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与天对弈
一
半坡村,是他十七岁离开的。
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年开春。
村口那条路还在。路边的石头,还是那几块。
“到了。”谢阑说。
“到了。”
“你家在哪儿。”
“往里走,右转,第三户。”
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半,叶凡站住了。
“怎么了。”
“槐树没了。”
村口那两棵老槐树,只剩一棵。
第二棵的位置上,是一个坑。坑里长着草。
“什么时候没的。”
一个过路的老汉停下来看他。
“你是……叶家那个小子。”
“是我。”
“你回来了。”
“回来了。”叶凡说,“王家伯,那棵树呢。”
“树,前年冬天,让人砍了。”
“谁砍的。”
“县里来的。”老汉说,“说要修路,嫌树挡道。我们几家拦过,拦不住。他们砍完,拉了三天,把木头拉走了。”
叶凡站在那个坑边上。
坑里的草,有新长的,也有去年枯的。
他蹲下去。
“你爹埋在这儿。”谢阑说。
“不是埋。”叶凡说,“是埋过我一只鞋。”
“鞋还在吗。”
“早烂了。”叶凡说,“可我爹说,埋在树底下,跑再远也有一条路回来。”
“树没了,路还在。”
“路还在。”叶凡说,“路是这条。”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有的修过,有的没修。
走到中段,有个人从门里出来,端着盆。
她看见叶凡,愣了。
“你是叶家的。”
“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
“你爹……”她说了一半,停住。
“我知道。”叶凡说,“我爹的事,村里写信告诉过我。”
“那年冬天,冷。”女人说,“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他不大出门。我去送过几回面,他收,也不说话。”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年腊月。”
“走的时候,有人守着吗。”
“我守着。”女人说,“他没别的亲人。我守了两夜。他最后一句话,我听清了。”
“他说什么。”
“他说,树底下,埋着一只鞋。”
叶凡站在巷子里。
“他还说什么。”
“他说,等那孩子回来,让他自己去挖。他说,一挖着,他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还说别的没有。”
“说了。”女人说,“他说,他这辈子,就办成过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养到十七。”女人说,“他说,一个孩子,能自己走出这个村子,就算养成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叶凡没说话。
“他还说,你走的那天,没回头。”女人说,“他说他站在门口,看你看出去很远。你没回头,他心里反倒踏实。”
“为什么踏实。”
“他说,回头的,都是舍不得走的。舍不得走,走不远。”女人说,“你不回头,说明你能走。”
巷子里,风穿过去。
“他一个人的时候,吃什么。”叶凡问。
“自己煮。”女人说,“他煮得不好。头一年,还去地里。第二年,地就荒了。荒了,他也不去。他说,种地得有个盼头。他没盼头了。”
“那他靠什么活。”
“靠村里。”女人说,“这家送一屉馍,那家送一瓢面。他收,收完记在一张纸上。他说,记着,将来还不上了,也是个数。”
“那张纸呢。”
“在他枕头底下。”女人说,“我们收殓的时候看见了,没敢动。”
二
他在坑里,挖了一个小坑。
挖了一尺深,就不挖了。
他掏出一双鞋。
是新的。布做的那种,鞋底纳得很厚。
“你什么时候做的。”谢阑说。
“不是我的。”
“谁的。”
“一个不治的病人给的。”叶凡说,“西边那个郎中的病人。他做鞋做了三十年。他做了一双,说,送给要走远路的人。”
他把鞋,放进坑里。
“你不穿。”
“我脚上有鞋。”
“那你埋它干什么。”
“埋一双在这儿。”叶凡说,“将来谁从这儿过,没鞋了,就来挖。挖着就穿。”
“别人埋的是东西,你埋的是给别人用的东西。”
“可以。”叶凡说,“埋东西,不非得是给死人的。”
他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平。
拍完,他站起来。
往村里走。
走到第三户,他停住。
那房子塌了一半。
剩的那半,门还立着。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谁上的。”
“我上的。”王家伯跟过来了,“你走了以后,房子空了。空了两年,屋顶塌了。我怕有人进去翻东西,就上了一把锁。”
“钥匙呢。”
王家伯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
绳上,串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你家的。”他说,“一把是我家的。我串在一起,怕丢。”
叶凡接过钥匙。
“你戴着两年了。”
“戴着。”王家伯说,“我想,你早晚得回来。你回来,我就给你。”
叶凡把钥匙,攥在手里。
“王家伯。”
“嗯。”
“我爹的事,是谁给他办的。”
“村里办的。”王家伯说,“我们八个人,抬的棺。棺是你爹自己打的。”
“他自己打的。”
“他打了两年。”王家伯说,“他打好了,摆在屋里。他跟我说,棺这东西,得自己打。别人打的,睡不踏实。”
“他什么时候打的。”
“你走了第二年,他就开始打。”王家伯说,“他一边打一边说,他得等一个人回来。等到了,他就再多活几年。等不到,他也有个东西躺着。”
“他等到我了吗。”
“没等到。”王家伯说,“差一年。”
叶凡站在门口。
“他坟在哪儿。”
“村后,坡上。”王家伯说,“你爹挨着你娘埋的那个空位。他说,那是他自己挑的。他说,你娘要是回来,两人有个伴。”
“那口棺,我进去看过。”王家伯说,“摆在屋子当中,底下垫了两块砖。他怕潮。”
“棺盖钉了没有。”
“一开始没钉,是虚搭着的。”王家伯说,“他说,钉早了,等于给自己封了口。”
“后来钉了吗。”
“钉了。”王家伯说,“他走的前三天,自己爬进去躺了一回。躺完,爬出来,把盖合上,拿锤子,一下一下钉。”
“他一个人钉的。”
“一个人。”王家伯说,“我们几个要去搭手,他不让。他说,这事别人替不了。”
“他钉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王家伯说,“他一边钉一边念,念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王家伯看着他。
“你的。”
三
门开了。
里头,一层灰。
桌子还在。桌子上的碗还在。碗里,干了一层黑。
灶还在。
炕还在。
墙上,有一个手印。小小的,是孩子的手。
叶凡站在那个手印前,看了很久。
“那是你的。”
“是我的。”叶凡说,“我七岁那年按的。按的时候,我够不着门口,我就按墙上。”
他把自己现在的右手,贴上去。
手,比那个印大了一圈。
“你还认得这屋子吗。”
“认得。”叶凡说,“我闭着眼都能走。从门到灶七步,从灶到炕五步。炕上那个角,我小时候睡觉,脚老踢着它。”
他走到炕边,坐下。
坐在炕沿上。
“谢阑。”
“在。”
“你出去一会儿。”
谢阑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门,掩上了。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半枚白子。
摊在手心。
“娘。”他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答。
“我把天捅了。”他说,“它下来了。它现在在村里,跟人学劈柴。”
还是没人答。
“你要是听见了,”他说,“你就在北边那个缝里,回我一声。回不了也行。我把话说了,就算回你了。”
屋里很静。
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一会儿,把白子收起来,站起来,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手印。
“你留它做什么。”谢阑在门口问。
“不做什么。”叶凡说,“屋子要是哪天再塌,那个手印也就没了。可只要我还记得它在哪儿,它就在。”
“你记一个手印干什么。”
“记一个人七岁的样子。”叶凡说,“人记不住自己七岁长什么样。有个手印在,就有个凭据。”
他把门,重新锁上。
“还锁。”
“锁。”叶凡说,“锁着,别人就知道这屋有主。有主的屋子,不会被人拆。”
他把那把钥匙,从绳上解下来,揣进怀里。
另一把,还给王家伯。
“这把我还您。您家那把,您自己留着。”
王家伯摇摇头。
“两把都给你。”他说,“我家的锁,早换了。这把用不上了。”
叶凡又回了一趟屋。
这一次,他把屋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柜子里,叠着两件衣裳。
一件大,一件小。
两件都洗得发白。
他把那件小的,拿出来,抖了抖。
“这是我娘的。”
“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叶凡说,“她只穿过两回。一回是进门,一回是出门。”
他把衣裳叠回原样,放回去。
“你不带走。”
“不带。”叶凡说,“留在这儿,这屋就是两个人住过的。我拿走了,就剩一个人了。”
灶台边,还立着一根烧火棍。
墙上有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条绳子。
“这绳子做什么的。”谢阑问。
“晾衣裳的。”叶凡说,“小时候衣裳短,我够不着,就搬凳子。有一回踩空了,从凳子上掉下来,磕着下巴。”
他抬了抬下巴。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就是这个。”
四
村里人,都出来看他。
老头老太太,围着他,一个一个说。
“你长高了。”
“你瘦了。”
“你爹那坟,我们年年添土。”
“你娘那事,你别多想。她走,她是有她的道理。”
叶凡一个一个应。
应到后头,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来着。”
“叶凡。”
“叶凡。”老太太念了一遍,“对,叶凡。”
“您忘了。”
“忘了。”老太太说,“这两年老忘事。以前记性可好了。”
“没事。”叶凡说,“您念一遍,就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饭。
就在村口的场上,摆了七张桌。
菜不多。有鸡,有鱼,有一坛酒。
村长老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
“你在外头,干什么了。”他问。
“没干什么。”叶凡说,“走了些地方。”
“听说,天上那块皮,是你弄掉的。”
“不是我一个人。”
“那也算你。”村长说,“我们村里人,去年冬天,有一个多月看不见日头。后来有一天,天忽然就开了。我们全村在场上磕了个头。”
“磕什么头。”
“不知道磕给谁。”村长说,“反正得磕一个。”
酒过三巡,有人问叶凡。
“你这两年在外面,挣着钱没有。”
“没有。”
“那你在外头吃什么。”
“别人给。”
“你一个大小伙子,吃别人的。”
“我一开始也不好意思。”叶凡说,“后来我想通了。我能给别人办点事,别人给我口饭吃。这就不是白吃。”
“你给别人办什么事了。”
“记名字。”叶凡说,“有人的名字被人拿走了,我给他念回来。”
桌上的人,听不懂。
“名字还能被人拿走。”
“能。”叶凡说,“你要是有一天,你站在自己家门口,想不起你媳妇叫什么,你就知道能了。”
那个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去年,就有一回。”
“什么时候。”
“冬月。”他说,“我上地里回来,进门,看见我媳妇在灶前。我张嘴叫她,叫不出来。我心里有那个人,可嘴里那个词,没了。”
“后来呢。”
“后来我站在那儿,站了半天。她回头问我,你怎么了。我一看见她回头,我就叫出来了。”
“叫出来了就好。”
“我叫出来那一下,腿是软的。”他说,“我坐在门槛上,坐了半炷香。”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开口:
“我也有过一回。”
“你什么时候。”
“去年清明。”他说,“我去上坟。到了坡上,我站着,想不起来我爹埋在哪一块。那一坡的坟,长得都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在坡上转了半个时辰。”他说,“最后摸着一块碑,才想起来。”
“你怎么想起来的。”
“碑上有他的名字。”他说,“我一看见那三个字,心里那口气,就下去了。”
“所以名字得刻出来。”
“刻出来好。”他说,“石头记得住。人记不住。”
村长喝了一口酒,看着叶凡。
“你爹那个人,话少。”
“嗯。”
“他这辈子,就跟我说过一回长话。”村长说,“是你走以后。”
“他来找你。”
“来找我。”村长说,“他说,他要是哪天不行了,棺别发,席别办,就找几个人,把他抬坡上去。”
“他还说什么。”
“他说,等他儿子回来,别跟他说他爹是熬死的。”村长说,“就说,是睡着了。”
叶凡端着碗,没喝。
“那他到底是睡着走的,还是熬走的。”
“都有。”村长说,“头三天,他还能坐起来。第四天,就睡过去了。”
五
那个跟着下来的人,也来了。
它站在场子边上,不坐。
“坐着吃。”村长说。
“我站着就行。”
“客人得坐。”
它坐下了。
小孩们围过来,看它的脸。
“你脸上怎么有黑道子。”
“画的。”
“谁画的。”
“白山底下,一个村的。”
“掉了一半了。”
“掉了。”
“我给你画。”
那个小孩,从灶底下,拣了一根炭。
“你别画。”谢阑说。
“让他画。”叶凡说。
小孩认认真真,在它脸上,又画了一遍。
画到眉毛的时候,它忽然说:
“轻一点。”
“为什么。”
“上次那个画的,太用力。我脸上,那时有点疼。”
“你还会疼。”
“会。”它说,“我这几个月,身上常有点疼。挑水的时候,肩膀疼。劈柴的时候,手心起泡。”
“那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它说,“疼,是有身子。没身子的东西,不疼。”
“你脸还疼吗。”
“不疼了。”它说,“这回画得轻。”
小孩画完,退后两步看。
“像个人了。”
“本来就像。”它说。
“以前不像。”小孩说,“以前你站那儿,我老觉得你是根柱子。今天像个二大爷。”
场子上的人,都笑了。
它也笑。笑得不对,嘴角歪着。
“你笑起来难看。”小孩说。
“我不会笑。”
“笑不用会。”小孩说,“你心里松了,脸上就松了。”
它坐在那儿,试着又笑了一遍。
这一回,不歪了。
“你为什么想学笑。”小孩问。
“因为笑起来,别人不怕我。”
“谁怕你。”
“以前,怕是怕的。”它说,“我站得远,我说话,他们听着像从云里下来的。现在近了,我坐这儿,他们敢往我脸上画。这就好。”
“你以前没跟人坐过。”
“没坐过。”
“那你今天坐够了没有。”
它看了看四周。
“坐不够。”
“那你就天天来。”
“天天来,人家会不会烦。”
“烦什么。”小孩说,“你来了,多一双筷子而已。我们村,多一双筷子,就多一双筷子。”
六
酒喝到一半,村长站起来。
“我说个事。”他说,“这位客人,没名字。我们村里,得给他起一个。”
场子上,静了一下。
“起什么。”
“他天天帮我家挑水。”一个媳妇说,“起个挑水的。”
“太难听了。”有人说。
“那叫什么。”
“他来得晚。”王家伯说,“就叫晚吧。”
场子上的人,念了一遍。
“晚。”
“晚,不好。”另一个老汉说,“晚,听着像完了。”
“那就叫来。”
“来,像一个词,不像名。”
场子上,议论了半天。
议论到后头,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开口了。
她是村里最老的。九十多了,耳朵背。
“叫什么。”
“起名。”
“起名啊。”老太太说,“我看他,走路一节一节,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娃。就叫娃吧。”
场子上,静了。
“娃。”
“娃。”老太太说,“不管多大岁数,叫什么娃,都行。叫娃,就是有人在喊他。”
那一个,坐在桌边。
它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叫娃。”
“你叫娃。”叶凡说。
它坐着,没动。
“你不愿意?”
“不是。”它说,“我是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刚才,”它说,“一直在听他们议论。他们议论了半天,没有一个说‘这个名不好,因为他是那个东西’。”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有几个知道。”它说,“王家伯知道。村长也知道。他们还是给我起了名。”
“知道就知道。”叶凡说,“知道了还给你起,那就是真起。”
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三千年,别人叫我,都是叫‘你’。”它说,“今天有人叫娃。这个字,我担得住吗。”
“担不住也得担。”叶凡说,“名不是奖,是活。你接着活,就担得住。”
席上的人,一个一个过来,喊他一声。
“娃。”
“娃。”
“娃,喝一碗。”
他一个一个应。
应到后头,声音就稳了。
那天夜里,娃没走。
他坐在场子边上,看村里人收碗。
“你不回去。”
“我想再坐一会儿。”
“坐吧。”
他坐到人都散了。
场上还剩一桌没收拾。他站起来,把那些碗,一个个摞起来,端去灶房。
村长看见了。
“客人不用干活。”
“我不是客人了。”娃说,“我有名了。”
村长愣了一下,笑了。
“对。”他说,“你有名了。”
“有名字的人,是不是就该干活了。”
“是。”村长说,“有名字的,都得干活。明天跟我下地。”
“好。”
七
那天夜里,叶凡一个人,去了北边的山口。
山口出去,是荒路。荒路往北,是十万大山的边。
风从北边来。
他站在山口,朝北。
“娘。”他说,“我找不着那个缝。”
风,从他身边过去。
“我问过苏九歌。他说,缝在背面的边上。人从正面走过不去。得有一个引路的。”
“我这就去找。”
他在山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谢阑找过来。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叶凡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要是能出来,早就出来了。”叶凡说,“她不出来,是因为她动不了。她被压在那一道缝里,撑着。她一走,缝就合,天宫就顺着缝进来。”
“那她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出得来。”叶凡说,“得有人替她撑着。”
“谁替她。”
“我。”叶凡说,“我这身上,有她那根骨。我撑着,就等于她撑着。她在缝里,我在缝外。我们俩合起来,缝就合不上。”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叶凡说,“我这根骨,睡着。它不闹。它不闹,我就撑得住。”
“它要是哪天闹呢。”
“它要闹,”叶凡说,“我就把它叫醒,跟它说话。它跟我说话,就没空闹。”
“你跟一根骨头说话。”
“我这一路,跟很多东西说过话。”叶凡说,“骨,井,手,天,还有我自己。说多了,就知道他们都听得懂。”
他从山口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
“谢阑。”
“嗯。”
“你说,人在一道缝里,待十三年,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想过。”叶凡说,“我想,她会变得很薄。薄得跟纸一样。风一吹,她就抖。”
“那你还找。”
“找。”叶凡说,“薄的人,也得有人叫她的名字。我一叫,她就厚一点。”
“你打算怎么叫。”
“念。”叶凡说,“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往北边喊一声。”
“她听得见。”
“听得见。”叶凡说,“她在缝里,听不见别人,只听得见我。她身上那根骨,跟我这根,是一对。骨头通了,声音就通了。”
“你喊什么。”
“就喊一个字。”叶凡说,“娘。”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叶凡说,“她认得这个字。”
谢阑没再说话。
走出一段路,叶凡又开口。
“谢阑。”
“嗯。”
“你走过西边。”叶凡说,“你见过没有,有人走着走着,就把一个人忘了。”
“见过。”
“他们后来怎么样。”
“后来就不疼了。”谢阑说,“忘了的人,是不疼的。”
“那还是别忘了好。”
“可记着,疼。”
“疼就疼。”叶凡说,“疼,说明那个人还在我心里占着一块地方。地方空着,才是没了。”
八
开春以后,叶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半坡村的墙,修了。
第二件,在村口,立了一块名石。
不是给谁的。是把村里所有活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为什么立这个。”
“给村里留个底。”叶凡说,“一百年以后,谁想查我们这一辈人叫什么,就来这儿看。”
“刻得完吗。”
“刻得完。”叶凡说,“全村二百七十一口。我一个人刻,刻三个月。”
他真刻了三个月。
白天刻,晚上刻。
手心里,磨起一层茧。
刻到第二百七十一个,是村长家的孙女。三岁。
“她叫什么。”
“还没起。”村长说。
“那就现在起。”
村长想了半天。
“叫,春。”
“春。”
“她生在开春。”
叶凡把“春”字,刻上去。
刻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看那块石头。
二百七十一个名字。
有的歪,有的正,有的深,有的浅。
“你看。”他说,“这就是一个村。”
刻石头那些天,村里人天天来看。
有个小孩,天天蹲在旁边看。
“你在看什么。”
“看你刻字。”小孩说,“我也要学。”
“学这个干什么。”
“我学会了,我自己刻我的名。”
叶凡把手里的凿子递给他。
“你试。”
小孩接过凿子,在边角上,划了一道。
划歪了。
“歪了。”
“歪了也算。”叶凡说,“你自己划的,就是你的。”
“那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
“我叫二狗。”
“那你把二狗刻上。”
小孩刻了半个下午,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二狗。
“你看。”
“像。”
“你留下一块。”叶凡说,“将来你长大了,回来看这一块。你就会记得,你七岁那年,自己刻过自己的名。”
“你刻这块石头,”苏九歌问,“是为了记着,还是为了不忘。”
“都有。”叶凡说,“主要是为了不让他们忘。”
“他们本来就记得。”
“现在记得。”叶凡说,“可以后呢。以后天再压一回,他们的名再被拿走一回,他们至少知道,村口有一块石头,上头刻着他们。”
“石头也会被拿走。”
“石头拿走,”叶凡说,“我就再刻一块。他拿一块,我刻一块。他拿十年,我刻十年。”
“你刻得过他吗。”
“刻不过。”叶凡说,“可我刻一块,他得费一回劲。他费劲的时候,就是在跟我下棋。下棋,就得坐下来。他坐下来,就没空去拿别人的名。”
苏九歌看着那块石头。
“你这块石头,得刻满。”
“刻满。”叶凡说,“刻满了,我就往旁边再立一块。立到刻不动为止。”
九
夏天,观主来了。
他老了很多。背驼了。手里那支笔,还是那支。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他说。
他递过来一卷纸。
很长。一卷,有半人高。
“这是什么。”
“名墙。”观主说,“我画的。画了两年。”
叶凡把纸展开。
纸上,全是名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多少个。”
“十一万四千。”
“哪儿来的。”
“沿海那一片,”观主说,“我走了三十七个县,一百八十六个村。一个村一个村画。画完,我把它卷起来,走了两千里,给你送来。”
“你为什么不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会被人撕。”观主说,“我送给你,是让你收着。你收着,就没人敢撕。”
叶凡把纸,抱在怀里。
“您走了两千里。”
“两千三百里。”
“您多大岁数了。”
“七十二。”
“您还画吗。”
“画。”观主说,“我画到眼睛看不见为止。看不见了,我就教人画。”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
“这支给您。”
“我有笔。”
“这是我自己削的。”观主说,“竹子是白鹤观后头那一片。您拿着,将来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不在了,您就接着画。”
“观主。”
“嗯。”
“您画了十一万四千个名。”叶凡说,“您还记得住头一个吗。”
“记得。”观主说,“头一个,是你。”
“我。”
“你上白鹤观那年,我在门口画了一个圈。”观主说,“我把你的名,写在圈里。写的时候我想,这孩子,将来不是个安分的。”
“您猜对了。”
“我没猜对。”观主说,“我以为你要捅天。没想到,你把天请下来,给村里挑水。”
两个人,都笑了。
“您那卷纸,我收着。”叶凡说,“可我怕一样事。”
“怕什么。”
“怕潮。”叶凡说,“纸怕潮。潮了,字就花。”
“我早想到了。”观主说,“纸里夹了油。油纸,不潮。”
“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画了两年的东西,”观主说,“我不想它栽在一场雨上。”
十
秋天,谢阑要走了。
她要往西。
“去哪儿。”
“西边。”她说,“不治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那儿的账,得有人接。”
“你想接。”
“我接。”谢阑说,“我这一路,没干别的,就是记名字。西边适合我。”
叶凡把布拿出来。
“这块布,你带走。”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叶凡说,“我记性比布好。你带走,你在西边接着写。”
谢阑接过布。
她把它,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
“你记得第一个是哪个吗。”
“记不住。”
“封雁。”谢阑说,“这是我两年前写下的第一个。”
“封雁现在怎么样。”
“她把她那七个孩子,养大了。”谢阑说,“最小的那个,会走路了。”
“好。”
“她还带了一百多个孩子。”谢阑说,“她把一个村,办成了一个大院子。院里,全是孩子。”
“她哪来那么多粮食。”
“东边的人送。一家送一碗,就够吃。”
叶凡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谢阑说了两句话。
“叶凡。”
“嗯。”
“你那三个字,我一直没忘。”
“哪三个字。”
“你亲口念给我听的那三个。”谢阑说,“我念给你听一遍。”
她张开嘴。
“叶凡。”
她念了。
念完,她转身,往西走了。
叶凡站在村口,看她走。
她走得不快。
走到路口,回了一次头。
她没说话,抬手,比了个数。
“她比的是三。”苏九歌说。
“三。”
“昆仑上,你跟她说三天。”苏九歌说,“她记着。”
叶凡也抬手,比了一个数。
他比的,是一。
意思是,一年之内,他会往西走一趟。
谢阑看懂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这一回,她没再回头。
十一
冬天,归一来了一封信。
信是竹片上刻的。
“山里两万四千个名,编成了调子。一个村会唱,三个村跟着学。唱错一个字,老人就打。”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她给七个孩子起的名字。”
竹片背面,刻着一行字。
“大的叫石,二的叫河,三的叫灯,四的叫堤,五的叫满,六的叫蝉,七的叫归。”
叶凡把这七个名字,念了一遍。
“归。”
他念到这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怎么给小的起这个名字。”他问苏九歌。
“归。”苏九歌说,“封雁说过,她有个妹子,走丢了。她给小的起归,是盼着那个走丢的,能回来。”
叶凡把竹片,收进怀里。
“归一这个人,”苏九歌说,“以前在昆仑上,是使徒。”
“第八枚。”
“第八枚。”苏九歌说,“他现在在山里,教人唱名。你说,这算什么。”
“算他自己,给自己改了一回。”
“改得成吗。”
“改得成。”叶凡说,“别人给的名,是按上的。自己想干的事,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那个,才是他的。”
苏九歌想了一会儿。
“那我呢。”
“你什么。”
“药王谷记了三百年账。”苏九歌说,“我这一走,账就断了。这算不算,我也改了一回。”
“算。”叶凡说,“你把账断了,换了一条路。路上那些人,比账上的名字多。”
十二
那一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就下了雪。
叶凡把屋子修好了。屋顶铺了新草。门换了新的。
把娃,安置在村西头,一间空房里。
“你一个人住行吗。”
“行。”
“会生火吗。”
“会。”娃说,“我学了半个月。”
“烧糊过几回。”
“七回。”
“七回就学会了。”叶凡说,“人学东西,都是先烧糊。”
下雪那天,叶凡在自己屋里,生了一盆火。
苏九歌来了,坐在火边。
“你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春天。”
“春天以后呢。”
“往北。”
“还去昆仑。”
“不去昆仑。”叶凡说,“我去找那道缝。”
“你找不着。”
“找不着,我就一路走一路问。”叶凡说,“我娘走的时候,是往北。她走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我就顺着北边,一个村一个村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布鞋的女人。”
“十年也问不出来。”
“十年就问十年。”叶凡说,“我今年十九。我问到六十岁,也许能问出来。”
苏九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走。”
“你不用跟我。”
“我不是为了你。”苏九歌说,“我是为了药王谷。”
“什么意思。”
“我们谷里有一句老话。”苏九歌说,“一个方子,要是有人试过,就得记下方子是谁试的。我师父记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记全。他死的时候说,那本册子,缺一半。”
“缺哪一半。”
“缺人。”苏九歌说,“药王谷记的是药,不是人。药能记,人得走。我跟你走一趟,就是把那一半,补上。”
“你跟我走,你会死在外头。”
“会。”苏九歌说,“可我留在谷里,也是一天一天老。走在路上老,跟坐在屋里老,不一样。”
叶凡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就跟着。”
那晚的火,烧到后半夜。
“叶凡。”
“嗯。”
“我问你一句。”苏九歌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你找不着。”苏九歌说,“你娘那道缝,说不定根本不在北边。你是照着一句话往北走。要是那句话是错的,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
“那我也走。”
“为什么。”
“因为我走着,她就在北边。”叶凡说,“我要是不走,她就是一件没影的事。我一走,她就有了个方向。有方向,人活得就实。”
苏九歌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这话,我记下来。”
“记什么。”
“记在册子上。”苏九歌说,“我们药王谷的册子,缺的就是这个。药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句,是活的。”
十三
腊月里,那个东西,第一次自己开口。
不是找叶凡。
是找娃。
那天夜里,娃在屋里坐着。
忽然,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人。是一层很薄的、黑的。
“你来干什么。”娃说。
“我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成了什么样。”
“我成了人。”
“人有什么好。”
娃想了一会儿。
“人吃饭。”他说,“人有肩膀,肩膀会疼。”
那层黑的,静了一下。
“你后悔了没有。”
“没有。”
“你骗我。”
“我没骗你。”娃说,“我今天挑水,摔了一跤。水洒了,我一身湿。我爬起来,把桶捡起来,又去打了一趟。”
“这有什么好。”
“我摔了那一跤,”娃说,“我知道我摔了。”
“什么意思。”
“你在上头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在哪儿。”娃说,“摔一跤,你才知道你在地上。知道在地上,心里就踏实。”
那层黑的,很久没说话。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要跟叶凡,下最后一盘。”
“你为什么要找他下。”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跟我下一盘的人。”它说,“我找了三千年,就他一个。别人要么怕我,要么求我。他不怕,也不求。”
“你输了会怎么样。”
“我输了,我就住这儿。”它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要是赢了呢。”
它没答。
“你赢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它说,“我三千年,没赢过,也没输过。我只算。算完了,就照着算的办。可这半年,我算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错。”
“错了怎么办。”
“错了,我就往下来一点。”它说,“我下来一点,就看得清一点。”
娃坐在那儿,看着那层黑的。
“我劝你一句。”他说。
“你说。”
“你跟他下,你会输。”娃说,“不是因为他的棋好。是因为他不怕输。”
那层黑的,静了很久。
“那你呢。”它问,“你怕不怕。”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我怕再回去。”娃说,“我在这儿住了一个冬天。我认得村口那条路,认得灶台怎么烧。我怕哪一天,我又变得不疼了。”
十四
那盘棋,是在第二年春天下的。
不在昆仑。
在半坡村。
就在村口那个坑边上。就是原先第二棵槐树的位置。
它没有下来。
它只是把那一片的天,弄得很静。
“它不下人身了。”苏九歌说,“它现在,只说话。”
“那就说话。”叶凡说。
他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娃坐在他旁边。
村里人,围了一圈。
“你们回去吧。”叶凡说,“这一盘,不好看。”
“我们看看。”
“那就看。”叶凡说。
天上的声音,下来了。
“我算完了。”
“算出什么了。”
“我算出,人间是散的。”它说,“我算的还是这个。可我这半年,看见一些东西,我算不进去。”
“什么东西。”
“人帮人不图什么。”它说,“我算不明白。我算的是,人对人,多是自己那笔账。可我看见,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递水,两个人都不认识。”
“这个,叫情分。”叶凡说。
“情分,我不懂。”
“不用懂。”叶凡说,“你看着就行。”
“我看着。”它说,“我看了一年。我看人吃饭,看人生孩子,看人吵架,看人给死人上香。我看不明白。可我看的时候,不烦。”
“不烦,就是懂了。”
“我不懂。”
“你不用懂。”叶凡说,“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不烦,那就是你喜欢它。喜欢一样东西,不用讲道理。”
“喜欢。”
“喜欢。”
天上,那声音,停了很久。
“我三千年,没用过这个字。”
“那你今天用一回。”
“我喜欢。”它说。
说完这三个字,场子上,有人抬头。
“天,怎么亮了一下。”
“不是亮。”叶凡说,“是它刚才,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说出来的东西,才有分量。它压了三千年,压不住,漏了一点。”
场子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了你一年。”它说,“我看你补墙,看你刻石,看你给一个不认得的娃,分半碗饭。这些,我都算不进去。”
“你不用算。”叶凡说,“你就看着。”
“我看着,心里堵。”
“堵,是好事。”叶凡说,“心是个袋子。袋子装东西,装满了,就堵。堵了,说明你不是空的。”
“空着,不好吗。”
“空的,风一吹就透。”叶凡说,“你透了三千年,凉不凉。”
天上,那声音,停了很久。
“凉。”它说,“凉透了。”
“那就下来,找个暖的地方。”
“我下来了。”
“我知道。”叶凡说,“我说的是,坐下来。”
十五
“你现在要跟我下什么。”叶凡说。
“最后一盘。”
“赌什么。”
“还是那一样。”它说,“人间值不值。”
“我上回刻在昆仑上了。”
“我看见了。”它说,“我说了,刻在石头上不算。石头是死的。我要你说一遍。”
“我现在说。”
“你先别急。”它说,“我这一盘,有三子。”
“你落。”
“第一子,我落你的娘。”
场子上,静了。
“我娘怎么了。”
“她在那道缝里。”它说,“她已经撑了十三年。她撑不住了。”
叶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认输,”它说,“我把缝打开,让她出来。她出来,就还活着。你认了,我就把她送出来。”
“这就是你第一子。”
“是。”
场子上,有人开始哭。
叶凡坐在石头上,没动。
“我不认。”
“你不认得她。”
“她不认。”叶凡说,“你要真把我娘叫来,让她自己说,她是要我认,还是要她自己撑。我敢说,她要我撑。”
“她不在这儿。”
“她在。”叶凡说,“她十三年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那个眼神,就是让我撑。你现在拿她来试我,你选错了。”
“你不心疼。”
“心疼。”叶凡说,“我这会儿,心里跟刀割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认。”
“因为我一认,拿回来的那个娘,就不是真的了。”叶凡说,“你把她从缝里放出来,她出来的时候,是站在你手指头上的。她站在你手上,她就是你的。”
“她活着就行。”
“活着,得是她自己活着。”叶凡说,“别人手里活着,不算活。”
“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叶凡说,“我是记得她。她走的时候,一只手推着我,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推我那只手,我记了十三年。那只手,是让我走,不是让我拿她换回来。”
那声音,低了一点。
“你这一子,我落空了。”
“你还有两子。”
十六
“第二子,我落这村子。”它说。
“怎么落。”
“我不压它。”它说,“我把它挪走。”
“挪到哪儿。”
“挪到没有我的地方。”它说,“这一片,我撤名。撤了名,三年以后,这儿的人,就不记得自己住过这儿。他们会走。走了,村子就没了。”
“你为什么撤名。”
“因为这一片有你。”它说,“你在这儿。我撤名,你就没家了。”
叶凡坐在石头上。
村长老了,听不懂,问王家伯。
“它说什么。”
“它说,让咱们搬家。”
“搬哪儿。”
“不知道。”
村长站起来。
“我不搬。”他说,“我祖上就埋在这后头。我搬了,我爹找不着我。”
“我也不搬。”一个妇人说,“我家那口子,前年没的。他的坟就在坡上。我走了,谁给他添土。”
场子上,一个一个,都说不搬。
叶凡听着。
“你听见了。”他说。
“我听见了。”
“第二子,也落空了。”
“你别急。”它说,“他们现在说不搬。可我这名一撤,就是三年。三年以后,他们自己就走了。”
“那你三年以后再来。”
“我等不了三年。”
“你等不了,那就等一年。”
“一年,也长。”
“你急什么。”
天上,静了一下。
“我下这一盘,是想快一点完。”它说,“我算完了,我想知道我算得对不对。”
“你算了三千年,还差这一年。”
“差。”它说,“因为这一年里,他们会生娃。娃一生下来,我这名就撤不干净了。新的名,是从这地上长出来的,不是从我那儿拨下来的。”
“你怕的就是这个。”叶凡说,“你怕人多。”
“人多,我算不过来。”
“你本来就算不过来。”叶凡说,“一万一万地算,你算得过来。一个一个地算,你算不过来。”
“一个一个地算,谁算得过来。”
“我们。”叶凡说,“我们不用算完。我们各算各的,一个人算一辈子。”
十七
“第三子。”它说,“我落我自己。”
叶凡抬起头。
“我落我自己。”它说,“我这半年,是人。我学着吃饭,学着挑水。我学会一件事——人不能一直站着。人得有个地方,回去。”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地方。”它说,“我要在半坡村,有一间屋。”
场子上,静得能听见火叫。
“你要住在这儿。”
“我要住在这儿。”它说,“我住在这儿,你天天看着我。你看我一辈子,我也看你一辈子。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行了,你就说一声。”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它说,“我算了一辈子,我在上边,什么都没有。我下来这半年,我有一张脸,一双肩膀会疼,一个名字叫娃。这些,都是这村里给我的。”
“你把第三子落在这儿。”
“我落在这儿。”它说,“这一子,我不动。我就在这儿。你要赢我,容易。你什么时候想动手,我都不还手。”
叶凡站起来。
他走到场子中间,冲着天上,说了一句。
“我不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个人。”叶凡说,“人我从来不动手。我这一路,没杀过一个。你听说过没有。”
天上,没有声音。
“你没听说过。”叶凡说,“因为我一个都没杀。骨主我给他们起了名。使徒我给他们起了名。你现在有名字了。你是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动手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不是你死。”叶凡说,“你死了,天上换一个来。换一个来,还得从头算。我这一路,把天上的东西,一个一个请下来,给他们起名。起一个,人间就多一个人。多一个,天上就少一个。”
“你想把我那儿,搬空。”
“我没搬。”叶凡说,“是你自己下来的。我一个也没推。”
“那我住下来,你不怕。”
“不怕。”叶凡说,“你住下来,你就是村里第二百七十二口。第二百七十二口,得交粮,得出工,得在那块名石上,刻一个名字。”
“刻名字。”
“刻。”叶凡说,“刻上,你就走不了了。”
天上,很久没有声音。
“你们村,连我也收吗。”
“收。”村长在边上开口了,“村里多一口人,多双筷子。”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
“知道。”村长说,“知道,还是收。”
十八
“那这一盘,怎么算。”
“不算。”叶凡说。
“不算,就是没完。”
“对,就是没完。”叶凡说,“你要的是完。我偏不给你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
石头不大,很圆。
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往前一送。
石头落在坑里,落在那一双新鞋上头。
轻轻地,一声。
“这一子,我落了。”他说,“落在我们村。”
天上,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它说:
“你这一子,落在死物上。”
“不是死物。”叶凡说,“那是一双鞋。鞋是给人走的。”
“你这盘,下不完。”
“下不完。”叶凡说,“我今天十九岁。我明天二十。我下到老,我下不完。我死了,我村里还有人。他接着下。他下不完,他儿子接着下。”
“你们下不完,怎么算赢。”
“我们不用赢。”叶凡说,“只要不停就行。”
“那你告诉我,”它说,“你们这样,图什么。”
“不图什么。”叶凡说,“人活着,本来就是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算一步。谁也没想着走到哪儿去,最后都是一样的。”
“一样,还走什么。”
“因为走着,路上有东西。”叶凡说,“今天有桃花,明天有雨。你走到村口,有人给你一碗水。这些,都是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算什么。”
“算活头。”叶凡说,“人不为那些活。可那些,是人活着的缘故。”
天上,没有声音了。
它像是,在慢慢想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很久。
天上,什么都没有。
是干干净净的春天。
“你下来看看。”他说,“村东头,桃花开了。”
夜里,村里人没散。
他们坐在场子上,把没喝完的那坛酒,分着喝了。
有人架起了鼓。
有人唱了一段山里的调子。
娃坐在一块石头上,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碗端起来。
碗里是水。
他喝了一口。
“什么味。”小孩问他。
“凉的。”
“水当然是凉的。”
“我知道。”娃说,“可我今天才知道,凉是个什么味。”
“你喝过酒没有。”有人问他。
“没有。”
“那你尝一口。”
有人给他倒了一小口。
他抿了一下。呛了。咳了很长一阵。
“辣。”
“辣就对了。”
“人为什么要喝这个。”
“高兴。”那人说,“高兴的时候喝,不高兴的时候也喝。喝了,话就多。”
“那我以后,也喝。”
“你喝不着多少。”那人说,“村里人喝酒,都得自己挣。你明天来,跟我下地。”
“好。”
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放下。
碗里的水,映着场上的灯。
灯芯爆了一下,那点光,在水里,晃了晃。
叶凡坐在村口那块名石边上。
名石上,二百七十一个名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头那一个。
是他自己的。
他又往下摸,摸到中间那一块。
那里,空着一行。
“那一行,写着谁。”苏九歌问。
“写着我娘。”叶凡说,“我刻了一个田字。她的名字,我不知道。等我知道那天,我补上去。”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炭,放在石头边上。
“走了。”他说。
“去哪儿。”
“往北。”叶凡说,“天亮了,我往北。”
天,真的亮了。
鸡叫了一声。
村里,第一家起了烟。
第二家,第三家。
烟,往上走。
走到很高的地方,散了。
没有人再抬头看了。
因为天,本来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