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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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天梯

第五卷 · 道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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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它落了第一子。

那一子,落在东边。

“东边。”谢阑在底下喊,“东边的天,黑了。”

叶凡坐在台阶顶上,往东看。

东边,那片天皮,往下沉了一块。沉得像一口锅,压在一个村上。

“那是哪一个村。”

“封雁那儿。”谢阑说,“河口那一片。”

“它挑封雁。”

“为什么挑她。”

“因为她手上绳结最多。”叶凡说,“她那儿两万三千个名。它吃一口,就等于吃两万三千口。”

“你怎么答。”

叶凡没答。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东边那一头。

站在东边的边上,冲着那片黑,把手抬起来。

“封雁。”他喊。

底下没有回应。

“封雁。”

他又喊了一声。

那片黑,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谢阑说。

“她听见了。”叶凡说,“她听见,就会把绳子解开一半。绳子一解,结就散。结一散,那两万三千个名,就散到两万三千个人身上。”

“散到人身上,它就吃不着一口。”

“对。”叶凡说,“它挑的是结。它吃的是一整条绳。绳散了,它就得一个一个去收。”

他坐下。

“这一手,它输了。”

洞里,那声音,慢慢出来。

“你教她的。”

“我没教。”叶凡说,“她自己就会。一个带七个孩子的人,最会分东西。她给七个孩子分过一个馍,她就会给两万三千个人分名。”

东边那片黑,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散。是裂。

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小块,落在一个人头上。

“它分开了。”谢阑说。

“封雁解了绳子。”叶凡说,“绳子一解,那两万三千个名就散回两万三千个人。它吃不着整块,只能一块一块咬。”

“一块一块咬,也能咬完。”

“咬不完。”叶凡说,“它咬一块,那块地方的人就喊一声。喊一声,旁边的人就记着了。它咬三口,旁边长出五口。”

东边那片黑,咬了两天,自己退了。

退的时候,是从河口那一头退的。

“它撤了。”

“它不是撤。”叶凡说,“它是换地方。”

“换哪儿。”

“换西边。”叶凡说,“西边不治起名起得慢。它挑最慢的咬。它算盘打得很精。”

“那咱们怎么办。”

“西边不用我操心。”叶凡说,“不治是一个一个看的。它一咬,那人当场就能叫出来。它咬一口,不治补一口。这两个人,一辈子耗得下去。”

二

第二子,落在南边。

“南边也黑了。”

“南边是卫衡。”叶凡说,“他手上是账本。账本最怕水。它给他下雨。”

“下多久了。”

“刚下。”

“你怎么知道。”

“南边的天,是湿的。”叶凡说,“湿的天下来的雨,不大,可是不断。连着下十天,账本就烂了。”

“那卫衡怎么办。”

“他有一个法子。”叶凡说,“他可以把账本上的名字,全背下来。他做了三十年账,他背得下来。”

“他要是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他就一个一个念。”叶凡说,“念给身边人听。念一个人,那个人就记一份。”

他朝南边,喊了一声。

“卫衡。”

南边,隔了几千里,传来一个很细的声音。

“在。”

“账要烂了,你就念。”

“我念。”

那声音,就往回缩了。

“他应了。”谢阑说。

“他应了,南边就稳了。”叶凡说,“我这一路,最不怕的就是会记事的人。会记事的人,账烂了,他还在。”

南边的雨,下了八天。

第九天,雨停了。

不是因为雨没了。是因为南边的人,把账背下来了。

“卫衡怎么背的。”谢阑问。

“他坐在屋檐底下。”叶凡说,“他一页一页翻,翻一页念一页,念完就撕。撕下来的纸,扔进火里。纸一烧,名就只剩他嘴里那一份。”

“一本账,多少页。”

“一千多页。”

“他念了几天。”

“九天。”叶凡说,“他念到最后一天,嗓子破了。他不出声,就动嘴。旁边坐着一个小孩,替他出声。”

“小孩会记吗。”

“小孩不会记那么多。”叶凡说,“可小孩会学。他学着大人的嘴,一句一句往外蹦。学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谁的名。可他说对了。”

“那就是南边在念。”

“对。”叶凡说,“念不是记住。念是让名字在空气里过一遍。它在空气里过一遍,就不算被收走。”

三

第三子,落在它自己脚底下。

它把台阶,收了三级。

“台阶短了。”谢阑说。

“它抽了三级。”叶凡说,“它把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级抽走了。”

“抽级干什么。”

“它让我下不去。”叶凡说,“我上去,靠这三级。它一抽,我就是站在空中。”

他低头看。

脚底下,是他坐着的地方。再往下,是一个空。

“你回不去了。”它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下去。”叶凡说,“可我底下不行。”

“谁在底下。”

“谢阑他们。”叶凡说,“他们站在二十步外。台阶一抽,他们就掉。”

“你选。”它说,“你把你自己放下来,还是你把他们放下来。”

叶凡坐在那儿。

“我不选。”

“你必须选。”

“我不选,是因为你这一手,有毛病。”叶凡说,“你抽三级,抽的是石头。石头是死的。死的石头,你不会心疼。可你忘了,那三级上有人。”

洞里,静了一下。

“哪三级有人。”

“第二十三级,空。”叶凡说,“第二十四级,是第五枚站的地方。第二十五级,是一个小六。你把三级抽走,你想抽的是路。可你顺手,把小六也抽走了。”

洞里,没有声音。

“他刚才还在跟你说话。”叶凡说,“他跟你说了他记得他娘喊他,嘴张得很大。你把一个刚说过话的人,抽走了。”

过了很久,那三级石头,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第二十五级上,那个人,站着。

“他回来了。”谢阑说。

“他回来了。”叶凡说,“它放回来了。它放回来这一下,它自己心里,就记了一笔。”

“它记一笔,有什么用。”

“它记一笔,它就露了。”叶凡说,“它一直跟我说,它不会不忍心。可它刚才把三级台阶退回来了。退回三级,就是一个不忍心。”

“它可能只是算出来,退回来更划算。”

“也算过。”叶凡说,“可它算的时候,得先想到那三级上的人。它要是真不在乎,它压根想不到。它想到了,这就是它头一回,把人算进账里。”

洞里,那声音,忽然响了一下。

“你别说这个。”

“我说了。”叶凡说,“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你就得记着。”叶凡说,“我这人不厉害。我打不过你,也算不过你。我就一件本事比你强。”

“什么。”

“我记性好。”叶凡说,“你说过的每一句,我一句没忘。你哪一句前后不一样,我当场就能翻出来。”

洞里,静了很久。

“你这,”它说,“是耍赖。”

“是耍赖。”叶凡说,“你三千年没跟人耍过赖。你今天学一回。”

洞里,那声音,像叹了一口气。

“人,都这样吗。”

“都这样。”叶凡说,“两口子吵架,也是这么吵。一个说你先说的,一个说我没说。吵到后头,谁先说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人还在一个屋里。”

“还在一个屋里,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在一个屋里,就能和好。分开了,连吵都吵不着。”

洞里,静了一会儿。

“这一句,我也记下。”

“你记吧。”叶凡说,“你记得越多,你就越不像个理。”

四

它停了。

停了半天,没有落第四子。

“它不下了。”谢阑说。

“它在算。”叶凡说,“它才发现,它这一路,输了三手。它得重新算一遍。”

“算多久。”

“不知道。”叶凡说,“我等着。”

他等着的时候,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十六级的最外沿。

把脚边的一块石头,抠下来。

石头不大,一块,能抱得动。

他抱着这块石头,往下走三级,放在第十九级上。

“你干什么。”谢阑说。

“我把台阶,改成梯子。”

“什么区别。”

“台阶是给一个人的。”叶凡说,“一级一级,一次一个人。它就是这么算的。它算的是一级一个人,三十六级三十六个人。”

他把石头,往第十九级上,横着摆。

“梯子不一样。”他说,“梯子横着也能站人。”

他又去抠第二块,摆在第二十级上,斜着。

“横的斜的都摆上,这一条,就不止三十六个人能站。”

“能站多少。”

“几十个,上百个。”叶凡说,“它算三十六。我给它算出三百六。它那个盘子,一格是一个人。我现在一格摆十个人。”

“它一格摆一个人,你摆十个,那盘子不就满了。”

“满了才好。”叶凡说,“满了,它就算不清了。”

他摆到第二十级的时候,谢阑在下头喊。

“你别摆那么高。”

“为什么。”

“摆高了,人上去下不来。”谢阑说,“你不怕上头没水没粮。”

叶凡停下来。

“你说得对。”

他把手里的石头,往上挪了一级,又挪一级,最后摆在第二十级上,靠着边。

“摆在这儿,人坐到这儿,能看见下头的河。看得见河,就知道路还有。”

“你摆石头,摆到什么时候。”

“摆到天黑。”叶凡说,“天黑之后,我一夜搭一级。搭到我下去的那天。”

“你要下到哪儿。”

“下到山根。”叶凡说,“从第三十六级,一直搭到第一级。搭完了,这条道就是个坡。坡上能站人,能坐人,能背着人上。”

“你一个人搭。”

“我一个人搭。”

“你搭不完。”

“搭不完,就搭到哪儿算哪儿。”叶凡说,“我搭不完,下头那一百多个人,接着搭。”

五

它落第四子的时候,是第二天。

第四子,落在名上。

不是落在哪个地方。是落在叶凡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不起来一个名字。

“谢阑。”他喊。

“在。”

“我刚才想一个人,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谁。”

“那个卖面的。”叶凡说,“我想不起他姓什么了。”

谢阑把布,翻到背面。

“姓张。”

“张。”叶凡说,“对,张。”

他坐在那儿,手,抖了一下。

“它开始吃我了。”

“它吃你什么。”

“它不吃我的名。”叶凡说,“它吃我心里别人的名。它一点一点,把别人从我心里挖走。挖走一个,我就少一个人。少了三十个,我就成了它那种人。”

“那怎么办。”

“念。”叶凡说,“你一念,就接回来了。”

谢阑把布摊在石头上。

“张。柱子。阿吉。行子。”

她念了四个。

叶凡把手,按在膝盖上。

“接回来了。”

“这么快。”

“因为这些人,是这几天才进我心里的。”叶凡说,“新进的东西浅,挖走了也接得快。它真正想挖的,是深的东西。”

“什么深的。”

“我娘。”叶凡说,“你妹妹。叶照。张有田。”

他说完这几个名字,忽然停住。

“谢阑。”

“嗯。”

“你妹妹叫什么。”

谢阑站在底下,很久没说话。

“小。”

“对。”叶凡说,“小。”

两个人,一个在上头,一个在底下,都静了。

“它刚才也挖你妹妹了。”叶凡说。

“挖了。”

“你怎么接回来的。”

“我没接。”谢阑说,“我一开始,就是空的。我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它挖我,挖不动。我这儿,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根。”叶凡说,“你那一根,扎得比谁都深。”

“为什么。”

“因为你天天在心里想她。”叶凡说,“人不写字,不刻石头,不挂在嘴上。可人一在心里想,就比写下来还牢。心这东西,不烂。”

谢阑在底下,把布抱紧。

“那你呢。”她说,“你心里最牢的一个字,是什么。”

叶凡坐在上头,想了很久。

“田。”

“田。”

“我妈姓田。”叶凡说,“我七岁以前,不知道她姓什么。是她走的那一天,隔壁婶子在门口说了一句,‘田家的那个走了’。”

“你就记下了。”

“记下了。”叶凡说,“我这十二年,一想她,就先想到一个田字。田是一个方框,里头一横一竖,是一个十字。”

“这个字,它挖得动吗。”

“挖不动。”叶凡说,“因为它不是一个名。它是一个形状。形状没有名,它下不了手。”

谢阑在底下,把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一个田字。

划完,她抬起头。

“我也学一个。”

六

第五子,落在人身上。

不是叶凡。是底下那些人。

河边的队伍里,有一个人,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不认识路。

“那个人怎么了。”谢阑说。

“他被改了。”叶凡说,“他听见自己的名,就应。可现在别人喊他,他不应了。”

“它的手,伸到河边了。”

“它伸不到那么远。”叶凡说,“它是借了风。风把它的东西,吹到河边。”

那个人,走到河边,站住。

他看着黑水,站了很久。

“他要跳。”归一说。

“别拉他。”叶凡说,“喊他。”

“喊什么。”

“问他叫什么。他一直不答,你们就一直问。问到他答。”

河边的人,围上去。

“你叫什么。”

那人不答。

“你叫什么。”

一排人,一声一声地问。

问到一个小孩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

小孩问他:“你叫什么。”

他张开嘴。

“我,叫,铁。”

“铁什么。”

“铁锁。”

答完,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答了。”归一说。

“他答了,就回来了。”叶凡说,“小孩问话,跟大人问话不一样。大人问话,是审。小孩问话,是找。找的东西,人才肯给。”

那个叫铁锁的人,坐在地上。

“我在河边站着,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我不是想跳。我是不知道往哪儿走。前头是水,后头是山,两边都是灰。我就站着。”

“你现在知道往哪儿走了吗。”

“知道。”他说,“往上走。”

“你往上走干什么。”

“上边有个叫叶凡的。”他说,“我上来看看他。我听说,他是替我们上去的。”

“他没替你们。”谢阑说,“他是替他自己上去的。”

“那也一样。”铁锁说,“他上去了,我们就能抬头。我们抬了头,他就是替我们上去了。”

那天,铁锁上了第三级台阶。

他坐在第三级上,不走了。

“你怎么不走了。”

“我在这儿坐着。”他说,“我坐在这儿,谁上来,我就问他一句叫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

“我刚才是被人问回来的。”铁锁说,“我坐在这儿,我也问别人。问一个人,就拉回来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问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答了。

答完,三个人就跟他一起,坐在第三级上。

第三级上,坐了四个。

七

第六子,落在昆仑自己身上。

那片倒着的昆仑,开始慢慢转。

“它在转。”谢阑喊。

“它不是转。”叶凡说,“它是想把正面翻过来。”

“翻过来会怎么样。”

“翻过来,上下就换了。”叶凡说,“雪在上头,它在下头。它一到下头,它就上岸了。它上了岸,九州就在它脚底下。”

叶凡站在第三十六级上,抬头看那片倒转的地。

雪,石头,字,慢慢转。

“它转一圈,要多久。”

“半个时辰。”苏九歌的声音,从底下上来。

“你怎么上来了。”

“我爬到二十四级。”苏九歌说,“我爬不动了。我就站在那儿跟你说话。”

“你怎么看它转这一下。”

“它不是要翻。”苏九歌说,“它是在试。它想试试,你要是不拦,它敢不敢翻。”

“我怎么拦。”

“你把手,按在坎字上。”

叶凡把手,按下去。

按下去的那一下,转,停了。

“停了。”

“你按住。”苏九歌说,“你按住,它翻不动。你手一松,它就接着转。”

叶凡按着。

按了半个时辰。

手心里,全是汗。

“你手会断。”谢阑说。

“断不了。”叶凡说,“这手按的是我娘留的那根骨。这根骨不认它。它认我。”

按到后半个时辰,苏九歌在二十四级上喊。

“你手心里,有东西没有。”

“有。”叶凡说,“硬的。像一块小石头。”

“那是坎字在化。”

“化,是什么意思。”

“坎字化进你手里,”苏九歌说,“你这一只手,就成了那个字。以后你按哪儿,哪儿就是一道坎。”

“那是好事吗。”

“不好说。”苏九歌说,“你按在它身上,它就是坎。你按在人身上,人也是坎。”

“那我就不按人。”叶凡说,“我这只手,只按石头,只按它。”

“你按它一路,你最后会怎么样。”

“会僵。”叶凡说,“按一次两次,没事。按一百次,这手就不听我的了。它就一直是那样,只想按。”

“那你还按。”

“我按。”叶凡说,“我这手僵了,我还有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僵了,我还有嘴。”

他把手,从坎字上挪开一寸,又按回去。

“我试一下。我一挪,它就转。”

“你别试。”

“我得试。”叶凡说,“我得知道它转多快。它转一圈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底下一百多个人跑下去。”

他把手挪开一寸。

那片倒着的昆仑,立刻转起来。

转得很快。

“转得快!”谢阑喊,“你按回去!”

叶凡按回去。

转,停了。

“它转一圈,不到半炷香。”他说,“苏九歌算错了。”

“我算错了。”

“你算的是它慢慢转。”叶凡说,“它是急的。它一试你松手,它就抢。”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这手一松,底下人就跑不掉。”

“那我就不松。”叶凡说,“我不松,它翻不了。翻不了,它就只能在底下跟我耗。耗到我下头的人,一个一个走完。”

“你要按多久。”

“按到没人需要跑为止。”叶凡说,“一天按不完按两天。两天按不完按十天。”

八

按住的那半个时辰里,叶凡想通了一件事。

“苏九歌。”他喊。

“在。”

“它不是要我下棋。”

“那它要什么。”

“它要我认。”叶凡说,“它落这几子,不是要吃我的子。它是要把我逼到没得选,然后我认了。我一认,它就不必赢。它可以说,是人间自己认了输。”

“它为什么要这个。”

“因为它是理。”叶凡说,“理自己不会认输。理只会被人驳。它要的不是赢,是不被人驳。它要一句‘你说得对’。”

“那你就别认。”

“我不认。”叶凡说,“可我得给它一样东西。不然它不下完。它不下完,就永远悬着。”

“给它什么。”

“给它一条路。”叶凡说,“一条它自己能走过去的路。”

“它还需要路吗。”

“需要。”叶凡说,“它落下来三千年,它就没走过路。它一直是压在上头的。它不会走。不会走的东西,最怕走。你给它一条路,它就得学。它一学,它就慢了。”

“路在哪儿。”

“台阶。”叶凡说,“它编了三千年的绳。绳是悬的,绳得从上头吊下来。台阶不用吊。台阶是从下往上的。它只要肯从洞口出来,踩上第一级,它就是往下走,不是往下掉。”

“它会肯吗。”

“它不一定肯。”叶凡说,“可我把台阶摆好了。它要是哪天想下来,脚一伸就够着。它要是永远不想下来,这一条路,就留给别人走。”

苏九歌在二十四级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一手,是两手。”

“怎么讲。”

“它下来,你有下法。它不下来,你也有下法。”苏九歌说,“你这一手,怎么都不输。”

“我不图赢。”叶凡说,“我图的是,别让它有第三只手。它那第三只手,是把人当子。只要人还是子,它随时能重开一盘。”

“怎么才能不让人当子。”

“让每个人自己有一个名。”叶凡说,“自己有的名,别人拿不走。拿不走的,就不能当子。”

九

那天夜里,第一枚使徒,又来了。

他不是从灰皮上下来的。他是从山道上,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你怎么上来的。”谢阑说。

“我走上来。”他说,“我这两条腿,是人的腿。人的腿,能走山。”

“你脸上,气色不对。”

“它把我这只眼,收了。”他说,“我现在看东西,是花的。”

他走到台阶下头,站住。

“我上不去。”他说,“台阶认得你,不认得我。”

“你不上来。”叶凡在上头说,“你在下头站着。你告诉我,它现在在干什么。”

“它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找它自己的脸。”第一枚说,“它把眼收回去的时候,顺手把脸也拿走了。它现在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它要脸干什么。”

“它要露脸。”第一枚说,“它要下去的时候,得有一张脸。没有脸,下去了也是灰。有脸,才是个人。”

叶凡站在上头。

“它要下来。”

“它要下来。”第一枚说,“它这三千年,头一回起了这个念头。”

“你怎么知道是头一回。”

“因为它问我了。”第一枚说,“它问,底下的人,一天吃几顿。”

“你答了。”

“我答了。”第一枚说,“我答完,它就没声了。它没声的那一会儿,我看见那片天皮,往上抬了一指。”

“抬一指,是好事。”

“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第一枚说,“我只知道,它开始想人怎么过日子了。它想三千年,它头一回问这个。”

叶凡站在台阶顶上,往底下看。

底下,一百多个人,坐着。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你看那两个人。”叶凡说。

“看见了。”

“他们不认识。”叶凡说,“一个是从东边来的,一个是从西边来的。他们今天第一天见面。可他们分饼。”

“这有什么。”

“这就是它算不出来的那一块。”叶凡说,“它算出来的,是一人四两。它算不出来的,是一个人肯从自己那四两里,再掰一半出去。”

第一枚在下头站着。

“你这一句,”他说,“我要带回去。”

“你带给谁。”

“带给它。”

“你怎么带。”

“我就说,”第一枚说,“上头的那个叶凡说,人肯掰饼。它要是听得懂,它就完了。它要是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

十

“它问你吃几顿。”

“它问我,底下的人,是不是一天吃两顿。”第一枚说,“我说,有的地方两顿,有的地方三顿。它就不说话了。”

“它为什么问这个。”

“它算出来的,是每人每天四两粮。”第一枚说,“它算得没错。可它算的是总账。它不知道,有的人多吃一口,有的人少吃一口,两口子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少吃。”

“它不懂推来推去。”

“它不懂。”第一枚说,“它的理里头,没有推来推去这一条。”

叶凡坐在台阶上,笑了一下。

“那它这一局,输定了。”

“输定了,它也不肯认。”第一枚说,“它没认过。三千年,它一次都没说过‘我错了’。”

“那我等它说这一句。”

“你要等多久。”

“等到它说。”叶凡说,“我等得起。我三十岁以前,能等到。三十岁等不到,我四十岁等。四十岁等不到,我这身子,还能再撑几十年。”

“你撑不了几十年。”第一枚说,“你身上那六根骨,合在一处,撑不了二十年。”

“二十年够。”叶凡说,“二十年,九州那三千万个名,就能自己长大。他们长起来,我撑不撑得住,都一样。”

“你打算怎么过这二十年。”

“我打算走一趟。”

“去哪儿。”

“先往南。”叶凡说,“骨主陵那儿,柳如烟守着一盏灯。我去看看灯还亮不亮。”

“再往哪儿。”

“回半坡村。”叶凡说,“我爹埋在村口第二棵槐树底下。我十二年没回去过。我回去,给他添一抔土。”

“再往哪儿。”

“再往东。”叶凡说,“封雁那七个孩子,我给每人写一个名字。她自己起过了,我再写一遍。写两遍的名,最牢。”

“这么多地方,你走得完吗。”

“走不完。”叶凡说,“走不完就走不完。人这一辈子,本来就走不完全部的地方。能走几个走几个。”

第一枚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话,跟三千年前的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三千年前我想的是,我要是能一直活,我就什么都能办到。”第一枚说,“你今天说的是,办不完就办不完。”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办。”叶凡说,“我走了,还有人。人走了,名还在。名在,事就有人接着办。”

第一枚在底下站着,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人走了,名还在。”

“你念它干什么。”

“我背下来。”他说,“我背下来,回去跟它说。它要是问,人凭什么斗得过它,我就说这一句。”

“你这一句,管不住它。”

“一句管不住,我就说十句。”第一枚说,“你不就是把这一路的话,一句一句说到今天的。你说了两年。我也可以说两年。”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的时候,他是横着走的。风横着吹,吹在他脸上。

“你摸摸你的脸。”叶凡在上头喊。

第一枚抬起手,摸了摸。

“有风。”

“有风,就说明你出得来了。”叶凡说,“你回去跟它说,就说,底下有风。”

十一

第七子,是它给的。

它把一头的东西,送到叶凡脚前。

一根绳子。

很长。从洞口,一直往上,到那片倒着的雪。

“这是什么。”

“梯子。”它说,“你要梯子,我给你。你顺着这根绳,上我这儿来。”

叶凡看着那根绳。

“你自己编的。”

“我自己编的。”

“你编了多久。”

“三千年。”它说,“我落下来那天,就想编一根绳。我一直编到今天。”

“你为什么想编绳。”

“因为我想下来。”它说,“我不能一脚踩下来。一脚踩下来,我这身子,就把这一片压没了。我得顺着绳,一节一节下来。”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

“你编这根绳,编了三千年。”

“编了三千年。”

“那你早就能下来了。”

“我下不来。”

“为什么。”

“因为没有地方栓。”它说,“绳得有一头栓在底下。底下三千年,没有一个地方,栓得住我。”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栓在哪儿。”

“栓在你那儿。”它说,“你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个站在我门口,不跑的人。”

叶凡看着那根绳。

绳子很细。细得不像编了三千年的东西。

“这绳,什么做的。”

“我自己的。”它说,“我从自己身上,一根一根抽线。抽一根,编一根。抽三千年,就编了这么长。”

“你抽的是什么。”

“名。”它说,“我抽的是我收着的名。一个名,抽成一根线。这根绳上,有三千万根线。”

叶凡伸手,隔着一尺,从绳子上,虚虚地摸过去。

“我摸着了。”

“你摸着什么了。”

“我摸着一个名字。”叶凡说,“这一个,是‘栓’。”

洞里,静了一下。

“你怎么摸得出来。”

“因为我认得他。”叶凡说,“栓是半坡村的一个老头。他小时候背着我去看河。他走路是瘸的。”

“你这一摸,他就归你了。”

“他本来就归我。”叶凡说,“归谁不归谁,不看你给不给我。看他认不认。”

“那这根绳,我扔了。”

“别扔。”叶凡说,“你编了三千年,扔了可惜。”

“那我拿它干什么。”

“拿它往下放。”叶凡说,“你下来的那天,把绳头扔下来。底下接着的人,顺着它爬上来。这根绳编了三千年,也该派个用场。”

洞里,那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这根绳,本来是捆人的。”

“今天起,它是接人的。”叶凡说。

十二

叶凡没有接那根绳。

“你拿着。”它说。

“我不拿。”

“你不拿,你就没梯子。”

“我自己有梯子。”叶凡说,“我这一路上来,脚底下这三十六级,就是梯子。”

“三十六级是我的。”

“是我的。”叶凡说,“这三十六级上,站着三十六个人。人是人,不是石头。人在哪儿,梯就在哪儿。”

他站到第三十六级最外沿,朝下喊了一声。

“底下的人,听着。”

河边,上千人抬头。

“从今天起,你们谁想上来,就上来。”叶凡说,“不用骨,不用名分,不用谁准。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不动,就在那一级坐着。歇够了再走。”

“上来了干什么。”

“上来看看。”叶凡说,“看看天有多高,看看昆仑长什么样。看完,想下去就下去。”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一个人,迈上了第一级。

是个瘸腿的。

“我上来了。”他说。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你往上走。”

石头,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十级,他坐下了。

“我歇一会儿。”

“你歇。”

接着,第二个人上来了。

第三个人。

台阶上,第一次,站了很多人。

不是三十六个人。是几十个。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背靠背。

“你看。”叶凡说,“梯子成了。”

“人怎么越上越多。”

“因为上去的人往下喊。”叶凡说,“一个人喊一句,底下就上来三个。喊上去,人是往上走的。它算的是人往下跑。”

“它算反了。”

“它没算反。”叶凡说,“以前是这样的。以前有人站上去,底下的人就往下跑。因为站上去的人,是替它站的。现在是:上去的人,是自己的。”

“自己的,就不一样吗。”

“不一样。”叶凡说,“一个人自己走上去,站在上头,看见了下头的家。他看见家,他就想回来。他想回来,他就得把话说清楚。他得说清楚,他就得记着。”

台阶上,那个瘸腿的石头,从第十级上站起来。

“我下去一趟。”

“下去干什么。”

“我上去看了,回去跟我村里的人说。”石头说,“我说,上头没什么。上头就是一块石头,一片雪。我说清楚了,他们就不怕了。”

他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最底下,他回头,朝上喊了一声。

“我明天还上来。”

“你上来。”

那一晚上,上下喊话的,一直没停。

“这叫天梯。”谢阑说。

“谁起的。”

“我起的。”谢阑说,“我在布上,就写这三个字。天梯。”

“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我想,后头的人上这儿来,不用再走我走过的路。”

十三

它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它说:“你把我的台阶,坐满了。”

“坐满了。”

“我算的是一级一个人。”

“你算错了。”叶凡说,“一级可以坐三个人,也可以坐十个人。挤一挤就行。”

“挤。”它说,“人能挤吗。”

“人能挤。”叶凡说,“饿的时候,一碗粥分三个人。冷的时候,一床被子盖两个。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能挤一挤。”

“挤了,你那个数就不准了。”

“就是不准才好。”叶凡说,“你那个盘,全靠一个准。你把数算准了,人就在你手里。人的数一散,你就抓不住。”

洞里,安静了很久。

“你,把这一句,再说一遍。”

“人的数一散,”叶凡说,“你就抓不住。”

“我记住了。”它说,“我拿这一句,重新算。”

“你算。”叶凡说,“你算的时候,我在这儿坐着。你算完了,你就得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错了。”

洞里,没有声音。

“你说不出来。”叶凡说,“你说不出来,也正常。三千年没说过的话,谁都难开口。”

洞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不是不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想,说了之后,我还是不是我。”它说,“我一认错,我就得改。我一改,我这三千年,就白算了。”

“不白算。”叶凡说,“你算对的那一半,留着。你算错的那一半,改了。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算错了就改,不用把整个人推倒。”

“人算错了,会怎么样。”

“人算错了,会挨骂。”

“就挨骂。”

“就挨骂。”叶凡说,“挨完骂,回家吃饭。第二天接着过。”

洞里,那声音,低低地响。

“吃饭。”

“吃饭。”叶凡说,“你也得吃。你下来了,就有肚子。有肚子,就得吃。”

“我不知道吃什么。”

“你上来,我教你。”叶凡说,“第一顿,你吃一碗面。面要热的。热面下去,人才知道自己站在地上。”

十四

第十天。

台阶上,坐了一百多人。

他们是一路上来的。有的是从河边,有的是从山下的村。有的是瘸腿,有的是抱着孩子的。

有一个老太婆,七十多了,是被人背上来的。

“我上来看看。”她说。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上头的天,是倒着的。”老太婆说,“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知道,天还能倒着。”

“你怕不怕。”

“不怕。”她说,“倒着就倒着。我年轻的时候,我家的碗,也倒着扣过,扣在锅里,盖着菜。”

叶凡在旁边,听见了。

“苏九歌。”

“在。”

“你听见老太太说那一句没有。”

“听见了。”

“这一句,比我说十句都管用。”叶凡说,“她一句话,就把那个倒着的昆仑,说成了她家锅里扣的碗。”

“那我记下了。”谢阑说。

“你记什么。”

“我记她这一句。”谢阑说,“我记在布上。将来谁问起昆仑什么样,我不说它多大。我说,它像一个扣在锅上的碗。”

“行。”叶凡说,“你这一句,比‘天’这个字好使。天太大,人听了没感觉。碗有感觉。人天天见碗。”

那天,台阶上坐了一百多人。

他们有的在看天。有的在摘干粮袋子。有的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有一个汉子,坐着坐着,睡着了。

打起了鼾。

“他在上头睡着了。”谢阑小声说。

“让他睡。”叶凡说,“他敢在上头睡,就说明他不怕了。人不怕,才睡得着。”

“那它呢。”

“它也听见了。”叶凡说,“它听见一个人,在它上头打鼾。”

“那它心里怎么想。”

“它在算。”叶凡说,“它算,一个人在它上头睡着了,这算不算一种不服。”

“算吗。”

“不算。”叶凡说,“睡着的人,什么都不图。它算不出来。”

十五

第十四天,它落了第八子。

这一子,落在叶凡身上。

他坐的那个位置,开始往下沉。

“你坐的地方在下沉。”

“它不是让我沉。”叶凡说,“它是在给我腾地方。”

“腾什么。”

“它要把洞口让开。”叶凡说,“它自己要从里头出来。”

那一下,整个昆仑,抖了一下。

抖得台阶上那一百多人,全往下趴。

“都趴着别动。”叶凡喊,“地动,跟我没关系。它自己在那儿挪身子。”

抖了半炷香,停住了。

洞口,大了。

不是大了一点。是那种从里头,被推开的。

洞里,有光。

不是灰的光。是白的。

“它开灯了。”石头说。

“什么灯。”

“它自己。”石头说,“它自己在里头亮了。”

叶凡站起来,走到洞边。

往下看。

洞很深。深到底,有一个东西。

很小。

是一个人。

“它怎么是个人。”

“它本来就一直是个人。”石头说,“它三千年,是拿一个壳在跟你说话。壳在那上头。壳底下的东西,一直是个人形。它落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那它为什么不用这个人形。”

“因为人形不能摆盘。”石头说,“它要摆盘,就得把自己摊成一张皮。它摊了三千年。今天它把皮收了,人就露出来了。”

叶凡站在洞口,往下看。

那个人,很小,也很慢。它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它走得慢。”

“它三千年没走过路。”石头说,“它不是慢,它是在学。”

“学走路,要多久。”

“人学走路,要一年。”石头说,“它学走路,不知道要多久。它比人笨。人摔一跤,知道疼。它摔一跤,得先算出来那是疼。”

叶凡在洞口,坐下了。

“那我等它。”他说,“它一级一级上来,我就一级一级看着。”

“你看着它上来,你不怕?”

“不怕。”叶凡说,“一个肯学走路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不用走路的东西。”

他就那么坐着,等。

洞口的光,一直亮着。

亮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光里,出来了那个人。

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十六

那人,从底下,往上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它有脚了。”谢阑说。

“它有脚了。”

它走到洞口,站住。

它有身子。有手,有脚。有头。

它脸上,还没有东西。那是一张白板。

“你下来了。”叶凡说。

“我下来了。”

“你编了三千年的绳,没用上。”

“没用上。”它说,“我顺着你的台阶下来的。”

“我的台阶,你怎么走的。”

“我踩着一格。”它说,“那一格里头,坐着一个孩子。我踩下去,他抬头看我。我就,绕开了。”

叶凡看着它。

“你绕开了一个孩子。”

“绕开了。”

“你三千年,头一回绕开。”

“头一回。”

它站在洞口,那张白板一样的脸,冲着叶凡。

“你现在,要跟我说话。”

“我要跟你说话。”

“你没有嘴。”叶凡说,“你怎么说。”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脸。

摸得很慢。

摸完,它从自己脸上,撕下一小块。

那块白,落在它手里,变成了一张嘴。

它把嘴,贴在自己脸上。

贴完,它试着,张开。

张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气。

“这是我头一回,喘气。”

“喘气不用学。”叶凡说,“人一生下来就会。”

“我不是人。”

“你现在是。”

它站在洞口,把手抬起来,看。

手上有五个指头,指头上有纹。

“这纹是什么。”

“指纹。”叶凡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按在纸上,纸上就有你的印。”

“我按下去,纸上就有我。”

“对。”

它伸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印。

“这是我的。”

“是你的。”叶凡说,“从今往后,这世上有一个指印是你的。”

“这一个指印,能留多久。”

“石头不烂,它就不烂。”叶凡说,“石头烂了,还有别的石头。你要是想留一个久的,就按在铁上。”

“铁也会烂。”

“铁会烂。”叶凡说,“可人记着,就不烂。你按一个,旁边站一个人看。那个人记着,你就有一个活的印。”

它把手,收回来。

“三千年,我收了三千万个名。”它说,“我今天,头一回想要别人记着我。”

“这就是人。”叶凡说,“人一辈子,就是想让几个人记着。多了不用,三五个就够。”

“三五个。”

“三五个。”叶凡说,“一个娘,一个媳妇,一个孩子,两个朋友。有这五个,人就不算白活。”

它站在洞口,把那张嘴,抿住。

“我一个都没有。”

“你今天有一个。”叶凡说,“我记着你。你今天从我门口出来,没动手,还把一个孩子绕开了。我记着这一条。”

十七

“你从脸上撕一块。”

“撕一块。”它说,“我不撕,我说不了话。”

“你刚才在里头,怎么说的。”

“那是在里头。”它说,“在里头,我是理,理不用嘴。出来了,我是个人。人得有一张嘴。”

叶凡看着它把那张嘴,贴在自己脸上。

贴上去的时候,它的脸,皱了一下。

“疼。”

“疼。”它说,“我三千年,头一回疼。”

“你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你把台阶坐满了。”它说,“我算了一辈子,算的是人往上爬。我没算过,人爬上来,坐在我的台阶上,晒太阳。”

“他们不是在晒太阳。”叶凡说,“他们是在看天。”

“看天,也一样。”它说,“他们坐在上头,没干别的事。他们什么也没要。他们就坐着。”

它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看着那一百多个人。坐着,站着,背着孩子,靠着石头。

“他们不怕我。”

“不怕。”

“他们为什么不跑。”

“因为你下来的时候,绕开了一个孩子。”叶凡说,“他们看见了。”

它站在那儿,很久。

“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我要,他们把我说一遍。”它说,“不用起名。就,说一遍。”

“你为什么不说个名。”

“我不配。”它说,“我自己起的,不算。别人起的,我还没到那个份上。先让他们说一遍。说一遍,我就知道,他们嘴里有没有我。”

“他们嘴里没有你。”叶凡说,“他们这两天就知道,上头顶着一块皮。”

“那就够了。”它说,“他们知道上头顶着一块皮。这块皮下来了,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要是看一眼,说一句,我这一趟就没白下。”

叶凡看着它。

“你这一句话,说得像个人。”

“像。”

“像。”叶凡说,“你要是不说这一句,我跟你还有三百年要耗。你说了这一句,我们这一盘,就算下完了。”

它站在洞口,那张刚贴上的嘴,抿了抿。

“我等你喊。”

叶凡把台阶上的人,一个一个叫起来。

“都起来。”

一百多人,站起来。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叶凡说,“上头顶着的那块皮,下来了。它就在我旁边。它现在有一张脸,一张嘴,两只手。”

“它是谁。”

“它是这三千年的那个东西。”叶凡说,“它要下来看看。它下来的时候,我不许它动手。它也答应了。”

台阶上,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老太婆说了一句。

“下来就下来。”她说,“下来就是客。客来了,得让座。”

旁边的人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叶凡回头,看那个刚下来的人。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让你坐。”

它站在那儿,没动。

“三千年,”它说,“我是坐在最上头的那个。今天有个人,把中间的位置,让给我。”

十八

叶凡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底下喊。

“都听着。”

台阶上,一百多个人,抬头。

“从今天起,你们要是看见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叶凡说,“你们就跟它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下来了。”

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瘸腿的石头,先说了一句。

“你下来了。”

接着,第二个人。

“你下来了。”

接着是那个老太婆。

“你下来了。”

一百多人,一声一声,往下说。

那不是名字。就那么一句。

它站在洞口,听着。

听着听着,它脸上,那张刚贴上去的嘴,动了一下。

“我也,”它说,“说一句。”

“你说。”

它张开嘴。

“我错了。”

三个字。

说完,整个昆仑,静了。

那片倒着的天,停住了转。

雪,不下了。

灰皮,从最外头,往下退。

退了一尺,两尺,一丈。

“退了。”谢阑喊,“天退了。”

叶凡站在台阶顶上,看着那退下去的天。

他没有笑。

他转身,对着那个刚下来的人,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它站在那儿。

“我,没有名。”

“那你就跟我走一趟。”叶凡说,“我带你,去看看人间。”

“人间,我看了三千年。”

“你看的是账。”叶凡说,“账上的人,不是人。你跟我走一趟,你看见的是活的。”

“从哪儿开始走。”

“从第一级。”叶凡说,“你一步一步,跟着我下去。每下一级,我就跟你说一级上这个人是谁。”

“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我记着三十六个。”叶凡说,“我能说三十六遍。你听着,一遍一遍听。”

它站在台阶上。

“我听着。”

叶凡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下来,不许还手。”叶凡说,“你路上要是碰见一个孩子拿石头砸你,你不许还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在试你。”叶凡说,“他试你,你不还手,他就信你。他从那一天起,就不会怕你。你不还手那一回,比你说一万句都管用。”

它站在那儿,很久。

“我不还手。”

“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走到第二十五级时,那个叫小六的,抬起头。

“叶凡。”他喊,“你带下来那个,是谁啊。”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叶凡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