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身担九域
一
河过去了。
往南走了一天,前头,有一个镇。
镇不大。一条街,两排铺子。街上有铺子,也有人在走,也有人在说,在笑。
“这镇,没被青。”谢阑说。
“没被青。”叶凡说,“可它,被别的东西,动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个卖面的。”
街口,一个卖面的站在灶前。灶上水开着,白气往房檐上扑。
“老张,来一碗。”一个汉子走过去。
“好。”
卖面的下了面。
“老张。”汉子说,“你儿子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卖面的说,“昨天回来的。”
“他在哪儿。”
“在里头,睡着。”
“我进去,看看他。”
汉子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老张。”汉子说,“里头那个,是谁。”
“我儿子。”
“不对。”汉子说,“你儿子,我从小看到大。他不叫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叫柱子。”
卖面的愣住了。
“柱子。”
“对。柱子。”汉子说,“你昨天,喊他,喊的是什么。”
卖面的想了很久。
“我喊他……”
他的脸,白了。
“我喊他,阿吉。”
“阿吉是谁。”
“不知道。”卖面的说,“我昨天一看见他,嘴里就出来了这两个字。我还以为,他自己改了名字。”
汉子站在街口。
“他,不是你儿子。”
“他是我儿子。”卖面的说,“我生的,我认得。可他,名字不对。”
叶凡站在街对面。
“他名字,被换了。”他说。
“换。”
“换,不是删。”叶凡说,“删了,人就没了。换了,人还在。可别人叫他原来那个名,他不应。”
“那,是谁换的。”
“这镇上,”叶凡说,“有一个东西。”
他们往街里走。
走到中段,看见一个剃头的。
剃头的坐在一张板凳上,手里拿着刀,没有客人。
“师傅。”谢阑走过去,“剃个头。”
“坐。”
谢阑坐下。
剃头的拿刀,在她头上比了比,没动。
“怎么不剃。”
“我忘了。”剃头的说,“我忘了,是先剃左边,还是先剃右边。”
“这也能忘。”
“我剃了三十年。”剃头的说,“我闭着眼都能剃。可我这两天,一拿刀,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下。”
“你叫什么。”
剃头的想了半天。
“我记得有个名。”他说,“可我说不出来。它在我嘴里,就是不出来。”
“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里人。”他说,“我一个人。剃头的就是一个人的活。”
叶凡站在旁边。
“你有家里人。”
“没有。”
“你说你剃了三十年。”叶凡说,“你剃头这个手艺,是谁教的。”
剃头的愣住。
“我爹。”
“你爹叫什么。”
剃头的张了张嘴。
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我爹。”他说,“我爹。我记得我爹。他背上有一道疤,是烧的。他笑起来,左边的牙是黑的。我什么都记得。我就记不得,他叫什么。”
叶凡蹲下去。
“他叫什么,我替你找。”
“你怎么找。”
“镇上有谁认得你爹。”
“街尾刘家。”剃头的说,“我爹跟他爹是换帖的。可刘家那口子,前天开始,也不认得人了。”
“你想想,你爹喊你的时候,他在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
“为什么在后面。”
“因为他一喊我,”剃头的说,“我就得跑。我小时候皮,天天乱窜。他就站在门口喊我。喊一声,我就在外头应一声,但我不回去。”
“他喊你什么。”
剃头的闭上眼。
“行子。”
他睁开眼。
“行子。”他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我爹喊我行子。”
他把刀,握住了。
“我知道先剃哪边了。”
二
那东西在镇尾。
镇尾有一个学堂。学堂很旧,门口一块木牌,字掉了一半。
“剩下的是一个学字。”顾长风念出来。
学堂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白衣裳。脸上,是空的。
“你们,来得慢。”它说。
“你是第几个。”叶凡说。
“第三枚。”
“第二枚说,南边有个比它硬的。”叶凡说,“是你。”
“是我。”第三枚说,“可我不硬。我是细。”
“细,是什么意思。”
“它删,是拿刀。”第三枚说,“我改,是拿针。你身上一根线,我把它拆了,换一根别的。你自己,摸不出来。”
“这镇里,你改了多少。”
“不多。”第三枚说,“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还不多。”
“比别处少。”第三枚说,“我改得慢。我一天,只改一个。”
“你为什么慢。”
“因为,”第三枚说,“我改一个,心里就空一分。我怕空完。”
叶凡把石片掏出来。
“你改的那些名,原来叫什么。”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你还改。”
“我不用记得。”第三枚说,“我只要把一个名从他们脑子里取出来,再放一个进去。原来那个是什么,我不用知道。”
“那,原来那个,去哪儿了。”
“扔了。”
“扔哪儿了。”
第三枚抬起手。
“你看窗外。”
叶凡看窗外。
窗外是一个空场。空场上堆着一堆东西。
很小的一堆。风一吹,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名。”第三枚说,“我改下来的名。我没地方放,就堆那儿。”
叶凡走出去,蹲下来。
那一堆东西不是灰。
是一片一片,很薄的东西。有的还带着一点字的样子。
“柱子。”叶凡念出来。
“阿吉。”
“栓。”
“灶生。”
“小娥。”
他一片一片地念。念一片,那一片就亮一下。
“你在干什么。”第三枚站在门口。
“我在把你们扔掉的东西,捡回来。”叶凡说。
“捡回来也没用。”
“有没有用,念完了才知道。”
三
“没用的。”第三枚说,“名是一根线。我把线从他们脑子里抽出来,线就断了。断了的线,接不上。”
“接得上。”叶凡说,“线断,是在这一头断的。那一头,还在别人身上。”
“什么别人。”
“这镇上,四十一个被你改了的人。”叶凡说,“他们自己的名被你抽走了。可他们嘴里,还记着别人的名。”
“那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叶凡说,“你把一个人的名抽走,那人自己不知道叫什么了。可他娘知道。他娘一天喊他八遍。”
第三枚站着。
“他娘喊的,也是新名。”
“不是。”叶凡说,“你改的是他脑子里的。他娘脑子里的,你改了吗。”
“改了。”
“那他娘心里的呢。”
第三枚没说话。
“你改的是记性。”叶凡说,“记性是纸。心里是石头。纸上的字你能擦掉,石头上的,你擦不掉。”
“石头上,也有字。”
“有。”叶凡说,“你去问问那个卖面的。你问他,他儿子生下来那天,他心里什么样。”
第三枚转身走了。
它真去了。
它站到面摊前。
“你儿子生下来那天,”它说,“你心里什么样。”
卖面的抬起头。
他看见一张没有脸的脸。
他没跑。
“那天,下雨。”他说。
“下雨。”
“对。”卖面的说,“接生的婆子说,我婆娘难产。我站在门外面。雨从房檐上往下倒。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我想,只要她能活,名字我都不挑。”
“后来呢。”
“后来她活了,孩子也活了。”卖面的说,“我抱着他站在雨里。我给他起名,叫柱子。我想,他得像根柱子一样,立得住。”
第三枚站在那儿。
“你怎么还记得。”
“我忘不了。”
“我把你脑子里的,改了。”
“你改了我喊他的那个词。”卖面的说,“可那天的雨,我还在里头站着。你没把我从雨里拉出来。”
第三枚,很久没说话。
“你,改不动他。”叶凡说。
“我改得动。”
“你改得动词,改不动雨。”
第三枚站在面摊前,没走。
卖面的把一碗面放到桌上。
“吃吗。”
“我不吃。”
“不吃也坐着。”卖面的说,“你站着,我难受。”
第三枚坐下了。
它从来没有在一个摊子上坐过。
“你这三千年,”卖面的说,“在哪儿吃饭。”
“我不吃。”
“不吃饭,饿不饿。”
第三枚想了很久。
“我不饿。”它说,“可我看别人吃,我嘴里,会动。”
“那不就是饿。”
“不知道。”它说,“我记不得饿是什么感觉了。”
卖面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那你现在就记住。”他说,“你现在嘴里,在动。这就是饿。”
第三枚看着那碗面。
“我,拿不了筷子。”
“为什么。”
“我的手,是空的。”
卖面的看了它一会儿。
他站起来,从灶后头拿了一双筷子。
“手伸出来。”
第三枚把手伸出来。
卖面的把筷子塞进它手里,两只手握着,把它的手指掰过来,一根一根弯下去。
“握住了没有。”
“握住了。”
“那就吃。”
第三枚握着筷子,看着面。
它没有把面夹起来。
可它握筷子那双手,第一次,不像空的。
“你,”它说,“为什么对我这样。”
“我儿子在家里坐着,不知道自己是柱子还是阿吉。”卖面的说,“他在那儿坐着,我心里堵。我堵着,就得干点事。我干不了他那边的事,我就干你这边。”
“你把我跟你儿子,当一回事。”
“我不管你是什么。”卖面的说,“你今天坐在我这个摊子前头,就是我的客人。”
四
第二天一早,叶凡把镇上的人都叫到空场上。
空场上那一堆薄片还在。
“咱们来干一件事。”叶凡说。
“什么事。”
“念名字。”叶凡说,“谁家有人被换了名的。谁家自己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的。站出来一个。别人替他念。”
没人动。
“那我先来。”叶凡说,“我叫叶凡。”
他念完,看着众人。
“有一个。”一个老太婆说,“我家那口子,三天前我喊他,他不应。”
“他原来叫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老太婆说,“我就记得他耳朵后头有一颗痣。我做了四十年的饭,他吃了四十年。”
“那你先喊你想喊的。”叶凡说,“你想喊他什么,就喊什么。”
老太婆站在场子中间。
“老头子。”
她喊了一声。
人群里,一个老汉动了一下。
“你喊我。”
“我喊你。”
“我叫老头子吗。”
“你不叫。”老太婆说,“你叫什么,我忘了。可我喊你四十年,都是这么喊的。”
老汉站在那儿。
“你再喊一遍。”
“老头子。”
“哎。”
他应了。
他应的那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场子上的人都看见了。
“他应了。”有人说。
“他应了,就算他认了。”叶凡说,“认了,这个名就回来了。名不一定非得是爹娘起的。谁喊你喊得最久,谁的那份,就算数。”
场子上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哭了。
一个女人蹲下去。
“我喊我儿子。”她说,“我喊了八年。”
“你喊他什么。”
“我喊他宝儿。”
“那他就叫宝儿。”
“可他原来叫柱子。”
“那他就叫柱子。”叶凡说,“你喊八年那个,也算。一个人能有俩名。俩名比一个名牢。”
女人抬起头。
“一个人,能有两个名。”
“能有。”叶凡说,“你想想,你娘喊你,是一个名。你男人喊你,是不是又一个名。”
女人愣了。
“我娘喊我,是小丫。”
“你男人呢。”
“他喊我,嫂子。”
“嫂子不是你名,是个称呼。”叶凡说,“可你听这两个字,比听你自己的名,还应得顺,对不对。”
女人不说话。
“对不对。”
“对。”
“那就对了。”叶凡说,“名这东西,不是刻在纸上,是刻在别人嘴里。谁嘴里有你,你就在谁那儿活着一份。”
五
念了一整天。
到天黑的时候,空场上那一堆薄片,薄下去一层。
第三枚站在学堂门口,看了一天。
“你念一个,我这儿少一片。”它说,“你念一天,少一层。可我改一天,就能补回两层。”
“你补。”叶凡说。
“你不拦我。”
“我不拦。”叶凡说,“你补一个,你就空一分。你补得越多,你空得越快。”
第三枚看着他。
“你是拿我当井。”
“我是拿你当人。”叶凡说,“井是往外舀的,人是往里装的。你装三千年的空,你还能装几回。”
第三枚很久没说话。
“你跟平,也这么说。”
“你见过平。”
“见过。”第三枚说,“它昨天从这儿过去。它走路,脚底下有影子。我一看就知道,它认了你的名。”
“它跟你说了什么。”
“它跟我说一句。”第三枚说,“它说,咱们原来是有地方的。”
“你听懂了吗。”
“没懂。”
“慢慢就懂了。”叶凡说,“它说的那个地方,不是这个镇。是它家那亩田。你也有一个地方。”
第三枚站在门口。
“我没有。”
“你有。”叶凡说,“你改名的这个本事,不是它教你的,是你自己会的。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第三枚站着。
风从空场上吹过去。那一堆薄片动了一下。
“我,”它说,“我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来,”叶凡说,“我替你想。你在这儿,改的是什么。”
“名。”
“名是什么。”
“名,是一个人身上最轻、也最要紧的那一层。”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那你会改名,就不是法术。”叶凡说,“是理。你把名当成一层,揭下来,再贴一层。这是做事的人想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做事的人。”
“写字的。记账的。管人的。”叶凡说,“三千年前,一个镇里,谁最懂人名。”
第三枚想了很久。
“管户口的。”
“对。”叶凡说,“管户口的。你三千年前,是管户籍的。”
六
那天夜里,第三枚把话说完。
“它给我派了一件差事。”它说。
“什么差事。”
“九州的名太散。”它说,“散在三千万人身上。它收不完。它说,你别一个一个收。你把它们,拢到一个地方。”
“拢到哪儿。”
“拢到一个人身上。”
叶凡站在那儿。
“一个人。”
“你,不是要收名吗。”第三枚说,“你收得越多,就越像一口袋子。它让你把九州的名,都装进你一个人的身子里。”
“装进去,会怎么样。”
“装得下,”它说,“九州就是你的。你说谁叫什么,谁就叫什么。”
“装不下呢。”
第三枚停了一下。
“装不下,”它说,“你就没了。不是死了。是你从来没来过。”
叶凡看着它。
“你爹没生过你。你娘没走。这世上,少一个叫叶凡的。”
“你替它来说这句。”
“我替它来说这句。”第三枚说,“可我说这句的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装不下的话,你就没了。你没了,我也就不用再改名了。”
“你想我不没。”
“我不知道。”它说,“我就是,不想你装得下。”
叶凡笑了一下。
“你这一句,是真的。”
“真的。”
“那行。”叶凡说,“你这一句,我记下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将来,”叶凡说,“你要是也被人删了,我把这一句,念出来,你就回来了。”
第三枚站在那儿。
“你连我也算进去。”
“算。”叶凡说,“你今天问那个卖面的,你问他儿子生下来什么样。你问的时候,你像个人。”
第三枚低下头。
“我像个人,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它要一个人担九域,是因为它觉得,人心里装不下很多名。装不下,就撑破,撑破了就没了。它算的是这个数。”
“它算得对。”
“它算得对一半。”叶凡说,“人心确实装不下三十万个名。可它忘了,人不用一个人装。人有一张嘴。”
“嘴。”
“名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说的。”叶凡说,“你把人名憋在心里,那叫一个碗。碗小,装三百万个就裂。可你把人名从嘴里念出来,念给旁边的人听,那人就替你记一份。一个名,十个人记,就是十份。十份里丢一份,还剩九份。”
“那不就是散。”
“对,就是散。”叶凡说,“它要把名拢成一点,我就把名摊成一片。拢成一点,一把抓。摊成一片,它抓一把,抓不干净。”
“它要抓一百年呢。”
“它要一百年,”叶凡说,“我这边就长两百年的名。它抓一只手的工夫,咱们这边能生出三只手的。”
第三枚看着他。
“你算得比它细。”
“我不比它细。”叶凡说,“我比它熟。我在村里长大,我知道一个村的人都认得一个村的人。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吗。”
“它知道名字,不知道人。”叶凡说,“它记了三千年,记的是名册。名册上,张三和李四都是两笔。可张三有一双烂鞋,李四有个瞎眼娘。这个,名册上不写。”
第三枚很久没说话。
“那,你把我,也算进册子里。”
“算。”叶凡说,“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
“那你现在有一个了。”
“你没给我起。”
“我不给你起。”叶凡说,“你自己想起来。你想起来你爹怎么喊你,你就有了。你要想不起来,我就拿镇上人喊你的当名。”
“镇上的人叫我什么。”
“卖面的会叫你客人。”叶凡说,“剃头的会叫你白衣的。”
第三枚站在学堂门口。
“客人。白衣的。这算名吗。”
“算。”叶凡说,“这是别人给你起的。别人给你起的,比你自己的牢。”
七
“你要担吗。”谢阑问。
“不担。”
“它跟你摆了一条路。你不走,它就改名。你一天念一个镇,它一天改一个镇。”
“那我就换个法子。”叶凡说。
他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看。”他说,“它想把名拢成一个点。拢成一个点,它好收。一把抓就完了。”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拢。”叶凡说,“咱们摊。”
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九个小圈。
“九州。”他说,“九个。每一个地方,找一个人。那个人担那个地方的名。”
“一个人担一个地方,担得住吗。”
“担不住全部,担得住一部分。”叶凡说,“一个人装三十万个名,装不下。一个人装三千个,天天念,说不定行。”
“那三十万人呢。”
“三十万人装三十万个。”叶凡说,“一人一个,谁都装得下。”
谢阑看着地上那个圈。
“一人一个,那谁把它们连起来。”
“我。”叶凡说,“我不装名。我只攥那几根把名连起来的线。”
“线有几根。”
“九根。”叶凡说,“九个地方,九个人,九根线。我手里攥九根线的一头。线那一头,在他们手里。”
苏九歌看了很久。
“你这个法子,”他说,“它破不了。”
“为什么。”
“因为,”苏九歌说,“它要的是一个人。你给它九个。它删一个,还有八个。它删八个,还有一个。”
“它删到剩一个,”叶凡说,“那一个把名一散,又是九个。”
“它要是把九个人一起删。”
“删不动。”叶凡说,“九个人在九个地方。它一个一个来,就得一个一个跑。它一跑,就慢。它一慢,底下的人就能自己起名。”
“你把胜负,押在它慢上。”
“我押在人快上。”叶凡说,“三千万人起名,比它一个人改名快。它一天一个镇,我们一天三个镇。它输。”
八
名单是第三天定的。
天没亮,叶凡就把人叫齐了。
“九个地方。”他说,“我说一个,记一个。谁愿意,谁去。”
“第一个,东。”叶凡说,“南野那一片,一直到海边。这个给封雁。她手上七个孩子,她带得住人。”
“封雁在十万大山。”顾长风说。
“归一已经去找她了。”叶凡说,“她接得到。”
“第二个,西。”叶凡说,“西大道,一直到大漠。给不治。”
“一个郎中。”
“郎中记人最准。”叶凡说,“他记药性三万种,一个不错。记名,比记药好记。”
“第三个,南。”叶凡说,“南边一直到落雁村那一带。给卫衡。”
“卫衡是九州盟的。”谢阑说,“他手上账多。”
“账多就对。”叶凡说,“记惯了账的手,记名也快。他还认得字。”
“第四个,北。”叶凡说,“北边,到白山脚下。给张有田。”
“张有田。”
“他不识字。”叶凡说,“可他给自己起过名。自己起过名的人,最懂名是什么。”
“第五个,中。”叶凡说,“中间那一片,到九曲河。给老塾师。”
“哪个老塾师。”
“寨子里那个。”叶凡说,“他教书。他会写,也会教人写。”
“第六个,山。”叶凡说,“十万大山。给归一。”
“第七个,海。”叶凡说,“沿海。给观主。”
“观主在白鹤观。”
“他画名墙。”叶凡说,“他画了四百二十一个。把画名墙的法子往沿海铺。一村一面墙。”
“第八个,骨。”叶凡说,“骨主陵那一带。给柳如烟。”
“她去那儿干什么。”
“守。”叶凡说,“那儿埋着东西。她守过骨莲,她坐得住。”
“第九个,”叶凡说,“昆仑脚下,给我。”
说完,他看着众人。
“有人要问吗。”
没人问。
“那我说一句。”叶凡说,“这九个人,每一个都是我手里一根线的那头。线断一根,我这儿就少一个地方的名。你们记着,你们那个地方的名,你们就是那个地方。”
“我记。”谢阑说。
“我记。”顾长风说。
“我记。”苏九歌说。
谢阑把布摊开,一行一行往下写。
写到一半,她停住。
“第九个,写谁。”
“写我。”
“你写上去,就是十条。”
“那你就写十条。”叶凡说,“九条是地,一条是我。”
名单摊在桌上。
顾长风盯着看了一会儿。
“九个人里,有五个是不认字的。”他说。
“我知道。”
“不认字,怎么记事。”
“不认字有四个法子。”叶凡说,“张有田刻道。观主画墙。封雁用绳子打结。归一在山石上凿。”
“绳子上打结,能打多少。”
“打不了多少。”叶凡说,“可打结的地方,能记住结是怎么打的。一个结,能记住一片人。”
“他要是忘了一个结是什么意思。”
“他忘不了。”叶凡说,“他自己打的结,他自己认得。”
苏九歌在旁边插了一句。
“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唱。”苏九歌说,“人记不住名字,记得住调子。你把二十个人的名编成一段,配上调子,唱一遍,就记二十个。唱十遍,就烂在嘴里了。”
“谁会唱。”
“山里人都会唱。”苏九歌说,“办丧事要唱,插秧要唱。你让归一把名编成调子,教给山里的孩子。孩子唱出去,一个村就会了。”
叶凡把这句话记下。
“那就加一条。”他说,“往东那一路,除了起名,还要唱歌。编多少算多少。”
“你把这当一件大事。”谢阑说。
“本来就是大事。”叶凡说,“人这辈子,到头来,就剩一张嘴。嘴里能说的,就只有那么几个名。把这几个名保住了,人就还在。”
他把名单叠起来,塞进怀里。
“你们走的时候,各自带一样东西。”他说,“都带一块石头。石头不值钱,可石头不烂。你们手里的名万一丢了,石头还在,你们能想起来。”
九
分完名单,第三枚还坐在学堂里。
“你把名摊开了。”它说。
“摊开了。”
“它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砸。”它说,“你那九根线,断得比你想的快。”
“那我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第三枚站起来。
“我帮你接一个。”
叶凡看着它。
“你帮我。”
“我帮你接这一个镇。”它说,“我会改名。会改名的人,最会往回改。我把这四十一个人的名,一个一个换回去。”
“你换回去,你会更空。”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换。”
第三枚站在门口。
“因为,”它说,“我刚才在学堂里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的时候,”它说,“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枣熟了,我够不着。我哥抱着我,我够。”
“你有哥。”
“我想我有。”它说,“我不能肯定。可我想起来的时候,我手上有劲。”
“手上有劲,”叶凡说,“那就是真的。”
“为什么。”
“人忘了事,身子还记着。”叶凡说,“你手上有劲,就是你身子替你记着那一抱。”
第三枚抬起手看。
那只手是白的,是空的。
可它看了很久。
“我去换了。”它说。
它转身走进镇子。
十
改名,比删名疼。
那天夜里,镇子上一家一家都亮了灯。
没有哭声。也没有人喊。
只是每一家的窗户纸,都亮着。
“怎么还没睡。”顾长风说。
“睡不着。”卖面的站在街口,手里端着一盏灯,“我儿子,刚才,自己从屋里出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叫我。”卖面的说,“他叫了我一声爹。”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卖面的说,“可他,喊完,就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他说,他脑子里有两个名,一个前一个后,他分不清哪个是他。”
“他分不清,你替他分。”
“我分不了。”卖面的说,“我一说柱子,他心里那个阿吉就往后退。我一说阿吉,柱子就往后退。我这两个字一进一出,他就抖。”
叶凡走过去。
里屋,那个年轻人坐在地上。他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柱子。”叶凡说。
年轻人抬起头。
“你叫我。”
“我叫你柱子。”
“阿吉呢。”
“阿吉也在。”叶凡说,“你不用挑。你把两个都收着。”
“一个人,怎么能两个名。”
“你小时候,你娘喊你柱子,你爹喊你宝儿,对不对。”
年轻人愣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爹说的。”叶凡说,“你爹说,你生下来那天,下大雨。”
年轻人的眼睛,慢慢定了。
“我记得那场雨。”
“那就对了。”叶凡说,“你把这两个名,一个搁在你脑子这头,一个搁那头。谁喊你,你就应谁。”
“那,我是谁。”
“你是那个下雨天生的孩子。”叶凡说,“名是挂在身上的衣裳。衣裳两件,人一个。”
年轻人坐在地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爹。”
卖面的站在门口,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哎。”
他应的那一声,比什么都响。
那天夜里,镇上没人睡。
叶凡从街东走到街西。
每条巷子里都有人。
有一家,两口子坐在门槛上。男的问女的,你还记得咱俩成亲那天吗。女的说,记得,那天下雪。男的说,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女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女的说,我记得你耳朵后头那颗痣。
男的笑了。
“痣也行。”
又一家,一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念一个人的名字。
“念谁。”叶凡问。
“念我哥。”小姑娘说,“我哥去当兵了。三年没回来。我怕我把他的名字忘了。”
“你哥叫什么。”
“二顺。”
“你怎么记着他。”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根红头绳。”小姑娘说,“我天天看着它。可我这两天一看它,脑子里就空。我怕空完了,我就把他忘了。”
“你空的时候,念。”
“念了也没用。”
“念了就有点用。”叶凡说,“你念一遍,你哥就在你这儿走一趟。你念一百遍,他就在你这儿走一百趟。人心这个地,走的人多了,就是路。”
小姑娘把红头绳攥紧。
“那我今晚念到天亮。”
“念到天亮。”
叶凡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
那棵枣树下,站着第三枚。
它一整夜都站在那儿。
“你一夜没走。”
“我在听。”
“听什么。”
“听镇上的人念名。”它说,“我改了四十一个。今晚上,他们自己念回来的,有一百多个。”
“为什么是一百多个。”
“因为他们念的是别人的名。”第三枚说,“一个人念,旁边的人跟着念。念来念去,念出一堆我从来没改过的。”
“那是好事。”
“这是漏洞。”第三枚说,“它那个盘子,算的是一个人一个名。现在一个人嘴里好几个名,它那个数,就乱了。”
十一
天亮的时候,第三枚从镇子另一头走回来。
它身上的白衣裳,淡了。
不是变透明,是那种白里头,多了一点别的颜色。
“改名了,几个。”叶凡问。
“四十一个。”
“你疼吗。”
“疼。”
“哪儿疼。”
“没有哪儿。”它说,“就是,好像,有人在里头,把什么东西往外拔。”
“拔出来就好了。”
“拔不干净。”它说,“我拔了一个,还剩一个。那一个,拔不动。”
“哪个。”
“我自己的。”
它站在空场上。
空场上那一堆薄片,只剩一小撮。
“你把它们全换回去了。”
“换回去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还是第三枚。”它说,“可我今天早上,看见那棵枣树了。”
“在哪儿。”
“就在镇口。”它说,“我昨天,从那儿过了三回。今天早上,我才看见它。”
叶凡往镇口看。
镇口真的有一棵枣树。很老,皮裂了,枝子朝一边斜。
“你确定,这棵树是三千年前那棵。”
“不是。”
“那你还看。”
“它长得像。”第三枚说,“长得像,就够了。”
它站在树下,抬头看。
“枣,是青的。”
“没熟。”
“没熟。”它说,“我记得,我够的那一回,也是青的。我哥说,再等几天。我没等住。”
“后来呢。”
“后来,我吃了。”它说。
它脸上的空,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平。
十二
名簿,是第三枚交出来的。
那天午上,它把叶凡叫进学堂。
学堂的桌子后头,有一个抽屉。
它把抽屉拉开。
里头,是九块片子。
不是骨。是石。
每一块,巴掌大,很薄,边缘磨得圆。
“这是什么。”
“九州的根名。”第三枚说,“不是人的名。是地的名。”
“地的名。”
“一个地方,也有名。”它说,“落雁村是一个名。九曲河是一个名。白骨原是一个名。地的名,比人的名老。人在一个地上住,人的名,就跟着地的名走。”
叶凡把一块拿起来。
石面上,刻着一个字。
“这是哪一个。”
“东。”
“只有一个字。”
“根名,就一个字。”第三枚说,“一个字,再分下去,才是村,才是人。”
“你把它交给我。”
“它不是我的。”第三枚说,“是我收上来的。这三千年,它一样一样收,收着收着,就收到我这儿,让我管。”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手里有九根线。”它说,“线要一头拴在人的名上。另一头,得拴在地方。这两头对上了,名才立得住。”
叶凡把九块片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凉的。
“你把它们给我了,”他说,“你回去怎么说。”
“我不回去。”第三枚说。
“你不回去,它就来。”
“它会来。”它说,“它来,我就站在这门口。我这一回,不下台阶了。”
“你要站。”
“站。”它说,“三千年前我怕高。这回我不怕。”
“你怎么不怕了。”
“我以前站在台阶上,底下是空的。”它说,“现在,我脚底下有一个镇。镇里有人喊爹,有人喊老头子。我站着,就不空。”
“你站着,它就来。”
“它来我就站着。”
“它要是问你,你交出去的东西呢。”
“我说,我吃了。”第三枚说,“它抓不到我撒谎。它看不懂人。”
“它看不懂人。”
“它懂规矩。”第三枚说,“规矩是人写的,可它只学字面。它不知道人嘴上说一样,心里想另一样。它三千年都没学会这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第三枚说,“让我改了四十一个名。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当场哭。它以为没人疼。可他们回了家,一个都没睡。”
叶凡看着它。
“你替他们瞒着。”
“我瞒着。”它说,“我瞒着,它就以为,我这儿的活干得干净。”
“你为什么要替他们瞒。”
第三枚低头看自己的手。
“因为,”它说,“我改一个名的时候,那人的脸,会变一下。那个变,我看见了。它看不见。”
“所以你疼。”
“所以我疼。”它说,“它不疼,我疼。这就是我跟它的分别。”
叶凡把怀里九块石片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我不给你名了。”他说。
“你刚才还说给。”
“我不给。”叶凡说,“你自己留着。等你自己想起来那三个字,那才是你的。我给的,你将来会嫌它轻。”
第三枚站在门口。
它没说话。
可它把手收了回来,揣进袖子里,像一个冷的人,找到了一个揣手的地方。
十三
第九天,坏消息来了。
东边。
送信的是归一手下的一个少年,跑了三天三夜,鞋底磨穿了。
“一整个村。”他说,“一个整村的人,名字都变了。”
“一个整村。”
“是。”少年说,“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村里就乱了。一个人叫自己媳妇,叫的是一个陌生的名。他媳妇愣了一下,也应了。然后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可谁都说不出哪儿不对。”
“后来呢。”
“后来,整村都这样。”少年说,“一家一家地错。小孩叫娘叫成了别人家的姓。老人叫孙子,叫出来的名,村里没这个人。”
“有人没被改吗。”
“有一个。”少年说,“村里一个傻子。他记性坏,别人都不理的。他谁的名都没记住,只记住一个。”
“什么。”
“他娘的名字。”少年说,“他一整天都在喊他娘。他娘的名,是村里唯一一个没被换的。”
叶凡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苏九歌说,“那个傻子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他脑子里只有一根线。线太细,太直,它换不动。”
“换不动。”
“它换名,是从多的里头挑。”苏九歌说,“一个人心里装着几百个名,它挑哪个都行。一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它就下不了针。针一进去,就顶在石头上。”
叶凡把九块石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你这话,是给咱们递法子来了。”
“什么法子。”
“它换得动多的,换不动少的。”叶凡说,“那咱们就把名,往一个人身上攒,攒到只剩一个。”
“攒到只剩一个,那不就成了它要的‘一身担九域’。”
“不是一个人担九域。”叶凡说,“是一人只担一个。”
他把桌上那块写着“东”的石片翻过来。
“东边这一个村,让村里那个傻子担。”
“他是个傻子。”
“他脑子不灵,可他心里只有一根线。”叶凡说,“他担得住。他担着,村里别的人就能腾出手,慢慢把自己那份捡回来。”
十四
令,是第三天发下去的。
不是文书。是话。
九个人,往九个方向走。走到一个地方,就站下来,把一句话,教给那儿的人。
那句话是白鹤观观主写在纸上的。
八个字。
“谁没名字。念出来。”
顾长风在渡口把人叫住,念了一遍。
“就这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叶凡说,“念完了,起一个。你自己起。你想让他叫什么,就叫什么。”
“起错了呢。”
“起错了,再起一个。”叶凡说,“名不是命,命改不了,名改得了。它怕的就是这个。它一辈子就靠一个名办事。你一天换三个,它跟不上。”
三天后,回信一个个来。
第一封是谢阑带来的。
“南边卫衡那儿,起了两万一千个名。”
“两万一千。”
“他拿着账本,一村一村走。”谢阑说,“他不写字。他让人报,他念,围着的人跟着念。念完一个,他就在账本上画一道。画到后来,账本厚了半指。”
“北边呢。”
“北边张有田,刻石头。”谢阑说,“他不识字,他就刻道道。一个名,一道。他刻了四天,刻了三千多道。手心里全是血口。”
“西边不治。”
“不治慢。”谢阑说,“他不肯起名。他说,起名是大事,不能扎堆。他要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看那人缺什么,再给什么名。”
“他一天起几个。”
“一天,七八个。”谢阑说,“可他那七八个,一个能顶你们一百个。”
叶凡笑了。
“为什么。”
“他说,”谢阑说,“他起的名,那人一辈子不用改。他说,名要跟人般配,像鞋跟脚。”
十五
第十五天,柳如烟要走。
她走的方向是骨主陵。
走前一夜,她把手里的名布拿出来。
三块。
一块写着谢阑。一块写着叶凡。一块空着,只画了一横。
“这三块,你带着。”她说。
“你带。”
“我去的那个地方,”柳如烟说,“比这儿冷。”
“骨主陵我去过。”
“你去过。”她说,“你去的时候,那儿埋着九根里的一根。现在那根被你取走了。底下还埋着别的。”
“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她说,“梦里有人叫我。叫的是我妹妹的名。”
叶凡看着她。
“小。”
“小。”柳如烟说,“我妹妹叫小。她一岁,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抱着她。我记得她身上的味。”
“梦里叫你的是她。”
“是她。”柳如烟说,“她跟我说,姐,我还在那儿。”
“哪个那儿。”
“骨主陵。”她说,“她说,陵里的名字,也被人收着。收的那个人,跟她一个年纪。”
叶凡站在夜里。
“那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给小起个名。”柳如烟说,“她只有一个小。小不是名。她一辈子没名字。”
“你起什么。”
柳如烟想了很久。
“我起,”她说,“长生。”
“顾长生的长生。”
“不是。”她说,“是我盼的。我盼她活。她没活,我替她活这一份。”
叶凡把这三块名布收好,贴在心口,跟那九块石片放在一起。
“你,走路慢。”他说。
“我慢。”柳如烟说,“我去了,就守在那口陵上。你上了昆仑,要是有事,就往南边看一眼。陵上有一盏灯。灯亮着,就是我在。”
十六
第十六天,天上的灰皮,铺到了半空。
不是晚上。是白天,也是灰的。
日头还在,可它照下来,是散的。地上的人影子,边缘不齐。
“到一半了。”苏九歌说。
“还有几天。”
“按它说的七天,还有一天半。”
“一天半,”叶凡说,“不够。”
“不够也得够。”
“你说它铺完了,会怎么样。”
“它铺完了,”苏九歌说,“天就不高。低到伸手能摸。人抬头,看见的不是天,是它的皮。”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得久了,”苏九歌说,“人就不抬头了。不抬头,就只看得见脚底下那一点格子。”
叶凡把手里的石片捏紧。
“那,得快。”
苏九歌摇头。
“快不了。”他说,“名是一村一村攒的,攒不快。”
“那就慢着来。”
“你刚才还说不够。”
“不够,也得慢。”叶凡说,“急起的名,立不住。立不住的名,它一改就改没了。”
他把九块石片,一块一块摊在膝上。
“你去过昆仑底下。”苏九歌说。
“去过。”
“底下是什么。”
“碎骨。白屑。”叶凡说,“还有一只右手。”
“手。”
“五指张开,指着九州。”叶凡说,“手背上有格子纹。横一道竖一道,是它画的。”
“那手是活的吗。”
“活的。”叶凡说,“我摸过。它攥过我,又松开。”
“它为什么松开。”
“因为它找不到我那一根。”
“哪一根。”
“我身上那一根。”叶凡说,“它要的是骨头。九根,收到一处。我身上有第九根。可它攥不着我,因为我把那根,分出去了。”
“分给谁了。”
“分给了那九个人。”叶凡说,“一根分九份,一份装在一个地方。它攥一把,只攥着空。”
“它要是九份一起攥。”
“它够不着九份。”叶凡说,“九份在九个地方,隔着几千里。它那只手再大,也得一处一处按。它按东边,西边就长。”
“它要是不按,直接把灰皮压下来。”
“压下来,就是它最后那一步。”叶凡说,“它压下来,底下的人全抬头看见它的皮。看见了,人反倒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是什么,人就不怕了。它最怕人不怕。”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一路,都是在跟它赌人心。”
“我这一路,就没别的可赌。”
“人心会变。”
“会变。”叶凡说,“所以我不赌哪一个人。我赌人多。一万个人里有一个变了,还剩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要是变的,是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呢。”
“那就是我错了。”叶凡说,“我错了,我就一个人上昆仑,把它砸了。”
“你砸得动吗。”
“砸不动。”叶凡说,“可我还得去。”
他把石片一块一块收起来,贴身放好。
“到了昆仑底下,我就不看天了。”他说,“我看地。地上有碎骨头,有那只手。我一块一块认。”
“认出来干什么。”
“认出来,我给他们起名。”叶凡说,“那底下躺着的,都是站上去过的人。他们没名字,就成了别人的子。我给他们名字,他们就从子,变回人。”
“变回人,能干什么。”
“变回人,”叶凡说,“人就能自己站起来。三十六级台阶,我一个人站不满。可他们要是都能站,就站得满。”
十七
第十七天夜里,第一次,它自己出声了。
不是使徒。不是骨主。
是它。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下来,从灰皮里下来。不像从天上,像从头顶的皮里。
“叶凡。”
叶凡站在野地里,抬起头。
“你担起来了。”
“担起来了。”
“我让你担一个人。”它说,“你担了九个人。”
“我担的是九个地方。”
“九个人崩了,就是九个地方崩。”
“崩不了。”叶凡说,“他们名字我都记着。谢阑。顾长风。苏九歌。封雁。不治。卫衡。张有田。归一。柳如烟。”
他一个一个念。
“还有一个老塾师。”他说,“他姓什么我还没问。可我今天记了他的脸。明天我去问他姓什么。”
灰皮上,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它又说。
“你念这些人的名,是念给我听的。”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记着。”叶凡说,“你记了,这几个人就进了你的盘子。你想删他们,得先过你自己这一关。你自己的东西,你舍不得。”
“我不会舍不得。”
“你会。”叶凡说,“第三枚跟平说的那句,你听见了。它们原来是有地方的。”
“那是它们。”
“那也是你的。”叶凡说,“你要是真不在乎,你不会一个一个记。”
灰皮上,静了很久。
“你比我,会说话。”
“我不比你会说。”叶凡说,“你会说话,一句话改规矩。我嘴笨,我就一件事干得比你熟。”
“什么事。”
“记人。”叶凡说,“你记名,是为了摆盘。我记人,是为了他下次回来,我认得。”
灰皮上,很久没有声音。
“那你,”它说,“认得出我吗。”
叶凡抬起头,看了很久。
“认不出。”他说,“你没脸。”
“我本来有。”
“你本来有,你自己丢了。”叶凡说,“你要想让我认得,你得先把自己的脸找回来。脸找回来了,名就跟着回来了。”
“我不找。”
“你不找,我就替你找。”叶凡说,“你等着。我上昆仑那天,我先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脸。”
十八
第十八天,叶凡往北走。
九个人留在九个地方。
送他到路口的是谢阑。
她把布摊开,又数了一遍。
“十条。”
“十条。”
“你那条,我写在最后。”
“写好了就行。”
“叶凡。”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若是在昆仑没了,”她说,“我把你那一条,念一辈子。”
叶凡站在路口。
“你别念一辈子。”他说,“你念到我来接你为止。”
“你会来吗。”
“我会来。”
他转过身,往北。
怀里贴着十样东西。
九块石片。三条名布。
半枚白子,在最里头。
天很低。灰皮压着日头。
他一个人,担着九个地方的名,往北走。
走出三十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阑还站在路口。
他没喊。他抬了一下手。
那边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他往北,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