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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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昆仑废墟

第五卷 · 道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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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六级上,站着一个人。

也是背对着的。

“你叫什么。”叶凡说。

那人不答。

“你转过来。”

那人不动。

叶凡走上去,站到那人旁边。

那人的脚,是嵌在石头里的。

不是站在石头上。是脚踝以下,跟石头长在一块儿了,分不出哪儿是脚,哪儿是石头。

“你站多久了。”

那人的肩,动了一下。

“三千年。”一个声音,从石头里出来。

不是从那人嘴里。是从台阶里头。

“三千年,你没动过。”

“我不能动。”那声音说,“我一动,就往下沉。”

“沉到哪儿。”

“沉到底下。”

叶凡蹲下来,看那人的脚。

石头是灰的,脚是灰的,看不出界线。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你原来,有什么。”

“有个家。”那声音说,“有个媳妇。她做鞋做得好。我走的时候,脚上穿的是她做的鞋。”

叶凡的手,在那人的脚踝上,摸了一下。

石头面上,有一点点凹凸。

“这是鞋的样子。”叶凡说。

“是鞋。”

“你媳妇做的鞋,样子还在。”叶凡说,“你媳妇叫什么。”

石头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忘了。”

“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她做鞋的时候,嘴里咬着线。”那声音说,“她一咬线,就皱鼻子。”

“那你就叫,咬线。”

石头,静了一下。

“这算名字吗。”

“算。”叶凡说,“有人记着的样子,就是名字。你自己想不起来,我替你想起来了。这就是你的名。”

石头上,那两只脚,往上一寸。

“我上来了一寸。”

“一寸就好。”叶凡说,“一寸一寸来,三十天,你就站出来了。”

石头里,那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别走。”它说。

“我不走。我往前走的时候,你就留在我脚底下这一级。”叶凡说,“我把你踩在脚底下走,那是没办法。可我念着你的名走,就不算踩着。”

“你念什么。”

“咬线。”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往上走。

走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念。

“咬线。咬线。咬线。”

念到第七级,他停了一下。

“你嗓子不累吗。”石头问。

“累。”叶凡说,“可这两个字,是你三千年头一回被人念。我要是念两句就停了,你就以为,你只值两句。”

“你一个名字,要念多少遍。”

“念到我上了台顶。”叶凡说,“上了台顶,我就把你写在布上。写在布上,就不用我一个人念了。”

“写在布上,谁念。”

“底下有人。”叶凡说,“底下那条河边,蹲着上千人。我上去了,他们就来念。你等着。”

他在第七级上站了一会儿。

“你等着。”他又说了一遍。

石头里,那声音应了一下。

“我等。”

应完,那两只脚,又往上一寸。

一寸,一寸,又一寸。

三天之后,那双脚,就能从石头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脚上,还留着一双鞋的样子。

二

第七级。

这一级上,没有人。

只有一块石头,放在台阶的正中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缺。”

“这一级的人呢。”叶凡说。

“他没了。”石头里出来的声音说,“他自己把自己抹了。”

“为什么?”

“他站上来第三天,就哭了。”那声音说,“他说他有个弟弟,在底下。他说他弟弟要是有一天上来,看见他站在这儿,会恨他。他就把自己抹了。”

“抹了,还剩一块石头。”

“剩一块石头。”

“石头是他的。”

“是他的。”

叶凡把石头捧起来。

很轻。比骨头还轻。

“那这一级,就归我站着。”他说。

“你站着?”

“我站一会儿。”叶凡说,“我站的时候,就顶着这个缺。我在这儿站一夜,他就有个替。有替的人,就不算全没。”

他把石头放在台阶上,站了上去。

那一夜,他站在第七级上。

站的姿势,是那个人留下的姿势。

肩膀往前一点,头往后一点,像在看后头的什么。

而他看的,是他的弟弟。

第二天天亮,谢阑从二十步外,把一块干粮放在第七级下头。

“你吃点。”

“我不吃。”

“你不吃,站不住。”

“我站这一夜,不是靠吃。”叶凡说,“我站这一夜,是让这一级知道,有人肯替它站一会儿。”

“一会儿就够吗。”

“不够。”叶凡说,“所以我明天还站。”

“你天天站,你就上不去了。”

“我上去,是为了下来。”叶凡说,“我上去把这件事办了,还得下来,把三十六个人一个一个请下来。这盘棋,不是站在顶上赢的。”

他从第七级上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把那块写着“缺”的石头,摆正了。

“你替他站着,他记着你。”谢阑说。

“他记不记我,不要紧。”叶凡说,“要紧的是,他弟弟要是哪天上来了,看见石头摆得正,就知道,有人来过了。”

他往上走。

第八级,第九级。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谢阑问。

“我脚底下,刚才动了一下。”

“石头松了。”

“不是松。”叶凡说,“是有人,在底下抬手。”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台阶面上。

“这只手,想上来。”

“谁的。”

“第七级那个人。”叶凡说,“那个把自己抹了的。他剩下那块石头,他刚才在往上顶。”

“他为什么顶。”

“因为我把石头摆正了。”叶凡说,“他一看见石头正了,他就想回来。”

他站起来,冲着第七级的方向,喊了一声。

“你别顶。你顶不回来。”

台阶底下,静了。

“你听我说。”叶凡说,“你自己抹的那一下,是你自己下的手。别人抹的,我念个名就能拉回来。你自己抹的,得你自己愿意回来。”

底下,还是没有声音。

“你要是还恨你自己,你就继续在底下待着。”叶凡说,“你要是哪天不恨了,你告诉我。我不催你。”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开。

拿开的时候,台阶面上,那一点点凸起,平了下去。

三

第八级到第十五级,八个人,八个名字。

一个卖炭的。他记得炭的颜色。给他起的名字,叫灰。

一个放牛的。他记得牛角上挂的一根红绳。给他起的名字,叫红绳。

一个修桥的。他记得石头缝里长的草。给他起的名字,叫缝草。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样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你身上有疤没有。”

“有。”那声音说,“我肚子左边,有一道。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那就是有人砍过你。”叶凡说,“有人砍你,你没死,说明你躲开了。躲开的,就叫,躲。”

“躲。”

“躲。”叶凡说,“你三千年前躲过一刀。这一回,你也躲得过去。”

那声音,在石头里,笑了。很轻。

“我三千年没笑过。”

“今天笑一回。”

第八到第十五级,叶凡一级一级往上,一级一级念。

念到第十五级的时候,天黑了三次,亮了一次。

“你歇不歇。”谢阑在底下喊。她跟上来了,站在二十步外,不上台阶。

“不歇。”

“你不吃不喝,撑不住。”

“撑得住。”叶凡说,“我一歇,这八个人就悬着。”

“你歇一会儿,他们悬一会儿,死不了。”

“他们悬一会儿,”叶凡说,“底下那个手,就往上一分。手一分,他们就沉一寸。一寸一寸沉下去,就是我白念了。”

他说完,往上走。

第九级,第十级,第十一级。

每一级他都停一下,念一句那个人的名。

念到第十二级,他忽然停住。

“这一级,没人应。”

他蹲下去,摸了摸台阶面。

面是平的,跟别的级一样。

“这是个空级。”他说。

“不是空。”石头说,“这一级的人,被抽上去了。”

“抽上去干什么。”

“补使徒。”石头说,“它缺一个口,就从这上头抽一个。抽上去的,就没名字了。你现在站着的这一级,是一个人。”

叶凡站在那儿,不动。

“我踩着他。”

“你踩着他。”

他往下,退了一级。

站在第十一级上。

“我不踩。”

“你不踩,你怎么过去。”

“我从旁边绕。”叶凡说,“这一级宽,我贴着边,走过去。”

他贴着台阶的边缘,一步一步,挪过去。

挪过去以后,他在这边,冲着那个空级,弯了弯腰。

“你等着。”他说,“我回头把你还回来。”

四

第十六级上,那个东西,第一次显出来。

不是人。是一只手。

一只很大的手,从台阶底下伸上来。

五指张开。手背朝上。

手背上,横一道竖一道。是格子。

“这就是昆仑底下那只手。”叶凡说。

他站在第十六级上,那只手在他前头,一动不动。

“它不动。”

“它不动,是在量你。”石头里的声音说。这一回的声音,是第十六级自己。

“量我什么。”

“量你够不够重。”那声音说,“这手是它的。它落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按在地上,把这一片儿按住了。三千年来,它按过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样,是骨主的骨头。”那声音说,“第二样,是三十六个人。第三样,是你。”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手,没动。

又走一步。

手,还是没动。

“你别走太近。”谢阑在后头喊,“它攥过你!”

“上一次攥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根它找着的骨。”叶凡说,“这一次,我身上的骨,合了。它找不着。”

他伸手,把手掌,贴在那一只巨大的手背上。

石头的手,是凉的。

贴上去的那一下,叶凡听见了很多声音。

有人哭。有很多人哭。

“这是什么。”

“这是底下的声音。”那声音说,“你贴在它背上,就听得见底下。底下埋着三千年的人。”

“有多少。”

“数不清。”

“那我把手拿开。”

“你拿开,就听不见了。”

“我不用听。”叶凡说,“我一个一个上去叫他们。比在这儿听着强。”

他把手,拿开了。

可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它动了。”谢阑喊。

“它是在让路。”叶凡说。

“它凭什么让。”

“因为它刚才,量了我。”叶凡说,“它量出来,我比它想的轻。”

“轻,是好事吗。”

“是好事。”叶凡说,“它要的是一个重的人。重的人,就是心里装着很多名的人。可我心里那三千万个名,我一个都不装。”

“你不装,你搁哪儿了。”

“搁在别人身上了。”叶凡说,“搁在谢阑布上,搁在封雁绳上,搁在观主的墙上。我这儿,只搁一根线。”

那只巨手,往旁边,移了半尺。

台阶,让出一条路。

“它让路了。”谢阑说。

“它让路,不是它服了。”叶凡说,“它是在换一种法子。它摆棋摆了这么久,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子。”

“那你还上去。”

“我上去。”叶凡说,“它让一次,我就往前走一步。它让十次,我就走到它门口。走到门口,它就得出来跟我谈。”

五

第二十级。

这一级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背对着的。是正对着的。

她坐着,手脚都嵌在石头里。

“你正着坐。”

“我正着坐。”她说,“因为我得看着下面。我要是有个儿子,他上来了,我得认得他。”

“你有儿子吗。”

“有。”她说,“我走的时候,他一岁。”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了三千年。我看了三千年,没有一个孩子走上来。”

叶凡站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我不记得。”

“你儿子叫什么。”

“我记得。”她说,“我给他起的。我起的那个名,我记得。”

“什么名。”

她刚要说,声音就卡住了。

卡了很久。

“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它把那个名从我嘴里拿走了。”她说,“它拿走的是我儿子的名,不是我的。可我儿子的名,我是在心里想的。它一抹,我就说不出来。”

叶凡蹲下来。

“你说头一个字。一个字就行。”

女人想了很久。

“安。”

“那就叫安。”叶凡说,“你儿子叫安,我叫安。你这一级,就叫安。”

女人抬起头。

“我是要给他起这个的。”

“那我就替你起了。”

女人的手,从石头里,出来了一寸。

“一寸。”

“一寸。”叶凡说,“你出来了,你儿子将来上来,就认得你。”

女人的手,在石头里,动了一下。

她试着,把手指头,弯了一弯。

“我手指头,能动了。”

“能动就好。”叶凡说,“你三千年前,是拿这只手抱他的。你手一动,他就知道,你没忘。”

“他不知道我在上头。”

“他知道。”叶凡说,“当儿子的人,都知道。他小时候哭的时候,抬头看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女人坐在那儿。

“我要是下来了,我该去哪儿。”

“回你原来的村。”叶凡说,“那个村还在。村口的井,也还在。”

“井还在。”

“井还在。”叶凡说,“我小时候,在井边玩过。井水很凉。夏天有人把瓜吊在井里,吊一下午,拿出来切开,脆的。”

女人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干过。”

“那你回去,再干一回。”叶凡说,“你回去,井边不一定有人认得你。可你往井里吊一个瓜,你自己认得自己。”

六

第二十四级上,是它的人。

不是骨主。是使徒。

第五枚。

它站在台阶上,脸是空的。

“你下不去了。”它说。

“我上来了,本来就没打算下去。”

“你灭了第四枚,收买了平,渡。”

“我没收买。”叶凡说,“我给他们起了名。”

“你给它们起名,它们就成了你的人。”第五枚说,“你把使徒当人用了。”

“它们本来就是人。”

“它们不是。”第五枚说,“它们是它身上的口。口不会想事。你现在让他们想事,它们就废了。”

“你想不想事。”

第五枚站在那儿。

“我不答你。”

“你答不了。”叶凡说,“因为你想了。你想了,你就是人了。你一站在这儿跟我要一句挑话,你就已经想了。”

第五枚不动。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干。”叶凡说,“你挡着我,我绕。你拦我,我就等。我不打你。你这种人,我不打。”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叶凡说,“你是它挑出来的口,我是它挑出来的子。我们俩都在它的盘上。我今天打你,明天它就又挑一个。”

第五枚站在台阶上。

“你不打我,我也得拦你。”

“你拦。”叶凡说,“你拦我,我就在你面前坐下。我坐下,你就是个站着的。站着的那个,最耗。”

“你耗不过我。”

“我耗得过你。”叶凡说,“你是个口。口不说话,就废。我不说话,我还能想事。站在这儿比谁不说话,你输。”

第五枚,很久没动。

它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叶凡真坐在台阶上,没说话。

他坐着,看那只巨手。

看到后来,他开口了。

“我一件事想不通。”他说。

第五枚不动。

“我想不通,它为什么造使徒。”叶凡说,“它要收名,它派骨主。骨主是站台阶的人,站上去就下不来。它要办事,它派使徒。使徒能下来,能说话。”

“你把这话,说下去。”

“可它造使徒,造的都是什么人。”叶凡说,“平,是站上去又下来的。渡,是站在渡口挡人过河的。你,是从这上头抽出来的。”

他抬起头。

“它挑的,都是不肯干的人。”

第五枚的脸,空着。可它站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我不肯干。”

“因为你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叶凡说,“你要肯干,你早就动手了。”

第五枚,让开了半步。

“我动手,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叶凡说,“我这一路,没学会怎么打使徒。我只学会怎么跟它们说话。”

“说话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平听了我一句话,就不上天了。渡听了我一句话,就从水里上来了。你听我说一句,你也会想要一个名字。”

第五枚站在台阶上。

“你别跟我说。”

“我不说。”叶凡说,“我上去的时候,会从你身边过。过的时候,我念你一声。你爱应不应。”

“念我什么。”

“你现在还没名字,我念不了。”叶凡说,“等我上去办完事,我回想这一路上,从第五级到第三十六级,一级一级想。想到你这儿,我给你一个。”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让路了。”叶凡说,“你要是不让,我今天上不去。你让了多少,我记多少。”

他从第五枚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偏了偏头,看了它一眼。

第五枚,也偏了偏头。

七

第五枚让开了。

“你上去。”它说,“上到最后一级,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你没在第三级就回头。”

“我不回头。”叶凡说,“回头也没用。后面是灰,前面也是灰。灰这东西,你不从里头出去,站哪儿都一样。”

第二十五级到第三十级,叶凡一级一级往上。

这六级,都嵌得很深。人只剩半个身子在外头。

“你们叫什么。”

头一个说:“我叫……我记得有人叫我小六。”

“那小六。”

第二个说:“我叫大牛。”

“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我娘喊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

“那就大牛。”

第三个说:“我不记得。”

“那你身上,哪样是自己最舍不得的。”

“我腰上有一根绳。”他说,“那是我拴牛用的。”

“那就叫绳。”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叶凡念到嗓子哑了。

“你的嗓子,在出血。”谢阑在后头说。

“出血,也得念。”

“你歇一夜。”

“不歇。”

“为什么。”

“因为我念到这一级,上头那些人听得见了。”叶凡说,“听得见,就说明他们回来了。”

“上头是谁。”

“上头是倒着的昆仑。”叶凡说,“我还没走到,可我已经听见风吹过那片雪的声音。雪上的风,跟地上的风,不是一个声。”

“你怎么分得出来。”

“地上的风,撞着东西。”叶凡说,“雪上的风,什么也不撞。它只是一直吹。你听着它吹,心里就空。”

他扶着台阶,喘了一口气。

“叶凡。”谢阑说。

“嗯。”

“你嗓子哑成这样,你还怎么跟它下棋。”

“下棋不用嗓子。”叶凡说,“下棋用耳朵。”

“用耳朵怎么下。”

“它说话,我听着。”叶凡说,“它说一句,我答一句。答得对不对,不用别人评。它自己心里清楚。”

他继续往上。

走到第三十级上头,他停住脚。

“上头的风变了。”他说。

“怎么变了。”

“变硬了。”叶凡说,“前二十级的风,是从底下上来的。过了三十级,风是从上头下来的。上头下来的风,是它的。”

八

第三十一级上,那一级没有石头。

没有脚。没有身子。

只有一行字,横着刻。

“谁也不许动。”

“第四支。”叶凡说。

“是我。”

“你在上边,不在陵上了。”

“陵上那一支是我。”那行字说,“这一级也是我。我有一半在陵上,一半在台阶上。”

“你怎么分一半。”

“我当年站上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说,“看一眼,就分了一半。人这辈子,最怕回头。一回头,就站在原地走不动。”

叶凡站在那行字前头。

“你还记得,你在等什么吗。”

“等有人喊我。”那行字说,“三千年,没有一个人喊过。”

“那我喊。”叶凡说,“你叫什么。”

“我不记得。”

“你娘呢。”

“我娘变成了那个东西。”他说,“我开门要砍的,就是她。”

“你砍了吗。”

“没有。”他说,“我把门钉死了。”

叶凡站在那一行字前面,想了很久。

“你叫守。”

“守。”

“守。”叶凡说,“不是守陵。是守住那一扇没开的门。你一开门,你娘就是你要杀的人。你不开,她就还是你娘。你守了三千年,守的就是这个。”

那行字,亮了一下。

九

第三十二级,是空的。

第三十三级,也是空的。

第三十四级,还有一个人。

他站着,站得笔直。

“你站得直。”

“我站得直。”他说,“我不怕高。我是自己走上来的。”

“你为什么上来。”

“因为我家里那七口,等着粮。”他说,“它说,站够了,给粮。我站在这儿,我家那七口吃了三年饱饭。三年后,他们饿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我下来,他们那三年就白吃了。”他说,“我站着,那三年就有个说法。”

叶凡站在那儿。

“你叫什么。”

“我叫,事。”

“事。”

“事情的事。”他说,“我这一件事,办完就完了。人就活一件正事。”

“那我给你加一个字。”

“加什么。”

“办。”

“办事。”

“办事。”叶凡说,“你不是站着的。你是办事的。办完了,你就下来。”

那人愣了一下。

“能下来吗。”

“能。”叶凡说,“你今天下来走两步,你就会知道,地上有风。”

“地上有风。”

“顶上也有风。”叶凡说,“可顶上的风,是从底下往上吹。地上的风,是横着走的。横着走的风,吹在脸上,你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那人愣了愣。

“我站了三千年,没想过这一层。”

“你没工夫想。”叶凡说,“你站在这儿,天天想的是家里那七口。想着想着,你就把自己想没了。”

那人的脚,从石头里,出来半寸。

“半寸。”

“半寸,比一寸少一半。”叶凡说,“你这一级,难。”

“为什么我难。”

“因为你心里有事。”叶凡说,“有事的,比空的难。空的人,你给他一个名,他就认。有事的人,他得先把那件事办完,才肯认你。”

“我那件事,办不完了。”

“办得完。”叶凡说,“你家里那七口,坟在哪儿,你记得吗。”

“记得。”

“你告诉我。”叶凡说,“我下去以后,去给他们上炷香。上完香,我回来跟你说一声。”

那人,很久没说话。

“坟在东边,坡上。”他说,“坡上有三棵柏树。中间那棵底下,是我爹。”

“我记下了。”

“你记这个,没有用。”他说,“三千年了,树早就没了。”

“树没了,坡还在。”叶凡说,“坡在,我就找得着。”

十

第三十五级,一个少女。

很年轻。看脸,十五六。

“你多大了。”

“站上来那年,十四。”她说,“我不长了。”

“你十四岁就上来。”

“我爹病了。”她说,“它说,你上来,你爹的病就好。我上来了。我爹多活了四年。”

“四年。”

“四年,我能给家里做四年的饭。”她说,“值。”

叶凡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叫什么。”

“我爹叫我,小满。”

“小满。”

“我生在夏天。”她说,“麦子刚满的时候。我爹说,人就该这样,半满不满,才踏实。”

“你踏实吗。”

她想了很久。

“我以前不踏实。”她说,“我天天听底下的风声。风从底下上来,跟哭一样。我听了三千年。今天你来,我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喊我了。”她说,“三千年,头一回有人喊我名字。”

“我喊得不好听。”叶凡说,“我嗓子哑了。”

“好听不好听,是两说。”她说,“我听的是有人在喊,不是听喊得好不好。人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叶凡笑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他问。

“我说的十四,是上来的岁数。”她说,“我站在这一级,我这一年,是我第十四年的第三千回。”

“你还能长吗。”

“不能长。可也不老。”她说,“我是被它定在这儿的。它把我定在十四,我一辈子就是十四。”

“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她说,“十四岁不好。十四岁的时候,看什么都半懂不懂。我那时候天天想,我要是十六就好了,我就能跟我爹一块下地。”

“等你下来,你就是十六了。”

“我怎么就十六了。”

“因为你下来这两年,”叶凡说,“你要重新学走路,重新学吃饭。学完,你就长了两岁。”

少女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我下来,我第一件事干什么。”

“你回家。”叶凡说,“你回去看一看,你爹的坟还在不在。在,你就给他磕个头。不在,你就找一个地方,挖个坑,把这一级上你坐的那块石头埋进去。”

“埋石头干什么。”

“当碑。”叶凡说,“你爹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给他一个地方,让他知道你回来了。”

十一

第三十六级,台阶到头了。

这一级上,没有嵌人。

只有一只脚。

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剩下的身子,在上头,看不见。

“这是谁。”

“这是它。”石头说。

“它站在第三十六级上。”

“它站在这儿看。”石头说,“它落下来的时候,就是踩在这儿的。”

叶凡抬头。

上头很黑。

不是灰。是黑。

“这儿是昆仑顶上。”

“这儿是昆仑的底下。”石头说,“你走反了。”

“我走反了?”

“昆仑是倒着的。”石头说,“上头是雪,底下是它落的地方。你从下往上走,走到这儿,才是它落地的那个底。”

叶凡站在第三十六级上,往上看。

看见了。

不是天。

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地。地上有雪,雪上有石头,石头上有字。

那一整片,倒扣在上头。

“那是昆仑。”

“那是昆仑。”

“我脚底下这个,是它的顶。”

“你脚底下,是它的尖。”石头说,“你踩的第三十六级,是尖上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叶凡低头看。

脚底下,就在他脚边,刻着一个字。

“坎。”

那个字,比他在上头看见的,要小。

可刻得深。

“这个字,是谁刻的。”

“它刻的。”石头说,“它落地那天,用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按下去,这个字就出来了。”

“它按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坎是路。”石头说,“它按一个字,是告诉底下的人,这儿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人看见坎,就得绕。绕不开的,就掉进去。”

“那我怎么过去。”

“你不用过去。”石头说,“你就站在这个字上。”

叶凡把脚,踩在“坎”字上。

踩上去,脚底下,是硬的。

“我脚底下,是它按过的地方。”

“是它按过的地方。”

“它按过的地方,我站上去。”叶凡说,“这一下,我就比它高一点。高一点,就跟它讲得成话。”

他站在那儿,把背挺直。

头顶,那片倒着的昆仑,离他,只有一尺。

一尺外是雪,是石头,是字。

他抬手,往前一伸。

指尖,碰到了那片倒着的地。

“我碰着了。”他说。

“碰着,怎么着。”

“碰着,就说明它是倒的,我正着站。”叶凡说,“倒的跟正的,能对着说话。这是它挑的。它挑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十二

坎字旁边,有一个洞。

不大,一个人能下去。

洞里是黑的。黑得像有实的东西堵着。

“这就是那个洞。”叶凡说。

“这就是。上一次你从洞下去看它。”

“这一回,我不下。”

“你不下,它怎么见你。”

“它要见我,它自己上来。”叶凡说,“我站在它门口,我不进去。这是规矩。规矩是它立的。它立的规矩,它自己得守。”

他在洞边,坐下了。

盘腿坐着,面对那个洞。

“你要是听我说话,你就应一声。”

洞里,没有声音。

“你不应,我就等着。”叶凡说,“我这一路,从半坡村走到这儿,走了两年。再等三天五天,我等得起。”

洞里,还是没有声音。

“谢阑。”

“在。”

“把布拿来。”

谢阑从二十步外,把布,递上来。

叶凡把布摊在坎字旁边。

布上,全是名字。

“它不看,我就念给它听。”他说,“念一遍。念完了,它要是还不应,我就念第二遍。”

他开始念。

从第一个开始。

“咬线。”

“灰。”

“红绳。”

“缝草。”

“躲。”

每念一个名字,上头那片倒着的昆仑,就晃一下。

念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洞里,传出了一声。

“够了。”那声音说。

“不够。”叶凡说,“我布上三千多个名,我才念三十个。”

“你念完,我这儿就满了。”

“满了好。”叶凡说,“满了,你就得应我一声。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他接着念。

念到第五十个,那片倒着的昆仑,又晃了一下。

十三

那一声,不像人。

像一整座山,很深的地方,裂了一道缝。

“你来了。”

“我来了。”叶凡说。

“你站在我门口,不下来。”

“我不下来。”

“你怕。”

“我不怕。”叶凡说,“我下来,你就把我圈进你的地方。我站在这儿,你就得出来。出来,你就到了我的地方。这是我的规矩。你上回跟我下棋,你说过,赢的人说了算。”

洞里,静了很久。

“你记着这一句。”

“我记着每一句。”叶凡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你说话,你就是在讲理。你讲理,我们俩就一样。一样的东西,我能跟你谈。”

洞里,声音低下去。

“你要谈什么。”

“先谈两个字。”叶凡说,“不忍心。”

“我们说过了。”

“说过一回。”叶凡说,“上回你说,你不会不忍心。我今天来,是拿证据。”

“什么证据。”

“这三十六个人。”叶凡说,“你把他们砌进石头。你砌的时候,你说不看。可你砌了三千年,一块石头没挪。你要真不在乎,你早就把这三十六块石头,扔了。”

洞里,没有声音。

“你不说话,就是我说对了。”叶凡说,“你留着他们,是因为你也要人记着你。你收名收了三千年,你手里那么多名,一个也不是你的。”

“我不需要名字。”

“你需要。”叶凡说,“你上回跟我说,你要一个名字。你说,得是我自己来,得是有人愿意叫你一声。你既然要这个,你就不是个纯的理。你就是个想被人叫的东西。”

“你在这儿,把话说得这么死。”

“我不说死,你就不出来。”叶凡说,“你把话推到这一层,你自己就坐不住。你坐不住,你就得动。你一动,我就能看见你的棋子落在哪儿。”

洞里,那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你比上一个,难缠。”

“上一个是谁。”

“上一回坐在这儿的,”它说,“是三千年前那个带骨的人。他没说话。他坐了一天,就走了。”

“他为什么走。”

“他掰了自己的骨头。”它说,“他掰完就走了。”

“他没跟你下。”

“他没下。”它说,“他不下,我就不算赢。我等了三千年,等一个肯坐下来跟我下完的。”

十四

洞里,很久没声音。

叶凡接着念布上的名字。

念一个,上头那片倒昆仑,就有一块石头,往下落一点。

落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掉下来一块。

巴掌大。白色的。

“掉石头了。”谢阑喊。

叶凡伸手,接住。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洛。”

“这是哪儿。”叶凡说。

“落魂渊。”石头说,“它埋在落魂渊的那块。”

“落魂渊的根名。”

“对。”石头说,“它把落魂渊,从天下抹了名。名抹了,地方还在。地方还在,根名就在。这个字一出来,落魂渊就回来了。”

叶凡把那块石头,放进怀里。

“你,”洞里,那声音说,“不该念这一句。”

“为什么。”

“落魂渊回来了,混沌道种就回来了。”它说,“道种是三千年前那个人的东西。你让它回来,就是让它回来跟你说话。”

“它现在就说。”叶凡说,“它现在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它说了几句。”

“一句。”叶凡说,“它说,人间值。”

洞里,那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

“它跟你说了三个字。”

“一句。”

“我三百年,问过它三回。”它说,“它一回都没答。”

“它为什么不答你。”

“因为我不配问。”它说,“我算出人间是散的。我算得对。它是个理,它不认算得对的人。它认的是把那些散的东西,重新凑起来的人。”

“那我凑起来了。”

“你凑了一半。”它说,“你把名摊出去了,你把骨收回来一半。还有一样,你没办。”

“哪一样。”

“你自己。”它说,“你这一路,都是替别人办事。你替谢阑、替顾长风、替柳如烟、替三千万人办事。你自己那件事,你还没办。”

叶凡坐在洞边,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那件事,”他说,“我娘走那天,我没追出去。我要办的是这一件。”

“那你怎么追。”它说,“她走了十二年,你上哪儿追。”

“我不追。”叶凡说,“我把她说过的话,念一遍。念完了,就算我追上她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别怕它。”

他念了三个字。

念完,那一整片倒着的昆仑,晃了一晃。

雪,从倒着的地上,往下掉。

掉在他脚边,化了。

“雪化了。”谢阑在底下喊。

“化的是倒着的那片雪。”叶凡说,“它在掉水。”

“掉水,是好事吗。”

“是好事。”叶凡说,“倒着的昆仑,三千年没掉过一滴水。它一掉水,说明那片地,松了。”

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滴。

水是凉的,凉的跟普通的水一样。

“这就是雪水。”他说,“它那片地上有雪,雪是水。水是从地上来的。它再大,它也把地上的水,顶在自己上头的。”

“这一滴水,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叶凡说,“可它证明,那片倒着的地,不是空的。它有水,就说明它有活的日子。它有活的日子,就能被人问。”

十五

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把最后八个,带来。”

“最后八个,不在我这儿。”

“它们在台阶下头。”

“台阶下头是山根。”

“山根底下,还有八级。”它说,“你在上头看不见。你从这儿下去,往下走八级,就是那八个。它们嵌在你脚底下。”

叶凡低头看。

他脚下这一级,往下,是石头。

“我下不去。我下去一步,就是台阶外头。”

“你不用下。”它说,“你把手,按在这块石头上。你按上去,它们就上来。”

叶凡把手,按在坎字上。

按下去,石头底下,动了。

先是一个人的头。

然后两个。

然后八个。

八个骨主,从台阶里,一个一个,升上来。

它们面上,有雾。

“这就是最后八个。”叶凡说。

“这就是。”它说,“你收不了它们。它们是三千里最早站上来的。它们的名,砌得最深。你自己起的那些名,认不出它们。”

“我不用我自己的名认。”

“你用谁的。”

“用它们自己的。”叶凡说,“一个人的名,自己会出来。我只要站在它们面前,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们当年,为什么上来。”

八个骨主,站在台阶两边。

第一个开口的,是站得最高的那个。

“我上来,是替人来的。”

“替谁。”

“替我哥。”他说,“它下来挑人的时候,挑的是我哥。我哥那年刚娶亲。我说,我去。我就上来了。”

“你哥知道你替他上来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上来那天,天没亮。我穿着一件旧袄。我走的时候,我嫂子在屋里咳嗽。”

“你现在要下去找他。”

“找不着了。”他说,“三千年,他家那一片,早成别的村了。”

“成别的村,也还是那一片地。”叶凡说,“你下去,站在那片地上,你就是回了家。回了家的,跟没回家的,不一样。”

那个骨主,站在台阶上。

“我下去,我能干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干。”叶凡说,“你就在那儿站着。站到有一天,有个孩子问你,老爷爷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你就说,我回家。”

它从台阶上,走下来一级。

“还有你。”叶凡看向第二个,“你说。”

第二个骨主开口:“我不为什么上来。我是被推上来的。”

“谁推的。”

“我们村的人。”他说,“那一年荒,村里要献一个人。抓阄,抓到谁是谁。抓到我的时候,我媳妇在底下哭。我说,别哭,我上去,你们就能吃上饭。”

“他们吃上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站上来,看不见底下。”

“你下去,你就看见了。”叶凡说,“看见了,不管是好是坏,你心里就落地了。悬着的东西,最磨人。”

第二个,也下来了一级。

十六

第八个骨主,先开口。

“为了活。”

“谁活。”

“我娘。”

“你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你站了三千年,你娘早就不在了。”叶凡说,“你站在这儿,不是为了你娘。你是为了你不敢下去。”

那骨主,站在那儿,不说话。

“我说对了。”

“你说对了。”

“那就下来。”叶凡说,“你下来,你就是个人。你不下来,你就是块石头。石头不会被喊名字。人会被。”

第一个骨主下来了一级。

接着是第二个。

第二个说:“我上来,是为了争一口气。”

“跟谁争。”

“跟村里那些人。他们看不起我。”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他们早就死了。”叶凡说,“你争了三千年,跟你争的人,一个都看不见了。你争的这一口气,现在是空的。你咽下去吧。”

第二个,下来了。

第三个上来时说:“我记不得我为什么上来了。”

“那你记得别的吗。”

“我记得一个人。”

“谁。”

“我弟弟。”他说,“他耳朵上,少一块。”

叶凡停住了。

“你耳朵上,少哪一块。”

“左边。”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

“你哥,回来了。”他说。

第三个骨主,站在台阶上,不动。

它面上那层雾,散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哥。”

“我见过他。”叶凡说,“他不穿白衣裳了。他换了件旧布做的。他走路,脚底下有影子。”

“影子。”

“有影子,就是有身子。”叶凡说,“有身子,就回不了天上。他回不了天上,他就只能在地上。地上这么大,他早晚能走到你原来的家。”

“家早没了。”

“家没了,地还在。”叶凡说,“地是圆的。你站在这个台阶上,你哥在几千里外走着。走够久,总能碰上。”

“三千年,走多久。”

“走一辈子。”叶凡说,“他现在二十几岁的脸。他走一辈子,也就老了。老了,就再走一辈子。他有的是时候。”

那个骨主,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我给你一样东西。”它说。

“什么。”

它抬起手。

手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是一只鞋。很小。是小孩的鞋。

“我上台阶那天,脚上穿着我娘做的鞋。”他说,“我站上来,鞋就掉了一只。这一只,我攥了三千年。”

叶凡把那只鞋接过来。

鞋是干的,硬的,可还看得出样子。

“你留着。”叶凡说,“等你见着你哥,你自己给他。”

“我给他干什么。”

“因为那是你娘做的。”叶凡说,“你哥要是还记着娘,他一看见这只鞋,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十七

那个骨主,愣在台阶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哥回来了。”叶凡说,“他叫平。”

“平。”

“三个人站上去,三十七个人里头,他是第三十七个。”叶凡说,“他当年下台阶了。他怕高。他下了台阶,成了使徒。”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叶凡说,“他给你起了个方向。他往北去了。他要去南边看住一个骨主,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兄弟,左耳朵,少一块。”叶凡说,“他记得这个,别的都忘了。”

那个骨主,站在台阶上。

石头从它脚上,一点一点,退。

“他记着我。”

“他记着。”

“他记着我,我就,还活着。”那骨主说,“你叫他干什么去了。”

“我让他去守住一个人。”叶凡说,“他守得住。他脚底下有影子。”

“什么叫有影子。”

“就是,他成了人。”叶凡说,“他成了人,就抬不上天了。他抬不上天,他就得在地上待着。他在地上待着,就能等到你来。”

那个骨主,从台阶上,走下来。

走到第三十五级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走了,这一级就空了。”它说。

“空了就空了。”叶凡说,“你走了,你哥才能走到这儿来找你。你站在上头,他来了也够不着你。”

“他要是找不着呢。”

“他找得着。”叶凡说,“他往北走了。他走的是道,不是雾。走道的人,脚印留在地上。你顺着脚印找,就找着了。”

它下来了。

下来以后,它站在台阶旁边,跟别的骨主一起,站成了一排。

“你们八个,站在这儿。”叶凡说,“站到我把事办完。”

“站多久。”

“不知道。”叶凡说,“可能三天,可能三年。三年之后你们要是站不住了,就坐下来歇。不用非站着。”

“你让我们坐。”

“坐。”叶凡说,“你们站了三千年,够本了。往后能坐就坐,能躺就躺。人不欠你们,你们也不欠人。”

第一个骨主,慢慢坐下了。

它坐下去的那一下,台阶上,多了一个坑。

“我坐下去,把台阶压了个坑。”

“坑好。”叶凡说,“有坑,就说明这一级有人坐过。往后人上来,看见坑,就知道这儿歇过脚。”

十八

八个骨主,全下来了。

它们下来的时候,不是散的。是站着的。

站在台阶两边,一级一级,站着。

“你们站在两边,干什么。”叶凡说。

“扶盘。”头一个说,“你从这儿过去,路得有人扶着。盘一翻,人就掉。”

叶凡站在第三十六级上,看了很久。

“你们八个,加上底下那二十八个。”他说,“三十六个,齐了。”

“齐了。”

“你们站在这儿,是一道墙。”叶凡说,“挡它下来。它下不来,我才有工夫跟它说话。”

他转过身,坐下。

坐在坎字旁边,面对那个洞。

洞里是黑的。

可他坐下去的那一下,脚底下,整个昆仑,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片倒着的昆仑,稍微,翻了一点。

“它动了。”谢阑在底下喊。

“不是它动。”叶凡说,“是我把它的底,坐稳了。”

他把手,按在坎字上。

“我来了。”他说,“可以下棋了。”

洞里,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说:

“你先说规则。”

“规则你定。”叶凡说,“你摆了三千年的盘,规矩是你立的。你还按你的规矩来。”

“你不怕我定得不公。”

“你定得不公,底下三十六个人会说话。”叶凡说,“他们现在站在我两边。他们一说话,你那个盘就晃。”

洞里,静了一下。

“你想赌什么。”

“赌一件事。”叶凡说,“人间值不值。”

“赌注呢。”

“你赢了,我不还手。”叶凡说,“你要收名,我先把我的名给你。”

“你输了,你就没了。”

“我没了,还有谢阑。”叶凡说,“谢阑没了,还有封雁。封雁没了,还有河边那上千人。我一个换一个,换不完。”

“我赢了,你怎么还认。”

“我写在石头上。”叶凡说,“刻在这儿,跟那个坎字排着。字是死的,认了就跑不掉。”

他掏出刀,在坎字旁边,刻了一行。

刻得很慢。

上头那片倒着的昆仑,一直在他头顶一尺的地方悬着。

天光,从雪那边,透下来一线。

“你刻的什么。”谢阑在底下问。

“我刻了一句。”叶凡说,“人间值。”

刻完,他把刀收回。

石头上,五个字。

人。间。值。

加上那个坎字,一块石头上,六个字。

“你先。”他说。

洞里,很久没有声音。

谢阑在底下,把布摊开,铺在河边的青石上。

布上,已经有三千多个名。

她拿炭,在最后,添了三十六行。

添完,她把布卷起来,抱在怀里。

“你要是下不来,”她说,“我把这三十六个人,一个一个念下去。”

台阶顶上,叶凡听见了。

“你念。”他说,“可你别念给死人听。你念给路过的人听。”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