伯。”

“哎。”

“我问你个人。”

“问谁。”

“村里有没有一个人,叫张有田。”

王家伯手里的筐,停了一下。

“张有田?”

“嗯。”

“没这个人。”

“你再想想。”

“想什么。”王家伯说,“我们村,姓张的就三家。没有叫有田的。”

“那秀云呢。”

“谁。”

“一个女的,会做鞋。”

“会做鞋的多了。”王家伯说,“我们村,哪个媳妇不会做鞋。”

“她做了三十年。她说,她做鞋是给要走远路的人。”

“有。”王家伯说,“是有这么一句。可那句话,不是我们村的人说的。”

“是谁说的。”

“一个过路的。”王家伯说,“她背个包袱,在这儿歇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往哪儿走的。”

“北边。”

“穿什么鞋。”

“那谁记得。”

“我记着。”

“你记着,她就还在。”

王家伯抬起头,看他。

“你一个十一岁的娃,怎么老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在话。”叶凡说,“实在话,不分几岁。”

王家伯手里的筐,又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外头遇了什么事。”

“那封雁呢。”

“封雁?”王家伯笑了,“哪来的雁。”

“柳如烟。”

“柳什么。”

“谢阑。”

“你今天怎么尽问些不着边的人。”

“我问的人,都是真有的。”

“真有的,我怎么不认识。”

“因为你不该认识。”

“什么叫我该不该。”

“你们这儿,只有该有的人。”叶凡说,“不该有的,就一个都没有。”

王家伯看着他。

“你今天不对劲。”

“我今天头一天对劲。”

王家伯把筐放下。

“叶凡。”

“嗯。”

“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一点不对劲。”他说,“你太安静了。别的小孩追鸡撵狗,你就坐在门口,看路。”

“我看路干什么。”

“不知道。”王家伯说,“你就是看。你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我在等。”

“等谁。”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小时候不知道等谁。我就是知道,我们家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他说,“我爹不说。他不说,我也知道。”

叶凡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从村长家出来,坐在台阶上。

他坐了一会儿,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你们做得真好。”他说,“一样东西都不漏。”

“什么。”

“没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墙根下。

他不是难受。

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你手里原本拿着一件东西,忽然发现,它是空的。

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

村里有人过,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蹲着的时候,想起他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她说过很多回。

“叶凡,吃饭。”

可他记得,真正的娘,跟他说的最后一句,不是这个。

最后一句,是“别怕它”。

他蹲在墙根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起来。

他心里那杆秤,定下来了。

他娘临走说的最后一句,不是“吃饭”。

是“别怕它”。

一个娘,临走不跟儿子说“好好过”,说“别怕它”。

那就说明,她不是去走亲戚。她是去挡一样东西。

他去灶前,看他娘做饭。

她手上是面粉。

他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

“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九

他去了村口那块名石的地方。

那儿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片空地。

他蹲下去,用手扒土。

扒了很深。

土里没有石头。

“你干什么。”

他回头。是他娘。

“我找块石头。”

“这儿哪来的石头。”

“应该有一块。”

“你埋了东西?”

“不是我埋的。”叶凡说,“是我们刻的。”

“刻什么?”

“刻名字。”叶凡说,“村里所有活人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

“刻它干什么。”

“给以后的人看。”他说,“以后的人翻开,就知道,这个村,有过这些人。”

“以后的人,谁看这个。”

“也许没人看。”叶凡说,“可我刻了,我心里踏实。”

“你踏实的,不是石头。”

“你干的这件事,一百年以后,谁记得。”

“石头记得。”叶凡说,“石头记不住的时候,还有石头底下压着的那层土。”

“土记得住吗。”

“土记得住。”叶凡说,“土里头埋着什么,它就长什么。长出来的东西,就是它记的。”

“那以后,你这块地里长出什么。”

“长出麦子。”

“好。”

“那是什么。”

“是你干过这件事。”

叶凡点了点头。

“对。我干过,我就踏实。”

“我们。”

“村里人。”

他娘把他拉起来。

“你手都破了。”

“没事。”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从早上就不对劲。”

“娘。”

“嗯。”

“我今年几岁。”

“十一。”

“十一。”

“你怎么连自己几岁都不记得。”

“我记得。”叶凡说,“我十九。”

“你十一。”

“我十九。”

“叶凡。”

“娘。”他说,“我在那边,有个村子。那边还有三百多个人,在我这会儿睡着的时候,坐在棚子里。”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自己的事。”

他娘不说话了。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吃。”

“我吃。”

他吃了。

吃的时候,他掉了两滴眼泪,掉进碗里。

“你哭什么。”

“我不哭。”

“你哭进碗里了。”

“粥咸。”叶凡说,“你盐放多了。”

他没抬头。

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剩了三粒米。

他拿手指头,一粒一粒刮进嘴里。

“你以前不这么吃。”

“我以后都这么吃。”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粮食金贵。”叶凡说,“我那边,去年收成薄。”

他没擦。

他娘愣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你十九岁,那我是谁。”

“你是我娘。”

“那你爹呢。”

“他死了。”

风停了一下。

他娘看着他。

“你爹好好的,在屋里。”

“屋里的那个,不是我爹。”

“那是谁。”

“是我爹的一个样子。”叶凡说,“我爹真的那个,背驼得厉害。他打了一口棺,打了两年。他等一个人,没等到。”

“你别说了。”

“娘,你听我说完。”他说,“那边那个人,才是真的。这边这个,是你心里想的那个。”

“那你心里的那个爹,是什么样的。”

“他老抽烟,往北看。”叶凡说,“他不爱说话。他给我打了一口棺。”

“棺是给你打的?”

“不是。”叶凡说,“是给他自己的。他打完了,就躺进去了。”

十

那天晚上,家里没吃饭。

他娘坐在灶前,不说话。

他爹抽了一夜的烟。

叶凡坐在门槛上。

“叶凡。”

他爹开口了。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什么。”

“是真的。”

“真的。”

“真的。”

他爹抽了一口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去。”

“回哪儿。”

“回我自己的地方。”

“这儿就是你的地方。”

“不是。”叶凡说,“这儿是好地方。可它不是我的。”

“哪儿不是你的。”他爹说,“屋子是你的。地是你的。你娘是你的。”

“娘是你们的。”叶凡说,“我那儿的娘,走了十三年。”

他爹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这儿,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叶凡说,“我说的是,它不是我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爹。”

“嗯。”

“你那口棺,打完了吗。”

“什么棺。”

“你打了两年的那口。”

“我没打过棺。”

“你打了。”叶凡说,“你怕潮。你在底下垫了两块砖。你没钉盖,你说钉早了,就等于给自己封了口。”

他爹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边看着。”

“你看着我钉?”

“我看着。”

“我钉的时候,说什么了。”

“你念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

“我的。”

他爹把脸转过去了。

院子里,有风。

风把灶上的烟,吹歪了。

“你明天就走。”

“明天走。”

“走之前,你陪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门槛修一修。”他爹说,“门槛不平,门就关不上。”

那天下午,他跟爹修门槛。

他爹刨,他递。

刨下来的木花,卷着,落在地上。

修到天黑,门槛平了。

他爹推了推门。

门关上了,不响。

“好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最沉。

他梦里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个天。

可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定死了。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好了。”

他爹看着他。

烟杆上的火,灭了。

他爹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重新点上。

点着了,又灭。

灭了两次,他不点了。

“你明天再走行不行。”

“不行。”

“你娘给你做了鞋。”

“什么鞋。”

他爹从屋里,拿出一双鞋。

黑布鞋。鞋底纳得很厚。

叶凡看着那双鞋。

“这双鞋,你做给谁的。”

“做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半年。”他爹说,“我知道你要走。”

叶凡把鞋拿过来,翻过来看鞋底。

纳得很厚。

线是一层一层的。

“你这双鞋,做得比那个三十年的人还好。”

“谁。”

“你不认识。”

“不行。”

“一天。”他爹说,“就一天。你娘今天还没跟你说话。”

十一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娃。

他在村里转了三圈。

没有娃。

他去问村长。

“村长。”

“嗯。”

“村里有没有一个外面来的孩子,叫娃。”

“什么娃。”

“他比我矮一点。脸黑。不会笑。”

“没有。”村长说,“我们村的孩子,我都认得。”

“那有没有一个,不会笑的。”

“不会笑。”

“他学不会笑。他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村长摇了摇头。

“我们村没这样的孩子。”

叶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叶凡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一个。”

“你问。”

“村西头,有没有一个庄子,叫三粥。”

“三粥。”村长笑了,“粮都不够吃,还三粥。”

“没有。”

“没有。”

他出了村长的院子。

他在村里走。

走到哪里,都是笑着的人。

他们见到他,都跟他打招呼。

“叶凡。”

“哎。”

“叶凡,吃了没有。”

“吃了。”

他们对他很好。

好得他想哭。

他坐在村口那块空地上。

有个老婆婆过来,给了他一个馍。

“吃吧。”

“我不饿。”

“你坐着,就是饿。”老婆婆说,“拿着。”

他拿了。

馍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

是新的面。

“婆婆。”

“嗯。”

“您叫什么。”

老婆婆想了想。

“我叫什么,我自己也忘了。”她说,“你就叫我婆婆。”

叶凡把那个馍,掰成两半。

一半还给她。

“你吃一半。”

“我不饿。”

“你坐着,就是饿。”

老婆婆笑了。

“你这孩子。”

他坐在村口那块空地上,坐了整整一天。

“你为什么坐这儿。”他娘找过来。

“我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人。”

“天上。”他娘叹气,“你病了。”

“我没病。”

“那你回家。”

“我不回。”

“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要是回了,”叶凡说,“我在这儿多住一天,那边就少一天。”

“那边少一天,跟你有关系吗。”

“有。”叶凡说,“那边的人,一天要念三遍名字。他们念的时候,我在。”

“你不在,他们就不念了?”

“他们念的是我。”叶凡说,“我不在,他们念谁。”

“他们可以念别人。”

“别人也在念。”叶凡说,“一个人念一个人。谁都不空着。”

“那不是更好吗。”

“更好。”叶凡说,“可我得回去,看看他们念得对不对。”

十二

那天夜里,他娘哭了。

她坐在灶前,一边哭一边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我犟。”

“你七岁那年,非要去后山。你掉进一个坑,磕了头。我抱你回来,你一路不哭。”

“我不哭。”

“你怎么能不哭。”

“我不敢哭。”叶凡说,“我怕我一哭,你就要走。”

“我什么时候走过。”

“你走了。”叶凡说,“你走的那天,我在山口追。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一眼,是让我别追。”

“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

“你出过。”

“我没出过。”

“娘。”叶凡说,“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你这边不是真的。”

“什么。”

“真的那个娘,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叶凡说,“她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跟你说了一辈子话。”

“就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一辈子的话。”叶凡说,“我娘没说过。”

他娘抬起头。

“我走什么。”

“你走的时候,”叶凡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走。”

“你走了。”

“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叶凡说,“可你那一眼,我记了十三年。”

他娘不说话了。

“娘。”

“嗯。”

“你让我走。”

“我不让你走。”

“你不让,我也得走。”

“你为什么非得走。”

“因为那边有人在等我。”

“谁。”

“一村的人。”叶凡说,“他们站在五十步外,看我扛雷。我要是死在这儿,他们等不到我。”

他娘捂着脸。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好好过。”叶凡说,“你们这儿,日子好。你们接着过。”

“你不管我们了。”

“你们不用管。”叶凡说,“你们这儿,什么都好。好得不用我管。”

“那你呢。”

“那边有个坑。”他说,“坑边上有一块石头,上头刻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田禾。”

“那是谁。”

“是我娘的名。”

“你娘的名,不是这个。”

“是。”叶凡说,“她姓田,叫禾。禾苗的禾。我刻上去的。”

他娘的手,停在半空。

十三

他往外走。

走到村口,两棵槐树中间,他站住了。

前面是路。

路那头,是他自己那个村。

可路走不动。

他抬脚,脚落回原地。

再抬,再落回原地。

“你走不了。”

他回头。

身后,站着一村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

“你别走。”

“求你别走。”

“你留在这儿,什么都有。”

“你娘不会走。你爹不会死。”

“你不留,我们就没了。”

叶凡站在那儿。

“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村里人。”

“你们不是我村里人。”叶凡说,“我村里人,会跟我说,'叶凡,你回去吃饭'。你们说的是,'你别走'。”

那一片人,静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叶凡说,“让我留下的人,是想我。让我回去的人,是想我好。”

那一片人,都不说话了。

“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叶凡说,“可你们的好,是把我留下。留下的好,是给你们的。”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要是不这么说,我就走不了了。”叶凡说,“走不了的人,说话都软。”

“你这话,硬。”

“我这时候,不能软。”

“你为什么非得回去吃那个苦。”

“因为那边的苦,是真的。”叶凡说,“苦是真的,人就是真的。”

十四

“你凭什么说我们不是真的。”

“我不说你们不是真的。”叶凡说,“我说的是,你们太顺了。”

“顺,不好吗。”

“顺,好。”叶凡说,“可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过过顺日子。我忽然过上了,我不习惯。”

“你会习惯的。”

“会。”叶凡说,“再过十年,我就习惯了。习惯了,我就忘了那边。”

“忘了有什么不好。”

“忘了不好。”叶凡说,“那边有个坑,坑里有一双鞋。忘了我挖那坑干什么。”

“一双鞋,有什么要紧。”

“要紧。”叶凡说,“那双鞋是给要走远路的人的。我一忘,那个人就没鞋穿。”

“一双鞋,你自己再挖一双不就行了。”

“挖不出来。”叶凡说,“那双鞋,是一个做了三十年鞋的人给我的。他做鞋,是给要走远路的人。”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叶凡说,“我只知道,他做的鞋,鞋底纳得很厚。”

“那他自己穿什么。”

“他自己穿旧的。”叶凡说,“他做了三十年鞋,自己那双,补了七回。”

“你怎么知道七回。”

“我数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落回原地。

“你出不去的。”那些人说,“你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我出得去。”

“你怎么出去。”

叶凡不说话了。

他站在两棵槐树中间,想。

他想他走过的路。

想他遇过的人。

想他记过的名字。

想着想着,他想起来一句话。

是娃说的。

“摔一跤,你才知道你在地上。”

他说完这句,站在场子上。

“叶凡。”苏九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

“嗯。”

“你在哪儿。”

“我在场子上。”

他说完这一句,脚底下,实了一点。

“你再说一遍。”

“我在半坡村的场子上。”

“你踩的是什么。”

“是土。”

“土上有什么。”

“有谷壳。有石头。有我自己的鞋印。”

“你再往下看。”

“底下是土。”

“土底下呢。”

“土底下,”叶凡说,“是我这个村。”

他说到这句,那两棵槐树,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只有他娘,还站在门口。

“叶凡。”

“娘。”

“你那边,天气好不好。”

“好。”他说,“开春了。麦子抽穗了。”

“那就好。”

她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娘。”

“嗯。”

“你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别怕它。”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这三个字,他等了十三年。

他等到了。

“别怕它。”

他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

收得比那半根骨还紧。

他说了一声“我记住了”。

说完,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了。

十五

他往前一扑。

他不是走。他是摔。

他把自己,往地上摔。

膝盖先落地。

那一下很疼。

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趴在土上。

土是硬的。土是凉的。土里有小石子,硌着胸口。

他抓住一把土。

“我在哪儿。”

他问自己。

“我在半坡村的场子上。”他说,“雷劈了这个场子。场子塌了半边。土里有谷壳。谷壳扎手。”

他摸了摸手心。

谷壳扎手。

“我在场子上。”

他抬起头。

两棵槐树,淡了。

一村的人,淡了。

他娘,还站在那儿。

“叶凡。”

“娘。”

“你要走了。”

“我要走了。”

“你不陪我吗。”

“我陪过你了。”叶凡说,“七天。我陪了你七天。那七天是真的。这儿是假的。”

“真的假的,要紧吗。”

“要紧。”叶凡说,“真的七天,比假的一百年重。”

她笑了笑。

“那你去吧。”

“娘。”

“嗯。”

“你给我留个东西。”

“留什么。”

“你手上的面粉。”叶凡说,“我刚才看见你手上有面粉。那个是真的。”

她把手,伸过来。

叶凡伸手去接。

手穿过去了。

十六

他醒的时候,天刚亮。

他躺在自家的炕上。

头顶是屋顶。

屋顶上有两道裂缝,透进来光。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弯。

“醒了。”

是苏九歌的声音。

“醒了。”

“几天。”

“七天。”

叶凡闭上眼。

“七天。”

“你在里头,过了多久。”

“四年。”

苏九歌端了一碗水。

叶凡喝了一口。

“你这七天,说了不少话。”苏九歌说,“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有一天夜里,你拍炕沿,喊了一声'娘'。”

“那是真的。”叶凡说。

“什么是真的。”

“我喊的那一声。”

他把水碗放下。

“苏九歌。”

“嗯。”

“我进去的那地方,好不好。”

“好。”

“你怎么知道好。”

“因为你舍不得出来。”苏九歌说,“舍得出来的梦,不用七天。”

十七

他下炕,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娃蹲在地上,正拿树枝写字。

“叶凡。”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天天在你边上说话。”娃说,“我说了七天。”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回来吃饭。”

“我听见了。”

“真听见了。”

“真听见了。”叶凡说,“我在那边,正不知道往哪儿走。听见有人说'回来吃饭',我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娃低下头,接着写字。

“你写什么。”

“写我的名。”

叶凡凑过去看。

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娃"字。

“写得好。”

“不好。”

“好。”叶凡说,“你自己写的,就是好的。”

村里人听说他醒了,都来看他。

一个一个地来。

有的拿鸡蛋,有的拿面。

“你瘦了。”

“瘦了。”

“你梦里吃什么了。”

“吃粥。”叶凡说,“吃了四年粥。”

十八

过了几天,他去场上看了。

塌了的半边,已经填平了。

是村里人填的。

填得不平。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

他站在上头,踩了踩。

“谁填的。”

“大家一起填的。”王家伯说,“你躺着,我们不能闲着。”

“填得不好。”

“你嫌不好。”

“我不嫌。”叶凡说,“我是说,填得不好,正好。以后晒粮,水能流出去。全填平了,反倒积水。”

王家伯看着他。

“你这人,在梦里过了四年,出来还会看地。”

“梦是梦。”叶凡说,“地是地。”

他弯腰,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抠出来,扔到一边。

“王家伯。”

“嗯。”

“我梦里,你有一条狗。”

“什么狗。”

“黑的。”叶凡说,“后来咬了人,你把它送走了。”

王家伯想了想。

“有。”他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你怎么想起这个。”

“想起就想起了。”

叶凡笑了一下。

“那条狗,是真有。那就好。”

“好什么。”

“没什么。”叶凡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记的东西,有真的。”

他走到场子边上,拿起镰刀。

“你去哪儿。”

“割麦。”他说,“村东头那七亩,熟了两天。再不割,就要掉地里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