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骨纹尽褪
一
白山,到了。
山根底下,有一条河。
河不宽,水是黑的。
“这就是白山脚。”苏九歌说,“过了这条河,往上三十里,就是昆仑那道脊。”
“天怎么这样。”
“哪样。”
“低。”谢阑说,“低到我看不见山。”
四个人抬头。
前头是有山的。可山的上半截,全在那层灰皮里头。
只看得见山脚。
“它把山收起来了。”叶凡说。
“怎么收。”
“它不让你看见高。”叶凡说,“你这三天里头,看见的最高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谢阑想了很久。
“一棵杨树。”
“多高。”
“两丈。”
“三天前呢。”
“三天前,”谢阑说,“我见过山。”
“三天前你见过的山,现在你还想得起来多高吗。”
谢阑闭上眼想。
睁眼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
“这就是它的法子。”叶凡说,“它不封你的眼,它封你的记性。你会走路,会吃饭,会说人话。可你不知道天有多高,山有多高。”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要紧。”叶凡说,“人心里得有个高的地方。没有那个地方,人就不抬头。不抬头,就低着头过日子。低着头过日子,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把领口解开。
脖子上的骨纹,一直爬到锁骨。
“到河对岸,坐下。”
“坐下干什么。”
“我数一数,还剩多少。”
他把上衣脱下,搭在石头上。
“这纹,像什么。”谢阑问。
“像树根。”顾长风说。
“不像。”叶凡低头看,“树根是乱的。这个是直的。你横着看。”
谢阑侧着头看。
“横着看,是一道一道的。”
“是格子。”叶凡说,“它那盘上的格子,拿人的皮当纸,画上来了。”
“画上来了,人就成了它的地。”
“对。”叶凡说,“它跟地,就是这么打交道的。地没有名字,地只能受着。人不一样。人有名字,人会跑。”
“那它为什么能把格子画到人身上。”
“因为人自己把名丢了。”叶凡说,“你丢了名,你就跟一块地没差。它画你,你不喊。你不喊,它就以为你认了。”
“喊了,它就画不上。”
“喊了,它得先看你一眼。”叶凡说,“它看你一眼,就得先算你是谁。你一被人叫,它就得重算。它最怕重算。”
苏九歌在旁边,把药包打开又合上。
“还有一种可能。”
“说。”
“它画格子,画得快,是因为它认死了你身上有它的东西。”苏九歌说,“它觉得,你那九根骨是它的。骨是它的,皮就是它的。你要把它的东西,换成别人的东西。”
“换成谁的东西。”
“活的。”苏九歌说,“一个人的名,是活的。三千万个人的名,就够把你的皮,从头到脚,重新糊一层。”
二
河对岸有一块大青石。
叶凡脱了上衣,坐在石头上。
四个人围着他看。
骨纹,从两肩,往胸口蔓。蔓到心口上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顾长风说。
“不是停了。”苏九歌说,“是慢了。它知道快到心口了。到了心口,人就变。”
“还有多久。”
“按这个速度,一天。”
“一天。”叶凡说,“一天够干什么。”
“够叫人。”谢阑说。
“叫人。”
“你这纹,是它给你的。”谢阑说,“它给你,是因为它觉得你身上没有别人的东西。要是有很多人叫你,你身上就有别人的东西。别人给的东西,能把它顶出去。”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谢阑说,“可我这三天一直在想一件事。那根绳子,压住过你的纹。”
“那是封雁的七个结。”
“封雁跟你,隔着三千里。”谢阑说,“她隔着三千里打了一个结,就压住了你一小块纹。要是三千个人,三万人呢。”
叶凡看着她。
“你是说,叫的人多,顶得出去。”
“是。”
“叫谁的名字。”
“叫你的。”谢阑说,“不是叫你祖宗的名。就是叫,叶凡。”
叶凡坐在石头上,很久没说话。
“我一辈子,”他说,“没让人叫过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娘走的时候,我七岁。”叶凡说,“从那以后,村里的人都喊我小叶。他们不敢喊我的全名。他们觉得,喊了全名,就跟喊魂一样,把我爹娘也一起喊出来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喊。”谢阑说,“喊全的。三个字,一个不能少。”
“你喊了。”叶凡说,“刚才那一声,你也喊的是全的。”
“我喊的是全的。”
“你喊的时候,”叶凡说,“你自己心里,是什么样。”
谢阑想了一下。
“像喊一个出门没回来的人。”
“对。”叶凡说,“人喊一个出门没回来的人,是最用劲的。喊一个在跟前的人,喊两声就烦了。喊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喊一辈子都不烦。”
“你这人说话,怎么老往坏处说。”
“不是说坏话。”叶凡说,“是我知道,人这个心,是靠一个悬着的东西撑着的。你把那个东西放下了,人就松了。松了,就散了。所以我宁可让它悬着。”
谢阑把布重新打开,在最上头,添了三个字。
添完,她把手里的炭搁下。
“叶凡。”
“嗯。”
“你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我娘起的。”叶凡说,“我爹想叫我叶石。他说,石比什么牢。我娘说,石太沉了,压得孩子长不高。她说,叫凡。”
“凡。”
“她说,凡就是平常。”叶凡说,“她说,人这一辈子,最不容易的就是平常。能平常,才是个福。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想让我活得平常。”
“你现在一点都不平常。”
“我知道。”叶凡说,“她给的是盼,我走的是另一条。可她要是活着,我把今天的事跟她一说,她肯定还是叫我凡。”
三
令是归一发的。
没有纸,没有笔。还是嘴。
他一个人跑不了九域,可九域有人跑。
从白山脚下,一天之内,走了七拨人。
往东一拨,往西一拨,往南两拨,往中一拨。
往北不用人。北边就是昆仑。
“你们带一句话。”叶凡说,“原话照传,一个字不能改。”
“你念。”
“从今天晚上起,每家每户,天黑点灯的时候,说三遍——叶凡,好好活着。”
谢阑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三个字。”
“名三个字。”叶凡说,“后头那句,是我自己加的。”
“为什么加。”
“因为光叫名,是叫魂。”叶凡说,“叫魂,人会空。加上一句盼头,那就不是叫魂了,是盼着他回来。盼着他的,比叫他的多。”
谢阑把这句话,往布上写。
写完,她把炭笔停下。
“你这一句,我怎么听着像遗言。”
“像。”叶凡说,“可不写这个,人家就不肯念。”
“为什么。”
“你以为,人家念我三个字,是白念的。”叶凡说,“念一遍,得动一次嘴。动一天嘴,得记一天事。记一天事,心里就占一块地方。占地方的事,人得先觉着值。”
“值不值,是你说了算。”
“是盼头说了算。”叶凡说,“你让人念一句‘叶凡好好活着’,他心里就多一分指望。人肯为指望做事,不肯为别人的名字做事。”
谢阑把布,卷起来。
“我懂了。”
“你不懂。”叶凡说,“这一句,本来是我对我自己说的。”
谢阑看着他。
“我想我娘。”叶凡说,“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我这十二年,心里天天念这三个字,一直念到今天。”
谢阑没接话。
河,黑得发亮。水面上有一点灰光,是天上那块皮映下来的。
“你先去歇。”叶凡说,“明天要来人。”
“我不歇。”
“你三天没合眼了。”
“我合不了。”谢阑说,“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一排人跪在河边喊你。我闭上眼都是那个声音。”
“那你就坐着。”
两个人,在河边坐着。
坐了很久,谢阑说了一句。
“叶凡。”
“嗯。”
“你要是上了昆仑,真的下不来。”
“那就下不来。”
“我替你把名布,一直记着。”谢阑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上去之前,把你的名字,念给我一遍。”谢阑说,“我要听你亲口念的。以后我念的时候,就照着你那个声音念。”
叶凡愣了一下。
他坐在石头上,把嘴张开。
“叶凡。”
他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叶凡。”
“够了。”谢阑说,“我记住了。”
四
头一夜,没人念。
七拨人,最快的一拨,才走出五十里。
叶凡坐在青石上,一夜没睡。
骨纹又往上爬了一点。
“它快了。”苏九歌说。
“快就快。”叶凡说,“我等。”
“你要是等不到。”
“等不到,就按最早说好的办。”叶凡说,“谢阑,你记着那条路。”
谢阑把布按住。
“我记着。”
“要是我变了,你带着这三样东西。”叶凡说,“九块石片,三条名布,半枚白子。你替我往东走,找封雁。转给卫衡,转给归一,转给观主。”
“给谁。”
“给能接着往前走的人。”叶凡说,“不用非得是我。”
谢阑把布一收。
“我不接。”
“你不接,它就得手。”
“它得不了手。”谢阑说,“你还没死,你说什么遗言。”
她说完,转身走到河边。
河,黑得发亮。
她冲着河对岸,喊了一声。
“叶凡。”
喊完,她回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算第一个。”谢阑说,“我一个,也能顶一下。”
她低头看他的胳膊。
纹,在往上爬的地方,停了一瞬。
只一瞬。
“停了。”她说。
“停了。”叶凡说,“一个名字,停一瞬。三千万个名字,能停一辈子。”
“三千万人,怎么知道该念。”
“不用都知道。”叶凡说,“一个村只要有一个念的,村口就有一盏灯。灯多了,一片地方就亮了。亮了,它就不敢在这一片随便动手。”
“它要是不管亮不亮。”
“它不管,它就得一直派使徒。”叶凡说,“它派五个使徒,已经折了两个。它再造一个使徒,得从头再找人,从头再养三百年。它耗不起。”
顾长风把刀,横在膝盖上。
“你这几天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他说,“我把一件事交代给你。”
“你说。”
“我这把刀,是我师父留下的。”顾长风说,“我师父叫顾长生。他当年从你娘手里接过第八根骨,接完就死了。他临死只说两个字,昆仑。”
“底下。”叶凡说,“还有底下两个字。”
“我这次跟你上白山,就是要把这两个字补齐。”顾长风说,“我要是走到一半走不动了,你记着我这一句——顾长风的师父,叫顾长生。这个名字,以前没人念。你念一遍,就算给我收了个尾。”
叶凡看了他很久。
“我念。”他说。
“现在念。”
“顾长生。”
叶凡念了一遍。
念完,河面上,那一点灰光,静了一下。
“听见了。”顾长风说,“他听见了。”
五
第二天晌午,西边来人了。
不是七拨人里的。是一个老头,赶着一头驴。
驴背上,两个筐。
“谁是叶凡。”
“我。”
老头从筐里,掏出一叠布。
“不治先生让我送的。”
叶凡把布展开。
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这是什么。”
“西边七天的账。”老头说,“不治先生说,这是西边一开始就跟着你的那些人的名字。他说你要是到了山根底下,就把这个给你看。”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在给人看病。”老头说,“有个村子闹瘟,他走不开。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叶凡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记性不好,可我记着的名,一个没丢。”
叶凡把布,摊在青石上。
从头看到尾。
“多少个。”
“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七个。”
“你数的。”
“不治先生数的。”老头说,“他数了三遍。”
叶凡伸手,在布上摸过去。
摸一下,胳膊上的纹,就退一点。
退得很慢。可它退了。
“退了。”顾长风说。
“这不只是名字。”叶凡说,“这是三万多个人,把他们的名,压在我身上。”
“压在你身上,不是更重。”
“重。”叶凡说,“可它的纹,顶不过别人给的东西。人身上要是只有自己的,那就是空的。空了,它随便画。身上要是挤满别人的,它就画不上去。”
老头站在驴旁边,听着。
“你这个话,”他说,“我们那儿也有一句。”
“什么话。”
“一个人身上背的人多,鬼就绕着他走。”老头说,“这是我娘说的。她一个字不认,可她说的都是真话。”
“你娘还活着吗。”
“死了十年了。”老头说,“她死的时候,村里八十几个人,一人来叫了一遍她的名。她听见了。她说,她走的时候不空。”
叶凡看着他。
“八十几个人叫过她的名。”
“叫过。”老头说,“她这一辈子没出过村,可她认识全村的每一个人。她认得谁家孩子怕黑,谁家老人夜里咳。她死的那天,全村都歇了一天工。”
“她叫什么。”
“她没名字。”老头说,“我们那儿,女人老的,就叫某某家的。她嫁过来就姓了我们家的姓,她自己的名,没人记得。”
叶凡把布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姓什么。”
“我姓郝。”
“她多大。”
“走的时候七十一。”
叶凡拿炭,在布上写了三个字。
“郝家娘。”
老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一辈子没上过纸。”
“今天上了。”叶凡说,“上了,她就在西边那个数里头,算一个。算一个,就多一分压。”
六
第二天傍晚,第四枚使徒倒了。
它还站在三丈外。
站着站着,它的腿,从底下往上,化了。
化到腰,它站不住了。
“它化了。”归一说。
“它入地了。”叶凡说,“它站了一夜,天被它耗了一块。它撑不住了。”
第四枚散了。
散之前,它最后看了叶凡一眼。
叶凡冲它,点了点头。
“你回去。”他说,“告诉它,第四枚折了。”
第四枚散了。
散了小半个时辰,天上下来的,是新的一样东西。
不是使徒。
是一个,人。
他从灰皮里,一步一步走下来。
脚落在地上,有声音。
“它是个活的。”归一后退一步。
“别退。”叶凡站起来。
那人走到十步外,停住。
很老。白头发。穿着一件旧衣裳,颜色看不出来了。
他有脸。
他脸上,有眼,有鼻,有嘴。皱纹很多。
“你有人脸。”叶凡说。
“我有。”他说,“我是它派下来的第一个。”
“第一枚。”
“第一枚。”
两个人隔着十步,站着。
“你看着不像三千岁。”
“我本来就二十几。”第一枚说,“只是活了三千回。”
“三千回,怎么讲。”
“每过一百年,它让我重新站一次。”他说,“站上去,把心里那些旧东西放下。放下一次,就等于活了一世。放不下的,它替我拿掉。”
“你放下了多少。”
“三十回。”他说,“第四回,我把自己的姓忘了。第七回,我把我爹的脸忘了。第十九回,我把我村子的位置忘了。”
“你现在记得什么。”
“锅盖。”第一枚说,“我娘掀锅盖,手上起泡。别的,都是空的。”
叶凡站在那儿。
“你三千年前,为什么答应它。”
“那年大旱。”第一枚说,“旱了三年,我家七口人,死了五口。它下来,跟我说,你跟我走,你家里人活。”
“你家里人活了吗。”
“活了半年。”他说,“半年后,又一场瘟,全死了。”
“那你,还替它干。”
“我干完那半年,就想跑。”第一枚说,“可它把话说清楚了。它说,你家里那五口,已经进了我的盘子。你跑,我就把他们摆到别处去。摆到别处,那就是从来没来过。”
叶凡看着这个老人。
“你三千年的班,就为五口人。”
“五口,也死了。”第一枚说,“可我不敢试。我试一下,他们就真没了。”
七
“你三千年了。”叶凡说。
“三千年。”
“你脸上怎么有皱纹。”
“我不知道。”第一枚说,“我活着三千年,皱纹就一天一天长。它不给我换脸。它说,我这张脸,有用。”
“什么用。”
“人看见一张老脸,会停一下。”他说,“停一下的那点工夫,够它办事。”
叶凡看着他。
“你当年答应它什么。”
“我答应它,替它把天下摆一遍。”第一枚说,“摆成了,它让我一直活。”
“摆成了吗。”
“摆了三年。”他说,“摆了三年,天下死了三成。它说,摆得不算成。它说,你得一直摆。”
“你就一直摆了三千年。”
“三千年。”他说,“我摆过的盘,比我走过的路还长。”
“你累了没有。”
第一枚站在那儿。
“你这一句,”他说,“我不答。”
“为什么不答。”
“我一答,我就得想。”他说,“我一想,它就知道了。”
“它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牢了。”第一枚说,“它是靠我一个人看天下。我要是先松,它就漏。”
叶凡往前一步。
“那你现在,漏了没有。”
第一枚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摸了。我摸的时候,它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它不知道。”
“它要看天下,就得把眼睛都摊出去。”第一枚说,“它摊出去那么多眼睛,就没工夫专看一个自己人。这是它三千年的毛病。它信它自己派的人。”
“你趁着它看不见,摸了自己的脸。”
“我摸了三十回。”第一枚说,“每一回,我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这张脸,是不是我自己的。”他说,“它说我的脸有用。我琢磨了三千年,才琢磨明白,它说的‘有用’,是指我这脸不是我的。是我借来的一张。”
“你借谁的。”
“不知道。”他说,“我三千年前,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我这张脸,是六十岁的脸。这三千年,它一天一天往上加褶子。”
“它加这个干什么。”
“为了让底下的人看见我,停一下。”第一枚说,“我一停,人就看我的脸。人一看我的脸,就把该说的话忘了。”
叶凡看着他。
“你现在,是想把脸还回去。”
“我想。”第一枚说,“可我一还,我就成了一阵烟。三千年,我就剩这张脸撑着。脸一交出去,我连站着都站不住。”
“那你就别还。”
“我今天来,”第一枚说,“本来是要你还我的东西。结果,我反倒欠了你一样。”
“欠什么。”
“欠你一句真话。”他说,“我这三千年,头一回在一个活人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
八
“你来,是它派你来干什么。”叶凡说。
“看你。”第一枚说,“它让我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合体了。”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他说,“你身上有六根骨。四根是死的,两根是活的。”
“哪两根活的。”
“后心那根。”他说,“还有,你左肋下那根。”
叶凡把左手,按在左肋。
那儿,确实有一个东西在动。
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身上,也有。”第一枚说,“三千年前,它给我的。它给每个使徒一根活的骨。有活的骨,才入得天。”
“你的活骨在哪儿。”
“在心口。”
“那你,是个人。”
“我是个人。”第一枚说,“我是这世上活得最久的一个人。”
“活得最久,好受吗。”
第一枚站在灰皮底下。
“你七岁那年,”他说,“我在昆仑上看着你。”
叶凡的手,从肋上放下。
“你看着我娘走。”
“我看着。”他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什么。”
第一枚,很久没说话。
“它不让我说。”
“它不让你说,你为什么还提。”
“因为我看了十二年。”第一枚说,“我看了十二年,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一句话。那句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得见。”
“你既然看得见,”叶凡说,“你早就该说。”
“我早就想说。”第一枚说,“我一张嘴,它就知道了。它知道我要说什么,它就先把那句话,从你脑子里挪走。你一进去听,听见的是空的。”
“那你今天怎么敢说。”
“因为你合体了。”第一枚说,“你身上那六根骨一合,你脑子里那一块,它进不去。它进不去,我这句话,就落得下。”
“我合体,是为了这个。”
“我是在你合体那一刻,才决定下来的。”第一枚说,“你上白山,走的是这条道。我就从昆仑上下来,走到这条道上等你。我等了三天。”
“三天。”
“三天里,我坐在那块石头上。”
叶凡回头。
那块青石上,有一个很淡的印。
像一个人坐久了,留下的。
“你坐过。”
“坐过。”第一枚说,“我坐的时候,我想了三天。我想,我说了这三个字,是救一个人,还是毁一局。我想了三天。”
“你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一件事。”第一枚说,“一盘棋,下三千年,早就不算棋了。我要是还替它护着,我护的不是棋,是我自己那口气。”
九
“你要什么才肯说。”叶凡说。
第一枚看着他。
“你懂规矩。”
“我不懂规矩。”叶凡说,“我只知道,你不会白说。”
“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名。”
叶凡站在那儿。
“你要我的名。”
“你把你的名,交给我。”第一枚说,“我替你说那三个字。”
“我把名给了你,我就成了空。”
“你就成了空。”他说,“可你知道了那三个字。”
顾长风往前走了一步。
“别给。”
叶凡没动。
“你为什么,要我的名。”
“因为你的名,是这局里最后一颗子。”第一枚说,“你身上有三千万个名。那些名,都挂在你身上。你的名一断,它们就散了。它们一散,它就能一把一把地收。”
“那你把我要走了,它也得手。”
“不一样。”第一枚说,“你交给我,我拿着。它拿不着。”
“你为什么,要替它挡这一下。”
第一枚站在那儿。
“因为我活了太久。”他说,“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门口。”
“你想歇。”
“我想歇。”他说,“你说得对。我不可能不答你这一句。我答了,它就知道了。”
“它知道了,会怎么样。”
“它会换一个人。”第一枚说,“它换了眼,我就成了废子。废子,它不删。它让废子自己在那儿站着,站到烂。”
“那你愿意烂。”
“我有一件事没办。”他说,“我办了这件事,我才肯烂。”
“什么事。”
“把三个字说给你。”第一枚说,“我说完,你怎么处置我,我都不管。你把我删了,我谢你。你留着我,我陪你上昆仑。”
“你为什么非要说给我。”
第一枚站在那儿。
“你娘走那天,”他说,“我在昆仑上站着。我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门口站了一天。天黑了,他才回屋。他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叶凡没说话。
“我在上头站了三千年。”第一枚说,“我见过天下人死,见过城烧成灰。就那一下,我记了三千年。一个孩子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个人,三千年前就是因为想活才答应的。我活了。我活到今天,什么都没剩下,就剩那一下。”
十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坐下来,坐在那块青石上。
“你先坐。”他说。
第一枚看了他一眼。
他坐下了。
一个三千岁的人,跟一个十九岁的人,隔着三步,坐在山根底下。
“我问你一件事。”叶凡说,“你答完,我再答你。”
“你问。”
“这三千年的盘子,你摆到今天,你自己觉得,摆成什么样。”
第一枚想了很久。
“摆成了一个方。”
“方。”
“方,是公平。”他说,“一块一块,大小一样。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这是它要的。天下最公平的事,就是把所有人都摆成一样。”
“一样了,好在哪儿。”
“一样了,就没人争。”他说,“没人争,就没人死。”
“没人死,可也没人活。”叶凡说,“人活的是那点不一样。你娘给你起的名字跟你哥不一样,那不是格子里头的东西。”
第一枚抬起头。
“我娘。”
“你有娘吗。”
“我有过。”他说,“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她做饭。”他说,“她做饭的时候,锅盖一掀,手上就起泡。她起泡从来不躲。”
“记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我记了三千年,它一点也拿不走。”
“你想过没有,”叶凡说,“你娘掀锅盖那一下,为什么它拿不走。”
“想不通。”
“因为它没有个名。”叶凡说,“它是一个动作。它不是一个字。它没有名,就进不了它的名册。名册上没有的东西,它一动,就漏。”
第一枚抬起头。
“那我要是把天下的事,都做成‘动作’。”
“那它就完了。”叶凡说,“可你做不到。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动作。”
“你能。”
“我也不能。”叶凡说,“三千万人能。三千万人,一人一个动作。它那本名册,装的全是名字行,没有动作行。它翻不到那一页。”
第一枚站在那儿,很久。
“你这人,”他说,“跟我一样会算。”
“我比你会算。”叶凡说,“你会算,你算的是它那本账。我会算,我算的是人这本账。它那本账是死的,人这本账天天在变。”
十一
“我的名,我给你。”叶凡说。
顾长风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
“我没疯。”叶凡说,“你把布拿来。”
谢阑把布,递过来。
“你把我的名,从布上划了。”叶凡说,“划了,就没了。”
谢阑没动。
“你划。”
“我不划。”
“谢阑。”
“你死了,我就划。”谢阑说,“你没死,我不划。”
叶凡笑了一下。
“那你,就替我拿着。”他说,“我不划。可我告诉他,我的名,从今天起,归他拿着。他替我说三个字,我就把名交出去。”
第一枚看着他。
“你这是赖。”
“我这是赖。”叶凡说,“你三千年没跟人打过这种交道。你打的是规矩。我赖,就是没法子。”
“你这样,它迟早会知道。”
“它知道,也得等。”叶凡说,“它得先算我这一句,算得清,才算得动手。它算得慢。我赖一天,就是一天。”
第一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那你听着。”他说,“我不说给你听。我做给你看。”
他把嘴,张开。
做了一个口型。
很慢。
一个,一个,一个。
三个。
做完了,他把嘴合上。
“你读出来。”
叶凡站在那儿,没读。
“你先答我一句。”他说。
“你问。”
“你把这个做给我看,你自己,会怎么样。”
第一枚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被它看见。”他说,“我做口型的时候,嘴上的肌肉在动。动一下,它那一头就有一下动静。”
“它看见了,会怎么处置你。”
“它把我这只眼收回去。”第一枚说,“收回去,我就是个废子。废子不会死,会一直站着。”
“那你为什么还做。”
“我说过了。”第一枚说,“我活了太久。”
叶凡把身上的衣裳解了一件下来。
“你穿上。”
“为什么给我衣裳。”
“你做完口型,就是个人了。”叶凡说,“人不能光着站。”
第一枚接过衣裳。
衣裳是旧布做的,洗得发白。
他把它穿在身上,手在袖子口上停了一下。
“三千年。”他说,“我头一回穿人做的衣裳。”
十二
叶凡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他又张了一次。
“别。”
他停住。
“别怕。”
他停住。
“别怕它。”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得旁边四个人几乎没听清。
可第一枚听见了。
他闭上眼。
“对。”
叶凡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的,是这一句。”
“是这一句。”
“她走的时候,”叶凡说,“回头看我,说的是‘别怕它’。”
“是。”
“她为什么不是说的‘活下去’。”
“她要是说‘活下去’,”第一枚说,“你就活不成。她把‘别怕它’留给你,是因为她知道,你这一辈子,躲不开它。她给你的不是一条命,是一句话。”
叶凡慢慢坐下。
“我念了十二年。”
“你没念。”第一枚说,“你这十二年,一直在怕。你现在才知道,她那句话,是让你别怕。”
“你怎么知道我怕。”
“我看了你十二年。”第一枚说,“你在门口站着,肩膀是缩的。你现在坐在石头上,肩膀是平的。”
“肩膀平不平,它也看。”
“它看。”第一枚说,“它量人,量的是肩膀。肩膀缩的人,好摆。肩膀平的人,摆不动。”
“那我以后就挺着。”
“挺着,累。”
“累不死。”叶凡说,“我娘那句话,我听了十二年才听出来。她要是早说一句‘好好活’,我可能早就松了。她说‘别怕它’,我就得一直挺着。她把话说得重,是知道我这人容易松。”
第一枚站在那儿。
“你像她。”
“哪儿像。”
“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第一枚说,“她那天回头,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了。她没等你答。”
“她要是等我答,我就哭了。”叶凡说,“她不让我哭。她知道,我一哭,就会追出去。一追出去,就没后来了。”
他把手,按在那块青石上。
石头是凉的。
“你记着我这一下吗。”他说,“我把手按在石头上。”
“记着。”
“那你回昆仑,记着告诉它。”叶凡说,“就说,叶凡在这块石头上,按过一个手印。手印是不会缩的。”
十三
那一夜,天上的灰皮,动了一下。
不是往下,是往里。
整块皮,往中间一收,然后又铺开。
“它在换气。”苏九歌说。
“换气。”
“它第一枚漏了。”苏九歌说,“第一枚把那三个字做出来,它就漏了。它得重算一遍。”
“重算要多久。”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它重算的时候,是自己看不见自己的。”
“什么意思。”
“它是靠第一枚的眼。”苏九歌说,“第一枚一漏,它的眼就模糊了。它得先换一只眼。”
叶凡抬头看那块皮。
“它换眼,得多久。”
“最少三天。”
“三天。”叶凡站起来,“那这三天,就是我们的三天。”
“你想干什么。”
“我要在这三天里,把纹褪干净。”
他把上衣脱了。
谢阑把布展开。
布上,那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七个名字,一字一字念起来。
“你念。”叶凡说,“我坐着。”
那一夜,西边来的那个老头也没走。
他坐在驴旁边,拿出一个哨子。
哨子是竹子做的,很短。
“我会吹。”他说,“我们那儿,山里人晚上守夜,就吹这个。一声长,两声短。吹一宿。”
“吹。”叶凡说。
老头吹了一声。
长长的。
哨声一起,队伍里安静下来。
老头吹完,把哨子放下。
“我们那儿吹这个,”他说,“是给走夜路的人报个信。告诉他们,前头有人。”
“现在这个山上,走夜路的只有我一个。”
“不止你一个。”老头说,“你听。”
他还没说完,河对岸就有人跟着吹。
不是哨子。是一片叶子,卷起来,吹的。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谁。”
“队里那个放羊的。”老头说,“他来的时候,捡了一片叶子。”
接着,第二个人吹起来。
第三个人。
河边一排人,没有一个哨子,可声音一个一个接上。
叶凡坐在石头上,听着。
“这是什么调。”谢阑问。
“这不是调。”叶凡说,“这是接人。走夜路的人,吹一声,前头有人应一声。应的人多了,路就不黑。”
十四
第三天,东边的人到了。
先是三个。然后七个。然后二十个。
来的人都不说话。
他们走到河对岸,站住。
然后,一个一个,冲着这块青石,喊一声。
“叶凡。”
喊完,就走。
“这些是谁。”顾长风问。
“不知道。”叶凡说,“我不认得。”
“他们从哪儿来。”
“东边。”归一在旁边说,“封雁让东边七个村,每村派三个。说是,见一眼,喊一声,就回来。”
“为什么只喊一声。”
“因为人多。”归一说,“她说,喊一声的那个,才记得最牢。喊多了,就成了走过场。”
叶凡坐在石头上,看着河对岸。
人的队,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让他们进来。”他说。
“进来干什么。”
“别让他们站着。”叶凡说,“叫他们过来,坐。坐一会儿,喝口水,再走。”
“他们一天得走五十里。”
“那也让他们坐。”叶凡说,“我认得一个喊过我的名的人,值一天。”
那天,河对岸的石头,坐满了。
有人给他递干粮。有人给他递一块布。有个小伙子,从怀里摸出一双鞋。
“我娘做的。”他说,“她让我给你带来。”
“你娘见过我吗。”
“没见过。”小伙子说,“她说,走那么远的路,脚会烂。她说,鞋做宽一点,谁穿都行。”
叶凡把鞋收下。
那天夜里,他胳膊上的纹,退到了肩下。
来的人里,有一个瘸腿的。
他走了三十里,一条腿拖着。
“你从哪儿来。”
“东边,河口。”他说,“我原来的名字叫石头。我不记得爹娘是谁了。我八岁被卖到船上的。”
“你为什么来。”
“封姑娘让我来。”他说,“她说,来喊一声,比不来强。”
“你喊。”
石头站在那儿,把脸仰起来。
“叶凡。”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你这个喊法,跟别人不一样。”叶凡说。
“哪儿不一样。”
“别人喊,是冲着人喊。”叶凡说,“你喊,是冲着你自己喊。你喊的时候,眼睛是闭的。”
石头站在那儿。
“我没爹没娘。”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喊一个活人的名。我就想着,我要是有一个亲兄弟,我该怎么喊他。”
“那你就这么喊。”叶凡说,“你把我当你兄弟。”
石头看着他。
“我配吗。”
“你走了三十里,一条腿。”叶凡说,“不配的是我。”
石头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声音很大。
喊完,他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喊一个人的名喊得这么顺。”
十五
第五天,它开始压。
天,一点一点往下掉。
不是慢慢掉。是一段一段掉。
掉一段,停一下。再掉一段。
“它算完了。”苏九歌说,“它换了一只眼。”
“什么眼。”
“它把第一枚的眼,换成了别人。”
“谁。”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它压得这么有准头,说明它这回,看得很清。”
天压到膝盖高。
人得弯着腰走。
河对岸的队伍,还排着。
队里有人喊:“还喊不喊。”
“喊。”叶凡说。
“天都压到膝盖了。”
“那就跪着喊。”叶凡说,“跪着喊,也是喊。”
那个人,真跪下来了。
他一跪,后头的人,跪了一排。
一排人,跪在河边,冲着那块青石,喊。
“叶凡。”
“叶凡。”
“叶凡。”
叶凡坐在石头上。
他不能站。他一站,头就顶住天了。
他坐着,把背挺直。
“你们别跪。”他说,“跪着,人就不高了。人一不高,它就容易。”
“那我们蹲着。”
“蹲着行。”
一排人,从跪着,改成蹲着。
蹲成一排,喊。
那声音,从河边,往上走。
声音走到半坡,碰到那层灰皮。
碰到的地方,灰皮起了一点皱。
“它皱了。”归一说。
“皱,就是它在挡。”叶凡说,“它挡一次,就耗一次。咱们喊一天,它就挡一天。挡到它挡不住,那一块就掉了。”
“掉下来,会怎么样。”
“掉下来,天就高一寸。”叶凡说,“高一寸,人就多抬一寸头。三十天下来,人就能看回原来的天。”
那天夜里,蹲在河边的人,没有散。
有人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别人。
有人把家里带来的被子,铺在地上。
一个老太太,蹲在队伍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把干草。
“你攥这个干什么。”谢阑问。
“我儿子在山上。”老太太说,“他出去十二年了。我听说,这山上有个人,也是出去没回来的。我就来看看。”
“你儿子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一把草。我说,你拿着,到了不知道的地方,就看看它。看见它,就想起家。”
谢阑把布递过去。
“你在他名字后头,加一笔。加一笔,他就多一分。”
老太太伸出手,在布上,摸索着,按了一个印。
她不会写字。她按了一个手印。
“行。”谢阑说,“手印也认。”
十六
第六天夜里,谢阑不见了。
天亮的时候她回来,布上多了一行。
“你去哪儿了。”
“我去了一趟村里。”谢阑说,“山根底下有个村,离这儿八里。我去叫他们念。”
“他们念了吗。”
“念了。”谢阑说,“一村人,八十七个。男的,女的,抱着的,都念了。”
“你怎么让他们念的。”
谢阑把布摊开。
“我没说你的名字。”
“那你说什么。”
“我说,从前有个人,七岁的时候,他娘走了。”谢阑说,“他站在门口,没哭,也没追。他就站了一整天。他从那天起,一直在等一句话。”
“后来呢。”
“后来我说,”谢阑停了一下,“那句话他等到了。”
叶凡站在那儿,不动。
“你这。”
“他们听了,就念了。”谢阑说,“一个老太婆,念完了,哭了。她说,她儿子也是七岁没娘。她说她儿子现在在外面,也不知道好不好。”
“她念的是谁。”
“她念的是你。”谢阑说,“可你听着,别觉得是她念你。她念的是她儿子。她儿子在外面,就是一个叫叶凡的人。”
叶凡把手臂抬起来看。
纹,退到肘了。
“退得太快。”他说。
“快是好事。”
“快,是坏事。”叶凡说,“它不拦,就说明它不在乎。它不在乎这块纹。它要的不是我变成骨主。”
“那它要什么。”
“它要我上昆仑。”叶凡说,“纹褪干净,我就干净了。干净了,我就能上台阶。它是在帮我净身。”
“净身了,上了台阶,会怎么样。”
“上了台阶,它就能跟我下棋。”叶凡说,“它摆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盘。它不在这上头耍花招。它要的是赢得干净。”
“赢得干净,才叫什么胜负。”
“它要一个答案。”叶凡说,“它问了一千年的题,它要一个答。它自己是不肯认答案的。它得让人说了算。”
“什么答。”
“这人间,值不值。”
苏九歌把手里的药包放下。
“它问这个。”
“它问这个。”叶凡说,“三千年前它落下来,把人间看了一遍。它算出来,人间是散的、乱的、互相亏的。它算对了。它就是要找一个人,承认它算对了。”
“你承认,它就赢了。”
“我不承认。”叶凡说,“我说人间值。它就得拿出一个反证。我们俩,谁的证厚,谁赢。”
“你的证在哪儿。”
“在河边。”叶凡说,“这几千个人,一个一个走过来,喊我一声。这就是证。它那边,是一本名册。名册是一张纸。我这边是几千个人。纸跟人,谁厚。”
十七
第七天夜里,纹褪尽。
是从指尖开始的。
十根指头,一根一根,白的地方收回去。
收到腕子,收到肘,收到肩。
收到心口上三寸那儿,停了一下。
那一停,停了半炷香。
“它不肯过。”苏九歌说,“它把最后一分,就压在心口。过了心口,它就全没了。”
“那就不让它过。”叶凡说,“我自己来。”
他把手,按在心口上。
按下去,就用力。
“你干什么。”
“我把那一点,按回去。”叶凡说,“它不是白给的。它给的那一点,是它的根。我把根拔了,它就再也进不来。”
他按着心口,一直按。
汗从额头下来,滴在石头上。
按到后半夜,他松开手。
心口那儿,一块红的。像被什么烫过。
可是,纹没了。
胳膊,肩,背,手,全白的皮。
“褪尽了。”顾长风说。
“褪尽了。”
他站起来。
站直。
天还在他头顶三寸。
可他站直了。
“你站直了。”谢阑说。
“我站直了。”叶凡说,“它压着我,我照样站直。它那点低,就不算低。”
他把那件旧衣裳穿上。
袖子放下来。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人。”顾长风说。
“我本来就是。”
“你那六根骨呢。”
“在里头。”叶凡说,“睡着了。它们不长了。它们等到了昆仑,会自己醒。”
“醒了呢。”
“醒了,就在我身上站着。”叶凡说,“不站了,就睡了。这个,我自己管。”
十八
第八天,天破了一线。
不是它给的。是它自己收不住了。
那一线里,露出来的不是白天。
是夜。
夜里有星。
“星星。”谢阑说。
“星星。”叶凡抬头,看着。
看了很久。
“你哭什么。”谢阑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灰。”叶凡说。
他抹了一下眼睛。
“谢阑。”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是什么时候。”
谢阑想了一下。
“药王谷。”
“对。”叶凡说,“那时候你才到这儿,什么都不知道。你带你妹妹的骨灰,走了一千里。”
“我带了。”
“你放下吧。”叶凡说,“她不用你带了。你带着她,她走不了。”
谢阑站在那儿,很久。
她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来一个小布包。
“放哪儿。”
“放这块石头上。”叶凡说,“这块石头,是我们坐过七天的地方。往后有人来,坐在上头歇脚,就是陪她。”
谢阑把小布包,放在青石上。
放完,她退了三步。
那一线天光,正好落在布包上。
“亮了。”她说。
“亮了。”叶凡说,“天认得她。”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去哪儿。”
“上白山。”叶凡说,“往后这三十里,没有路。谁也别跟。”
“你自己上。”
“我自己上。”叶凡说,“你们仨,回河边。等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东边两万三千个名,得有人接着记。”叶凡说,“第二件,西边不治那块布,得送到卫衡手里。第三件,我上去了要是下不来,你们往南看,骨主陵上有一盏灯。”
“灯亮着,是柳如烟在。”
“灯亮着,就是路还在。”
叶凡往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句。”
“你说。”
“我娘那句‘别怕它’,”叶凡说,“我借给你们用。往后你们谁怕了,就念这一句。这一句,不用人教,念一遍就管用。”
他说完,转身。
往山上走。
天,在他头顶三寸的地方,跟着他一起,往上。
往山上走的那三十里,没有路。
只有石头、干草、和一条不知道谁踩出来的小道。
小道上的石头,是白的。
不是雪山那种白。是骨头那样白。
叶凡走了一段,蹲下来,捡起一块。
放在手里,很轻。
“白山。”他说,“山是白的,因为山是骨头堆的。”
他把那块石头,放进怀里。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变了。
不再是山路,是台阶。
一级一级,往上。
台阶很宽,两个人并排走还余。
台阶面上,是平的。平得不像石头,像有人打磨过。
“这就是三十六级。”叶凡说。
他数。
一级。
二级。
三级。
数到第五级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五级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着不动。
“你是谁。”
那人没回头。
“你叫我的名。”那人说,“我就回头。”
叶凡站在第五级下头,看着那个背影。
背影很瘦。
肩是缩着的。
他看了很久。
“是我。”他说。
“什么。”
“那个背影,是我。”叶凡说,“七岁那年,站在门口的那个。”
他往前,迈上第五级。
一只手,搭在了那个背影的肩上。
“叶凡。”他自己的嘴里说,“别怕它。”
那个背影,转过来。
转过来的时候,没有脸。
然后,那个背影,散了。
第五级上,空了。
叶凡站在那儿,抬头。
上头,还有三十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