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天道使徒
一
出了落雁村,往南,走了七天。
第七天,天,变了。
不是那层灰皮变了。是,天底下,换了一个色。
“你看那边。”谢阑说。
叶凡往前看。
前头,是一片山。山,还是那个山。
可山的颜色,不对。
“山,怎么是青的。”
“不是青。”叶凡说,“是,天的色,落到山上,把山,染了。”
“天什么色。”
“你看天。”
谢阑抬头。
头上,那层灰皮,中间,破了一个洞。
洞里,是天。
那天的色,是青的。青得,不像人间的青。
“那是,它下面的天。”叶凡说。
“它下面的天,为什么,露出来。”
“因为,”叶凡说,“有人,把灰皮,撕了一块。”
“谁撕的。”
叶凡看着那个洞。
洞里,慢慢,落下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裳。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蒙雾,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谢阑说。
“不知道。”叶凡说,“可它不是骨主。”
“你怎么看出来的。”
“骨主,脸上有雾。”叶凡说,“它没有。它脸上,是空的。”
那白衣裳的人,落到地上。
它站在那儿,不动。
可它脚下,那片地,慢慢,变成了青的。
青,一层一层,往外扩。
扩到三尺外,停了。
“它脚下那片青,是什么。”谢阑说。
“是它带来的天。”叶凡说,“它走到哪儿,哪儿的色,就变。”
“变了,会怎么样。”
“变了,”叶凡说,“那一片地方,就不算,咱们的天了。它算,它的。”
“那一片地方的人呢。”
“还站着。”叶凡说,“可他们,抬头,看见的是它的天。看见它的天,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来,看的是什么天。”
谢阑站在那儿。
“那我们,怎么,把那片青,弄回去。”
“不弄。”叶凡说,“它一收,青就退。它一死,青就没了。”
“那它,不死呢。”
“那就,一直青着。”叶凡说,“青一片,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把青,扩到九州。”
“多久,能扩到九州。”
“不知道。”叶凡说,“可它,站在这儿,不动。它不动,就说明,它在等一个字。”
“等什么字。”
“等,我答它。”叶凡说。
那白衣裳的人,站在青地上。
它开口了。
来的路上,他们,路过三个村。
头一个村,青,还没到。
村口,有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老人,看见他们,招手,让他们喝水。
“往南,别去。”老人说。
“为什么。”
“前头,天,变青了。”老人说,“我一个侄子,从南边跑回来。他说,那边的人,抬头,看不见日头。看不见日头,人,就不知道,该什么时候,下地,该什么时候,收。”
“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人说,“就,慢慢,忘了,自己是,种地的。”
第二个村,青,到村口了。
青,压着一条路。路这头,是黄土。路那头,是青地。
一个女人,站在青地边上,晾衣裳。
“大妹子。”谢阑喊她,“你那边,天,变了。”
女人,抬起头。
“变了,啊。”
“你不知道。”
“知道。”女人说,“我,前天,还看得见,日头。昨天,看不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往这边走。”
女人,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
“我,得,把这件衣裳,晾完。”
“晾完了呢。”
“晾完了,”女人说,“我,就想不起来,还要,干什么了。”
谢阑,站在那儿。
“她,忘了。”她说。
“她,不是忘了。”叶凡说,“是,她脑子里,那根晾衣裳的线,还在。别的线,都,断了。”
“线,断了,会怎么样。”
“断了,”叶凡说,“她,就剩,这一件事。”
第三个村,青,过村了。
村里,有人。人都,站着。可他们,不动。
有一个,坐在门槛上,掰玉米。掰一个,扔一个。扔完了,再掰。
“他,叫什么。”叶凡问。
“我问过。”顾长风说,“他,说不出来。他说,他好像,有名字。可那名字,不在了。他说,那名字,好像,被人,拿走了。”
叶凡,站在村口。
“它,就是这么,拿人的。”他说,“它,不拿人。它,拿名字。名字一拿,人,就剩个壳。”
“那我们,念呢。”
“念。”叶凡说,“念一个,就把那根线,接回去一根。”
他们,在那个村,念了半天。
念到,那个掰玉米的,忽然,抬起头。
“我,叫,栓。”
“栓。”顾长风说,“你,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说,“可,你念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响了一下。”
“响,就够了。”叶凡说。
二
“你往哪儿走。”它开口了。
它的声音,跟人,不一样。
人的声音,从一个地方出来。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来。
“往南。”叶凡说。
“南边,不用你去了。”它说,“南边的八个,我替你看着。”
“你替我看着。”
“对。”它说,“你收了二十八个。剩下的八个,你自己,不好收。我替你,看着。你先,跟我走一趟。”
“跟你去哪儿。”
“一个地方。”它说,“你上去看过的那地方。”
“昆仑。”
“昆仑。”它说,“它请你,再上去一次。”
“上一次,它请我,去下棋。”叶凡说,“这一次,请我,去干什么。”
“上一次,”它说,“是它请。这一次,是我请。”
“你,是谁。”
“我是,”它说,“它派下来的。”
“派下来干什么。”
“传话。”
“只是传话。”
那白衣裳的人,站了一会儿。
“也,”它说,“办别的事。”
“办什么事。”
“谁不听它的话,”它说,“我,就把他,从名里,拿掉。”
“你,拿过,多少人。”叶凡说。
“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太多了。”
“是,”它说,“太多了。”
“一个,都不记得。”
“记得,一个。”它说,“头一个。”
“头一个,是谁。”
“一个,女人。”它说,“她,站在门口,拦我。她说,你要拿,拿我。别拿,我儿子。”
“你拿了谁。”
“我,拿了,她。”它说,“我拿的时候,她儿子,在旁边,看着。她儿子,看见她,一点一点,淡下去。可他儿子,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忘了,那是他娘。”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
“因为,”它说,“她,喊的那一声,我,删不掉。”
“为什么,删不掉。”
“因为,”它说,“那一声,不是,她的名。是,她儿子的名。她喊,是她儿子的名。我,删了她的名,删不了,她嘴里,别人的名。”
叶凡,站在青地上。
“你,删了那么多人,”他说,“你,还记得,别人,怎么喊人。”
“记得。”
“那你,不是,全空的。”
“我,是什么。”
“你,”叶凡说,“是,一粒,塞满灰的种子。灰,是它给你填的。可种子,还在。”
三
“拿掉,是什么意思。”叶凡说。
“意思就是,”它说,“他不但,被人忘了。他,从来,没来过。”
叶凡站在那儿。
“你做得到吗。”
“你看着。”
那白衣裳的人,转过身。
它面前,有一棵树。
它抬起手,朝那棵树,点了一下。
那棵树,没了。
不是倒了。不是烧了。是,没了。
地上,连一个坑,都没有。
“原来,这地方,”它说,“没有过树。”
谢阑往后退了一步。
“它把树,删了。”
“它把树,从名里,删了。”叶凡说,“树没名,可它,在天地之间,算一样东西。它把那样东西,拿掉,天地,就补上,一个空。”
“补上什么空。”
“补上,”叶凡说,“‘这儿,没有树’。这一句。”
叶凡走过去,蹲在那片地上。
地,是平的。平的,跟别处,一模一样。
“它删得,真干净。”他说。
“干净。”白衣裳的人说,“我删东西,这世上,最快。”
“最快,有什么用。”
“最快,”它说,“就没人,知道我删过。”
叶凡站起来。
“我记得。”他说。
“你记得什么。”
“我记着,这儿有一棵树。”叶凡说,“刚才,我还,站在它影子底下。”
那白衣裳的人,静了一下。
“你记着,没用。”
“有用。”叶凡说,“我记着,它就,还在。”
“它没了。”
“它没了,”叶凡说,“可我记着它。我记着的每一天,它就,在这一天里,还在。”
白衣裳的人,很久,没说话。
“你这,”它说,“是,硬记。”
“对。”叶凡说,“我,就是硬记。”
“硬记,费心。”
“费心,我认。”
白衣裳的人,又抬起手。
这一回,它指着,远处一座山。
叶凡喊。
“别。”
那只手,停了。
“为什么。”它说。
“那座山,”叶凡说,“山下有人。”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叶凡说,“山底下,有鸡叫。”
那白衣裳的人,静了一下。
“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
“那你,”它说,“比我,像人。”
它说完,把手,放下了。
那座山,没动。山下,那声鸡叫,还在。
“你,为什么不点。”叶凡说。
“你喊了。”
“我喊,你,就停。”
“对。”它说,“你,喊了。”
“我喊一个,你停一个。那,我,喊三千个,你,停三千回。”
“你喊三千回,你嗓子,会哑。”
“哑了,我,还喊。”
那白衣裳的人,看着那座山。
“你这人,”它说,“跟你娘,一样。”
叶凡,心里,一动。
“你,见过我娘。”
“我,没见。”它说,“可它,见过。它说,三千年来,就你娘,一个,站在它面前,不抖的。”
“她,站哪儿。”
“它那儿。”它说,“反面。”
“反面,是什么样。”
“不知道。”它说,“我,是口。口,只传话,不得,进反面。”
“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它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叶凡,把这句话,记下了。
四
“你不是人吗。”叶凡说。
“我以前是。”
“以前。”
“以前,”它说,“我也是,站上台的人。可我,没站到底。”
“什么意思。”
“三十六个,站上去,成了骨主。”它说,“我是,第三十七个。”
“第三十七个,怎么了。”
“第三十七个,”它说,“我上去了,可我没站。我看了一眼底下,我怕了。我下来了。”
“你下来了,它没杀你。”
“它没杀我。”它说,“它说,你下来了,我就把你,从名里删掉一部分。你,留一个空,替我办事。”
“你把你的名,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它说,“现在,我没名。我,是它的口。”
叶凡看着它。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
“不记得。”
“你想不想,记得。”
那白衣裳的人,站在青色的地上。
“不想。”它说。
“为什么。”
“记得了,”它说,“我就,得,做回人。做回人,我,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什么。”
“撑不住,”它说,“我删了那么多东西。”
“我删的,不是东西。”叶凡说,“你是,删的人。”
“人是东西。”
“人不是。”
“在我这儿,是。”它说,“我一抬手,就没了。跟,那棵树,一样。”
“树,没名字。人有。”
“人有名字。可,名字,也有个根。”它说,“名字的根,是,别人记着他。你把,记着他的人,都删了。他的名,就,悬着。悬着的名,我,摸得着。”
“你,摸过,多少,悬着的名。”
“数不清。”
“那,你摸,一个人名字的时候,心里,什么样。”
“凉的。”它说,“凉的,跟石头一样。我一摸,我的手,就,凉一分。摸了三千年,我这个空,就,越来越大。”
“大,会怎么样。”
“大到,装不下,我自己。”
叶凡,看着它。
“那你,还能,站多久。”
“不知道。”它说,“可它说,快了。它说,大道,将临。到那天,我,就,不用站了。”
“到那天,你,就,成灰。”
“成灰,好。”它说,“成灰,就,不用,记得,我删过谁。”
叶凡,没说话。
他掏出,石片。
“你,听着。”他说,“你删的第一个女人,她儿子的名,我不知道。可我给你,记一个。你每删一个,我,就记一个。你删,你记不住。我,替你记。”
那白衣裳的人,站在青地上。
“你替你,记那么多。你,装得住吗。”
“装得住。”叶凡说,“我,也是,空的。”
五
那天夜里,白衣裳的人,没走。
它坐在,那片青色的地上。
叶凡三个人,退到三里外,歇脚。
“苏九歌。”叶凡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师父,没说过。药王谷的册子里,也没写过。”
“它说,它是第三十七个。”
“三十七。”苏九歌说,“三十六级台阶,它,多站了一个。”
“多站一个,是什么。”
“多站一个,”苏九歌说,“就是,它比骨主,高一等。”
“为什么高一等。”
“骨主,是子。”苏九歌说,“子,只会在盘上走。使徒,是口。口,能说话。它一说话,天地的规矩,就改一句。”
“它改一句,会怎么样。”
“它改一句,”苏九歌说,“底下的人,就得跟着改。”
“那我们,怎么打它。”
“不知道。”苏九歌说,“它的身子,是空的。刀砍过去,砍不着。它是它,在身上,挖的一个空。”
“空的,那就,往里填。”
“填什么。”
“填一个名。”叶凡说。
苏九歌看着他。
“你要,给它起名。”
“我给它起。”叶凡说,“它一有名,它就不是空了。它是个人。是人,我就能,跟它,说话。”
“它要是不要呢。”
“那它,就得,一直当我,说不了话的对手。”
火塘,烧着。
顾长风,把腿,架在石头上。他腿上,那点骨屑,还没化。
“你们说,它是口。”他说,“那,它张嘴,说的是谁的话。”
“一半它,一半它。”苏九歌说,“它,是它的口。可它,也,是它自己。”
“那,它自己想说什么。”
“它自己,”苏九歌说,“想,有人,跟它说一句,不用删的话。”
“什么叫,不用删的话。”
“就是,”苏九歌说,“你说出来,它,删不掉的。你娘,喊你,那种。那,删不掉。”
叶凡,看着火。
“它,想听这个。”
“它,不想听。”苏九歌说,“它,怕听。可它,听了,就,散不了。”
“你,怎么知道。”
“它,跟你说它兄弟。”苏九歌说,“它说,它兄弟,左耳朵,少一块。它说这句的时候,话,慢下来了。”
“慢,是什么意思。”
“慢,”苏九歌说,“就是,它,在,舍不得。”
谢阑,在旁边,把布,摊开。
布上,九个名。她,又,添了,一笔。
“你写什么。”叶凡问。
“我,给它,也,留一条。”谢阑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就,先,写着,第三十七个。”
“你,不怕它。”
“怕。”谢阑说,“可它,左耳朵,少一块。它,跟我,一样。”
“哪儿,一样。”
“我,也,少个人。”谢阑说,“我妹妹,小。它,少,一个兄弟。少一个人的,我,认得。”
六
第二天,叶凡,走回去了。
白衣裳的人,还坐在那儿。
“你回来了。”它说。
“回来了。”叶凡说,“我不往南。”
“那你,跟我上昆仑。”
“我不去。”
“那,”它站起来,“我就,一个一个,把南边的人,删掉。”
“你删。”叶凡说。
那白衣裳的人,停了一下。
“你不怕。”
“我怕。”叶凡说,“可我知道,你删一个,你,就多难受一分。”
“我难受什么。”
“你刚才,跟我说,”叶凡说,“你删了那么多东西,你撑不住记起自己。你删得越多,你越撑不住。”
那白衣裳的人,很久,没说话。
“你到底,要什么。”它说。
“我要,你坐下。”叶凡说,“我跟你,说一句话。”
“说吧。”
“你先坐下。”
那白衣裳的人,慢慢地,坐下了。
“你叫什么。”叶凡问。
“我没有名字。”
“我给你,起一个。”
“起了,我就得,做回人。”
“你做。”叶凡说,“做回人,你就,不用删了。”
那白衣裳的人,看着叶凡。
它脸上,什么都没有。可叶凡觉得,它在看他。
“你,”它说,“比它,狠。”
七
“我哪儿狠。”
“它逼我,是拿刀。”它说,“你逼我,是,拿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给我起个名。”
“这一句,就狠吗。”
“狠。”它说,“它逼我,我还能,恨它。你逼我,我,恨不起来。”
叶凡蹲下去。
“那你就,别恨。”他说,“你就,坐着。你坐一会儿,我给你,起个名。”
“我不起。”
“那你坐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坐了半天,白衣裳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我,怕高。”
“什么。”
“我,怕高。”它说,“当年,我站上去,看一眼底下。底下,太高。我就,下来了。”
“你从多高,下来的。”
“不记得。”它说,“就记得,脚底下,是空的。风,从底下,往上刮。”
“你下来的时候,你兄弟,还在上头吗。”
那白衣裳的人,停住了。
“我兄弟。”
“三十六个,”叶凡说,“里头,有你兄弟吗。”
它不说话。
“有。”叶凡说,“我猜有。”
“有。”它说。
“他在哪儿。”
“他在,三十六个里。”它说,“他,站住了。他,成了子。”
“你还认得他吗。”
“不认得。”它说,“我把他,删了。”
夜,深了。
青地上,它坐着。那张没有脸的脸上,叶凡,好像,看出一点,别的东西。
“他,多大。”叶凡问。
“比我,小两岁。”
“你,是哥。”
“我是哥。”
“哥,把弟,删了。”
“哥,把弟,删了。”它说,“我,跟你说完这句,我,想,歇一会儿。”
“你歇。”
它,半天,不说话。
叶凡,也不说。
他,想起,叶照。
叶照,守井二十年。他,说,我这辈子,就回头过一次。你生下来那天。
“你,回头过吗。”叶凡问。
“回头,什么。”
“你,从台阶上,下来那天。”叶凡说,“你,回头,看过你兄弟,一眼吗。”
它,很久,没说话。
“看了。”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它说,“他,看着我。他,没喊我,也没,拦我。他,就是,看着我。他脸上,那个样子,我,三千年,忘不掉,也,删不掉。”
“什么,样子。”
“他,”它说,“替我,觉得,丢人。”
八
“你把他,删了。”
“删了。”它说,“我下来那天,它说,你要么,把他删了,要么,我把他,连你,一起删。”
“你就删了。”
“我删了。”它说,“我删的时候,手,没抖。”
“你为什么,没抖。”
“因为,”它说,“我,不敢抖。”
叶凡没说话。
“你恨不恨你自己。”
“恨。”它说,“我恨了,三千年。”
“你恨了,你还删。”
“我恨了,我才删。”它说,“我恨他,站住了。我恨他,没跟我一起下来。我恨他,让我,一个人,走了三千年。”
叶凡站在它面前。
“你兄弟,叫什么。”
“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他什么样吗。”
“记得。”它说,“他,左耳朵,少一块。他跟我,一起去河里,摸鱼,被鱼咬了。”
“你记得这个。”
“我记得这个。”它说,“我什么都忘了。就这个,没忘。”
叶凡蹲下去。
“那,”他说,“我给你,起个名。你那个兄弟的名字,我,去给你找。”
那白衣裳的人,抬起头。
“你,找得着。”
“找得着。”叶凡说,“三十六个,我收了二十八个。剩下的八个里,有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八个里。”
“因为,”叶凡说,“那八个,是最早站上去的。你兄弟,站得早。他,在那八个里。”
白衣裳的人,把脸,低下去。
“你,要是,找着他了。你,跟他说什么。”
“我跟他说。”叶凡说,“你哥,回来了。”
“他,认不出我。”
“他,认得出。”叶凡说,“他,左耳朵,少一块。你,右耳朵,后头,是不是,也,少一块。”
白衣裳的人,愣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猜的。你俩,是兄弟。一个,被鱼咬,另一个,多半,也,躲不开。”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朵后头。
“那儿,”它说,“好像,是,少一块。”
“你,摸得着。”
“摸得着。”它说,“可你,不说,我,就没,摸过。”
“为什么。”
“因为,”它说,“我,是空的。空的手,摸空的地方,什么,也,摸不着。你,说了,我,才,摸得着。”
叶凡,把石片,翻过来。
“我,给你,在这上头,划一下。”他说,“划一下,你,就,有一个,记号。以后,你,摸那儿,就,摸得着。”
它,看着石片。
“你那个石片,上,有多少记号。”
“三千个名。”叶凡说,“背面,划记号。”
“你,划得下吗。”
“划得下。”叶凡说,“划满了,我,换一块。换多少块,都行。”
九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白衣裳的人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站着不动。”叶凡说,“我往南走,你别拦。”
“我不拦,”它说,“它,还会派别人。”
“派几个。”
“不知道。”它说,“像我这样的,有几个。我,是最不成的一个。”
“最不成的一个,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它说,“站的,比我高。它们,删东西,不用,抬手。”
叶凡站在那儿。
“那我,得快点。”他说。
“你得,比我快。”它说,“它给我的期限,是,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它说,“把你,带回昆仑。带不回去,我,就得,被删。”
“那你还,放我走。”
“我不放你。”它说,“我,跟你走。”
叶凡愣了一下。
“你跟我走。”
“跟你走。”它说,“我看着你。到第三个夜里,我,再决定,是带你上昆仑,还是,跟你,往南。”
“你,要是,带我上昆仑。”叶凡说,“你,就,能,一直活。”
“对。”
“你,要是,跟我往南。”
“跟你往南,”它说,“我,就得,被删。”
“你,还敢,想。”
“我,不,敢想。”它说,“我,是,不敢,不想。”
“为什么。”
“你,跟我说了,你兄弟。”它说,“我,本来,什么都,不想。你一说,我,就,忍不住,想。”
“想什么。”
“想,”它说,“那亩田。想,那块石头。想,我兄弟,躺在上头睡觉,那个样子。”
“想,疼吗。”
“疼。”它说,“比它,拿刀,逼我,疼。”
“疼,就是,你还,活着。”
它,站在那儿。
“我,三千年,没,疼过。”
“那,你,现在,疼。”
“疼。”
叶凡,转身,走。
“你,去哪儿。”
“睡觉。”叶凡说,“你,疼你的。我,睡我的。天亮,我,往南。”
它,没拦。
叶凡,走回,火塘边。
他没睡。
他,坐在,火边,把石片,翻过来,划了一道。
“这一道,是,它的。”他说。
“你,还给它,记。”谢阑说。
“记。”叶凡说,“它,早晚,要用上。”
“它,要是,不听呢。”
“它,不听,”叶凡说,“我,也,记。记一个人,不,看,他,听不听。”
十
三天。
三天里,白衣裳的人,跟在他们后头。
不远不近。隔着半里。
“它一直跟着。”谢阑说。
“跟着。”
“你怕不怕。”
“怕。”叶凡说,“可我,更怕它不跟。”
“为什么。”
“它跟了三天,”叶凡说,“它就在,想三天。”
“想什么。”
“想,”叶凡说,“它要不要,做回人。”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不是白衣裳的人动手。是天上,又落了一个。
那一个,比白衣裳的人,高。
它落下来,站在野地里。
它没脸。它身上,没有衣裳。它,是一层,薄的、会动的东西。
“你慢了。”它对白衣裳的人说。
“我不慢。”白衣裳的人说,“我在,想。”
“你不用想。”
“我想。”白衣裳的人说,“我,想了三千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删不完。”白衣裳的人说,“你删一个村,它就长两个。你删得越多,底下,越多。”
那薄东西,动了一下。
“你,替它说话。”
“我替,我自己说话。”
“你,站哪边。”
白衣裳的人,往叶凡这边,走了两步。
“我,站,有名字的那边。”它说。
那薄的,往前,一步。
“你,有名字了。”
“没有。”白衣裳的人说,“可,有人,给我起了。”
“起了,你不认,就,不算。”
“我,认。”它说,“我,认了,一个字。”
“哪个字。”
“平。”
那薄的,站在那儿。
它,忽然,笑了。
不是脸在笑。是,它那层,薄的,抖了一下。
“平。”它说,“你,认了这个字,你,就,站不到,台阶上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原来,能回去。”
“回不去。”平说,“我,脚下,有影子。”
“影子,能,剃掉。”
“剃掉了,”平说,“我,就,又,成,第三个,它。”
“第三个,它,不好吗。”
“好。”平说,“可,我,不想,再,删,我认识的人。”
那薄的,静了一下。
“你,认识,谁。”
“我,认识,他。”平说,“他,给我,起了名。”
那薄的,转过来,看叶凡。
“你,这一个人,”它说,“比,一座城,难办。”
十一
那一夜,打起来了。
是那个薄的,跟白衣裳的打。
叶凡三个人,插不上手。
它们打得,没有声。可地上的青,一层一层,往深里走。
“我们,帮不上。”顾长风说。
“帮得上。”叶凡说。
“怎么帮。”
“你忘了,”叶凡说,“我怀里,有三千个名。还有,二十八个骨主的名。”
他把石片,掏出来。
“我念。”他说,“我念名。念一个,白衣裳的,就多一点。”
“多一点什么。”
“多一点,它自己。”叶凡说,“它本来,是空的。我念它兄弟的名,念那些骨主的名,它那个空,就,填上一点。”
他开始念。
“青。”
“望。”
“石。”
“老井。”
“灯。”
他一个一个,念。
念一个,白衣裳的那层,就实一分。
那薄的,开始退。
“你,作弊。”它说。
“我不作弊。”叶凡说,“我就是在,念人的名字。”
他接着念。
念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那薄的,散了。
散成,一片青色的雾,落到地上。
白衣裳的人,站在那儿。
它身上,多了一点东西。
是一层,很淡的,灰白。
“我,”它说,“好像,有点,实了。”
顾长风,把石片,接过去。
“你念的那二十个名,都,进了,它身上。”他说,“那,它,是不是,就,算,这二十个人,里头,一个。”
“不算。”叶凡说,“它,是,拿这二十个名,当,骨头。骨头,是它的。肉,还得,它自己,长。”
“长肉,靠什么。”
“靠,它自己,记起,一个人。”
“记起谁。”
“它自己。”
平,站在旁边。
它,往前走,一步。
地上,有,一个,很淡的,脚印。
“你看。”苏九歌说,“它,踩出,脚印了。”
“有,脚印,”叶凡说,“就,有,人味。”
平,低头,看那个,脚印。
“我,三千年前,”它说,“下的地,也,踩过,这样的,一个。”
“那个,在哪儿。”
“在,那个,山的,底下。”它说,“我,下来,第一脚,踩那儿。我,记得,那块地,是,软的。”
“软,是,因为,是,田。”
“对。”平说,“是,我,家的,田。”
叶凡,把它,记下。
“你家的田,我,给你,记着。”他说,“将来,你,跟我,回一趟。那个地方,也许,还,认得。”
十二
“你实在哪儿了。”
“手。”它说,“你念的时候,我,觉得,我有一只手。”
它抬起手,看。
手,是虚的。
“还没长上。”
“没长上。”叶凡说,“我念的,是别人的名。别人的名,填不到你手上。你得,有你自己的名。”
“那你,起吧。”
叶凡看着它。
“你真要,我起。”
“起。”它说,“我,怕高,怕了三千年。我,下来一次,我就不想,再上去。”
叶凡想了很久。
“你,怕高。”他说,“那我给你起一个,不怕的。”
“什么名。”
“平。”叶凡说,“平地。你不怕高,你就站在平地上。”
“平。”
“平。”叶凡说,“你下来,是,为了落在一块平地上。”
那白衣裳的人,站在那儿。
很久。
“我,叫平。”它说。
它说完,它身上,那层灰白,亮了一下。
亮的这一下,叶凡,看见了它的脸。
一张,年轻人的脸。眉眼,很平。左耳朵上,少一块。
“你有脸了。”叶凡说。
“有了。”
“你左耳朵,怎么少一块。”
“我不知道。”它说,“你说,是,被鱼咬的。”
“你自己记得的。”
“我,”它说,“记得你刚才说的。”
叶凡,看着它的脸。
“你,现在,有脸了。你,自己,觉得,你,像谁。”
“我,不知道。”平说,“我,没见过,镜子。三千年,我,没照过,水。”
“为什么,不照。”
“照了,也,是空的。”它说,“空的脸上,照不出,东西。”
“现在呢。”
平,走到,一条小河边上。
它,低下头。
水面上,有,一张,脸。
它,看了,很久。
“这,是我。”
“是你。”
“我,以为,我,早就,没了。”它说,“我,以为,三千年,我,就剩,一个空。”
“你,没,全没。”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你,记着,你兄弟,左耳朵,少一块。”
平,站在河边。
水,动了一下。
水里那张脸,也,动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它说。
“回,哪儿。”
“回,那个,山,底下。”平说,“我,想,看看,那亩田,还在,不在。”
“等,事了了,”叶凡说,“我,陪你,去。”
“你,说话,算数。”
“算数。”叶凡说,“我,给你,起了名。起了名,就是,我的人了。我的人,我,送,到最后。”
十三
那天夜里,平,把话说完了。
“剩下八个骨主,”它说,“不在南边。”
“在哪儿。”
“在,九个地方。”它说,“一个一个,被,我们,看着。”
“我们,有几个。”
“连我,”平说,“五个。”
“四个,看着八个。”
“两个,看两个。”平说,“有一个,看三个。”
“你在哪儿。”
“我,”它说,“看一个。就是,南边那个。”
“那个,叫什么。”
“不知道。”平说,“它,也在等你。”
“等我。”
“等你的名。”
叶凡站在野地里。
“那四个使徒,”他说,“跟昨天的那个,一样吗。”
“不一样。”平说,“我是最不成的一个。它们,比我,高。”
“高多少。”
“一个,高一个。”平说,“最高的那个,叫……”
它停了一下。
“叫什么。”
“它没有名。”平说,“可它,有个号。”
“什么号。”
“它,叫,”平说,“‘第一枚’。”
“第一枚。”叶凡说,“它,是,它的眼。”
“是。”
“它,看得见,我们,现在,说话吗。”
“看得见。”平说,“它,什么,都,看得见。”
“那,你,说这些,它,也知道。”
“知道。”
“你,不怕。”
“怕。”平说,“可,它,知道,也,没用。它,知道,我,说了,它,也,拿不掉,这个名。名,是你起的,在,你,手里。你,一天不死,这个名,一天,在。”
“我,要是,死了呢。”
“你,死了。”平说,“我,就,又,成,空的。可你,还有个,谢阑。”
谢阑,在旁边。
她,把布,举起来。
“我,记着。”
“记着,几个。”平问。
“十个。”谢阑说,“九个,骨主。一个,你。”
平,看着,那块布。
“你,为什么,记,我们。”
“因为,”谢阑说,“我,小时候,我娘,教我,认字。她说,一个字,就是,一个人。你,把,一个人,记下来,那个人,就,欠你,一顿饭。将来,你,饿了,他,得还。”
“那,我,欠你,一顿。”
“欠。”谢阑说,“你,得,活着,还。”
十四
“第一枚。”叶凡说,“扫地老道的师父,也是第一枚。”
“那,是第一枚骨。”平说,“跟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枚骨,是,它落下来,掉的第一根骨头。”平说,“第一枚使徒,是,它跟人间,立的第一个约。”
“谁立的。”
“第一个,答应它的人。”平说,“三千年前,它落下来,没人理它。它就,找了一个人。”
“找了一个什么人。”
“一个,最想活的人。”平说,“它说,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替我,把天下,摆一遍。摆成了,我,让你,一直活。”
“那个人答应了。”
“答应了。”平说,“它,就是第一枚使徒。它,活了三千年。”
叶凡站在那儿。
“它,还在。”
“在。”平说,“它,就在昆仑,最上头。它,是它的眼。”
“它在看什么。”
“看,你。”
“它,看,我,什么。”
“看,你,走,哪一步。”平说,“三千年来,它,看,很多人。看,他们,走到哪一步,就,停。你,是,第一个,它,看不准的。”
“为什么,看不准。”
“因为,”平说,“你,不按,格子走。”
“格子,是,它划的。”
“是。”
“那,我,不走格子,走什么。”
“走,你自己的,道。”平说,“它的盘,是方的。你的道,是弯的。它,拿方的,量弯的,量,不着。”
叶凡,想了,很久。
“那,我,就,一直,弯着走。”
“弯,会,累。”
“累,好。”叶凡说,“累,说明,我,还,活着。”
平,没说话。
“你,刚才说,它,从我,七岁,就,看我。”
“是。”
“那,我娘,走,那天,”叶凡说,“它看的,是我,还是,我娘。”
“两个,都看。”平说,“看,你娘,走。看,你,站在,门口,没哭。”
“我,没哭吗。”
“你,没哭。”平说,“你,就,站着。你,手里,攥,一个东西。它,看不清,是什么。”
叶凡,把,手,摊开。
手心里,是,那,半枚白子。
“是,这个。”
平,看着,白子。
“原来,是,这个。”它说,“它,看了,三千年,今天,才,看清。”
十五
“它看我,看了多久。”
“从你,第七岁,你娘走那天,”平说,“它就在看。”
叶凡心里,一沉。
“它为什么,那时候,看我。”
“因为,”平说,“你娘,是它见过,唯一一个,不怕它的。它想知道,你娘的孩子,怕不怕。”
“我娘,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吗。”
平停了一下。
“看了。”它说,“它记着,那一句。”
“什么。”
“你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平说,“她没说话。可她,张了张嘴。第一枚使徒,把那个口型,记了三千年。”
“她,说的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
“它没告诉我。”平说,“它说,那三个字,得你自己,去听。”
叶凡站在野地里。
夜里,风大。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平。”他说。
“嗯。”
“你说,我娘,不怕它。”
“不怕。”
“那我,也不怕。”
平,站在,夜里。
“你,不怕,你娘,为什么,走?”
“不怕。”
“她,是,自己,走的。”
“我知道。”叶凡说,“顾长生的记性里,写着。她,是自己,走的。她,让顾长生,带话。她说,别,恨她。”
“你,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她,是,去,做,一件,事。她,不是,不要我。她,是,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比,儿子,要紧。”
“她,说,是,一个,题。”叶凡说,“她,把自己,做成,一个,题。题在,她,就在。”
平,静了,一下。
“她,比,我,狠。”
“她,不狠。”叶凡说,“她,是,没,别的,法子。”
“你,想,她吗。”
“想。”
“想,的时候,怎么办。”
“想,的时候,”叶凡说,“我,就,跟她,说话。我,对着,北边,说话。她,往北,走了。北边,是,背面的,缝。她,进了,那条缝。”
“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叶凡说,“她,在,井底,跟我,说过话。”
平,看着,他。
“井底。”
“对。”叶凡说,“她,说,她,就是,那个,不怕它的人。”
平,没说话。
它,好像,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十六
第二天,他们分开。
平,往北。它要去,把那个南边的骨主,看住。
叶凡四个人,往南。
“它信得过吗。”顾长风说。
“信不过。”叶凡说,“可它,走的是道,不是雾。它走道,就说明,它在做人。”
“做人不做人,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叶凡说,“你看它的影子。”
四个人,回头。
平,走在道上。它脚下,有影子。
影子,很淡。可它有。
“它有影子。”苏九歌说。
“有影子,”叶凡说,“就是,有身子。有身子,就有名。有名,就,拔不上去了。”
“拔不上去,是什么意思。”
“它想回天上,”叶凡说,“回不去了。”
“它要是想回呢。”
“它要是想回,”叶凡说,“它,就把自己的名,再挖掉。”
“挖掉了,又成空的。”
“又成空的。”叶凡说,“所以,得让它,舍不得。”
“怎么让它舍不得。”
“给它,一个念的人。”叶凡说,“给它,一个,天天念它名的。它一想挖,那个人,就叫它一声。”
“谁念它。”
叶凡想了一会儿。
“谢阑。”他说。
谢阑愣了一下。
“我。”
“你手里,有九个名。”叶凡说,“再加一个平。”
“我记。”
“你记。”叶凡说,“你天天,念。你念它,它,就回不去。”
谢阑,把布,收好。
“我,念它,它,听得见吗。”
“听得见。”叶凡说,“名,是绳。你,一念,绳,就动。绳那头,要是,有人,就,牵得着。”
“它那头,是空的。”
“不空。”叶凡说,“它,认了,一个字。认了字,就,有一个,环。你,念,套上去,就,牵着了。”
“我,念,多少遍。”
“一天,一遍。”叶凡说,“你,什么时候,念,不动了,它,就,回来了。”
“它,回来,是好事,坏事。”
“是,好事。”叶凡说,“它,回来,就,成了,一个人。”
谢阑,点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它,要是,反过来,把我,也,念,一遍。”
“那,更好。”叶凡说,“它,念你,你,就,不怕,被删了。你俩,互相,拴着,谁,也,拔,不走。”
谢阑,把,这一句,记下。
“那,你呢。”她问,“谁,念,你。”
叶凡,愣了一下。
“我,不用,人念。”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我,这个名,是,我娘,给的。我娘的名,在,我这儿。她,念我,我,念她。够了。”
谢阑,没说话。
她,把布,打开,在,最后一行,添了,一个字。
“你,加什么。”
“叶。”谢阑说,“我,也,念你。”
十七
往南走了两天,前头,是一个渡口。
渡口,有人。
一船的人,坐在船上。船,停在岸边,不走。
“船家。”叶凡喊。
“不走。”
“为什么。”
“河对岸,”船家说,“不许过。”
“谁不许。”
“一个,穿白衣裳的。”船家说,“前天,来了一个。站在对岸,不动。谁过,它就把谁,抹了。”
“抹了几个。”
“三个。”船家说,“三个,都是,撑船的。他们都是,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家里人去寻,寻不着。他们说,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个人。”
叶凡站在渡口。
对岸,站着一个人。
白衣裳。
比平,高。
“又一个。”谢阑说。
“又一个。”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他喊。
对岸那个人,转过头。
它脸上,什么都没有。可它,开口了。
“你,把平,收了。”
“我没收它。”叶凡说,“我给它,起了个名。”
“起名,”它说,“是,最狠的一手。”
“为什么。”
“因为,”它说,“你一起名,它,就回不来了。回不来,它就得,替你,看着。它一替你看着,你,就多了个手。”
“你,怕了。”
“我不怕。”它说,“我,是第二枚。”
“第二枚使徒。”
“第二枚。”它说,“我,站得,比平高。你,念名字那套,对我,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它说,“我,不是空的。”
它往前走了一步,上了水面。
它踩在水上,水,不沉。
“我,”它说,“是实的。”
十八
那天,叶凡,没打过它。
他被它,按在水里,按了三个时辰。
按到后头,他不动了。
“你,认输吗。”第二枚说。
“不认。”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你按着我,你的手,在抖。”
第二枚,没说话。
“你抖,”叶凡说,“就说明,你,也在,怕。”
“我怕什么。”
“怕我,给你起名。”
第二枚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怕。”
“你怕。”叶凡说,“你,是实的。实的,就有名。有名,就,怕被人,叫回来。”
他抬起头,看第二枚。
“你原来,叫什么。”
第二枚,很久,没说话。
“你先,报个名。”叶凡说,“你报了,我就,不给你起了。”
第二枚,站在水上。
它身上,那层实,慢慢,动。
“我,忘了。”
“你忘了,”叶凡说,“那我就得,给你起了。”
“你起。”它说,“你起了,我也,不认。”
“你不认,”叶凡说,“我起一个,你先记着。等你哪天,想认了,就认。”
他把一手,从水里,抬起来。
“你,”他说,“叫,‘渡’。”
“渡。”
“渡。”叶凡说,“你站在渡口。你挡人过河。可你,也想,有个人,渡你过去。”
第二枚,站在水上。
它没有动。
可它脚下,那片水面,慢慢,起了一层纹。
它转过身,走了。
走到对岸,它回头,说了一句。
“你,别,往南。”
“为什么。”
“南边那个,”它说,“比,我,硬。”
它走了。
渡口,船家,把船,撑了过来。
“过不过。”
“过。”叶凡说。
船,撑到,河,中间。
水,浑。
叶凡,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
“你,摸什么。”苏九歌问。
“我,摸,第二枚。”叶凡说,“它,刚才,把我,按在,这儿,三个时辰。这水里,还有,它的味。”
“它,走了。”
“它,没走。”叶凡说,“它,在前面,等我。它说,别往南。它,越,这么说,我,越,得去。”
“为什么。”
“因为,”叶凡说,“它,说了,南边那个,比它硬。它,为什么,要提,这一句。它,是想,让我,绕开。它,怕,我去。”
“怕,你,去,干什么。”
“怕,我,去,把,那个硬的,也,起一个,名。”叶凡说,“它说,它不怕,起名。可它,走的时候,脚下,起了纹。它的纹,动了。”
船,到了,对岸。
叶凡,下船。
他,回头,看,渡口。
渡口,那个,船家,还在,那儿。船家,也在,看他。
“船家。”叶凡喊,“你,叫什么。”
船家,愣了。
“我,叫……”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叫,什么,来着。”
叶凡,把石片,掏出来。
“你,慢慢想。”他说,“你,想起来,之前,我,在,这儿,站着。”
他,站在,渡口。
一直,站到,船家,想起,自己的,名。
然后,他,转身,往南。
前头,天,越来越,青。
青的尽头,是,一个,比平,还硬,的东西。
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