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雷池九重
一
那场劫过去以后,天上留了九个东西。
不是九个雷。
是九层。
它们在天上,一层压一层。
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夜里,你抬头,能看见天边上有九道很淡的横纹。
像木头上的年轮。
“那是什么。”村里人问。
“天劫剩下来的。”苏九歌说,“它劈完了,没走干净。”
“它为什么不走干净。”
“因为它没人管了。”苏九歌说,“一个东西,有人管的时候,它有样。没人管的时候,它就散。”
“散成什么。”
“散成规矩。”苏九歌说,“规矩就是散了的东西。它还在,可它不讲理了。”
“讲理的天,和散了的规矩,差在哪儿。”
“差在,讲理的天会听。”苏九歌说,“你说一句,它想一想。散了的规矩,你喊破喉咙,它也一样掉。”
“那怎么让它不掉。”
“给它一样一样找着主。”苏九歌说,“东西有主,就不乱。”
“那九个东西,从前有主吗。”
“有。”苏九歌说,“它们的主,就是天。天在的时候,它们各干各的。火在天上烧,水在天上落。”
“天不在了呢。”
“它们就悬着。”苏九歌说,“悬着的东西,最容易伤人。”
“怎么收。”
“一个一个下去,问它们叫什么。”苏九歌说,“有名字的东西,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是谁,就不乱动。”
“它们要是不肯说呢。”
“那你就替它们说。”苏九歌说,“你替它说一个,它认了,就是它的。”
“因为没人给它收。”苏九歌说,“从前有天的时候,天自己收。现在天不在了。留着的那点规矩,就堆在上头,一层一层。”
“那要紧吗。”
“要紧。”苏九歌说,“它现在不动。它压着。压到一定的时候,它自己会掉。”
“掉下来,砸谁。”
“砸最先碰着它的地方。”
“最先碰着的是哪儿。”
“山顶。”苏九歌说,“山最高。它掉下来,先砸山。”
“我们村没有山。”
“你们村没有。”苏九歌说,“可山倒了,土会流。土流下来,过村子。”
“那山在哪边。”
“北边偏西。”苏九歌说,“离这儿八百里。山倒了,走得慢。走得慢,你们有工夫躲。”
“我不躲。”
“你不躲,别人躲。”
“别人也不用躲。”叶凡说,“我上去,把它收住。”
叶凡听着,没说话。
他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我去把它收了。”
“你去不了。”苏九歌说,“那在九重天上。你连三里都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是往横里走。”叶凡说,“往上是另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
“我上过一回。”叶凡说,“那回我到了第八重。我看见一把椅子。我没坐。”
“你上过第八重。”
“上过。”
“你怎么上去的。”
“念声把我带上去的。”叶凡说,“几千个村子,几万盏灯,念的都是我。念声一重,就把我抬一重。”
“那这回呢。”
“这回我自己上。”
“你自己上不去。”
“上得去。”叶凡说,“上回我是被人抬的。这回我是自己走的。”
“你怎么自己走。”
“我脚底下有地。”叶凡说,“我每上一层,就踩一层。踩过的,是我的。没踩的,不是我的。”
“你把天当路?”
“天本来就能当地。”叶凡说,“云硬了,就是路。”
“你怎么知道云能硬。”
“我走过。”叶凡说,“上回我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软的我走不动。后来我想了一件事,脚底下就硬了。”
“想了什么。”
“我想着,我底下是个村子。”
“想村子,脚底下就硬了。”
“人心里有个实在的东西,脚底下就实。”叶凡说,“我上回心里装的是几万个村。太重,反倒飘。这回我只想一个。”
“就想半坡村。”
“就想半坡村。”
二
苏九歌翻了册子。
翻了半天。
“找到了。”
“念。”
“天上九重,谓之雷池。”苏九歌念,“一重火,二重水,三重风,四重土,五重金,六重生,七重死,八重忘,九重空。”
“念完了。”
“念完了。”
“就这几句。”
“就这几句。”苏九歌说,“后头没有了。写这段的人,写到'空'字,笔就断了。”
“他死在哪儿。”
“没人知道。”苏九歌说,“我师父的师父,传下这本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写这段的人,是坐着写的。”苏九歌说,“写到最后一行,人往后一靠,就没有了。砚台里的墨,还是满的。”
“这么说,他没受罪。”
“没受罪。”苏九歌说,“他是写完了。”
“人写完了,就走了。”
“有的人是这样。”苏九歌说,“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就没别的事了。”
“这话听着轻。”
“轻。”苏九歌说,“可做起来最难。人最难的不是活着,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算完。”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算完吗。”
“知道。”苏九歌说,“我这本册子写完那天。”
“你册子写完,就完了?”
“写完就写完了。”苏九歌说,“后头的事,交给后头记册子的人。”
“你交给谁。”
“还没找着。”苏九歌说,“也许是个孩子。也许是个女的。反正会有一个。”
“他自己上去过。”
“上过。”苏九歌说,“他上去,回来写这段。写完这段,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册子上没写。”苏九歌说,“可他写这一段的时候,字是抖的。”
叶凡把那九个字,念了一遍。
“火,水,风,土,金。”
“生,死,忘,空。”
“就九个字。”
“就九个字。”
“那我去走一遍。”
“你走一遍,得带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苏九歌说,“那个写册子的人,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册子上也没写。”
“那我什么都不带。”
“你带一样。”苏九歌说,“你带上你自己。”
“我自己,怎么带。”
“你心里想着你是谁。”苏九歌说,“想着你要回来。这两样,你带紧了。丢一样,你就下不来。”
“上头会收我的记性?”
“第八重收。”苏九歌说,“那重叫忘。”
“他收我的记性,我怎么办。”
“带一样你忘不掉的东西。”苏九歌说,“不是东西,是一句话。你把它背在心里。它收你别的,收不走这一句。”
“哪一句。”
“你自己选。”苏九歌说,“选一句你听了就想活的。”
叶凡想了一会儿。
“我选'叶凡,好好活着'。”
三
那天夜里,他坐在场子上。
场子是新填的。
他坐在当中。
村里人围了一圈。
这一回,他不是防止别人靠近。
是村里人不肯走。
“你上去了,我们在下头看着。”
“看不见的。”叶凡说,“九重天,你们看不见。”
“看不见也看。”
“那就看。”
娃坐在他边上。
“叶凡。”
“嗯。”
“你上去,要多久。”
“不知道。”叶凡说,“也许一炷香。也许一天。”
“你要是下不来呢。”
“下不来,你们就接着过。”叶凡说,“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你那块名石,谁接着刻。”
“你。”
娃愣了一下。
“我。”
“你。”叶凡说,“你现在会写六十三个字。村口的名字,都是常用的。你学着刻。刻不动,就用手按。”
“我刻得歪。”
“歪的好。”叶凡说,“正的,是官家的碑。歪的,是自己家的。”
“你要是我回不来,”叶凡说,“你就刻。”
“我不认字。”
“认字是记名字用的。”叶凡说,“你刻不了,就按手印。一个名一个印。印是空的,可它知道你按过。”
“印不会写字。”
“印比字实在。”叶凡说,“字能改。印改不了。”
“你这套办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叶凡说,“我在骨主陵里,看那些被人抹了名字的墙。抹过的墙,字能抹。可抹不掉上头的印子。”
“那你现在,心里也有印子。”
“有。”叶凡说,“有几个。不多。可抹不掉。”
“哪几个。”
“我娘那个田禾。”叶凡说,“我爹那句'树底下埋着一只鞋'。还有一个娃,他教我握筷子。”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记几十万个名字,自己就剩这几个印子。”
“印子多了,就不叫印子了。”叶凡说,“那叫平。”
“一个人活成平的,好还是不好。”
“好。”叶凡说,“平的石头,能铺路。平的土,能种地。坑坑洼洼的,反倒什么都干不了。”
“可平的东西,看着没劲。”
“没劲的,才长久。”叶凡说,“有劲的,都是短的。”
他把袖子里的那块石头,摸出来,放在娃手里。
“这个给你。”
“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你给我,我再给你。”叶凡说,“东西过一遍手,就多一层记性。”
“那我给你什么。”
“你给我看着。”叶凡说,“我上去,你在下头看着我的身子。看一眼,喊一声。”
“你要是听见了呢。”
“听见了,我就答你一句。”
“答什么。”
“答'我在'。”
“好。”娃说,“那我一直喊。喊到你答为止。”
他睁开眼,看了娃一眼。
“我要是答不了呢。”
“那我也喊。”
“你喊一晚上,嗓子会哑。”
“哑就哑。”娃说,“我哑了,别人接着喊。”
“你一个娃,懂什么叫接着喊。”
“我懂。”娃说,“我从前在上头,一个人待着。那时候,没人接着喊我的名。”
“现在呢。”
“现在有人喊。”他说,“有人喊,我就不能死。”
“喊什么。”
“喊'你回来吃饭'。”
“好。”
四
他闭上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他听见村里的鸡叫了一声。
叫完,就没了。
再睁眼,他站在一个地方。
脚下是云。
云是硬的。
踩上去,像踩在压过的雪上。
他抬头看。
上头,一层一层,全是云。
九层。
最下头那一层,颜色最深。
像烧过的东西。
“这就是第一重。”
“火。”苏九歌的声音,从底下很远的地方来。
“你怎么还听得见。”
“我坐你边上。”苏九歌说,“你上去,我守着你的身子。你说话,我听得见。”
“好。”
“叶凡。”
“嗯。”
“每过一重,你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还活着。”
他往第二层走的时候,喊了第一声。
“我还活着。”
喊完,他觉得脚下重了一点。
“重就好。”苏九歌的声音说,“重,说明你还站在东西上。”
“轻了是什么意思。”
“轻了,就是你飘了。”苏九歌说,“人一飘,就没根。没根的人,找不着回来的路。”
“我脚上,有村里那块地的土。”叶凡说,“飘不了。”
“好。”
他往上一层走。
走到两层中间的时候,脚下热了。
热从脚底板起,一直烧到膝盖。
他没停。
“我还活着。”
五
第一重云上,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蹲着一个东西。
像一只黄牛。
可它的皮,是裂的。
裂缝里,有火。
“你是谁。”
“我是火。”
“火是个东西。”
“从前不是。”它说,“从前我是一句话。后来那句话没人说了,我就成了个东西。”
“那句话,为什么没人说了。”
“因为后来的人,不用火了。”它说,“他们用别的。他们用完了,就把火忘了。”
“我们村还用。”
“你们村,还有几口灶。”
“一百多口。”
“一百多口,就是一百多个火。”
“同一个人烧的。”叶凡说,“一个火,分一百份。”
“一个火,分一百份,还剩多少。”
“不剩。”叶凡说,“可一百口灶,都热了。”
“那这个火,亏了。”
“它不亏。”叶凡说,“一个火在天上,亮三千年,没人用它。分到一百口灶里,它就活在人家锅里。”
“那它在天上,烧的都是山。”
“是。”叶凡说,“所以它烧了三千年,一句好话都没听着。”
“锅里有什么好话。”
“有。”叶凡说,“有人烧火的时候会念叨一句,'火旺点'。这一句,就是好话。”
“一个火,能分吗。”
“能。”叶凡说,“火从一根柴上起。烧到第二根,就不是原来那个了。可它是一个火,一路烧过来的。”
“一百多口。”
它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什么话。”
“人要吃饭。”它说,“饭要熟。要熟,得有火。”
叶凡站在它面前。
“这句话,现在有人说了。”
“谁。”
“全村人。”叶凡说,“每天烧三回灶。”
那东西抬起头。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摸我一下。”它说,“我三千年,没人摸过。”
叶凡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
烫。
他手心里起了一个泡。
“疼。”
“疼就好。”它说,“疼,说明我还有用。”
“你三千年,烫过几个人。”
“三个。”它说,“三个都烫死了。他们上来,想吃我。他们不知道,我是火,不是吃的。”
“我不吃你。”
“那你摸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还有多热。”叶凡说,“热的火,能烧灶。凉的火,只能当石头。”
“你要我下去,进一个拳头大的灶。”
“进得去。”
“我进去,别人还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叶凡说,“可他们天天用你。”
“用我,比看我强。”
“你要不要跟我下去。”
“下去干什么。”
“烧灶。”
它愣了很久。
“我这三千年,烧的都是山。”它说,“我没烧过灶。”
“灶好烧。”叶凡说,“火小一点就行。”
“我这么大。”
“你变小。”
“我变不小。”
“你试试。”叶凡说,“火这东西,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的。你在山上是大火。你在灶里,就该是小火。”
那黄牛一样的东西,缩了一下。
缩成一个拳头那么大的东西。
“这样行吗。”
“行。”叶凡说,“这样能进灶。”
它站在那儿,缩成一个拳头。
“我下来以后,叫什么。”
“灶。”
“灶。”它念了一遍,“我三个字的名字,变成一个字的。不算亏。”
“不亏。”叶凡说,“名字越长,越是别人的。越短,越是自己的。”
“那你叫什么。”
“叶凡。”
“两个字。”
“两个字。”叶凡说,“我娘给我起的。她起的时候,我爹说,叫石头算了,好养。我娘不干。”
“她为什么起这个。”
“她说,叶子上落一颗凡尘。落下来,就在这儿生根。”
“你娘起名字,是想你留下来。”
“是想我落地。”叶凡说,“她怕我飘。”
“你飘过吗。”
“飘过。”叶凡说,“我十七岁那年,背着包袱出来,心里空。空的人最飘。后来我记了几十万个名字,才把自己压住了。”
它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它身上的裂缝,合了一半。
“我不叫火了。”它说,“你叫我什么。”
“灶。”
六
第二重云上,有水。
水是竖着的。
像一面墙。
墙里头,站着一个人形。
“你是谁。”
“我是水。”
“水不站。”
“从前我不站。”它说,“从前我流。后来没人让我流了,我就站在这儿,站了三千年。”
“你为什么不流。”
“因为底下的河,断了。”它说,“河断了,我流下去,渗进土里。渗完了,就没了。”
“河没断。”
“断了。”
“没断。”叶凡说,“我村里那口井,还有水。柳沟那口井,也有水。”
“那是雨水。”
“雨水也是水。”叶凡说,“雨水留住了,就是井。”
那面水墙,晃了一下。
“你说的井,多大。”
“不大。”叶凡说,“一个井口,两个人那么宽。”
“小。”
“小。”叶凡说,“可它一天一天地出水。出三年,就是一口井。出三十年,就是一村人的命。”
水墙塌了。
塌下来,不是落。是流。
流到叶凡脚边,绕着他转了三圈。
“我下去。”
“下去干什么。”
“进井。”
“你下去,就出不来了。”
“我不出来。”它说,“我在井里,天天听人打水。听三年,比在这儿站三千年强。”
“你在井里,只能看见一个天。”
“一个天够了。”它说,“我在上头,看见的是九层天。九层天,一样是圆的。”
“你在井里,会被人打走。”
“我出水,他们就不打。”它说,“人跟水,是有交情的。谁也不会往井里扔石头。”
“那要是有人往里扔呢。”
“有人往里扔,就说明他那村没井。”它说,“有井的人,不扔。”
“你这道理,从哪儿来的。”
“我在上头,看了三千年的人打水。”它说,“打水的人,手都是轻的。”
“你叫什么。”
“井。”
七
第三重云上,是风。
风没有形。
你只听得见它。
“你是谁。”
“风。”
“你在哪儿。”
“我在你耳朵边上。”
“你为什么不出来。”
“出来就没形了。”它说,“我没形的时候,最有力。我一有形,就弱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吹。”它说,“吹了三千年。我把上头的云吹散,让它能看见底下。可后来它不看了,我还在吹。”
“那你别吹了。”
“我不吹,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叶凡想了想。
“你吹过麦田吗。”
“什么麦田。”
“一片绿的。”叶凡说,“风过去,绿的就翻一层白。像水。”
“没有。”
“那你该去看看。”
风停了。
“你要我去麦田里吹。”
“要。”
“风进麦田,就是好风。”它说,“麦子要风。麦子没风,就闷。闷了,就长不好。”
“你懂这个。”
“我从前是种地的风。”它说,“后来我上了天,我就忘了。”
“你在天上吹三千年,吹的是什么。”
“吹云。”它说,“云是天的脸。云厚了,底下就看不见天。我把云吹开,让人能看见。”
“这活儿好。”
“不好。”它说,“看见天,有什么用。底下的人要的是雨,不是看见天。”
“那你就下雨。”
“风不会下雨。”它说,“云会。可云不听我的。”
“云听谁的。”
“云听天的。”风说,“天没了,云就自己飘。自己飘的云,不知道往哪儿去。走着走着,就散了。”
“那地上的旱,怎么解。”
“解不了。”风说,“除非有人上去,把云赶一堆。”
“那你就赶。”
“我不赶。”风说,“赶云不是风的事。风一赶云,就叫灾。”
“那你下去。”
“我下去,我会不会又忘。”
“不会。”叶凡说,“你只要记住,你是给麦子吹的。”
“麦子要风,要多大。”
“要软风。”叶凡说,“风大了,麦子倒。风小了,麦子闷。”
“多软。”
“你吹在人脸上,人觉得凉,不觉得疼。就那么大。”
“我要试到什么时候。”
“试到你自己觉得舒服。”叶凡说,“你舒服,麦子就舒服。”
风又试了一次。
“这样。”
“再软。”
“再软,我就不像风了。”
“不像风,才像春天。”叶凡说,“春天的风,本来就不像风。”
风试了一下。
“这样。”
“再软一点。”
“你叫我什么。”
“麦风。”
八
第四重云上,是土。
土是一整块。
平的。硬的。
上头有脚印。
很多脚印。
一路一路,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这是谁的脚印。”
“来了又走的人。”土说。
“多少人。”
“我数不清。”土说,“三千年,来了很多。有的站一会儿就走。有的站了很多年。”
“他们上来干什么。”
“想坐那把椅子。”
“坐上去,有什么好。”
“坐上去,就能管人了。”土说,“管人是最舒服的事。你不用干活,你只要说。”
“那你上来了,你为什么不坐。”
“我坐不住。”
“你怎么坐不住。”
“我手闲。”叶凡说,“我这人手闲就难受。坐三千年,我第三天就得下来。”
“你这不是本事。”
“我这不是本事。”叶凡说,“可我认。”
“你认什么。”
“我认我是个坐不住的人。”叶凡说,“坐不住,当不了天。当不了,我就不当。”
“你不难受。”
“有一点。”叶凡说,“人都有点想往上走。可我知道了,我就不往那儿走。”
“你知道往哪儿走,你不走。你这不是亏了。”
“不亏。”叶凡说,“我知道那把椅子在哪儿。我要是哪天活腻了,我还能上去坐。”
“你会去吗。”
“不会。”叶凡说,“我知道我不会,才敢这么说。”
“那他们掉下去的时候,说什么了。”
“有几个说,我不服。”土说,“有几个,什么都没说。”
“那些什么都没说的,是什么人。”
“是明白人。”土说,“他们临了,知道自己上不来。他们不喊,也不骂。他们就掉下去。”
“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土说,“可我都记着。他们的脚印,比别人深。”
“他们去哪儿了。”
“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是死。”
“不是死。”土说,“是没成。他们走到这儿,走不上去了。走不上去,就得回去。回不去,就掉。”
叶凡蹲下去。
他摸那块土。
土是凉的。
“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掉。”
“看着。”
“你难受吗。”
“我不难受。”土说,“我没有心。”
“你有脚印。”叶凡说,“脚印记着他们。”
“记着。”
“记着,就是有心。”
“我不懂这些。”
“你不用懂。”叶凡说,“你就把脚印留住。别让风把脚印吹平。”
“风在上头,吹不着我。”
“吹得着。”叶凡说,“你上头第七重,是死。死的记性,是从你这儿拿的。你把脚印留住了,他就少拿一点。”
“你这些话,是替我说的。”
“不是替你。”叶凡说,“是替他们。”
“他们死了三千年了。”
“死了也要有名。”叶凡说,“人活着,名字是给别人叫的。人死了,名字是给自己留的。”
“死人知道吗。”
“不知道。”叶凡说,“可活人知道。活人知道,心里就有一个地方,是稳的。”
“稳有什么用。”
“稳了,才敢往前走。”叶凡说,“知道自己回得来的人,才敢走远路。”
“那你这辈子,还走远路吗。”
“不走了。”叶凡说,“我走够了。后头的路,让年轻人走。”
“你就守着这个村。”
“守着。”他说,“守一个村,也是一条路。”
那块土,很久没说话。
“你上来,是要踩我吗。”
“不是。”叶凡说,“我上来,是带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土。
“这是我村里场子上的土。”他说,“被雷劈过。你闻闻。”
土闻了。
“这个土,是热的。”
“是。”叶凡说,“它接了一道雷。接雷的土,比你上头这些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它接得住东西。”叶凡说,“你接不住,是因为你太硬。”
“硬,不好吗。”
“硬的东西,扛得住打。可它接不住落下来的东西。”叶凡说,“落下来的东西,要有一个软的地方接着。软的地方,才化得开。”
“你村里那块地,软吗。”
“软。”叶凡说,“它上边种了三百年庄稼。种过庄稼的土,都是软的。”
“软土,能上到天上来吗。”
“上不来。”叶凡说,“可天上这层土,要是知道自己跟底下的土是一样东西,它就软了。”
“我是天上的土。”
“天上地下,都是一个土。”叶凡说,“你只是没种过庄稼。”
“我种不了。我太硬。”
“我给你留一把软的。”叶凡说,“就是从我村里带来的那把土。你把它掺进来。”
“掺进来,我就不是我了。”
“掺进来,你才是土。”叶凡说,“不掺,你是一块板。”
那块土,慢慢变软了。
软了以后,上头的脚印,变得更清楚。
“我原来记着的,都还在。”
“都在。”叶凡说,“软的土,记得住脚印。硬的,记不住。”
“你叫我什么。”
“场子。”
九
第五重云上,是金。
金是一座山。
整个是金的。
亮得很。
亮得刺眼。
“你是谁。”
“我是金。”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儿亮。”它说,“三千年,我一直亮。没人看,我也亮。”
“你不累吗。”
“累。”
“那你还亮。”
“我不亮,我就不是金了。”它说,“金要是不亮,就等于没有。”
“你在山上亮,有人看吗。”
“没有。可我得亮。”
“你亮给谁看。”
“亮给天看。”它说,“天在上头,看我。我不亮,天就以为我死了。”
“天已经下来了。”叶凡说,“它现在叫娃。它给村里挑水。它看不见你了。”
“天下来了。”
“下来了。”叶凡说,“它现在在村里,有名字,有活干。它挑水,劈柴,认字。”
“那我亮给谁看。”
“亮给凿子看。”叶凡说,“凿子不用亮。可凿子凿出来的字,进石头。字在石头里,比你亮三千年强。”
“你这人,什么都往低处说。”
“我这一路,见的高处太多了。”叶凡说,“我在昆仑顶上,见过三十六级台阶。每一级都站着一个想往上走的人。他们最后都没上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直往上看。”叶凡说,“他们没看过自己脚下。”
“你看了。”
“我看。”叶凡说,“我每上一个地方,先看脚底下。”
“为什么。”
“脚底下要是空的,我就待不住。”叶凡说,“我一辈子都在找一个待得住的地方。”
金山上的光,抖了一下。
叶凡看着这座金山。
“你害过人。”
“什么。”
“为了你,有人杀过人。”叶凡说,“我见过一个人,为了一块金子,把自己的兄弟推下山。”
“那不是我。”
“是你。”
“我只是亮。”它说,“谁看,谁动心。动心是他们的事。”
“你不必亮那么亮。”叶凡说,“你暗一点,就没那么多事。”
“暗一点,我就没用。”
“你见过犁吗。”
“见过。”
“犁亮吗。”
“不亮。”
“犁有用吗。”
金山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它说了三个字。
“我暗了。”
它一点一点暗下去。
暗到最后,山不是金的了。是一片灰的铁。
“你原来不是金的。”
“我原来是铁的。”它说,“我亮了三千年,把自己亮成了金的。”
“有用。”叶凡说,“金做成犁,能翻地。做成锁,能锁门。做成凿子,能刻字。这些,都不必亮。”
金山,慢慢暗下去。
暗到能看清上头的纹。
“你叫我什么。”
“凿子。”
十
第六重云上,是生。
生是一棵树。
很大。
树上全是果子。
果子都在往下掉。
掉到地上,就没了。
“你是谁。”
“生。”
“你的果子,为什么都掉光。”
“没人捡。”生说,“我结果,结了三年。头一年,有人接着。第二年,人少了一半。第三年,没人来了。”
“为什么没人来。”
“因为底下的人都往上走。”它说,“他们都想上来。上来了,就不看果子。”
“你把果子往下扔。”
“扔了。”它说,“扔下去,也烂在土里。”
叶凡伸手,从树上摘了一个果子。
果子很涩。
“不好吃。”
“是。”生说,“我结的果子,从来不好吃。可它是头一批。头一批果子,都不好吃。”
“你为什么结不好吃的果子。”
“因为我头一年结果,结的是我自己。”它说,“第二年往后,结的才是地里的东西。”
“那我种下去,第二年才好吃。”
“三年。”它说,“头一年种,第二年长树,第三年才结果。”
“三年,我等得起。”叶凡说,“我今年十九。二十二的时候,能吃上。”
“你要是二十二吃不上呢。”
“那就二十三。”
“二十三还是吃不上。”
“那我种到死。”叶凡说,“树死了,还有籽。籽再种下去,总能吃上。”
“你要是不在了呢。”
“那树还在。”叶凡说,“树在,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摘。摘了,就有人种。”
“你把事交给后头的人。”
“人一辈子,办不完的事,都交给后头的人。”叶凡说,“我爹没等到的,我等到了。我等不到的,我村里人等。”
“你把话留给后头的人。”
“留。”叶凡说,“我七岁那年,我娘给我留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完了,就长在我身上。”
“什么话。”
“别怕它。”
“后面呢。”
“后面,得有人拿这个果子种下去。”它说,“种下去了,第二年结的才甜。”
叶凡把果子,揣进怀里。
“我带走。”
“你带下去,它就活了。”
“我知道。”
“你要是忘了种呢。”
“我不忘。”叶凡说,“我这人,答应的事,都记着。我记了一辈子别人的事。这一件,是我自己的。”
他把那个涩果子,放进怀里。
放的时候,他小心地贴着身子。
“你为什么这么护它。”
“因为这是我头一回,替自己拿东西。”叶凡说,“我这一路,拿的全是别人的。这一次,是我自己的。”
“你往哪儿种。”
“村东头。”叶凡说,“那块地空着。”
“你叫我什么。”
“种。”
十一
第七重云上,是死。
死是一片黑。
黑的当中,有一个人站着。
看不清脸。
“你是谁。”
“死。”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三千年。”
“你干什么。”
“我等。”死说,“我等着,看有没有人上来。上来的,我都记下来。”
“你记他们干什么。”
“因为死是要有人记的。”它说,“没人记,那人就是白死。”
“那你想不想被人记。”
“想。”死说,“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是死。”它说,“人家记我,就是记一个黑。谁愿意记一个黑。”
“我给你起个名。”
“起什么。”
“你等了三千年。”叶凡说,“你叫'等'。”
“等。”
“这个字,像一个动作。”死说,“不像个名。”
“名不一定是名词。”叶凡说,“我村里有个娃,叫娃。有个丫头,叫春。都是动作,都是名。”
死念了一遍。
“等。”
“你记得多少个。”
“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念几个我听。”
它念了三个。
三个都不像是名字。
“这些不是名字。”
“是。”死说,“他们上来的时候,名字就被外头收了。收走了,就剩这个。”
“那我给他们补上。”
“你怎么补,你又不认得他们。”
“我不认得。”叶凡说,“可我给他们起。”
“起的名,不算真的。”
“算。”叶凡说,“我这一路,起的都是真的。有人认了,就是真的。”
死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你起得完吗。”
“起不完。”叶凡说,“我一个人起不完。”
“那你怎么办。”
“我把名,还给底下的人。”叶凡说,“谁家的,谁起。谁起完了,往上一喊。你在上头听着,记下来。”
“他们肯喊吗。”
“肯。”叶凡说,“他们已经在喊了。”
“在哪儿喊。”
“在底下。”叶凡说,“你看不见他们。可他们在。你今天夜里听着点。”
那天夜里,死站着,听了很久。
他听见底下,有几千个声音。
有清楚的。
有不清楚的。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念同一个名。
念了几百遍。
“那是什么。”
“是一个妇人。”叶凡说,“她念她男人。她男人前年走的。”
很杂。有的念爹,有的念娃。
“他们真的在喊。”
“真的。”
死低下头。
“你要是骗我,”它说,“我就把这三千二百一十七个,都扔下去。”
“你扔。”叶凡说,“扔下去,就有人接着。接着了,就有人念。”
十二
第八重云上,是忘。
忘是这个样子的。
你走进去,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叶凡走进去。
走了三步。
他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谁的手。”
没人答。
“我来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他就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撞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墙。
墙上,刻着一行字。
“叶凡,好好活着。”
他站在那儿,看那行字。
看了很久。
“叶凡。”
“我。”他说,“我叫叶凡。”
他说完这三个字,忘就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
走一步,墙上的字就淡一分。
字全淡没了,他走出来了。
走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土。
是场子上的那把土。
十三
第九重云上,是空。
空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上下。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一片很大的白里。
他伸手,摸不到东西。
他喊一声,没有回音。
“人呢。”
没人。
“东西呢。”
没有。
他在那儿站着。
站了很久。
“苏九歌。”
没有声音。
“苏九歌。”
还是没有。
他坐下来。
“我这回,是真到顶了。”他说,“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人答。
他就自己接着往下说。
“我七岁没了娘。十七岁被挖了骨。十九岁站在这儿。”
“我这一路,没走错过。可我今天觉得,我走错了。”
“我不该上来的。”
他说完这句,坐在那一片白里。
他坐了很久。
“可我要是不上来,我就一直想。”
“人想一件事,能想一辈子。”
“我不想。”他说,“我想看完了,再回去。”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最上头是空的。”叶凡说,“空的上面,是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那你还上来干什么。”
“为了回去说一句,上头什么都没有。”他说,“人最怕的不是没有,是不知道有没有。”
没人答他。
“我不该上来。”他说,“上来一趟,就是为了看看这儿什么都没有。可我不上来看,又不知道。”
他坐着。
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重天,九个东西。”
他数了一遍。
“火是灶。水是井。风是麦风。土是场子。金是凿子。生是种。死是名。忘是墙上的字。”
“八个。”
“还差一个。”
他站起来。
“空。”
“空是什么。”
十四
他站在那片白里,问自己。
“空是什么。”
“空不是没有。”他说,“空是,还没有人给它起名。”
“你不给它起名,它就永远是空的。”
“对。”
“它空着,那你要它干什么。”
“留着。”叶凡说,“人这一辈子,得留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放。什么都放了,人就满了。满了的人,听不进去话。”
他抬起头。
“这一层,我不起。”
“为什么不起。”
有一处地方,答了他。
那不是声音。
是一处白,深了一点。
“因为你一起名,它就不是空了。”叶凡说,“你要的就是空。你要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放。放了东西的地方,就不是你的地方。”
那处白,又深了一点。
“你懂。”
“我懂。”叶凡说,“我上回,看见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我也可以坐。我看见了,我没坐。”
“你为什么没坐。”
“因为坐上去了,我就得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有三千年。”
“三千年太长。”
“你要是坐上去,你就不是你了。”它说,“你会变成一把椅子。”
“我不当椅子。”叶凡说,“椅子是给人坐的。我要站着。”
“你站着,能站多久。”
“站到我站不动。”
“站不动了怎么办。”
“坐下。”叶凡说,“坐地上。地上的椅子,是石头。石头椅子,谁都能坐。”
“那你的椅子,在哪儿。”
“村口。”叶凡说,“名石边上,有一块平石头。我在上头坐了两年。”
“那块石头,有什么好。”
“那块石头上,能看见全村。”叶凡说,“看见全村,就够了。”
“一个人待着,不好吗。”
“好。”叶凡说,“可我不想要那个好。”
那处白,慢慢显出一个形。
是一个人。
很瘦。
“你是第九个。”
“我是第九个。”它说,“我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
十五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千年。”
“你干什么。”
“看着那把椅子。”它说,“它走了以后,我就在这儿,看着那把椅子。看谁上来坐。”
“有人坐吗。”
“有。”它说,“三个人上来过。两个被我砸下去了。一个坐上了。”
“坐上的那个,是谁。”
“你娘。”
叶凡的手,攥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上来过。”它说,“十三年上来的,比你还早。她上来,走到第九重。我站在她跟前。我说,你坐。”
“她坐了没有。”
“她没坐。”它说,“她站在那儿,看了那把椅子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为什么看那么久。”
“我不知道。”它说,“她看的时候,我没敢说话。”
“她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我猜,”它说,“她在想,坐上去,能不能把你换回来。”
叶凡的眼眶,热了一下。
“什么话。”
“她说,我儿子会来的。”它说,“她说,你别留他。”
叶凡站在那儿,没动。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娘。”
“因为你身上那根骨。”它说,“她那根骨,在这儿留了一道印。三千年,头一个人留下印。”
“那道印,还在吗。”
“在。”
它抬起手。
那处白里,浮出一条很细的痕。
是两条线,拧在一起。
“她掰骨的时候,疼吗。”
“疼。”它说,“掰骨不是撕纸。骨头里有筋。筋断的时候,人会喊。”
“她喊了吗。”
“她没喊。”它说,“她咬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根骨,掰成两半的印。”
叶凡看着那条印。
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它说,“她上来的时候,身上是破的。她的手,撑过东西,撑得没皮了。”
叶凡站在那条印前,站了很久。
“我给她磕个头。”
“她不在。”
“她在。”叶凡说,“我磕给她看。”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
磕完,他起来了。
十六
“我不坐。”
“我知道你不坐。”它说,“你上回就没坐。”
“那你留我干什么。”
“我不留你。”它说,“我是最后一个。天走了,雷散了,别的东西都有人管了。就我没有人管。”
“你想让人管你。”
“我不想。”它说,“我想被人记着。可我不能让人记,因为我没名字。”
“那我现在给你起。”
“你起完了,我还是我。”
“不一样。”叶凡说,“起完了,就有人叫你了。”
“谁叫。”
“我叫。”叶凡说,“我一年上来一趟,叫你一声。”
叶凡看着它。
“我给你起一个。”
“你要给我起名。”
“起。”
“我不是东西。”它说,“我是个看着东西的。你给东西起名,我不算东西。”
“那你是人。”
“我不是人。”
“你是不是人,不由你说。”叶凡说,“有名字,有人记得,你就是人。”
“我有名字吗。”
“马上有。”
“那你就不是东西。”叶凡说,“你是个人。”
“我是人。”
“人是有人看着的。”叶凡说,“你看椅子看了三千年。你自己呢。”
它愣住了。
“我自己。”
“你自己,没人看。”叶凡说,“那我看着你。从今天起,你叫'守'。”
“守。”
“守。”叶凡说,“守不是个东西。守是个人,站在门口,不让人乱进。”
“我守了三千年的椅子。”
“从今天起,你别守椅子。”叶凡说,“你守门。”
“什么门。”
“上来的门。”叶凡说,“以后有人想上来坐那把椅子,你在门口拦一下。你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你底下的人,你记得几个。”
它站在那儿,很久。
“守。”
它念了一遍。
念完,它跪下来了。
“我不跪你。”它说,“我跪这个字。”
它跪在那儿。
跪完,它站起来。
“我有个事,要求你。”
“你说。”
“你走的时候,”它说,“把那把椅子,挪一挪。”
“挪到哪儿。”
“挪到墙角。”它说,“摆在当中,太显眼。看着它的人,容易动心。”
叶凡笑了。
“好。”
十七
他下来的时候,天亮了。
他睁开眼。
他坐在场子上。
场子的土,是热的。
村里人围着他。
“你下来得真慢。”有人说。
“多久。”
“整整一夜。”
“一夜。”叶凡说,“我在上头过了一夜。”
“你上去了吗。”
“上去了。”
“上头有什么。”
“有八个东西,我都给它们起了名。”叶凡说,“还有一个,是个人。”
“什么人。”
“守门的。”叶凡说,“他在第九重。他不让我坐,也不赶我走。他就站在那儿。”
“他往后怎么办。”
“他守门。”叶凡说,“这不是个差的活。”
“他从前守椅子,现在守门。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叶凡说,“守椅子,是等人来坐。守门,是不让人乱进。”
“差在哪儿。”
“差在,他头一回有了个'不许'。”叶凡说,“一个人会说不许,才算个人。”
“他要是有一天,也不许你进呢。”
“那我不进。”叶凡说,“他守门,是他的活。我不进椅子,是我自己不想进。”
“人。”
“守门的。”叶凡说,“他从今天起,叫守。”
苏九歌把册子拿出来。
“我记。”
他记了一行。
“九重雷池,一去尽收。火为灶,水为井,风为麦风,土为场子,金为凿子,生为种,死为名,忘为墙字,空为守。”
“记完了。”
“记完了。”苏九歌说,“这一行,写完了。比你上回说的'渡劫而活',还长。”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个泡。
是摸那火的时候烫的。
“我这一趟,就带回来一个泡。”
“不是。”苏九歌说,“你带回来九个名。”
“九个名,值一趟九重天?”
“值。”叶凡说,“名这个东西,看着轻。可你要是不给,那九个东西就一直散着。散着的东西,早晚砸下来。”
“那你把它们都收了。”
“都收了。”
十八
那些名,是有用的。
第三天,村里有人来说。
“灶里的火,好烧了。”
“怎么了。”
“一样的柴,火比以前旺。一锅水,少烧半捆柴。”
“真的假的。”
“真的。”那人说,“王家现在一天省一捆。一捆柴,够一个娃穿一件棉袄。”
“你跟那火说一声。”
“我怎么说得着。”
“你烧火的时候,先跟它说一句。”叶凡说,“说一句,它听见了,火就好。”
第五天,西边的三粥庄来信。
“我们打那口井,出水了。”信上说,“挖了三丈,忽然有水。水是甜的。不用挑,自己往上冒。”
第七天,观主托人捎话。
“东边的风变了。”来人说,“从前的风,又硬又糙,吹得人脸上疼。今年的风,软。麦子长得好。”
叶凡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
他记完,把册子合上。
“苏九歌。”
“嗯。”
“这些不是我的功劳。”
“是那九个东西的。”
“是他们的。”叶凡说,“我只是上去,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苏九歌把这一句,写进册子。
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叶凡。”
“嗯。”
“你这辈子,问过多少人,你叫什么。”
“几万个。”叶凡说,“我数不过来。”
“那你记得几个。”
“半坡村的,我全记得。”叶凡说,“旁的,能记多少记多少。”
“记不住的呢。”
“记不住,就刻。”他说,“石头比我记性好。”
“那他们有多少人,是头一回被人问这句。”
“多。”叶凡说,“多得很。”
苏九歌把笔搁下。
砚台里的墨,剩了半池。
“今天不写了。”
“为什么。”
“写不动了。”苏九歌说,“一个人从地上走到最上头,再走回来,一天写不完。”
“叶凡。”
“嗯。”
“你这辈子,还想干什么。”
“想干三件事。”叶凡说,“把村东头那块地种熟。把名石刻到三百个。把南边那条路修一修。”
“三百个名字,刻到什么时候。”
“刻到我不在。”叶凡说,“我不在了,有人接着刻。”
“那条路呢。”
“路修完了,两头就通了。”他说,“通了,就有人来往。有人来往,村子才活。”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走出院子。
院子外头,场子上有人正扫地。
扫到名石跟前,扫帚慢了一下。
“叶先生。”
“扫你的。”叶凡说,“别扫干净。留一层土。”
“为什么。”
“土上有脚印。”他说,“扫干净了,就看不出今天谁来过。”
村口那棵槐树,新的树皮,长到了半尺宽。
他伸手,摸了一下。
新皮是软的。
旧的那一层,底下黑着,裂着缝。
缝隙里,挤出一根新芽。
“活了。”他说。
他站在树下。
抬头往上看。
天很干净。九道横纹,没了。
没有雷,没有云,没有那道缝。
也没有谁在里头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空。
空了一会儿,又觉得好。
“娘。”
他说。
“我上到第九重了。”
“九个东西,我都问过它们叫什么了。”
“往后它们不闹了。”
“你留的那道印,我认得。”
他说一句,停一下。
像在等谁答。
没人答。
“我看见你留的那道印了。”
风从北边来。
风里有一股土味。
还有一点麦子的味。
村东那七亩麦,该收了。
风很软。
“你放心。”他说,“椅子我没坐。”
“你要是还在那儿,就听着。”
“椅子,我一次没坐。”
“你留下的那道印,我记着了。”
“我坐地上。”
他说完,真的往地上一坐。
背靠着槐树。
场子上的人,来来去去。
没人看他。
他觉得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