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最后一枚棋子
一
下山,用了四天。
它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试。
“你怎么老看着脚底下。”叶凡说。
“我怕踩空。”
“台阶是实的。”
“我知道。”它说,“我知道是实的,可我还是怕。”
“怕就对了。”叶凡说,“人站在高处,都会怕。不怕的,是没往下看过。”
它抬头,看了一眼底下。
底下有一条河。
河边有烟。
“那是什么烟。”
“做饭的烟。”叶凡说,“天黑了,人该吃饭了。”
“三千年,我算过烟。”它说,“我算的是哪一年烟多,哪一年烟少。烟多,就是收成好。烟少,就是荒。”
“你算对了吗。”
“算对过。”它说,“有一年,我看烟少了三成,我就知道那一年要死人。”
“那你做了什么。”
它停住脚。
“我什么都没做。”它说,“我把它记下来。”
“记下来,有什么用。”
“记下来,”它说,“就是我算对了。”
叶凡走在它旁边。
“你算对了,人死了。”他说,“你那个对,不能当饭吃。”
它跟在叶凡旁边走。
“那我算错的那些呢。”
“你算错过吗。”
“算错过一回。”它说,“有一年,我算那片地能打八千石。打下来,只有三千。我就把那一片的人,都记成不勤快的。”
“后来呢。”
“后来,”它说,“后来那一片换了人。新来的人勤快。打下来,还是三千。我才知道,那一片地,就是只能打三千。”
“那被你记成不勤快的那一批人呢。”
“记错了。”它说,“我没改。我改一个数,就得改一串。我嫌麻烦。”
叶凡停下脚。
“你嫌麻烦,他们就一辈子背着一个坏名声。”
“背到死。”它说,“他们死了,那个坏名声,还留在册子上。”
“那册子现在在哪儿。”
“烧了。”它说,“我下来那天,册子就没了。”
“烧了,也不算清。”叶凡说,“账清了,是当面说一句。你没说,账还挂着。”
“我说不了了。”
“说得了。”叶凡说,“你走回去,站在那一片地上,说一句你记错了。说不说得着,看有没有人听。没人听,你也得说。”
二
第四天,到了山根底下那个村。
就是谢阑去叫过人的那个村。八十七个人。
他们在村口看见叶凡,都围上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上头的天,真的退了吗。”
“退了。”叶凡说,“你们抬头看看。”
村里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
天,是灰的。可不管多灰,它是高的。
“它高了。”一个老汉说,“它三丈都高了。”
“它还会高。”叶凡说,“一天一寸,慢慢就回来了。”
老汉看见叶凡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愣了。
“这位,是谁。”
“一个客人。”叶凡说。
“客人怎么没有脸。”
“有脸。”叶凡说,“就是他这张脸,是新的。他刚学会。”
老汉走到它面前,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它站在那儿。
“他没有名。”叶凡说。
“没有名,那怎么喊你。”
它张了张嘴。
“你随便喊。”
老汉想了想。
“新来的,进屋坐。”
它愣住了。
“进屋。”
“进屋。”老汉说,“天要黑了,外头凉。”
它跟着进了屋。
屋里有炕。炕上有被子。灶上有一口锅。
它站在屋中间,不动。
“坐。”
“我坐哪儿。”
“炕上坐。”
它走到炕边,坐下。坐得很直。
“你坐这么直干什么。”
“我不习惯。”
“你以前坐什么。”
“我不用坐。”它说,“我上头,没有坐的地方。我一直是悬着的。”
老汉坐到灶前,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火,起来了。
它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这火,为什么是活的。”
“什么活的。”
“它动。”它说,“我一直以为,火是有规矩的。哪里热,哪里凉,都有数。可这火,它不按数烧。它一边旺,一边弱。”
“柴不匀。”老汉说,“有的干,有的潮。”
“柴不匀,火就不匀。”
“对。”
它盯着那堆火,看了半宿。
“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来了。”它说,“我一直想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弄得一样匀。可火告诉我,匀了,火就不旺。得有的干有的潮,火才活得起来。”
老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火旺不旺,看柴。”
“看柴。”
“对。”老汉说,“一堆柴,你全挑干的,看着是旺,可它一眨眼就烧完了。你掺点潮的,它烧得慢,烧得久。晚上守夜,就得这么烧。”
它盯着火,看了很久。
“守夜,得这么烧。”
“得这么烧。”
“那这天底下的事,”它说,“是不是也得这么办。”
“我不知道天底下的事。”老汉说,“我就知道火。”
叶凡坐在旁边,没说话。
“你不知道的事,别人知道。”他说,“你不用全知道。你只要别把别人知道的,都当成错的。”
三
那一顿饭,它吃得很少。
不是不饿。是它不知道该怎么吃。
它拿着筷子,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夹菜。夹了三次,掉了三次。
“你这样夹。”老汉的孙子说。
小孩七岁,坐在它旁边。他伸手,把它的手指掰过来,一根一根摆好。
它看着那双小手。
“你为什么帮我。”
“你不会啊。”小孩说。
“我不会,你就帮我。”
“对啊。”小孩说,“我小时候不会穿鞋,我娘也帮我。”
它坐在那儿,把筷子握紧。
这一回,它把菜夹起来了。
“我夹起来了。”
“夹起来了。”小孩说,“你吃。”
它把菜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什么味。”
“咸的。”
“咸的。”它说,“我算过咸。”
“你算过咸。”
“我算的是,一亩地要用多少盐。”它说,“我算出来是十一斤。可我不知道,咸是这么个咸。”
小孩听不懂,只顾自己吃饭。
它低头,接着吃。
那天晚上,它吃完了碗里所有的东西。
吃完饭,老汉的孙子拉着它,到院子里去。
“你看。”小孩说,“那是月亮。”
它抬头。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我算过月亮。”
“你算月亮干什么。”
“算什么时候下种。”它说,“月亮圆的那些天,地里的事要多做一些。”
“那你会背月亮吗。”
“什么是背月亮。”
“我娘会。”小孩说,“她看月亮,就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她说,月亮边上有一个圈,圈越大,越要下雨。”
它抬头看。
“今天没有圈。”
“那明天就是晴天。”小孩说,“明天我们去河边摸鱼。”
“我也去。”
“你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小孩忽然问它。
“你为什么没有脸啊。”
“我摘了。”
“你为什么摘。”
“因为我以前一直躲在后面。”它说,“躲在后头,就不用露脸。不露脸,就不用怕别人看我。”
“那现在呢。”
“现在要露了。”
“露脸不好受吗。”
“不好受。”它说,“别人一看我,我就想缩。”
小孩想了想。
“我给你画一张。”
他跑回屋,拿出一小块炭,在它脸上,画了两只眼,一张嘴,两道眉毛。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看。”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那两道炭画的眉毛时,它站住了。
“怎么了。”
“我这脸上,有东西了。”它说,“三千年,我这张脸,一直是空的。今天上头有东西。”
“有东西好。”
“好。”它说,“有东西,我才知道往哪儿看。”
站了很久。
四
第二天,他们往南走。
谢阑、顾长风、苏九歌,跟着。归一在半路分开了,他要回十万大山。
“山里那两万多个名,我得看着。”归一说,“老人教孩子唱调子,我听着。唱错一个字,我就说。”
“你走。”叶凡说。
“你呢,你去哪儿。”
“往南。”叶凡说,“骨主陵。”
“去那儿干什么。”
“看灯。”
“灯亮着就是好。”归一说。
“灯亮着就是好。”叶凡说,“可我这回,还想看别的。”
“看什么。”
“柳如烟跟我说过,陵里埋着的,是填墙的人。”叶凡说,“三千年前,那一座陵,是用活人填的。填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过。”
“你要把他们放出来。”
“我要先去看看。”叶凡说,“活人填墙,这事要是真的,那就还有一笔账没清。”
他往前走。
那个新来的,跟在他旁边。它走得很稳了。
“你要跟我去吗。”叶凡问。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那是我让他们填的。”它说。
叶凡停住脚。
“你说什么。”
“三千年前,”它说,“骨主陵修的时候,是我下的令。我说,要一座填得住的陵。底下那二十八个人,就照着办了。”
“你为什么要一座填得住的陵。”
“因为骨。”它说,“那九根里的一根,埋在陵里。骨要压得住,就得有东西垫。石头不行。石头垒得再厚,它也找得着。”
“人垫得住。”
“人垫得住。”它说,“人身上有个东西,石头没有。”
“什么。”
“热。”它说,“人死了,身上还有一阵热。那阵热,能糊住骨。糊住一层,它就出不来。”
叶凡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你算过没有。”
“算什么。”
“一个活的,跟一块石头,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它说,“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既然知道不一样,”叶凡说,“你还拿人垫。”
它没说话。
走了半里,它才开口。
“我知道不一样。”它说,“我没算过那一个人,我算的是人数。”
“人数。”
“我算出来,需要一万一。我就报了一万一。”它说,“一万一这个数,是一笔。一个一个的人,是另一笔。我只记了一万一。”
“你现在记哪一个。”
“我记不住。”它说,“我进去贴墙,才能一个一个记。”
“你贴墙的时候,想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它说,“我一想,手就软。手一软,就贴不住。所以我贴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空了才贴得住。”
“空了才贴得住。”它说,“人心里装太多,就贴不到墙上。手是隔着一层东西过去的。”
“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
“装着饭。”它说,“我刚吃的那顿饭。”
“你就揣着它。”叶凡说,“不用放。揣着饭的人,手才不凉。”
五
“填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记的是数。”它说,“我记的是,陵修完了。我不知道里头填了多少人。”
叶凡看着它。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它说,“可我知道,一定很多。”
“为什么。”
“因为,”它说,“那座陵三千年没塌过。没有几万人填进去,修不成那样的陵。”
叶凡没说话,接着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开口了。
“我不打你。”
“你打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不打。”叶凡说,“你这三千年,一直在算账。你欠的那些账,得用别的法子还。”
“什么法子。”
“一座一座地认。”叶凡说,“陵里填的人,你能认出一个,就认一个。认出来了,你就念他的名字。你念一个,我记一个。”
“我认不出。”它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你能认。”叶凡说,“你到了那儿,你把手贴在墙上。你贴上去,就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贴过。”叶凡说,“我贴过昆仑底下那只手。我一贴上去,就听见底下所有人的声音。”
“那底下是什么声音。”
“是很多人在说话。”叶凡说,“可他们说的话,都断着。一个人说半句,另一个人接上半句。接不上,就那么断在那儿。”
“为什么断。”
“因为他们说不完。”叶凡说,“人在里头,说不完。说不完的话,就卡在墙上。卡久了,就成了墙的一部分。”
“那你贴墙的时候,能帮他们说完吗。”
“帮不了。”叶凡说,“我一个一个,替他们把名字念出来。名字是头。有了头,剩下的话,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自己说不了。”
“他们离开了墙,就能说。”叶凡说,“墙压着他们,说话说一半就断。出了墙,人轻了,话就顺了。”
那个跟着走的人,步子慢下来。
“要是出来了,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呢。”
“听得懂。”叶凡说,“只要是人话,就听得懂。你以前不听人话,你听的是数。数不用懂,人话要懂。”
六
往南走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九州变了。
先是天。
天上那块皮,一天退一寸。退到后来,白天能看见日头,晚上能看见星。人开始抬头了。
再是路。
路边上,隔一段就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这是什么。”
“名石。”谢阑说,“卫衡带的头。他把账本上的名,刻成了石头。一村一块,立在村口。”
“刻得完吗。”
“刻不完。”谢阑说,“可他刻一块,那个村的人就守一块。守的人多了,刻得快。”
他们路过一个村。
村口,果然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
“谁刻的。”
“全村人。”一个妇人说,“识字的上刻,不识字的按印。”
“不识字的呢。”
“不识字的,就按手印。”妇人说,“印按上去,也是个记号。我男人那块,是他自己按的。他按完,手上三天没洗。”
“为什么不洗。”
“他说,洗了,就把那点石头灰洗掉了。他说,他要留着。”
那个妇人,领他们到石头前。
“他自己那块,在第三排。”她说,“左边数第七个。”
叶凡低头看。
石刻上,写着一个名字。
“王有粮。”
“他自己写的。”妇人说,“他认字不多,就会写自己这三个字。他写了一遍,觉得歪,又写了一行。写了三行才写好。”
“他怎么不找人刻。”
“他说,别人刻的,不是他的手。”妇人说,“他说,刻一个名字,得自己刻。别人刻的,是替。自己刻的,才是本人。”
叶凡伸手,摸了一下那三行字。
“他还在吗。”
“两个月前,走了。”妇人说,“走之前,他天天来摸这块石头。他摸不动了,就让我抱他来。抱到石头前,他就把手放上去。”
“他为什么这样。”
“他怕忘。”妇人说,“他说,他这辈子记性不好,什么都能丢。他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就不算丢。”
叶凡站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这块石头,是谁立的。”
“村里立的。”
“立了多久了。”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就立起来了。”
“人急。”妇人说,“人不急,什么都不会立。”
七
第二十五天,他们到了骨主陵。
陵在北面那座山的南坡上。
很大的一个丘。丘上,寸草不生。丘顶,有一盏灯。
灯亮着。
“亮着。”谢阑说。
“亮着。”
灯底下,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
她瘦了。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腿上盖着一件旧衣裳。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你上过昆仑了。”
“上过了。”
“它呢。”
“它下来了。”叶凡往身后一指。
柳如烟抬起头,看那个没有脸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不怕。”
“我不怕。”她说,“我在这儿守了半年,怕的东西,早怕完了。”
她说完,把灯往前递了递。
火苗,照到了那张没有脸的脸上。
“灯为什么一直亮着。”
“因为里头还有东西没出来。”柳如烟说,“灯是给里头的人照路的。灯灭了,里头就黑了。”
“你这半年,怎么过的。”
“我白天睡。”她说,“晚上点灯。灯点着,我就坐在灯底下,等天亮。”
“你吃什么。”
“下头村里的人送。”柳如烟说,“一开始没人送。后来他们知道我在守灯,就轮流送。一个村送十天。”
“他们为什么肯送。”
“因为我给他们讲了陵里的事。”柳如烟说,“我说,陵里埋着的人,是你们三千年前的祖宗。他们一开始不信。后来有一个人进去了一趟,出来就跪在门口,跪了半天。”
“他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墙上有一个名字,跟他一样。”柳如烟说,“他说,他叫王守。墙上有一个王守。他出来以后,把家里的猪卖了,给陵门口种了六棵树。”
“六棵什么树。”
“柏树。”柳如烟说,“他说,柏树不落叶。不落叶,冬天也能看着。”
叶凡往陵门口看。
那儿,确实有六棵小柏树。种得歪,可活得好好的。
“树活得好。”
“活得好。”柳如烟说,“人在这上头,是能活东西的。陵是死的,树是活的。一棵活树站在陵门口,那块地方就不全是死的了。”
“你这半年,靠什么撑下来的。”
“靠数日子。”
“数日子。”
“我每天在石头上,划一道。”柳如烟说,“划到今天,我数了一下,一百八十多道。”
“你数它干什么。”
“我怕我忘了过了多久。”她说,“人一个人待着,最怕忘时间。忘了时间,人就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你现在还在。”
“还在。”她说,“我今天起,不用划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柳如烟说,“来了人,日子就有了数。”
八
那天夜里,柳如烟把话说完。
“陵底下,有三层。”她说,“第一层,是骨。第二层,是人。第三层,是名。”
“骨是什么。”
“骨是那九根里的一根。”她说,“你上一次取走了。可底下还有碎屑。”
“人是什么。”
“人是填墙的。”她说,“我数过。我数了半年,数出三千七百多个。可我数不全。墙是立体的,一个人填在一层里,我只能数到外头那一面。”
“名是什么。”
“名是刻在墙里头的字。”柳如烟说,“刻字的人,是三千年前那批。他们把填进去的人的名字,刻在墙里。一个名,一个字。刻完,墙就合上了。”
“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一次。”她说,“走到第二层,我就被推出来了。不是人推的。是墙推的。”
“墙为什么推你。”
“因为我不是填墙的人。”柳如烟说,“它认人。不是我,它就推。”
“你怎么知道它认人。”
“因为它推我的时候,是先推我肩膀。”柳如烟说,“推肩膀,是推人的推法。要是不认人,它就是整面墙压过来。它是从后头,轻轻推我一把。它推完,我回头,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它为什么推你。”
“它不是不让我进。”柳如烟说,“它是告诉我,我进不去。它让我在门口站着,看。”
“你看了半年,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来,陵里的那三千多个人,不是一块儿在那儿的。”柳如烟说,“他们是一层一层排的。最外头一层,是修陵的工匠。里头一层,是修陵工匠的家里人。再里头,才是被抓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最外头那一层的脸,还看得清。”柳如烟说,“往里,就越模糊。模糊的那个,是没名字的。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没人给他们刻过名。”
“那你要替他们刻吗。”
“我刻不了。”她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刻,刻到死也刻不完。”
“不用刻。”叶凡说,“你念就行。你念一遍,他们的名就在空气里过一遍。过了,就有了。”
叶凡站在陵前。
“这一回,我进去。”
“你进去,它也会推你。”
“我不一个人进。”叶凡说,“我带它进。它是下令的那个。它进去,墙认得它。”
柳如烟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
“它进去,墙会不会把它扣下。”
“会。”叶凡说,“它一进去,墙就想留它。它是下令的那个,墙认它。墙一认,就想把它也填进去。”
“那你还带它进。”
“我带。”叶凡说,“它自己也愿意。”
柳如烟看它。
“你愿意。”
“我愿意。”
“你知道进去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它站在陵门口,想了一会儿。
“我三千年,下的令,都是别人去。”它说,“我下过一万道令。一万道令,没有一道是我自己去的。”
“这一道,你自己去。”
“这一道,我自己去。”它说,“我要进去,站在墙前头,把那些名字念一遍。念到最后一个,我要是还在,我就出来。要是不在,也就当我还了一条账。”
九
进陵,是在第二天卯时。
柳如烟把灯,从丘顶取下来,提在手里。
“灯给你。”
“你不进去。”
“我进去过一次了。”她说,“我再进去,就必须留在里头。可我得在外头看着,灯灭了,我点。”
“那你留着。”
陵门,是一块整石。
没有缝。没有环。
“怎么开。”
“不用开。”叶凡说,“它认得他。”
他推了推那个跟来的人。
“你把手按上去。”
它把手,按在石门正中。
按上去的那一下,石门,往两边,慢慢分开。
里头是黑的。灯一照,照出一条甬道。
甬道两边,是墙。
墙上,是人。
“这就是填墙的。”谢阑的声音,抖了。
墙上,一个人挨着一个人。有的只看得出一个肩膀,有的露着半张脸。
他们不腐。他们的颜色,跟墙一样。
“他们还有气吗。”
“没有。”柳如烟在门外说,“可他们在。你要是站在墙前头,说一句话,他们的名字,会自己浮出来。”
叶凡走到第一面墙前。
“你贴上去。”他说。
那个跟来的人,慢慢,把手掌,贴在墙上。
贴上去的那一下,它全身,抖了一下。
“你抖什么。”
“墙上有人。”它说,“靠在我手底下的这一个,是活的。”
“活的。”
“还有一口气。”它说,“很薄的一口。三千年,他就靠这一口吊着。”
“他为什么没死。”
“因为他有话没说完。”它说,“说不完的话,吊着人。人吊着,话就说不完。这两样,互相拖着。”
“你去跟他说话。”
“我说什么。”
“你问他叫什么。”
它贴在墙上,很久。
“他叫二百。”
“二百。”
“他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家里欠着二百文钱。”它说,“他娘就给他起名,叫二百。她说,等哪年还了钱,再改。后来一直没还上。”
“你告诉他,那二百文,现在还清了。”叶凡说,“你替他还。”
“我拿什么还。”
“拿你自己。”叶凡说,“你欠这天下的,比你欠他这二百文多。你还他一个,你心里就少一笔。”
十
“你看见什么了。”
“人。”它说,“很多人。”
“说得出名字吗。”
“说得出。”它说,“第一个,叫阿渠。他是修陵的工匠。他修到一半,被填进来了。”
“第二个。”
“第二个,叫栓子。”它说,“栓子有个媳妇,怀着身子。”
“第三个。”
“第三个,叫阿渠。”它说,“也是阿渠。”
“重名。”
“重名。”它说,“我数了一下,这一面墙上,有十一个阿渠。”
叶凡站在墙前。
“那就十一个都念。”
“念了有什么用。”
“念一个,那个名就从墙里出来一点。”叶凡说,“出来一点,他们就轻一分。轻一分,墙就松一分。墙松了,他们就能走。”
“走到哪儿。”
“走到河那边。”叶凡说,“人走了,得要个去处。河那边有一片坡。坡上我让他们种桃树。”
“桃树是给活人的。”它说,“死人要桃树干什么。”
“死人不要。”叶凡说,“活人要。活人来了,站在桃树下,就会想起这儿埋着谁。人一想,那三千九百二十一个就没散。”
“他们本来就不散。他们刻在墙上。”
“墙会塌。”叶凡说,“人心里记着的,不塌。”
它想了一会儿。
“那桃树什么时候开。”
“三年。”叶凡说,“头一年,结不了果。第二年,结几个小的。第三年,才像样。”
“三年,我等得到吗。”
“你等得到。”叶凡说,“你现在是个活人。活人的三年,跟别人的三年一样长。”
它站在墙前,手还贴在墙上。
“我以前算时间,算的是百年。”它说,“我头一回,想算三年。”
“三年不好算。”叶凡说,“三年里,人得吃饭,得睡觉,得跟人吵架,得给人赔不是。这些,都不是数。”
“那我怎么算。”
“别算。”叶凡说,“你就过。过到三年,你自己就知道过了三年。”
十一
念到第三层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墙上,浮出一个名字。
“我认得这个。”叶凡说。
“哪个。”
“小。”
谢阑抬起头。
“哪个小。”
“一个字的,小。”叶凡说,“柳如烟的妹妹。”
门外的柳如烟,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墙上有一个字,是小。”叶凡说,“刻得很浅。是后来补的,不是三千年前那批。”
柳如烟站在门口。
“那是我刻的。”她说,“我刻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她说,“我进到第二层,走不动了。我就在墙上刻了一个小字。我不是给陵里刻的。我是给我自己刻的。”
“你刻它干什么。”
“我想,我刻在这儿,她就在这儿。”柳如烟说,“我没有别的地方能刻。她埋在南边那片坡上,可我三年没回去过。我怕那片坡被人推了。”
叶凡伸手,在墙上,摸到那个字。
“这一个字,就够了。”他说,“她有了地方。”
“够吗。”
“够。”叶凡说,“名字是一个字也是一个字。字不在多,在有没有人来找。”
他把手,按在柳如烟刻的那个“小”字上。
“你刻的时候,用什么刻的。”
“一把断刀。”柳如烟说,“我身上就带着它。走了三千里,刀断了,我留着半截。”
“那半截呢。”
柳如烟从怀里摸出来。
半截刀,很钝。
“你把它留在这儿吧。”叶凡说,“就放在字底下。往后有人来,看见这半截刀,就知道,有人拿它刻过一个字。”
柳如烟愣了一下。
“我留着,是为了防身。”
“你现在不用防身了。”叶凡说,“你在这儿守灯,灯就是你的刀。”
她把那半截刀,放在字的底下,靠在墙上。
“那个小字,为什么刻得这么浅。”
“因为我刻的时候手抖。”柳如烟说,“我怕刻深了,墙就破。墙一破,里头的人就出来了。我不想放他们出来。”
“你不想放他们出来。”
“我那时候想的是,放出来又能去哪儿。”她说,“他们没有家。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放出来,也是在外头站着。”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能去哪儿了。”她说,“河那边有坡。坡上种桃树。”
十二
三层走完,用了两天。
出来的时候,那个跟来的人,路都走不稳了。
“你念了多少个。”
“三千九百二十一个。”它说。
“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它说,“可我手上还有感觉。每念一个,手心就热一下。热了三千九百二十一下。”
“那你以后,一热,就想起来。”
“对。”
它坐在陵门外的石头上。
“我问你一件事。”它说。
“你说。”
“这些人的名字,念出来以后,归谁。”
“归河那边。”叶凡说,“归坡上那一片桃树。归每一个说得出他们名字的人。”
“不归你。”
“不归我。”叶凡说,“名要是归一个人,那个人一死就全没了。归很多人,才活得久。”
它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那我呢。”
“你什么。”
“我的名,归谁。”
叶凡看着他。
“你现在还没有名。”
“我知道。”它说,“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你自己起。”叶凡说,“你想起第一个愿意叫你的人是谁,那名就是你的。”
“没人愿意叫我。”
“有。”叶凡说,“那个小孩。他今天给你画了一张脸。他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叫你。”
“他叫我什么。”
“他叫你‘你’。”叶凡说,“可他叫得很顺。顺,就是愿意。”
它坐在石头上,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那两道炭画的眉毛。
“我这张脸,明天会不会掉。”
“会。”叶凡说,“炭画的,过两天就掉了。”
“掉了怎么办。”
“掉了你再去让他画。”叶凡说,“画一次掉一次,画十次,那张脸就在你心里了。心里有脸,才算真有脸。”
十三
叶凡没有立刻答。
那天夜里,第一枚使徒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掉在陵前,摔在石头上,一声都没有。
“你怎么了。”
“它把我这只眼,收了。”他说,“收完,它就把我扔了。”
“它为什么扔你。”
“因为它不用眼了。”第一枚说,“它自己下来了。它自己下来,要眼干什么。”
叶凡蹲下去。
第一枚的脸上,还是那张老脸。可乐皱纹里,有东西在往外流。
“你这是要散。”
“要散。”他说,“我撑了三千年,撑到今天。今天没人再用我了。”
“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当一个棋子。”第一枚说,“最后一枚。”
叶凡愣住。
“你说什么。”
“我这三千年,一直是别人的口。”他说,“我想过一回,当一枚棋子。一盘棋,最后一枚子落在哪儿,是下棋的人定的。我想让人定我一次。”
“你想让我定你。”
“我想让你下我。”他说,“你把手伸出来,把我按在盘上。按上去了,我这一辈子,就有一个位置。”
叶凡看着他。
“你三千年前,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三千年前,我不是这么想的。”第一枚说,“三千年前,我想的是活。它说我能活,我就答应了。答应的那一下,特别轻。轻得跟没答应一样。”
“后来就重了。”
“后来就重了。”他说,“我活到一百年,觉得还划算。活到五百年,就觉得有点不对。活到一千年,我就知道我错了。可到那时候,我已经收不回来了。”
“为什么收不回来。”
“因为我头一回替它摆盘,摆完那天,死了一万个人。”他说,“那一万个人死了,我就没法回头了。我一回头,那一万个人就是白死的。”
“所以你就接着摆。”
“我接着摆了三千年。”他说,“我摆的时候,一直跟自己说,我是在替他们找一个说法。可我今天才明白,我什么都没替他们找到。我就是不敢停。”
叶凡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不敢停,跟你今天要当一子,是一回事。”
“怎么是一回事。”
“我下你,你就有一个位置。你有位置,你就不用自己担着了。”叶凡说,“你不是要一个位置。你是要一个人替你担。”
十四
叶凡没有伸手。
他在第一枚旁边,坐下来。
“你为什么非要当棋子。”
“因为棋子有位置。”第一枚说,“口没有位置。口就是用它的时候张开,不用的时候闭上。我当了三千年口,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你不是口。”叶凡说,“你有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有。”叶凡说,“你娘掀锅盖的时候,手上起泡。你记着这一条。记着这一条的人,不是口,是人。”
第一枚躺在那儿。
“人要是没名字,也还是没有位置。”
“我给你一个。”
“你给的不算。”
“那就你自己起。”
“我起不了。”他说,“我三千年前就想好了。我不要名。我要一个位置。名是挂着的东西,位置是钉着的东西。我要钉着的。”
叶凡想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不给你起名。我给你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你躺的这块石头底下。”叶凡说,“我把你安在陵门口。就是这一块石头,这个位置。往后每个进陵的人,都得先看你一眼。”
“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什么。”叶凡说,“看一个三千年前第一个答应它的人,最后是什么样。”
第一枚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
“你要给我立一个碑。”
“不是碑。”叶凡说,“是一个坑。碑是写字的,坑是空的。空着,就是等你哪天想起来自己叫什么。”
“我起不来了。”
“那就空着。”叶凡说,“空着也是一个位置。”
第一枚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位置,”他说,“比它给我的实在。”
“它给你的是活的。”
“它给我的是不死。”第一枚说,“不死跟活,不一样。不死,是账上的一个数。活,是每天睁眼,看得见外头有太阳。”
“你今天看见太阳了吗。”
“今天没看见。”他说,“今天阴天。可我看见了天。天是灰的,天是高的。这个,也够了。”
十五
第一枚笑了。
他的脸,皱成一团。
“你这个人,嘴毒。”
“我实话。”叶凡说,“你要是想让人夸你,你早三千年就该下来。”
“我下不来。”
“现在下来了。”
“下来了。”他说,“我下来的这两天,看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个人吃饭。”他说,“一个孩子教人用筷子。”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他说,“可我看这两样,比看三千年都值。”
叶凡坐在他旁边。
“你还想不想看一眼别的。”
“想看。”
“看什么。”
“我想看看,我娘做饭那个灶。”他说,“那个灶早没了。可我想看看,那一片地。”
“那一片地,在哪儿。”
“往北。”他说,“过了白山,再往北,有一片平地。那年大旱,地里裂了缝。”
“我记住了。”
“你记住干什么。”
“我往北去的时候,路过,替你看一眼。”叶凡说,“看见了,我回来告诉你。”
“你告诉不了。”他说,“我这两天就散。”
“那我就在这儿告诉你。”叶凡说,“你说那片地裂了缝。缝里长的,是草。三千年了,那儿早不是旱地了。那儿现在有水,有树,有人种麦子。”
第一枚躺在那儿,眼睛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下都这样。”叶凡说,“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换个地方活。地方换了,人还在。人还在,地就活了。”
第一枚没有答。
他的手,放在胸口上。
“你压着心口干什么。”
“我这儿有一根活的骨。”他说,“它给我的。有这根骨,我才入得了天。现在我在下头,这根骨就碍事了。它热。”
“热,是它想回去。”
“它想回去。”第一枚说,“可我回不去了。我这一散,这根骨就落下来。落下来,就是一根没主的骨头。”
“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我把它埋了。”叶凡说,“埋在那六棵柏树底下。它是三千年的东西,得有个地方躺着。”
第一枚笑了一下。
“你连一根骨头,都要给它找个地方。”
“骨头不找地方,”叶凡说,“就会被人捡走。捡走,就又成了兵器。”
十六
第一枚散,是在天亮之前。
散之前,他抬起手,从自己脸上,抠下来一样东西。
很小。一颗眼珠。
“这是什么。”
“我的眼。”他说,“它扔了我,眼没带走。这眼,跟了它三千年。它看过的东西,这眼里都有。”
“你给我。”
“给你。”他说,“你拿着它,往你眼睛上一贴,三千年的事,你一眼就能看见。看一眼,就够。你看多了,你会受不了。”
叶凡接过来。
那颗东西是凉的。比石头凉。
“你现在贴吗。”
“我贴。”
“你贴上去,看见的第一样,会是它落下来那天。”第一枚说,“它落下来那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它就那么直直地撞下来,撞进地里。撞的时候,地是软的。它陷进去,把这一片压住了。”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三千年前那个人的背。”他说,“他蹲在地上,把自己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掰下来。他掰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他掰完,人是软的。他就那么趴着。”
“第三样呢。”
“第三样,”第一枚说,“你得自己看。”
叶凡把眼,贴上。
第三样,是一扇门。
一扇很旧的木门。
门前站着一个孩子。七岁。
孩子的手,扶在门框上。
门里有人往外走。是一个女人。她穿着青布衣裳。她走出门,走三步,回头。
回头的时候,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走了。
孩子没追。
天,一点一点黑。
孩子站在门口,一直到天黑透。
最后,他伸手,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叶凡把眼,从眼皮上挪开。
“那是我。”
“是你。”
“它看了十二年。”
“它看了十二年。”第一枚说,“它看的时候,我在旁边。它看那个孩子的时候,它没说话。可它看的次序,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地方,它先看人,再看地。”他说,“这一个,它先看门。它看门,看了很久。”
“它看门干什么。”
“门是来回的地方。”第一枚说,“人不进门,就不算回家。它算,你在门外站着,就是不肯认这个家。它算了十二年,也算不明白。”
叶凡把那颗东西,贴在眼皮上。
闭上眼。
看见的第一样,是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一样东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直直地撞下来。
没有声音。
地是软的,它就那么陷进去了。陷进去,四周的土,往上翻。
翻起来的土,把半个天都遮住了。
土落下来,落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那一块地方,长出了山。
山是白的。不是雪白,是骨头白。
叶凡把眼,从眼皮上挪开一寸。
“白山,是这么来的。”
“是这么来的。”第一枚说,“它陷进去,把底下的骨头,全翻到上来了。这一座山,就是三千年前,埋在地底下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第一枚说,“它落下来之前,这地方有别的。它一落,别的就成了碎屑。碎屑翻到地上,堆成山。”
“那这座山,就是一堆没人认领的东西。”
“没人认领。”第一枚说,“三千年,没人上过白山。是今年,你上了。”
十七
第二样,是那个人的背。
他蹲在地上。
很年轻。
他把手伸到自己身上,抓住一根骨头,一掰。
掰下来一节,放在地上。
再掰一节。
一节,一节。
掰到第九节,他趴下了。
趴下的时候,他的手,还往前伸着。
伸向九节骨头。
叶凡睁开眼。
“他为什么笑。”他说。
“谁笑。”
“他。”叶凡说,“他掰到第九节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第一枚躺在那儿,声音已经很轻。
“他笑,是因为他终于掰完了。”他说,“他掰的时候一直在算。他怕自己掰到一半就死了。掰完了,他知道,它收不齐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第一枚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自己也没说过。”
“那他,”叶凡把眼睁开,“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没有名字。”
“那给他起一个。”
“起什么。”
叶凡想了很久。
“始。”他说,“他是一切的开始。”
第一枚,慢慢,闭上眼睛。
“始。”他念了一遍,“好名字。你替我记着。”
“我替你记着。”
天亮的时候,第一枚散了。
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石头上,连一层灰都没留下。
只有那块石头上,多了一个浅坑。
“他就留这一个。”谢阑说。
“够。”叶凡说,“往后进陵的人,都从这个坑上迈过去。”
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来着。”谢阑问。
“他没名。”叶凡说,“他自己不要。”
“那这块石头,怎么写。”
“不写。”叶凡说,“一个坑,就是他的名。人过来,看见一个坑,就知道这地方站过一个没名字的人。”
“不写名字,往后谁还记得他。”
“坑在,就有人问。”叶凡说,“有人问,就有人答。答的那个人,就是记着他的。”
他把手,伸到石头上,摸了一下那个坑。
“三千年前,第一个答应它的人。”他说,“他活了三千年,他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就一个坑。”
“这个坑,值吗。”
“值。”叶凡说,“他散之前,笑了。他笑那一下,是三千年来头一回。头一回笑,就是值。”
十八
第一枚散的第三天,天上那块皮,退完了。
不是慢慢退。是一天之内退完的。
早上还是灰的。中午,出了一点蓝。
到了傍晚,整个天,是清的。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红了半边。
“天,回来了。”谢阑说。
“回来了。”
村里的人,全出来了。
他们站在路上,站在地里,站在屋顶上,抬头。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喊了一声。
“天亮了!”
接着,一片一片地喊起来。
柳如烟从丘上下来,站在陵前的石碑旁。
“灯可以灭了吗。”她问。
“不用灭。”叶凡说,“点着吧。”
“点着做什么。”
“给夜里路过的人照个明。”叶凡说,“也给陵里那三千九百二十一个,留一盏。他们出来了,可他们不一定认得路。”
他往北看。
往北,是白山,是昆仑。
那个跟着他一路下来的、刚学会走路的人,站在他旁边。
“你看。”叶凡说。
“看什么。”
“天。”
它抬起头。
第一次,它看见的不是自己那块皮。
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高处。
“上面,”它说,“什么也没有。”
“对。”叶凡说,“什么都没有,才叫天。”
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最后一枚棋子,是谁。”
“不是你。”叶凡说,“也不是我。”
“是谁。”
“是那个肯抬头看的人。”叶凡说,“每抬一次头,就是一子。这个盘,我们下不完。”
它站在那儿,抬头。
天已经全清了。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它数。
“你数星星干什么。”
“我算过星星。”它说,“我算出来,天上的星是七千二百多颗。”
“你算错了。”
“我算错了。”
“天上的星,比人多。”叶凡说,“你数不完。”
“那我就不数了。”它说,“我就看着。”
它站在陵前,看着天。
看了很久。
“谢阑。”叶凡喊。
“在。”
“把布拿出来。”
谢阑把布,铺在陵前那块石头上。
“今天添两条。”叶凡说,“一条,始。一条,第一枚。”
“第一枚没有名字。”
“那就写,一个坑。”
谢阑拿炭,在布的最后,写了两行。
“始。”
“一个坑。”
写完,她把布卷起来。
“这块布,我记了两年。”她说,“今天,它第一次有三千多个名。”
“明天会更多。”
“明天更多。”谢阑说,“我记到死为止。”
那天夜里,他们在陵前生了一堆火。
柳如烟把灯,挂在柏树上。
孩子没跟来。村里的人,来了七个。他们提着东西:一坛酒,一篮馍,一把香。
“香是给谁的。”
“给陵里的。”一个汉子说,“我爹说,这陵里埋着我们老王家的人。他说,不管认不认得出,香得点上。”
香点了九根。
插在陵门口。
烟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你看那烟。”叶凡说。
“烟怎么了。”
“烟不往北走了。”叶凡说,“以前这一片,烟一上去就被压下来。今天它上去了。”
“上去了,是好事吗。”
“是好事。”叶凡说,“烟能上去,人就能抬头。这两样,是一回事。”
那个刚下来的人,站在火边。
它看着那九根香,看了很久。
“我三千年,头一回看见人给底下的人点香。”
“你以后会看见很多回。”
“很多回。”
“很多回。”叶凡说,“一年一回,一回一年。人会一直点下去。”
火,烧到后半夜,小了。
老汉的孙子,在陵门口睡着了。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那个刚下来的人,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它把小孩身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盖住了小孩的肩。
拢完,它站起来。
“你会拢衣裳了。”叶凡说。
“我看着他冷。”
“你怎么知道他冷。”
“他缩着。”它说,“人缩着,就是冷。”
“你以前不看这个。”
“我以前看数。”它说,“数上不写缩。”
叶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也蹲下去,在火边,把一块干柴,往火里送了送。
火,又起来了一点。
陵上的那盏灯,亮着。
天很清。
星,一颗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