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渡劫
一
那一天,天是从早上就不对的。
太阳出来了。
可太阳是白的。
没有光。就是一块白东西挂在那儿。
王家伯第一个觉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
“今天的太阳,怎么不烫。”
“什么。”
“太阳晒在身上,是凉的。”
“你摸我一下。”
王家伯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凉的。”
“太阳不烫,可地是热的。”
“地怎么是热的。”
“地是从底下热上来的。”王家伯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那底下要出什么事。”
“底下出不了事。”王家伯说,“出事的是上头。底下只是个接的地方。”
“接什么。”
“接落下来的东西。”他说,“地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天上下雨,地下接着。天上落雪,地下也接着。”
“那今天这场,地也接得住。”
“接得住。”王家伯说,“地接了几万年。它比你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能挨。”
“那我站上去,是给地添麻烦。”
“你是给地搭个手。”王家伯说,“地一个人接,接得住。你站上去,它接得轻一点。”
“那今天落什么。”
“今天落的东西,我不知道名字。”王家伯说,“可我知道,它落下来,地还是会接。”
“不知道。”
“底下热,是不是有东西要出来。”
“不是出来。”王家伯说,“是上边要下来。下来的时候,把气先压到地里。地里装不下,就热。”
“婶子呢。”
“在屋里。她把娃都拢到一块儿了。”
村里人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场上,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一点云都没有。
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片云,正在往当中聚。
聚得很慢。
可你看它一眼,再看一眼,它就近一点。
“这是要下雨。”
“下雨不像这样。”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上头拉东西。”
“拉什么。”
“不知道。”
“拉起来,要干什么。”
“要放。”那个人说,“我在山里见过一次。有人拉网。把网拉到顶,就往下撒。”
“撒什么。”
“撒下来是什么,我那次没看见。”他说,“我看见的那次,网是空的。撒了一地水。”
“你那天怕不怕。”
“怕。”那个人说,“我躲在一块石头后头,看了一下午。回来以后,我有半年不敢进山。”
“后来怎么又敢了。”
“因为家里要吃饭。”他说,“怕也不能不吃。”
“你这句,跟我爹说的一样。”
“你爹也进过山。”
“他做过贼。”叶凡说,“他年轻的时候,抢过一根骨。他说他抢的时候手抖。可他还是抢了。”
“为什么。”
“因为家里要吃饭。”叶凡说,“人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都能干。”
“你恨他吗。”
“小时候恨。”叶凡说,“我恨他为什么不去种地,非要去抢。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十七岁那年,也想过抢。”叶凡说,“我饿极了,看见别人手里的馍,我心里动过。我动了,我就没资格恨他。”
那片云聚到当中,把太阳遮了。
遮完,天就暗下来。
不是傍晚那种暗。
是一种很干净的、铅一样的暗。
村里有人开始收衣裳。
有人把孩子叫进屋。
叶凡站在自家院子里。
他没抬头。
“来了。”他说。
“来了。”苏九歌说。
“你认得。”
“我不认得。”苏九歌说,“可我见过册子上画的样子。册子最后一页,画了一团云。云底下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天劫。”
叶凡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过。”叶凡说,“我在天机楼翻过你那本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个角上,画了一团云。”
苏九歌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东西,一向记得住。”叶凡说,“就是记不住我自己该干什么。”
“你该干什么,用得着想吗。”
“用得着。”叶凡说,“我这十九年,一直在别人给我指的路上走。有人说你去南边,我就去南边。有人说你去昆仑,我就去昆仑。走到今天,路走完了。”
“路走完了,你就没事干了。”
“有事干。”叶凡说,“我种地。”
“你种地。”
“种地。”叶凡说,“村东头那七亩麦子,快熟了。熟了要割。割了要打。打完了要晒。晒完了要入仓。”
“你这一说,就有半年的事。”
“半年以后,还有半年的事。”叶凡说,“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人一辈子,也就是把几十个半年过完。”
“你想过几十年以后吗。”
“想过。”叶凡说,“我想过,我老了会坐在村口。跟前有一群娃。他们问我,从前是不是打过天。”
“你怎么答。”
“我说,没打过。”叶凡说,“我说,我从前就是种地的。”
“天劫。”
二
“天劫。”
“劫,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苏九歌说,“修行的人往上走,走到一个地方,天上就落一样下来。落下来砸你。你砸得住,你就再上一层。砸不住,你就死。”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大乘。”
“大乘上头呢。”
“册子上没写。”苏九歌说,“册子写到这儿就没了。”
“那就是顶上。”
“也许。”苏九歌说,“你走到顶上,天上就没有东西能给你了。它只好把最后一样东西,全砸下来。”
叶凡抬头看那团云。
云很低。
低得像是要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它在找什么。”
“在找你。”
“我在这儿。”
“它在比。”苏九歌说,“它要找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站着你。它找着了,才落。”
“它怎么比。”
“它把上头的分量,跟你比。”苏九歌说,“它比你重,就落。它比你轻,就散。”
“我比它重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三千年,走到这一步的就一个人。你。”
“那它上头,有没有人等着看我。”
“有。”苏九歌说,“云上头那一层,有东西在看。它着什么急,就说明它想看你落下来。”
“它想看,我偏不让它看。”
“你不让它看,它更要看。”
“那就让它看着。”叶凡说,“我站着,它看着。看完了,它就知道,底下这个人,砸不动。”
“它要是砸不动,它会不会生气。”
“会。”
“它生气了怎么办。”
“它生气,就砸得重。”叶凡说,“砸得重,我疼得久一点。就这个区别。”
“你不觉得冤。”
“不冤。”叶凡说,“我这一路,见了太多人,比我冤。柳如烟她妹子,六岁就填了墙。李二牛在黄河边上等了三年,等的人早死了。”
“你这么比。”
“人得这么比。”叶凡说,“老跟比自己好的人比,日子过不下去。”
村里人围过来。
“叶凡,这云怎么回事。”
“冲我来的。”叶凡说。
“冲你来的,你走开啊。”
“走不开。”
“怎么走不开。”
“它会跟我走。”叶凡说,“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那你走啊。”
“我走了,它跟。”
“你就一直走。”
“我走十天,它跟十天。”叶凡说,“我走一年,它跟一年。我跟它,谁先累。”
“它不累。”
“那还是我站着。”叶凡说,“早站着,晚站着,都得站着。那我今天站。”
“你今天站,明天也站。”
“明天的事,明天说。”叶凡说,“今天我先把这一道接住。”
“你这个人。”
“怎么。”
“你从来不想十天以后的事。”
“我想。”叶凡说,“我想完了,就把它放下。拿着十天以后的事过日子,今天的饭都吃不下。”
“你这人多好。”
“我不好。”叶凡说,“我就是活得年头少,学得快。我七岁就没了娘。没了娘的人,从小到大,什么都得自己扛。”
“自己扛,就学会了。”
“就学会了。”叶凡说,“可学会的代价,是人一辈子少了个可以撒娇的地方。”
“这话,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说的。”
“我七岁以后,就没撒过娇。”叶凡说,“我爹不会。他就知道干活。我摔了,他给我抹点土,说,男子汉,不哭。”
“你哭过吗。”
“哭过。”叶凡说,“我躲在柴堆后头哭。哭完了,自己把脸擦了,出来接着干活。”
“那你怎么办。”
“我站着。”
村长挤进来。
“这不行。”他说,“你得躲。你往南边走,那儿有个山沟。山沟深,云进不去。”
“我躲了,它落哪儿。”
“落山沟里。”
“它会先落山沟里。”叶凡说,“然后它发现砸不着我。它就往上头走,重新找。找的时候,它从哪儿过,就砸哪儿。”
“砸哪儿。”
“砸它过的路。”叶凡说,“要是路上有村,就砸村。”
村长的手,抖了一下。
“那你更不能躲。”
“对。”
“你躲到海里呢。”
“海里没村。”叶凡说,“可海里没人,它砸完了,还得回来。”
“那你就这么站着。”
“站着。”叶凡说,“村长,你信我一句。”
“你说。”
“我这一路,没让人替我挡过一次。”叶凡说,“今天也不。”
村长看着他。
“那我们这些人,就白站了。”
“不是白站。”叶凡说,“你们站那儿,是给我看着。我扛雷的时候,一回头看得见你们。这就够了。”
“就够了吗。”
“够了。”叶凡说,“人在世上,无非是要有看得见的人。”
“那要是看得见的人,都走了呢。”
“那就再找。”叶凡说,“人这一辈子,看得见的人,是一批一批换的。我娘走了,我爹还在。我爹走了,我还有你们。”
村长想了想。
“那我要是也走了呢。”
“那我就看着你孙女。”叶凡说,“她今天还要分我一半粮食。”
村长笑了一下。
“她那一半粮食,是她自己的口粮。”
“我知道。”叶凡说,“小孩说话,不算数的。可她说了,我心里就是热的。”
“一句小孩的话,能热多久。”
“能热到今天夜里。”叶凡说,“也许能热到明年。”
村长不说话了。
三
“所以你不走。”
“不走。”
“你就在这儿站着。”
“就在这儿站着。”
“你站的地方,是村口。”
“是村口。”叶凡说,“村口最空。两边都是土,房子离得远。它砸下来,砸坏的地方小。”
“你把我们赶走。”
“我不赶。”
“你不赶,我们就站在这儿看。”
“你们站远点。”
“远到哪儿。”
叶凡看了看。
“远到五十步。”他说,“五十步以外,你们站着。五十步以内,我一个人。”
“五十步,够不够远。”
“够。”
“五十步以外,就砸不着了。”
“砸不着。”叶凡说,“可你们别靠着墙。墙塌下来,比雷厉害。”
“我们站在空地上。”
“地上也别太挤。”叶凡说,“隔着点站。挤在一起,一个人倒了,压三个。”
村里人听了,慢慢散开。
散开的时候,秩序比叶凡想的还好。
“这就是农村的好处。”苏九歌说,“你说一句,他们就懂。”
“他们是活在地里的人。”叶凡说,“地里的人,知道什么是躲,什么是挡。你不用说第二遍。”
“城里的人呢。”
“城里的人,得说三遍。”叶凡说,“不是他们笨。是他们离地远,不知道土是软的。”
“土是软的,有什么用。”
“有大用。”叶凡说,“一个人要是知道土是软的,他就知道,摔了不会死。摔了不死,他就敢往下走。敢往下走的人,才走得远。”
“你这句,是从哪儿来的。”
“从我自己身上。”叶凡说,“我十七岁从半坡村出来,走了第一步。走那一步,比后头一千步都难。”
“为什么。”
“因为第一步,是不知道深浅。”叶凡说,“后头的路,再难,你也知道难在哪儿。”
村里人不动。
“你们倒是散啊。”
“我们不散。”
“散。”
“不散。”王家伯说,“你一个人站那儿,我们站这儿。我们看着你。”
“看着有什么用。”
“有用。”王家伯说,“你回头能看见人。”
“看见人,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王家伯说,“你要是一个人站那儿,你会想,我这是给谁扛。你要是一回头,看见一村的人,你就知道是给谁扛了。”
“我知道是给谁扛的。”
“你知道,可你没看见。”王家伯说,“想的事,和看见的事,不一样。看见的事,有分量。”
“我怎么把这个说给娃听。”
“你不用说。”王家伯说,“他自己会看见。他今天站在你后头,他就看见了。”
“他才活了一年。”
“一年也够。”王家伯说,“我当年记住我爹,也就是一个下午。他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什么都没说。”
“那你记住了什么。”
“记住他那个背。”王家伯说,“他背驼。他蹲着的时候,从后头看,像一个土堆。我那时候想,我爹是个土堆。”
“后来呢。”
“后来他埋了。埋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土堆。”王家伯说,“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记住的,不是他抽烟。是他那个背。”
“人记住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记住的都是小东西。”王家伯说,“不是他给你办过什么事。是他蹲在门口那个背。是他吃饭的时候,嘴角那点油。是他睡觉打的那个呼。”
“这些小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王家伯说,“一个人没了以后,你就是靠这些小东西,把他拉回来一点。”
叶凡没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叶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你们站着。”
娃挤到前头。
“叶凡。”
“嗯。”
“你会不会死。”
“不知道。”
“你会死的话,”娃说,“我站你边上。”
“你站远点。”
“我不站远。”
“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那个东西下来的。”娃说,“它是从天上掉的。天要砸你,我站你边上,也许它认我,就轻一点。”
叶凡看了他很久。
“你站我后头。”他说,“两步。”
娃挪了两步。
“这儿行吗。”
“行。”
“我要是挡着你了。”
“你挡不着。”叶凡说,“你在我后头。雷落下来,先找我。”
“那雷会不会绕过你,找我。”
“不会。”叶凡说,“它认得我。它专门找我。”
“它怎么认你。”
“它闻我的骨头。”叶凡说,“我身上那根骨,是它上头下来的。它认得那个味。”
“那你身上的骨,还剩多少。”
“一半。”叶凡说,“另一半在缝里。”
“那你还剩多少力气。”
“够我今天站着。”叶凡说,“明天够不够,明天再说。”
娃点了点头。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背着手,是他跟村长学的。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你学这个干什么。”
“村长这么站。”娃说,“他这么站着的时候,说话别人听。”
“你要说话谁听。”
“我不知道。”娃说,“我先学着。哪天真要说话了,我不至于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你这话,想得很远。”
“我不想活得太短。”娃说,“我在上头三千年,什么都是长的。我现在是人了,人只有几十年。几十年,我得学会当人。”
“你想学什么。”
“学会说话。学会干活。学会跟人吵架,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饭。”
“这个难。”
“难。”娃说,“我在上头三千年,没跟人吵过架。我下达命令,底下照办。那不是说话。”
“那是什么。”
“那是砸。”娃说,“我一不高兴,就砸一下。砸完了,底下就老实了。可我一句人话都没说过。”
“好。”
四
云压到树梢的时候,村里人都站好了。
半个村子的人,站在五十步外。
没人说话。
叶凡站在场子当中。
那是秋天晒粮的地方。地上平,石头少。
他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谷壳。
苏九歌站在他侧后。
“你手里别拿东西。”苏九歌说。
“我没拿。”
“你腰里别着凿子和锤。”
叶凡把凿子和锤,解下来,扔到一边。
“还有什么。”
“你袖子里的那块石头。”
“这个我不扔。”
“为什么。”
“这是我村里给的。”叶凡说,“我扔别的东西可以,这个不扔。”
苏九歌没再说话。
云里,起了第一声响。
不是雷。
是一种很闷的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块大石头挪了一下。
“它动了。”
“它在你上头了。”
叶凡抬起头。
他看见云里,有一处,正在慢慢转。
转的地方,发白。
白得很干净,像一块磨过的刀。
“苏九歌。”
“嗯。”
“要是我没扛住,你记着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把村口那块名石上的名,都刻完。我刻到二百七十一,就停了。你别停。”
“第二件呢。”
“第二件,”叶凡说,“往西去一趟。找谢阑。跟她说,我欠她一顿饭。”
“一顿饭。”
“一碗面。”叶凡说,“那年刚出山,我几天没吃饭。她把自己那碗给我,说她不爱吃面。”
“她其实爱吃。”
“她后来自己说的。”叶凡说,“她说她那天饿得慌。可她看我更饿。”
苏九歌把这两件事,在心里记下。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
“你说。”
“要是我扛住了,”叶凡说,“这件事就当没说过。你别跟她提。”
“为什么。”
“因为她会难过。”叶凡说,“她会觉得,是那碗面欠的。其实不是。是我自己想找个人,说一句话。”
“你想说话,跟我说就行。”
“我现在说了。”叶凡说,“说完了。”
苏九歌看着他。
“你今天,说得比平时多。”
“今天要是不多说,怕以后没机会。”
“你怕了。”
“怕。”叶凡说,“我十九年,头一回这么怕。”
“你以前不怕。”
“以前不怕。”叶凡说,“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的人,不怕丢。”
“现在呢。”
“现在我有了一村的人。”叶凡说,“有了,就怕了。”
“怕,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不怕的人,下手不留情。”苏九歌说,“你现在怕了,你砸东西的时候,就会想一想。想一想的人,砸得少。”
五
第一道雷,落了。
落得很快。
快到你听见响的时候,它已经砸完了。
那一下砸在场子上。
不是砸人。是砸地。
地上,塌了一个坑。
坑不大。比一个碗大一点。
坑边上的土,烧成了黑。
叶凡站在坑边上。
他低头看。
“就一下?”
“就一下。”苏九歌说,“它是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站不站得住。”
第二道雷,来得比第一道慢。
慢,可重。
它是从云里,慢慢伸下来的。
像一根棍子。
棍子的头,找到叶凡的头顶,停了一下。
然后砸下来。
这一下,叶凡脚下发了声。
不是响。是"沉"。
他站的那一块地,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两只脚,陷进土里。
五十步外,有人喊了一声。
“叶凡——”
他没回头。
“我站着。”
第三道落在肩上。
第四道落在背上。
第五道,砸在他手上。
他那只手,是掐着决的手。
砸完,手放下来了。
“你别放。”苏九歌说。
“我放一下。”
“放了,你身上就没地方接雷。”
“我不用手接。”叶凡说,“我用别的地方接。”
“你用哪儿接。”
“我全身接。”叶凡说,“手接,是一处。全身接,是很多处。落在哪儿,哪儿分一点。”
“分了,你不疼吗。”
“疼。”叶凡说,“疼得匀,就死不了。”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悟的。”叶凡说,“我在药王谷躺过三个月。骨头断成好几节。大夫说,你要是疼在一处,那处就烂。你要是疼得满身都是,反倒能活。”
“为什么。”
“因为满身疼,说明血还在走。”
“这话,你躺那三个月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叶凡说,“我躺在药王谷的木板床上,疼得睡不着。我就数疼的地方。数到第七处,我睡着了。”
“数疼,还能睡。”
“能。”叶凡说,“数东西最困。”
第六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果然没抬手。
他就那么站着,让雷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什么地方。”
“我脚底下那一块。”
六
他往下沉了一下。
沉的时候,他把那半个村子的土,往身上"接"。
他做的事,说不太清楚。
就是他站在那儿,心里想着村里那二百七十一口人。
想着他们家里的灶,他们地里的庄稼,他们睡觉的炕。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雷落到他身上,就不只落他身上。
雷落到土里。
土是软的。
土把雷,分开了。
分开的雷,往四下走。
走到地里,就没了。
那一片地,被雷走了一圈。
走完,地变黑了。
第二年,那片地是最肥的一片。
“为什么。”
“雷把地翻了一遍。”苏九歌说,“翻过的地,土松。土松了,根就扎得深。”
“那我们村其他的地,也能翻吗。”
“能。”苏九歌说,“可你不用雷翻。你拿镢头翻,费点力气就是了。”
“还是雷快。”
“雷快,雷也要命。”苏九歌说,“快的事,一向都要命。”
“那你今天想不想快。”
“不想。”
“你不想快点过去。”
“不想。”叶凡说,“我要是想快,我就会乱。乱了,就接不住。接不住,这半个村子就没了。”
“他在散。”苏九歌说。
“散什么。”
“散雷。”苏九歌说,“他把雷,散到地里去了。”
第六道雷砸下来,场上塌了半个场子。
第七道,村口那棵老槐树,剩的那一棵,被劈掉半边。
树没有倒。
它歪了一下,又正回去了。
“树还站着。”
“它站着。”叶凡说,“它站了几百年了。它不肯倒。”
“树还站着,人就不能趴。”叶凡说,“我在村口挖坑那年,就看过这棵树。它长在那儿,谁也挪不动它。”
“你挖坑的时候,想到今天了吗。”
“没想。”叶凡说,“我那天想的是,树底下有没有一只鞋。”
“树底下有鞋吗。”
“有。”叶凡说,“我爹埋的。我在上头,又埋了一双新的。”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日子。”叶凡说,“他埋的时候,是送一个人走。我埋的时候,是等一个人来。”
“那两个人,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一个。”叶凡说,“等了七天。”
“七天。”
“七天。”叶凡说,“我爹等了两年,没等到。我等到了。这就比我爹强一点。”
第八道来的时候,云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雷。是话。
“叶。”
就一个字。
叶凡抬起头。
“谁叫我。”
“是我。”那声音说。
“你是谁。”
“我是最后一样。”
“最上头的东西?”
“对。”它说,“它下来了,走了。上边就剩我一个。”
“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七
“没有名字。”
“没有。”它说,“它下来之前,把我留在最上头。它说,你在这儿守着。等有人上来,你就砸他。”
“你守了三千年,你烦不烦。”
“我不知道什么叫烦。”它说,“我只知道,等。”
“等和烦,是一样东西。”
“不一样。”它说,“等是往外看。烦是往里看。”
“你现在等什么。”
“等你落。”它说,“或者等你死。这两样,我都等。”
“那你等着。”
“我等着。”它说,“我不催你。我这三千年,最会的就是等。”
“你砸过几个。”
“三个。”它说,“三个都砸死了。”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们说过什么话没有。”
它想了很久。
“有一个,说过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不服。”
叶凡点了点头。
“他这句,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他对。”
“因为他不服的时候,底下还没有人。”叶凡说,“一个人对着天说不服,那是硬气。三千年就他一个,说过这句。”
“你想替他做什么。”
“我替他记个名。”叶凡说,“他叫什么,你说不出来。那我给他起一个。”
“起什么。”
“不服。”
“你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他在哪儿。”
“他在天上,还是那个地方。”叶凡说,“可他有了名字。有名字的东西,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下来。”
“他下来的时候,会不会砸人。”
“会。”叶凡说,“他本来就是砸东西的。砸是他的活。”
“那你还给他起名。”
“我给起名,是让他知道自己砸什么。”叶凡说,“一个砸了三千年的东西,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砸的是人。”
“也许。”叶凡说,“下来的时候,希望有人给他一口水。”
“你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它停了很久。
“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不记得。”它说,“我砸完,他们就没了。没了的东西,我记不住。”
“那我今天告诉你一句。”
“你说。”
“你砸死的那三个,”叶凡说,“他们死了,可他们村里的人,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人,一天念一遍。念一遍,他们就在。”
“他们还在。”
“在。”叶凡说,“所以你没砸干净。”
那团云,半天没动。
“我记住了。”它说,“他们三个,也没砸干净。”
“对。”叶凡说,“你现在知道了。”
“那是你没有名字的缘故。”
“什么意思。”
“一个东西有名字,才能记住别人。”叶凡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你怎么记得住别人。”
“你这话,从哪儿学来的。”
“我自己想的。”叶凡说,“我小时候,我娘走了。我记不住她的脸。后来我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名字,脸就慢慢回来了。”
“名字是钩子。”
“那你把谁钩回来过。”
“钩回来过一个村子。”叶凡说,“骨主陵里那三千万个名,我念不完。我让所有人自己念。他们一念,那些名字就活了。”
“活了以后呢。”
“活了以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叶凡说,“知道自己叫什么的人,不容易被人拿走。”
“那不知道的呢。”
“不知道的,人家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叶凡说,“天底下最苦的,不是没名字。是有一堆名字,没一个是自己的。”
“名字是钩子。”叶凡说,“挂住了,才拉得回来。”
它不说话。
云,慢慢往下压。
压到叶凡的肩膀上头一尺。
“你现在给我起个名字。”它说。
“什么。”
“你给我起个名字。”它说,“我三千年,没名字。你给我起一个,我就记住你。记住你,我才砸得准。”
叶凡站在土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你让我给你起名。”
“对。”
“我要是不起呢。”
“你就永远不知道我在哪儿。”它说,“不知道我在哪儿,你就躲不了。你躲不了,我早晚砸着你。”
八
场子上,很静。
五十步外,村里人都听见了。
“叶凡,别给它起。”
“它起了名,就能砸准了。”
“别起。”
叶凡没听。
他看着那团云。
“我给你起。”
“叶凡——”
“我给你起。”他又说了一遍,“你听着。”
“我听着。”
他想了很久。
“你从哪儿来的。”
“最上头。”
“最上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它说,“就是坐的地方。坐着,看底下。底下有什么动静,我就砸一下。”
“你看了多久。”
“三千年。”
“你看的时候,烦不烦。”
它又停了很久。
“烦。”
“那你就叫'烦'。”
云里,那处白光,顿了一下。
“烦。”
“烦。”叶凡说,“你嫌烦,你砸东西。砸了三千年,你还是烦。所以我给你起这个字。”
“这个字,好吗。”
“不好。”叶凡说,“起名不图好。图的是,你认得。”
“你这个人,起名都跟别人不一样。”
“我起过几十万个名。”叶凡说,“我起名的规矩,就一条。”
“哪一条。”
“这个人自己认不认。”叶凡说,“他认,就是好名。他不认,你起得再好,也是别人的名。”
“所以你给那个雷起'烦',是因为它自己认。”
“它认。”叶凡说,“它问我,这个字好吗。我说不好。它还是认了。”
“它为什么不挑个好的。”
“因为它知道,'烦'是它自己。”叶凡说,“一个人肯认自己最差的那一面,这个人就不会垮。”
“你认你自己哪一面。”
“我认我犟。”叶凡说,“我娘说我犟。苏九歌说我犟。我自己也知道我犟。犟不是好事,可我不改。”
“为什么不改。”
“改了,我就不是我了。”
那团云,慢慢收了收。
“我记住了。”它说,“我叫烦。”
说完这句,第九道雷,落了。
九
第九道,是往头上落的。
落下来的时候,叶凡没躲。
他站直了。
雷砸进他身子。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是白的。
眼睛里也是白的。
他看不见村子。
看不见人。
看不见天。
只有一样东西,在他心里响了一下。
是一句话。
很轻。
“叶凡,好好活着。”
那句话在他心里响了三遍。
第一遍,是几百个人的声音。
第二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三遍,是他自己的。
三遍响完,他把眼睛睁开了。
睁眼之前,他在心里答了一句。
“我活着。”
他答完这三个字,才睁开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先看的是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
可手指头,一根一根都还在。
他数了数。
十根。
“还好。”
“你以为会少。”
“我以为会糊。”叶凡说,“我上回在昆仑,被雷烧过一回。那回手糊了一层,三天才褪。”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
也许是村里那几百盏灯。
也许是他娘。
也许是他自己想说的。
白完了之后,他听见了。
先听见的是风。
然后听见的是人。
很多人在喊。
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叶凡——”
他睁开眼。
他趴在地上。
脸贴着土。
土是热的。刚才被雷烧过的热。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弯。
“他还活着。”
“活着。”
有人把他扶起来。
他坐在地上,看四周。
场子塌了。
老槐树裂了一半。
天上的云,正在散。
“完了?”
“完了。”苏九歌说,“九道。册子上画的,是九道。”
“我不是大乘了吗。”叶凡说,“大乘上头还有劫?”
“有。”苏九歌说,“册子上没写名字。现在有了。”
“叫什么。”
“叫渡劫。”
“渡劫。”
“渡,是过去的意思。”苏九歌说,“劫,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合起来,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底下,走过去'。”
“这个名字,谁起的。”
“我起不了。”苏九歌说,“古书上没这两个字。是你刚刚过去的那一下,把这两个字挣出来的。”
“那我记着。”
“我记着就行。”苏九歌说,“你记的事太多。这两个字,我替你记。”
“我的事,怎么都让你记。”
“因为我是记账的。”苏九歌说,“我的册子,本来就是记别人的。我自己没什么可记的。”
“你也有事。”
“我什么事。”
“你走到了北边。”叶凡说,“你替你师父,走到了。”
苏九歌没说话。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又往前翻了几页。
翻到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
“黑水,甜风。”
“这是我师父的字。”苏九歌说,“他自己写的。”
十
他在地上坐了半个时辰。
村里人围着他,一层一层。
有人给他喂水。
有人拿布给他擦脸。
“你身上。”
“我身上怎么了。”
“你身上,有一层黑的。”
叶凡低头看。
他的胳膊上,背上,有一层黑灰。
像烧过的东西上落的那层灰。
“这是雷灰。”
“要紧吗。”
“不要紧。”他说,“擦掉就行。”
他伸手去擦。
擦了一下,擦掉了。
底下露出的,是新皮。
“你皮都换了。”
“换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娃扶住他。
“你别急。”
“我不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死之前,让苏先生往西去,跟谢姑娘说你欠她一顿饭。”
“真的。”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我欠着。”叶凡说,“欠着东西,不能说没就没了。得有人替我还。”
“那你现在,还欠谁的。”
“欠的人多了。”叶凡说,“欠老猎户一双眼睛。欠柳沟那老汉一个信。欠药王谷一条路。欠谢阑一碗面。”
“你欠这么多。”
“欠着好。”叶凡说,“人要是没欠的,就说明他没跟人打过交道。欠着,就是还有人跟我连着。”
“那你这辈子,想不想把欠的都还完。”
“不想。”叶凡说,“还完了,我就没事干了。”
“你就想一直欠着。”
“欠着,我才有下一天。”
“那你下一天,打算还谁的。”
“还老猎户的。”叶凡说,“我答应给他撒一把麦种。我带了那包种回来,还没撒完。”
“还差多少。”
“还差半包。”叶凡说,“我打算明年春天,撒到西边那片新开的地里。”
娃低下头。
“那我欠你的呢。”
“你不欠我。”
“我欠。”娃说,“我有名字,是你给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留的。”
“那是两回事。”叶凡说,“名字是你自己担下来的。命是你自己活下来的。我只是中间站了站。”
十一
那天晚上,村里在场子上摆了饭。
场子塌了半边,他们在没塌的那半边摆。
七张桌。
菜不多。有鸡,有鱼,有一坛酒。
跟去年的一模一样。
村长牙掉得更多了。
“我说一句。”他说,“今天我们村,出了个人,扛了九道雷。”
“是十道。”有人说,“还有一道是它问话。”
“那就十道。”
“村长。”叶凡说,“我扛的不是雷。”
“那你扛的是什么。”
“是这块地。”叶凡说,“雷从天上下来,得有个东西接住。地接住了,我就站在地上。我要是走了,雷就找别的地方落。”
“那还是你扛的。”
“我一个人扛不住。”叶凡说,“我扛的是地,地扛的是村。一样一样往下落,落到最后,是那三百多亩田。”
“田也扛吗。”
“田扛的不是雷。”叶凡说,“田扛的是人。人吃田里的东西。没有田,人站不住。”
“那是什么。”
“是那块土。”叶凡说,“雷落在土上,土接住了。我就是站在土上的那个人。”
“那也是你扛的。”
“是大家一起扛的。”叶凡说,“你们站的那五十步,也不是白站的。你们站在那儿,我心里就有一块地方是热的。热的地方,雷化得开。”
村里人听不太懂。
可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话了。
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村长家的孙女。
“叶凡哥。”她说,“你今天站的地方,是我家晒粮食的地方。”
“是。”
“那我把我的粮食,分你一半。”
场子上,先静了一下。
静完,就有人笑了。
笑的那个,是那个小丫头的娘。
“你分他一半,你吃啥。”
“我吃另一半。”小丫头说。
“你那一半,也不够你吃。”
“那我少吃点。”
场子上的人,笑得更大声。
叶凡也笑了。
笑的时候,他胳膊上的新皮,裂了一道小口,出了点血。
然后,笑得不行。
村里人不大懂。
可他们高兴。
他们喝了很多酒。
喝到后头,有人唱起了山里的调子。
唱的是名字。
一家一家地唱。唱完了,那家的人站起来,举一下碗。
唱到叶凡的时候,全场都停下来。
唱之前,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唱不唱。”
“唱。”村长说,“他今天出了力,得唱。”
那一声唱出来,叶凡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哭。
他只是把碗举久了一点。
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村里的老会计看见了。
“叶凡,你手抖。”
“抖。”叶凡说,“我扛了九道雷,手抖一下,不过分。”
“叶凡。”
那一声,喊得又响又长。
叶凡站起来,把碗举起来。
碗里是水。
他喝了一口。
十二
过了三天,柳如烟来了。
她是从西边赶回来的。
马跑死了两匹。
她进门,先看叶凡的脸。
“你没死。”
“没死。”
“西边都传开了。”她说,“说天上落了九道雷,全砸在半坡村。说半坡村出了个不怕雷的。”
“砸坏了不少东西。”
“人呢。”
“人没事。”叶凡说,“三个闪了腰,一个孩子吓得不说话,说了两天就好了。”
柳如烟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一把沙子。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拜天的教,走到一半,散了。”
“散了。”
“散了。”她说,“他们走到一个叫石桥的镇子,饿了一半。镇子上的人给他们熬粥。熬了三天。”
“后来呢。”
“第三天,那教的头儿,自己把旗子卷了。”柳如烟说,“他跟人说,我们不是来拜天的。我们是来找口饭吃的。”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多半人,就留在石桥镇了。有的给人扛活,有的给人种地。”她说,“剩下几千人,还往东走。走到半路,听说半坡村落了雷,就又散了一半。”
叶凡听了半天。
“到了没有。”
“到了三百多个。”
“在哪儿。”
“村西头。王家伯给他们搭了几个棚子。”
十三
叶凡去了村西头。
棚子搭在打谷场旁边。
里头坐了三百多个人。
有老有小。
他们的衣裳,都脏得看不出颜色。
叶凡走进去。
没人认得他。
“你们从哪儿来的。”
“西边。”
“来干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本来是想拜天的。”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他说,“走到这儿,看见那个雷。雷把树劈了。我就想,天要真管人,不能这么劈。它劈一棵活了几百年的树,干什么。”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想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种地。”他说,“给口饭吃就行。我们有力气。”
叶凡没马上答。
他走到棚子外头,看那片地。
村西头的地,荒了几年。
“这地谁家的。”
“村里的。”王家伯说,“以前是老赵家的。老赵一家前年搬走了。地就荒着。”
叶凡想了想。
“你们想留,就留。”
“真的。”
“有两个条件。”叶凡说,“第一,这片地,你们自己开,自己种,收成归你们。第二,村里有活,你们得帮。”
“行。”
“还有一件。”
“您说。”
“你们得有个名字。”
那人愣了。
“什么名字。”
“你们这一伙人,”叶凡说,“得有个庄号。不然以后有人问'你是哪个村的',你说不上来。”
十四
那天夜里,三百多个人,坐在棚子里商量。
他们商量的不是名字。
他们商量的是,明天谁去打柴,谁去挑水,谁去给棚子补草。
商量到后半夜,才有人想起来,名字还没定。
“先睡了。”有人说,“名字明天想。”
“明天想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后天想。”那人说,“反正地方找着了。名字早晚有。”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棚子外头,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三粥。
字是那个头儿自己写的。写得歪。
“歪点好。”他说,“歪的,是我们自己写的。正的,都是别人写的。”
商量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的头儿来找叶凡。
“想好了。”
“叫什么。”
“叫石桥。”
“石桥是你们走过的地方。”
“是。”他说,“我们在那儿吃了三天粥。那三天,是我们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三天。”
“那不叫石桥。”
“那叫什么。”
叶凡想了想。
“叫三粥。”
那人愣了。
“三粥。”
“三粥。”叶凡说,“以后人家问你,你是哪儿的。你说,我是三粥的。”
那人念了两遍。
念完,他蹲在地上,捂着脸。
“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就是,有点想哭。”
那年秋天,三粥庄开了四十亩地。
他们种了麦,种了豆,种了一片萝卜。
冬天,他们跟半坡村合办了一次年。
两家村子的人,坐在一个场上。
粥是白米粥。
一个人一碗。
喝完了,还可以添。
十五
那年冬天,叶凡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他在还一件东西。
不是还给人。是还给土。
他把那半个塌了的场子,重新填平。
把劈掉半边的槐树,用泥和草裹上。
村里人跟他一起干。
“这树还能活吗。”
“能。”叶凡说,“树皮还在。树皮在,就有水往上走。”
“你这话,说得像种了一辈子树的人。”
“我种了两年树。”叶凡说,“我爹坟前那两棵,是我种的。第一年死了。第二年活了。”
“第一年为什么死。”
“我浇太多水。”叶凡说,“树不怕干,怕淹。”
“这话,你从哪儿学的。”
“从我爹坟前那两棵树。”叶凡说,“第一年,我天天浇水。我怕它旱。第二年我才知道,它不是旱死的。它是被我浇死的。”
“你难受吗。”
“难受。”叶凡说,“我那年十七。我蹲在树坑边上,蹲了一夜。从那以后,我做什么事,都留一点不给。”
“你懂树。”
“我不懂。”他说,“我这是看书上写的。”
“什么书。”
“谢阑给我的布上,没写树。”叶凡说,“是苏九歌的册子上写的。”
苏九歌在边上听见了。
“我册子上没写树。”
“写了。”叶凡说,“你写过一句,'树皮断一寸,水就上不去'。”
苏九歌想了想。
“好像写过。”
“你写的每一条,我都看过。”叶凡说,“我在天机楼那阵,夜里没事,就看你的册子。看一遍,记一条。你册子里三千条,我记了两千一百多条。”
苏九歌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我写的东西,有人看。”
“你现在知道了。”叶凡说,“你以为你写的没人看。”
十六
腊月里,观主来了信。
信是别人代写的。观主的眼睛,看不见了。
信上写着:天劫的事,听说了。你要紧的是养。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
“我画的名墙,你收着没有。”
叶凡回信。
他不识字的时候写得少。这两年,字练出来了。
他写:收着。夹了油纸,不潮。放在屋梁上,老鼠咬不着。
他写完,又加了一句。
“您看不见了,名墙就归我管。我替您天天摸一遍。”
信送出去半个月,观主回了一句。
只有一句话。
“摸的时候,把手洗干净。”
叶凡看着这句,笑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他去屋梁上,把那卷纸取下来。
展开。
十一万四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用眼睛过了一遍。
过到天亮。
十七
过完年,叶凡身上起了变化。
那层烧过的新皮,一点一点,往下掉。
掉下来的皮,是白亮的。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换了一层"。
“换一层,是什么意思。”
“就是命长了。”
“长多久。”
“不知道。”
叶凡自己摸着算。
他心口那处空的地方,被雷填了一些。
填进去的不是灵气。是一种"实"。
像一个人饿了很久,忽然吃了一顿饱饭。
“苏九歌。”
“嗯。”
“我现在的境界,说出去有人信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书上没有。”苏九歌说,“三千年的书上,最高写到大乘。大乘上头,是一片空白。”
“那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得你自己写。”苏九歌说,“你写完了,我记下来。三百年后,就有人照着描。”
叶凡想了半天。
“那我写四个字。”
“哪四个。”
“渡劫而活。”
十八
开春,村里把那棵槐树上的泥拆了。
树皮真的长上了。
长了一道新的皮,把裂口裹住。
新的皮,颜色浅。
像一条线。
“活了。”
“活了。”
叶凡站在树下,看那道新皮。
“苏九歌。”
“嗯。”
“你说,一个东西被劈了,还能长回来。”
“能。”
“那要是劈得再狠一点呢。”
“也能。”苏九歌说,“只要根还在。根在土里,什么都能长回来。”
叶凡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远处,村口那块名石,在太阳底下。
二百七十一个名字。
还有一行,只刻了两个字。
田禾。
他走过去,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
“娘。”
他说。
“你看见了吗。树又活了。”
风从北边来。
风里,有一点甜的味。
他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那块石头,摸出来。
摊在手心,看了一眼。
又收回去。
“走了。”他说,“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