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破境合体
一
往北,走到第七天。
天上那块灰皮,压到树梢了。
不是压下来,是低。人站在坡上一伸手,指尖能碰到。
“摸着了。”顾长风说。
他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灰,一搓就掉。
“什么味。”谢阑问。
“没味。”
“有。”叶凡说,“你搓一搓,再闻。”
顾长风搓了一下。
“铁味。”
“对。”叶凡说,“是铁味。它那层皮,是铁的。冷铁。”
四个人站在坡上,往北看。
越往北,那块皮越低。到天尽头,皮就贴在了山脊上。
山脊那头,是白山。
“白山那头,就是昆仑。”苏九歌说。
“还有几天。”
“按这个走法,五天。”
“五天。”叶凡说。
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头顶。
灰皮就在他手背上头一寸的地方。
“它把天,压到我们头上了。”他说。
“它压得这么低,不怕把人压死。”
“它不压死人。”叶凡说,“它压的是抬头这个动作。”
“什么意思。”
“你看那个村子。”
坡下三里,有个村。
村里有人。人在走,在挑水,在喂鸡。
没有一个人抬头。
不是不抬。是抬不起来。
有一个老汉,走到院子里,仰了一下脖子,脖子刚仰到一半,就停住了。
然后他把头低回去,继续劈柴。
“他不敢抬。”谢阑说。
“他不是不敢。”叶凡说,“他是忘了还有往上这么一回事。天压到头上三天,人就不记得天有多高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抬得起来。”
“因为我们知道。”叶凡说,“知道上头原来有多高,就抬得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皮。
眼皮底下,那层灰,很平。
平得像一口盖着的锅。
四个人从坡上下来。
下坡的时候,谢阑走在前头。她走两步,回一次头。
“你看什么。”叶凡问。
“我看我们来的那条路。”谢阑说,“我想看看,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看得见吗。”
“看不见。”谢阑说,“后头也是灰的。”
“这就是它的讲究。”叶凡说,“它不封前头,它封后头。它让你往前走,不让你回头看。走着走着,你就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了。”
“那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叶凡说,“我出来的地方,叫半坡村。村口第二棵槐树底下,埋过我小时候的一只鞋。”
“你为什么记一只鞋。”
“因为我爹埋的。”叶凡说,“他埋的时候说,埋在这儿,你跑再远,也有一条路回来。”
谢阑没说话。
“你也记一个。”叶凡说,“你记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往后不管谁问你从哪儿来,你都能说出来。”
“我记什么。”
“你妹妹。”叶凡说,“她埋哪儿了。”
谢阑愣了。
“南边,一片坡上。”
“坡上的什么。”
“一棵桃树底下。”谢阑说,“我埋她的时候,树上没结果。我今年路过一回,结了。我不吃,我摘了一个,揣着。”
“揣着干什么。”
“我不知道。”谢阑说,“我就是,想让她看一眼。”
她把袖子捋起来。
腕子上,一个布包。布包里头,一个桃核,干了。
“那你这个桃核,比什么都牢。”叶凡说,“天压下来,压不住一个桃核。它是你揣着的。”
二
进村的时候,是晌午。
村里人见了他们四个,都不问。
有个妇人递了一碗水过来。碗递得低,眼也低。
“嫂子。”谢阑说,“你们这儿,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怪事。”
妇人摇头。
“没有怪事。”她说,“就是,天黑得早。可是也不黑,就是灰。我做饭的时候,得点灯。点了灯,又觉得浪费。”
“你家里人,都好吗。”
“好。”
“都叫什么名字。”
妇人愣了一下。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男人。我大儿子。我二儿子。我婆母。”
“名字。”
“我男人叫……”
她数不下去了。
“嫂子,你慢慢想。”
“我记得的。”妇人说,“我天天喊他。我就是这会儿,嘴里说不出来。”
谢阑把布拿出来。
“我替你写。你先说个姓。”
“姓赵。”
“叫赵什么。”
妇人想了很久。
“赵,守田。”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对,是守田。”她说,“我天天喊他守田。守田,守田。怎么就说不出来。”
“因为你三天没抬头。”叶凡说。
妇人看他。
“抬头跟名字,有关系吗。”
“有。”叶凡说,“人的名字,是从上往下叫的。爹娘叫你,是从你头顶上叫下来的。你老低着头,那个名字就从你背上滑过去了,你抓不着。”
妇人站在那儿。
她慢慢,把脖子仰起来。
仰到一半,碰到了什么。
她的手抬起来,摸着那层灰。
“上头,有东西。”她说。
“有。”叶凡说,“它就是这么拿走名的。让你看不见上头,你就以为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里的名,它一拔就拔走了。”
妇人摸着那层灰,摸了很久。
“那,我往后,怎么才能抬头。”
“你记一个名字。”叶凡说,“你记一个,抬一次头。记两个,抬两次。记到你不怕碰着它为止。”
妇人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柴放下,往屋里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泥人。很小的一个,捏得粗,晒干了,颜色发黄。
“这是什么。”
“我小儿子。”妇人说,“他三岁没的。我捏的。我捏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样子。现在泥干了,他也就这么大了。”
“他叫什么。”
妇人张了张嘴。
“我记着。”她说,“我天天记着。我就是说不出来。”
“你说姓。”
“姓赵。”
“他排第几。”
“第三。”
“那先叫赵三。”
“他有名字的。”
“我知道。”叶凡说,“可你现在说不出。你先叫赵三,等你想起来了,再改。名不怕改,怕的是空着。空着的名,它一伸手就拿。”
妇人把泥人抱在怀里。
“赵三。”
她念了一遍。
“赵三。”
她念第二遍的时候,眼泪掉在泥人头上。
泥人头顶湿了一块,颜色深了。
“你别哭。”叶凡说,“你一哭,他就以为你把他扔了。”
妇人赶紧把眼泪擦了。
“我不哭。”
“你把他放在屋里最高的地方。”叶凡说,“放着。天压下来的时候,天够不着高地方。这是老话。老话不全是假的。”
三
那天夜里,叶凡第一次觉得身上不对。
他坐在村口的磨盘上,忽然抬手,把袖子拉上去。
小臂上,有一道纹。
不是疤。是骨纹。白的,从腕子往上,爬了三寸。
“苏九歌。”
苏九歌过来,看了很久。
“长出来了。”
“什么长出来了。”
“骨头在长。”苏九歌说,“你身体里那几根骨,原来都是死的。是硬块,是兵器。现在它们在长。”
“长,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九歌把袖子往下拉,把它盖住。
“药王谷的册子上,”他说,“记过一句。骨主人,骨纹净。骨纹净,半身入石。”
“什么意思。”
“骨主的骨纹,是干净的。”苏九歌说,“干净的骨纹满身那天,人就一半进了石头。进了石头,就是陵里的人。”
叶凡看着自己的胳膊。
“我,还有几天。”
“你手背上有没有。”
叶凡把手背翻过来。
手背上,有两个点,淡的,像雪化了半边。
苏九歌的脸,沉下去。
“三天。”
“三天。”
“到那时候,骨纹漫过心口,”苏九歌说,“你就不是你了。你比骨主还硬。你会站在昆仑上头,谁也进不去。你会觉得,这天底下只有一件事该办。”
“什么事。”
“摆盘。”苏九歌说,“你会觉得,把所有人排成一排,一个一个点名,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叶凡把手放下来。
“有法子吗。”
“有。”苏九歌说,“把那几根骨,从身上取出来。”
“取出来,我就成了凡人。”
“你会退回去。”苏九歌说,“你会退回你七岁那年。你会什么都不记得,站在你家门口,看着你娘走。”
叶凡没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刮得那层灰皮,微微地动。
“还有个事。”叶凡说,“我不能退回去。”
“为什么。”
“我七岁站在门口那天,”叶凡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站着,看着我娘走。我这十二年,一直在补那一天。补法就是往前走。我一退,就回到那个门口,白站十二年了。”
“可你退了,你还是你。”谢阑说,“你退了,你不会变成骨主。”
“我不会变成骨主。”叶凡说,“可我也不再是我。我是半坡村一个记得我娘走了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天下几万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一路,就白走了。”
“你要是不退,你就成了骨主。”
“苏九歌说,骨主是拿骨当身子。”叶凡说,“那我不拿骨当身子,我拿骨当手。手能拿刀,也能放刀。刀在人手里的,人才是主人。”
“骨肯听你的吗。”
“它现在不听。”叶凡说,“可它有名字。它会认。”
“谁给它名字。”
“我给它。”叶凡说,“每一根骨上有字。第七、第四、第八。这些不是名字,是编号。编号是它刻的。我给它们起真名。”
顾长风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你怎么给一根骨起名。”
“我看它有哪儿。”叶凡说,“它哪儿有个缺口,哪儿的颜色不一样,我就拿那个起名。缺口的,就叫缺。颜色淡的,就叫淡。骨头也像人,都不一个样。”
四
“还有一个法子。”顾长风说。
“说。”
“合。”
“合什么。”
“骨跟人合。”顾长风说,“骨现在是自己长,自己长,长到把人的位置占了,人就成了骨的壳。可要是人先动手,把骨收服了,让骨认人,那就反过来了。”
“骨怎么认人。”
“骨上有字。”顾长风说,“你师父那根骨上刻着一个第八。你那几根骨上也有。字是它的东西。你只要把字念出来,念给骨听,字就成了你的。”
“字成了我的,骨就成了我的。”
“对。”
“念一个字,要多久。”
“一个字,一夜。”顾长风说,“你有几根。”
叶凡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摆在磨盘上。
四支骨。
“四支。”
“你身上还有两根。”苏九歌说,“第九根,是你娘留给你的。第十根,是混沌道种长出来的。这两根,不在这四支里。”
“那就是六根。”
“六根。”苏九歌说,“六根,六夜。你有三夜。”
“差三夜。”
“差三夜。”苏九歌说,“而且,它不会让你安安静静坐下来念。你一开始念,天就会动。”
叶凡看着磨盘上那四支骨。
四支骨,白的。骨头上有很淡的字。
他把第一支拿起来,凑近看。
“第七。”
他念出来。
刚念完,头顶上那层灰皮,响了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从很远的地方,刮了一下铁。
“它听见了。”谢阑说。
“它当然听见。”叶凡说,“它刻的字,我念,它比谁都先知道。”
他把骨放回去。
“从明天早上开始。”他说,“我一夜一根。你们仨,一夜一人给我看着一个方向。”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东西下来。”叶凡说,“它不会派使徒了。使徒它留着有用。它会自己动手。”
“它自己动手,是什么样。”
“你见了就知道。”叶凡说,“它动手,不响。它是拿一整块天,往下按。”
五
第一夜,念“第七”。
叶凡坐在磨盘上,把那支骨捧在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的不是“第七”这两个字。
念的是这两个字底下的东西。
他念第一遍的时候,骨是骨。
念第十遍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手,从一个很高的地方伸下来,把一块骨头掰开。掰成九节。
掰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那是谁。”谢阑在旁边问。
“骨主。”叶凡说,“三千年前,唯一一个带骨的人。他把自己的骨头,掰成九节,散给九个人。”
“他为什么掰。”
“因为他一死,骨头就会被它收回去。”叶凡说,“他先把骨头散出去,它就收不齐了。”
“他掰的时候,疼吗。”
“疼。”叶凡说,“他掰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想,”叶凡说,“哪一节给哪一个人,那个人才不会被骨头吞了。”
他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手上的骨,热了。
“第七,认我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它刚才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叶凡说,“它是往我这边动的。它认了。”
胳膊上那道纹,往上爬了一寸。
“纹在长。”谢阑说。
“它认我,是因为它觉得我配。”叶凡说,“它觉得我配,我身上就多一点它的东西。”
“那你念它,不是白白给它添。”
“是。”叶凡说,“可我必须念。我不念,它过几天就把我整只胳膊吞了。我念了,至少这三天里,它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支骨收回怀里。
头顶的灰皮,一夜没动。
“它没来。”顾长风说。
“它来了。”叶凡说。
“哪儿。”
叶凡伸出手。
他手背上,那两个淡点,连成了一小片。
“它没下来打我们。”他说,“它就在上头看着,看我一夜念了三十遍。它知道我在干什么。”
“那它为什么不拦。”
“它不拦,”叶凡说,“是因为它觉得,我念得越深,我越像它的人。”
“那你是不是,就越像。”
“是。”叶凡说,“我念一根,我身上就多一分它的东西。可这一分,是它送到我这儿来的,不是我求来的。”
“送到手里,不就是它的了。”
“要看谁先拿。”叶凡说,“它把东西放我手里,我先动手,就是我的。它先动手,就是它的。所以我不停。”
“你要停一天呢。”
“停一天,它就缓过来了。”叶凡说,“它这个对手,最怕的就是快。它算得慢。它算一件事,得算几十天。我要是一天动一个样,它就永远算不完。”
“它算不完,会怎么样。”
“它会急。”叶凡说,“它一急,它就不按它画好的格子走。它一离开格子,就有缝。”
“缝在哪儿。”
“不知道。”叶凡说,“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它三天前还在给我派使徒。昨天晚上,它自己动手,掉了一个角。它急了一点。”
他把手里的骨,翻过来看。
骨的一面,是白的。另一面,有一个很浅的凹。
“这是什么。”谢阑说。
“这是有人拿手指头按下去的。”叶凡把手指头,按进那个凹里。
刚刚好。
“按的大小,跟你指头一样。”谢阑说。
“不是跟我一样。”叶凡说,“是我跟它一样。我这根指头,是照着这个凹长的。”
六
第二夜,念“第四”。
这一支骨,字很浅,几乎看不见。
叶凡拿到灯底下才认出来。
“第四。”他说,“骨主陵里,那个说谁也不许动的,就是第四支。”
“为什么是它。”
“因为第四支最狠。”叶凡说,“它守的是骨主陵。守了三千年,一个人都进不去。”
他开始念。
念到第二十遍,他手上的骨,冷了下去。
不是凉。是冷。冷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
“它不认。”谢阑说。
“它认生。”
“认生。”
“第四支认死理。”叶凡说,“它认了一个主,就不认第二个。我得先跟它说话。”
他把骨贴到额头上。
“第四。”他说,“我不抢你。我不动骨主陵。我只想,把你身上这三个字,收回来。”
“哪三个字。”
“谁也不许动。”叶凡说,“这五个字,是三千年的一句死话。一个人死了,还要站在门口,不许人进。你守得太久了。你该歇了。”
骨,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它动了。”谢阑说。
“它松了一点。”叶凡说,“它松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敲门声。”叶凡说,“三千年前的敲门声。有人在外头,敲那个人的门。那个人不开。”
“为什么不开。”
“因为门后头,是他娘。”叶凡说,“他娘已经变成那个东西了。他开一次,就得砍一次。他就把门钉死了。”
“那他,站在那儿三千年,他在等什么。”
“等门口那个声音,不再是敲门的。”叶凡说,“他在等,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念到第四十遍的时候,第四支骨认了。
这一回,胳膊上的纹,直接爬到了肘。
苏九歌在旁边看着,眉头一直没松。
“你念一根,它就更像骨主一分。”他说,“你念完六根,你就跟它,一模一样了。”
“一模一样,”叶凡说,“那我就走在它前面。它跟我一样,我就比它早一步知道,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你在跟它比谁更像。”
“我在跟它比谁先到昆仑。”叶凡说,“到了昆仑,它得下棋,它讲规矩。我不用。我不讲规矩,我就能赢。”
七
第三夜,事情错了。
叶凡刚把第三支骨捧起来,天上的灰皮,就落下来一片。
不是雨。是一整片天,掉下来一个角。
那个角,落到地上,立住了。
立成了一棵树。
一棵铁的树。没有叶子,枝条是直的,朝上。
“来了。”顾长风抽刀。
“别动。”叶凡说,“它不是来打的。”
那棵铁树,在他三尺外,停住了。
树身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出来一串字。
字是刻的,铁的字。
“九根合一。归你一人。”
叶凡看着那行字。
“它跟我商量。”
“它在让。”
“它不是让。”叶凡说,“它是在给我一个台阶。它让我自己走上去。我一合九根,我就是它的人了,我还没上昆仑,就已经是它的人。”
“那你怎么答它。”
叶凡站起来,走到树前。
他伸手,在那行字下头,用刀尖,刻了一句。
“六根合一。归我自己。”
刻完,他把刀收起来。
铁树上那行字,慢慢淡了。
过了很久,树身上,又出来一行。
“你有六根。另外三根在别人身上。你不合他们,你合不完。”
叶凡在下面刻。
“我不合完。”
“你合不完,你就是半个人。”
“我本来就是半个人。”叶凡刻,“我娘走的时候,我就只剩半个人。剩下那半,在别人身上。我不去收。我等着。”
铁树,很久没有字。
然后它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倒在地上。
倒的时候,没有声音。
裂开的地方,露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边上磨得圆。
“什么石头。”
“又是根名。”叶凡说,“这回是山的。”
石头面上,刻着一个字。
“坎。”
“坎字,是路的字。”苏九歌说,“天险叫坎。人这一辈子,过不去的那个地方,也叫坎。”
“它把坎给我,是让我过,还是让我过不去。”
“两个都是。”苏九歌说,“它给你路,也给你算。它算,你在坎上会停。人一停,就软了。”
“那我就别停。”
“坎这个字,不好过。”苏九歌说,“你不是一个人过。你身后那九个人,都压在这个字上。”
“那就压着。”叶凡把石头贴在太阳穴上。
贴上去,凉。
凉得他一下子清醒了。
“这石头,是个提醒。”他说,“它不是给我路的,它是给我记性的。我把它贴在这儿,一凉,我就知道,我脚下是坎。”
“你不怕凉。”
“我怕。”叶凡说,“可我怕的东西,得贴在我最怕的地方。这才压得住。”
他把石头从太阳穴挪开,看了看,又贴回去。
“你用布缠一下。”谢阑说,“皮磨破了,就留不住。”
“留不住就留不住。”叶凡说,“它进的不是皮,是脑子。”
谢阑没再说。
她从自己那块布上,撕下一条,绕着他的头,把石头绑住了。
“这样它掉不了。”
“谢阑。”叶凡说,“你撕的这一条,上有字没有。”
“有。是‘长庚’。”谢阑说,“一个老塾师的名。”
“那也行。”叶凡说,“坎字底下压着一个长庚。这也算配得上。”
八
“坎。”苏九歌念了一遍。
“昆仑顶上那块石上的字。”叶凡说,“我去过,石上就写着这一个字。石下头,有洞。”
“它把这个字给你,是什么意思。”
“它把昆仑的根名给我。”叶凡说,“它给了我,就等于,昆仑那个地方,也在我手里了。”
“它为什么会给。”
“它给得不亏。”叶凡说,“我拿了坎字,我上昆仑,就得从那个洞下去。它把路引给我,是为了让我照它画好的路走。”
“那你走不走。”
叶凡把石头收起来。
“走。”他说,“可我不走洞。”
“洞是唯一的入口。”
“不是。”叶凡说,“洞是入口,也是它的眼。我从洞下去,它看着我一路下去。我要是从别的地方,它就看不见。”
“还有别的地方吗。”
“有。”叶凡说,“三十六级台阶。台阶是从底下往上通的。我不用从顶上下去。我从底下,往上走。”
苏九歌看了他很久。
“你要爬台阶。”
“爬。”
“一级一个人。”
“一级一个人。”
“你这九个人,隔着几千里。”
“他们不用来。”叶凡说,“他们坐在自己的地方,念自己那个地方的名。念到了,台阶上就有一个位置。我上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上有个人。”
“你一个人爬三十六级。”
“我一个人。”叶凡说,“可我一级一级爬上去,每一级都有个人在等我。我爬到头,就是三十六个。”
九
第三根骨,认了。
这一回认得很别扭。
叶凡念了一夜,它前半夜不认,后半夜,忽然,认了。
“它认得太痛快了。”谢阑说。
“它不是痛快。”叶凡把骨收起来,“它是知道,我念这三根,就是在替它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我变成骨主的日子。”叶凡说。
他把袖子拉上来。
骨纹已经过了肘,快到肩了。
手背上那一片,连成了两个圈子。
“还剩两根。”苏九歌说,“第九根,第十根。这两根不在你手上,在你身上。”
“在身上,怎么念。”
“念不了。”苏九歌说,“第九根是你娘的。你得先知道,她当年把那根骨留在你身上,是拿什么留的。”
“拿什么留的。”
“拿一口血。”苏九歌说,“药王谷的老册子上写着,借骨给人,得用自己的血把骨封住。血干的那一天,骨就醒。你娘的血,现在还封着它。你身上的骨纹,就是这么来的。”
“血干了会怎么样。”
“血干了,第九根就醒了。”苏九歌说,“它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娘。它找不着,就会往回退,退到你身上,把你顶穿。”
叶凡看着自己的手。
“那第十根呢。”
“第十根是混沌道种长出来的。”苏九歌说,“它不是骨主的骨,它是道种的骨。它不认主。它只认一个东西。”
“认什么。”
“认讲理的人。”
“讲理。”
“道种这东西,”苏九歌说,“是三千年前那位留下的。它不是兵器,是一个理。它没长成,就埋在落魂渊。记把它从天下抹了名,谁也不知道。现在它长出来一根骨,长在你身上,是它自己挑的。”
“它为什么挑我。”
“因为,”苏九歌说,“你这一路,没杀过一个骨主。你给他们起名。”
叶凡站在夜里。
“我要是杀了他们,道种就不认我。”
“你要是杀了第一个,”苏九歌说,“它早就走了。它挑的是你不杀。”
叶凡慢慢坐下。
“那我这一路,是它一直在看。”
“它一直在看。”苏九歌说,“它看了三百年。”
“它为什么看我。”
“因为它也被人忘过。”苏九歌说,“记把落魂渊从天下抹了名。它埋在底下,谁也不知道。它在底下等,等有人能把它重新说出一遍。”
“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不算久。”苏九歌说,“记那个人,三百年笔迹不变。它布这一局,布了三百年。道种在底下,也就等了三百年。”
“等到我,是我运气。”
“不是运气。”苏九歌说,“是你这一路干的事,把它等的东西,一件一件补齐了。你收骨主不杀,这是第一件。你给使徒起名,这是第二件。你把名摊给三千万人,这是第三件。”
“三件都齐了,它才认我。”
“三件都齐了,它才敢认你。”苏九歌说,“要是三件里少一件,它认了你,它就是跟着一个只会打的人。跟着只会打的人,它跟它有什么区别。”
叶凡把上衣穿回去。
“那我这一路,看着是我走的,其实是它挑的。”
“是它在挑。”苏九歌说,“可挑到最后一刻,它还得问你一句。”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合。”
“我要是不愿意。”
“你不愿意,它就回到地底下。”苏九歌说,“它再等三百年。”
叶凡站在夜里,很久没说话。
“三百年后,要还是没人,它就这么在底下躺着。”
“躺着。”
“那我合。”
“你想清楚了。”苏九歌说,“合了,你身上就有它的理。以后你出一句话,那句话就得是对的。你错一次,它就收回去。”
“我不出错。”叶凡说,“我错的次数多了。可我每错一次,都有人替我担着。有他们在,我就不容易错。”
十
合体,是在第五天夜里做的。
比原来的打算,晚了。
不是等条件,是等一个人。
归一来了。
他跑了四天四夜,从十万大山跑到白山脚下。
“封雁接上了。”他说,“东边两万三千个名。她打了两万三千个结。绳子绕了三间屋。”
“好。”
“她让我带一句话。”
“说。”
“她说,她给那七个孩子,每人起了一个名。”归一喘着气说,“她说,她起的时候,七个孩子都在哭。哭完了,一个一个都应了。”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她还说什么。”
“她说,”归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你的。”
是一根绳子。一段,很旧,打了七个结。
“七个结。”
“她打的。”归一说,“她说,一个结一个孩子。她说,你上路的时候,攥着它。你攥着它,就记着,东边有人。”
叶凡把绳子,绕在自己腕子上。
绕在那个骨纹最密的地方。
绳子一压上去,那儿的纹就不动了。
“你看。”谢阑说。
“什么。”
“绳子底下的纹,停了。”
叶凡把绳子挪开一寸。
纹,又往上爬。
他把绳子挪回去。
纹,又停了。
“名能压骨。”苏九歌说,“别人给你起的名,能压住骨上的纹。”
“那,六根骨,”叶凡说,“我不用念了。”
“你还是要念。”苏九歌说,“念,是让骨认你。压,是让它长得慢。两个都得做。”
叶凡把那根七个结的绳子,在腕子上又绕了一圈。
绳子勒进肉里。
归一蹲在旁边,喘匀了气。
“我来,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山里的老人,教了我一段调子。”归一说,“是你交代的。我把东边一千多个名,编进去了。”
“你唱一遍。”
归一清了清嗓子。
他唱得很轻,很慢。
调子不好听。就是山里人办丧事那种调。一句压一句,压到底,再翻上来。
唱完,他停下来。
四个人都不说话。
“这调子,”顾长风说,“怎么听着像哭,可心里不难受。”
“因为这是记人的调。”归一说,“哭是哭出去,这个是往里收。唱一遍,人就在你心里坐一会儿。”
“山里人会唱的有多少。”
“一个村,会唱的有三四十。”归一说,“孩子学得最快。我教了六个孩子,他们两遍就会。”
“那就好。”叶凡说,“一个人会唱,一百个人会记。会唱的人多,名就死不了。”
他让归一又唱一遍。
这一遍,他跟着哼。
哼到一半,腕子上那根绳子,动了一下。
“它动了。”谢阑说。
“不是绳子动。”叶凡说,“是东边那两万三千个名,听见了。名听见唱歌,就动。这就是它们还活着。”
他把手按在绳子上,跟着调子,一下一下地拍。
拍到天亮。
他坐着,把六根骨,摆成一排。
十一
合体的法子,不是把骨塞进身子。
是把身子,让骨认。
“你坐着别动。”苏九歌说,“你把这六根,当成六个人。你一个一个,跟它们说话。”
“说什么。”
“说它们叫什么,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留在你身上。”
叶凡拿起第一根。
“第七。”他说,“你从白鹤观底下出来。你原来埋在一口井的旁边。你上一个主人,是个老道。他没名字。他把你埋在井边,埋了三十年。他为什么埋你。”
骨,没有动。
“他不埋你,你就被人抢。”叶凡说,“他埋你,是因为他护不住你。他护不住,他就不带走你。这是他的法子。”
骨,热了一下。
“你认了。”叶凡说,“你认我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说对了你上一个主人。”
他把骨放下,拿第二根。
“第四。”他说,“你从骨主陵来。你在那儿守了三千年。你守的那个人,他不开门。我今天跟你说一句,门不用他开。门我可以替他开着。”
骨亮了。
“你亮,就是认。”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他一根一根说过去。
说到第六根的时候,天亮了。
六根骨,摆在他面前,全亮着。
“上头三根你念了三天。”谢阑说,“下头三根,你念了一夜。”
“上头三根是外头的。”叶凡说,“下头三根是里头的。里头的,本来就向着我。”
“你说它们叫什么。”谢阑问,“你说了六根,一根一根说过去。可你一根也没起名。”
“我不起。”叶凡说,“我起名,是拿自己的名字去压它们。它们本来就认我。我一压,反倒把它们压成了我的东西。”
“那它们算什么。”
“算同路的。”叶凡说,“一套六根,跟我一起走到昆仑。到了,它们该回哪儿回哪儿。”
“回哪儿。”
“第七根回井边。”叶凡说,“第四根回陵上。第八根回青云宗那丛竹子底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它们肯回吗。”
“肯。”叶凡说,“它们不是我的。它们是有主的东西,只是主都死了。等我把昆仑的事了了,我替它们各挑一个活人,重新埋下去。埋在一个好地方,有树,有水。”
“你这是在安置它们。”
“这就是我要办的事里头的一件。”叶凡说,“它们跟着它三千年,跟着人三百年。它们没享过一天好日子。它们就该埋在树底下,让人路过的时候,坐在上面歇脚。”
顾长风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话,要是让骨主听见,他们会笑。”
“为什么。”
“骨主把骨头当命。”顾长风说,“你把它当石头。”
“我把它当石头,它才不压人。”叶凡说,“谁当它是命,谁就被它牵着走。”
十二
“现在,第十根。”苏九歌说。
“第十根,在我身上。”
“在你后心。”苏九歌说,“你摸,肩胛骨中间。”
叶凡伸手摸。
那儿,有一根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硬。是硬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它随着呼吸,轻轻动。
“它活了。”
“它长了三天。”苏九歌说,“你念那三根骨的时候,它也在长。它长得比你念的快。”
“它要长到哪儿。”
“长到把你整条脊梁接过去。”
“接过去,会怎么样。”
“你就站不住了。”苏九歌说,“站不住,就得站到台阶上去。”
叶凡把上衣脱了。
四个人看着他背上。
从后心往下,一条线,白的。
那条线上,分出了几道纹。纹往两边走,走到胁下。
“像什么。”顾长风说。
“像树叶的叶脉。”谢阑说。
“不是叶脉。”叶凡说,“是格子。”
他说的是横竖。
那些纹,横的竖的,交叉出一些小方块。
那是它画的格子。
“格子长在人身上了。”苏九歌说,“再长一天,你就成了它的一块地。”
“那就不等一天。”叶凡说。
他把手,按在后心那根硬的东西上。
“你说你认讲理的人。”他说,“我今天不讲理。我今天就一件事——你,认我。”
十三
骨纹上头的绳子,勒住的地方,开始发烫。
那是封雁那七个结。
“疼。”叶凡说。
“哪儿疼。”
“腕子。”他说,“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绕着我腕子转。”
“绳子会不会断。”
“不能断。”叶凡说,“断了,东边两万三千个名就没绳了。”
他把腕子攥在手里,往地上按。
按在磨盘上。
“谢阑。”他说,“你念。”
“念什么。”
“念你布上那些名。”叶凡说,“从东边开始念。”
谢阑把布摊开。
“封雁。”
“青。”
“望。”
“石。”
“老井。”
“灯。”
她一个一个念。
念一个,叶凡背上那条白线,就淡一点。
念到第十个,那条线上的方格,散了一半。
“接着念。”叶凡说。
“平。”
“渡。”
“第八。”
“第四。”
“第七。”
念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谢阑停住。
“布上,只有二十来个。”
“那就念别人的。”叶凡说,“念你路上记得的。念那个卖面的。念柱子。念阿吉。”
谢阑愣了一下。
“我没见过他们。”
“我见过。”叶凡说,“我告诉你。卖面的姓张。他儿子叫柱子,也叫阿吉。剃头的叫行子。他爹背上有道疤。”
谢阑把布翻到背面,拿起炭,往上写。
“张。柱子。阿吉。行子。”
她写好,念出来。
“张。柱子。阿吉。行子。”
叶凡背上那条线,忽然,朝两边,张开。
“它在往下走。”顾长风说。
“往哪儿走。”
“往腰。”
十四
走到腰的时候,头顶上的灰皮,破了一个口。
不是裂。是,掉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落下来,落到地上,立起来。
立成了,一个人。
白衣裳。没有脸。
“第四枚。”归一往后一退。
“别退。”叶凡说,“它拦不住我,可它能让你们慌。”
第四枚站在那儿,没有开口。
它不动口。
它只是,看。
“它不说话。”顾长风说。
“它不用说话。”苏九歌说,“它这一枚,动的是眼睛。它看你,你就少一点。它看你一眼,你就想不起一件小事。看十眼,你名字就悬了。”
“那怎么办。”
“别让它看。”
“怎么别让它看。”
“蹲下。”叶凡说,“低下头。它看你,是平着看。你低头,它就得弯腰。它一弯腰,它就入不了地。入不了地,它就站不住。”
三个人,蹲下。
归一蹲在磨盘后头。顾长风把刀横在膝盖上。苏九歌一手撑地,一手护着药包。
第四枚往前走了一步。
它,真的,弯了一下腰。
弯到一半,它停住了。
“它停住了。”归一压低声音。
“它怕入地。”叶凡说,“它这身子,是借天的。天在地上立不住,一入地,就散。”
“那它就只能等着。”
“它等着,就等于替我们看着。”叶凡说,“它在这儿站一夜,上头那块皮就少一块。它耗的是它自己的天。”
“它耗一夜,够吗。”
“不够。”叶凡说,“它得耗十天,才能把这一块地铺回去。它十天铺一块地,这三千万个名,它铺三百年也铺不完。”
“那它为什么还来。”
“它不是来铺地的。”叶凡说,“它是来给我看的。”
“看什么。”
“它想让我知道,它肯下本。”叶凡说,“一个肯下本的对手,最难对付。它不是没耐心,它有。它算得慢,可它算一次,算到底。”
归一压低声音。
“那,咱们能不能,现在就把这一枚砸了。”
“砸不了。”叶凡说,“它站在天上,我们在地上。它那身子是借天的,不是实体的。你打它,它就把那一块天收回去,你打的是空气。”
“那怎么办。”
“等着。”叶凡说,“它开一次口,就少一分。它不开,我开。”
他闭上眼。
“第六根,念。”他说,“谢阑,你念你的。”
谢阑翻开布。
她一念,第四枚的眼睛,就朝她转过去。
“别看它。”叶凡说。
“我没看。”
“你心里别看它。”
谢阑低下头,把布举到鼻子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又快又稳。
第四枚的眼睛,一直对着她。
可它,没动。
十五
后半夜,第九根骨,醒了。
是先醒的味。
“什么味。”谢阑说。
“血。”叶凡说。
“谁的血。”
“我娘的。”
那股血味,很淡。不像血,像一块布,在雨里泡了很久,又晒干了。
叶凡把后心那根骨,按住了。
“第九。”他说,“我娘把你留在我身上,留了十二年。她走的时候,我没哭。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我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你就告诉我。你要是不知道,你就替我记着。”
骨,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它抖了。”谢阑说。
“它听见了。”叶凡说,“它听的,不是我。是我娘那三个字。”
“它知道那三个字吗。”
“不知道。”叶凡说,“它知道的是,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口气。口气它记着。它一抖,就是那句口气,还在它身上。”
“那你,能听见吗。”
“听不见。”叶凡说,“可我手上有劲。”
他把手举起来。
手是空的。
可那五根指头,攥得很紧。
“这劲,是她的。”
第九根骨,认了。
认的那一下,叶凡背上那条线,折了回去。
不是往前走,是往回退。
“退了。”顾长风说,“它往后退了。”
“第九根不往昆仑走。”叶凡说,“它往北。它要找我娘。”
“那你怎么办。”
“我跟着它。”叶凡说,“它往北,我也往北。它找娘,我也找娘。”
十六
第十根,最难。
它不长,不缩,不动。
它只是,等他讲理。
“你跟它说什么。”苏九歌说,“它不听好话。它听对的。”
叶凡想了很久。
“我讲一件事。”他说。
“什么。”
“三千年前,骨主掰骨。”叶凡说,“他把自己的骨头掰成九节,散给九个人。他为什么掰。”
“怕被收。”
“这是一层。”叶凡说,“还有一层。他一死,骨头在一个人身上,那一个人就成了靶子。散给九个人,九个都是靶子,可九个人都活着。”
“他这是拿九个人垫。”
“不是垫。”叶凡说,“他散了骨,也散了命。他把一个必死,拆成了九个能活。这不是慈悲,这是账。他算得清。”
后心那根骨,动了一下。
“它动了。”谢阑说。
“它是道种长的。”叶凡说,“道种是理。理只认一件事——一个人把一件大事,做成了账,而且这个账,不亏人。”
“骨主那个账,亏不亏人。”
“亏。”叶凡说,“九个人都得死,可他让他们多活了三千年。”
“那还是亏。”
“所以我这一回,”叶凡说,“我不散骨头。我散名。”
“散名,能不亏吗。”
“不亏。”叶凡说,“骨头分了,人的命就分薄了。名分了,人的命一分不薄,还多一份。”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一个人有一个名,他是一条命。一个人有两个名,他不是两条命。可他有两个人记着他。他死的时候,还有一份活着。这就是多出来的。”
后心那根骨,慢慢,落下去。
落回原处。
“它认了。”苏九歌说。
“它怎么认得这么快。”
“因为它,”苏九歌说,“就是在等这一句。它在下头埋了三百年,等的就是有人把它讲出来。”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骨纹满了。
“我这只手,”他说,“从今天起,能干什么。”
“你自己试。”
叶凡伸手,抓地上的磨盘。
磨盘是青石的,半人高,埋了一半在土里。
他手一使劲。
磨盘,从土里起来了。
不是搬。是他抓的那一块地方,土松了。
“我抓土,土就松。”他说。
“你现在这一只手,是骨的手。”苏九歌说,“骨的手,抓什么都比人快。可它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抓东西,只抓得动死的。”苏九歌说,“你抓石头,石头起。你抓人,抓不住。”
“为什么。”
“因为人有名。”苏九歌说,“有名字的东西,得用名字抓。手抓不着。”
叶凡把磨盘放回去。
“那我这一身力气,就是用来搬石头的。”
“搬石头有用。”顾长风说,“昆仑底下那三十六级台阶,就是石头。”
“对。”叶凡说,“石头我能搬。石头底下的名字,我用嘴搬。”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胳膊上的纹。
“往后,我这一身,就是一半石头,一半嘴。石头去干石头的活,嘴去干嘴的活。”
十七
六根骨,认完,是五更。
叶凡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他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外头的。是身子里的。
像六根木头,插进一个卯里,一并,对上了。
“成了。”谢阑说。
“成了。”
他抬手,看自己的胳膊。
骨纹,从肩一直蔓到手指,白的,绕成一圈一圈。
“纹满了。”顾长风说,“苏九歌说,纹满心口,就不是人了。”
“我纹满全身了。”叶凡说,“你看我,还像人吗。”
“像。”
“为什么像。”
“你在说话。”顾长风说,“骨主不说话。骨主只点名。”
叶凡笑了一下。
“对。”他说,“骨主点名,我说话。这就是分别。”
他伸手,把那根七个结的绳子,从腕子上解下来。
解的时候,绳子底下那片骨纹,又动了。
“你还解。”谢阑说。
“我解。”叶凡说,“我不用它压了。”
“为什么。”
“因为它压了,是我躲。”叶凡说,“我不躲。它长它的,我走我的。”
他把绳子,绕在手腕上,打了一个结,不紧。
“这样它也在,我也在。”
第四枚,还站在三丈外。
它看着叶凡。
“你还看。”叶凡说,“你看了一夜,你看出什么了。”
第四枚,没动。
“你没看出来。”叶凡说,“你这一枚,动的是眼睛,可你眼睛里没东西。你看三千年,你也只看得出名册。名册上,我是一个名字。可我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四枚,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了。”叶凡说,“你回去,告诉它一句。就说,叶凡已经合体了。合的不是它那九根,是自己那六根。”
第四枚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散了。
散成一片灰,落回地上,跟别的土,一样。
十八
天,亮的时候,那层灰皮,破开一线。
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磨盘上。
那是他们三天里头一回看见光。
“破了。”归一说。
“不是破。”苏九歌说,“是它自己让开一线。”
“它为什么让。”
“它想看一看。”苏九歌说,“它想看一眼,合体之后的叶凡,长什么样。”
叶凡站在那线光里。
光落在他身上,骨纹全亮了。
也不是亮。是白。白得跟底下的骨头,连成一色。
“它看见了。”叶凡说。
“它看见了,会怎么样。”
“它会开始算。”叶凡说,“它算,我这样,跟它的人差多少。算完了,它就出新招。”
“那我们,快走吗。”
“不急。”叶凡说,“咱们先把这个村的事办完。”
他转身,往村里走。
村里的人,站在各自的门口。
他们都看见那线光了。
有一个人,慢慢把脖子仰起来。
“他抬头了。”谢阑说。
“抬头,就好。”叶凡说,“今天,一家一家来。谁家想不起来谁的名,就报一个姓,我给他补上。”
他走进第一家。
那家,就是那个妇人。
“守田。”叶凡说,“你男人的名字给你写好了。写这儿。”
妇人接过布,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识字。”
“不识字,你就摸。”叶凡说,“你摸这一横,是你男人。你摸这一撇,是你儿子。你摸熟了,你就忘不掉。”
妇人拿手指,在布上,一遍一遍地摸。
摸到第三遍,她抬起头。
“我记住了。”
叶凡出了门。
外头那线天光,慢慢收窄。
天,又合上了。
“它合上了。”顾长风说。
“它合上了,也好。”叶凡说,“它合上,我就知道它看完了。它看完了,就该我了。”
他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
十块石片。三条名布。半枚白子。
腕子上,七个结。
太阳穴后头,一块“坎”字石,贴着皮,凉的。
“走。”他说,“往北。”
四个人出了村。
往北三天,就是白山。
白山那头,是昆仑。
昆仑底下,是三十六级台阶。
台阶顶上,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