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三十六骨主
一
下昆仑,走了四天,到了第四州。
就是那个救过人的镇子。
镇子,比上次,热闹了。
街上,有人了。有挑水的,有劈柴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
“活了。”谢阑说。
“活了一半。”叶凡说。
“怎么叫一半。”
“你看那边。”
叶凡往镇子西头,指了指。
镇子西头,还有一块,静。屋还在,门关着。不见人。
“西头,还是死的。”叶凡说。
“怎么,一半活一半死。”
“因为西头,没人念。”叶凡说,“东头有人念,就活了。西头,念的人,自己也没了。”
他们往镇子里走。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
“是你们。”一个汉子,跑过来。
是那个念翠儿的。
“翠儿好了吗。”叶凡说。
“好了。”汉子说,“第三天,她就叫我名字了。”
“叫你什么。”
“叫我大山。”汉子说,“她忘了我叫柱子,可她记得,我小名叫大山。”
叶凡笑了一下。
“记住了就行。”他说,“叫哪个,都行。”
“你们,是往北去了。”
“去了。”
“北边,怎么样。”
“见了昆仑。”叶凡说,“昆仑底下,有一只手。那手,是划线的手。”
汉子愣了一下。
“手……”他说,“我见过。”
“你见过。”
“夜里,做梦,见过。”汉子说,“一只很大的手,从天上,伸下来。它一伸,我胳膊上,就多一道线。”
他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果然,有纹。
那纹,很淡。是横的。
“这是格。”叶凡说。
“格,长到我身上了。”
“长到人身上,”叶凡说,“就是,划到你身上了。”
汉子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这纹,能弄掉吗。”
“能。”叶凡说,“你多念自己的名。念得多了,它就淡。”
“念多久。”
“念到,你闭上眼,还能看见自己的脸。”叶凡说,“那时候,它就没了。”
汉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你们,还往北去吗。”
“这回,往南。”叶凡说,“南边,还有事。”
“那,我给你们,烙几张饼。”
“不用。”
“用。”汉子说,“我媳妇,烙的饼,好吃。她昨天,刚想起,怎么烙。”
叶凡就不再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想起,怎么烙了。”
“想起了。”汉子说,“她坐着,看火,看了半晌,忽然说,火大了。我一听,就知道,她回来了。”
“她先想起来的,是烙饼。”
“她先想起来的,是过日子。”汉子说,“她说,日子比名,实。”
叶凡站在院子里。
院里,晒着一竹匾的豆子。
日头照着,豆子一颗一颗,很硬。
“她说得对。”叶凡说,“日子,比名实。”
“那你还,到处,给人起名。”
“我给人起名,”叶凡说,“就是为了,让人,能过日子。”
二
镇子东头,有一间屋,空着。
汉子把那间屋,让给他们歇。
夜里,五个人围坐灯下。
“叶凡。”苏九歌说,“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上昆仑的时候,”苏九歌说,“我看清了那些骨主的样。”
“什么样。”
“他们穿黑衣,脸上蒙雾。”苏九歌说,“可我看雾底下,他们的脸,是有样子的。”
“什么样子。”
“是人脸。”苏九歌说,“三十六个,都是人脸。”
叶凡想了想。
“它落的子,本来,就是人。”
“不。”苏九歌说,“它落的子,是从天上落的。天上落的,不该是人脸。”
“那为什么是人脸。”
“因为,”苏九歌说,“那三十六个骨,是从人身上,出来的。”
“从人身上。”
“你想想昆仑那三十六级台阶。”苏九歌说,“一级,一个人。三千年前,三十六个,站上去了。他们站上去,就没下来。”
“他们,变成了子。”
“变成了子。”苏九歌说,“他们的身子,渗进台阶。他们的名,被砌进石头。他们的骨头,被它收了,做成了三十六个骨主。”
叶凡站在灯下。
“那三十六个骨主,”他说,“是三十六个,被人忘了的人。”
“对。”
“它拿被忘的人,当子。”
“它只能拿被忘的人。”苏九歌说,“一个有名的人,它拿不动。一个被人记着的人,它抓不牢。”
“所以它,先让人忘,再拿人当子。”
“对。”苏九歌说,“这就是它的法子。”
三
“我有办法了。”叶凡说。
“什么办法。”
“我不杀骨主。”他说,“我给他们,起名。”
苏九歌看着他。
“你要,认他们。”
“认。”叶凡说,“他们三千年前,也是人。他们被人忘了,才成了它的子。我要是,把他们,记回来。他们就,不是子了。”
“记回来,就是人。”
“就是人。”叶凡说,“是人,就不能,被它当子使。”
“可你要,记三十六个。”
“记三十六个。”叶凡说,“我一个一个,去。”
“你走遍九州,找三十六个骨主。”
“走遍九州。”叶凡说,“我认得骨。骨一近,我就知道。”
他按了按左肋。
“还有,”他说,“我起了名,他们认了,就等于,我替他们,站了那三十六级台阶。”
“你不怕,你身上,压不住。”
“怕。”叶凡说,“可我压不住一个,就散一个。我散一个,它就少一个子。”
苏九歌站在灯下,很久,没说话。
“叶凡。”她说。
“嗯。”
“你起名的时候,”苏九歌说,“你自己,也在被名字,占地方。”
“什么意思。”
“一个人,能记住的名,是有限的。”苏九歌说,“你心里,装一个人,就少装一个。你装三十六个,你自己的名,就没地方了。”
叶凡站在那儿。
“那我的名,放哪儿。”
“放,别人那儿。”苏九歌说,“你记他们,他们记你。转一圈,你的名,就回来了。”
叶凡坐在灯下。
“那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我给骨主起名,”叶凡说,“他会怎么样。”
“他会,”苏九歌说,“疼。”
“疼。”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名。”苏九歌说,“名一进他身子,他那个子,就裂。裂的时候,疼。”
“疼多久。”
“一夜。”苏九歌说,“一夜过去,他就是一个人了。”
“那这一夜,他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苏九歌说,“他又回去,当子。”
“那我,怎么办。”
“你,守着他。”苏九歌说,“他疼的时候,你在边上。你叫他名,一遍一遍叫。”
“我叫他,他就不疼了。”
“不是不疼。”苏九歌说,“是你叫一声,他就想起来,他还有个名。他想起名,他就,舍不得,回去当子。”
“好。”叶凡说,“我守。”
“一夜一夜,守。”苏九歌说,“三十六个,三十六个夜。”
“三十六个夜。”叶凡说,“我守得起。”
苏九歌看着他。
“你守得起,”她说,“可你,会老。”
“老就老。”
“你老了,”苏九歌说,“你的名,就淡。你名一淡,你起的名,也跟着淡。”
“那我,就不能老。”叶凡说。
苏九歌没说话。
灯,在桌上,晃了一下。
“苏九歌。”叶凡说。
“嗯。”
“三十六个夜,我守。”他说,“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守到第三十六个夜,”叶凡说,“要是我,不认得你了。你别,等我。”
苏九歌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说。
“那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苏九歌说。
“为什么。”
“你要是,不认得我了,”苏九歌说,“我就,给你起个名。”
四
第二天,他们出了镇子,往东。
东边,是第五州。
第五州,就是苏九歌说的那个,有学馆的城。
“先去那儿。”叶凡说,“学馆里,有一块牌。牌上二百多个名。那块牌,它划不动。我看看,为什么。”
走了两天,到了。
城不大。城里,很静。
可城中间,有一块,是亮的。
那块地方,就是学馆。
学馆的院墙上,爬满了藤。院门开着。
他们走进去。
院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塾师。头发白了。
“你们。”他说。
“过路的。”叶凡说,“听说,您这儿有一块牌。”
老塾师看了他很久。
“你身上。”他说,“有东西。”
“什么东西。”
“骨。”老塾师说,“你身上,装了很多骨。”
叶凡愣了一下。
“您看的出来。”
“我看不出来。”老塾师说,“是牌,告诉我的。”
“牌,怎么告诉您的。”
“牌,会热。”老塾师说,“你走近,它就热。你走开,它就凉。”
“热多少。”
“热得,手心,发湿。”老塾师说,“我守这牌,四十年。头一回,它这么热。”
他站起来,走进正屋。
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牌不大。上面,密密地,刻着字。
字很小。一行一行,从上往下。
“这就是那块牌。”老塾师说,“二百一十六个名。”
“都是,教书的先生。”
“都是。”
“它划线,到这儿,就停。”
“停。”老塾师说,“它划到门口,就绕过去。像,绕一块礁。”
叶凡走近,看那块牌。
牌上的名,一个一个,很密。
看着看着,他左肋,跳了一下。
“这牌里,”他说,“有一根骨。”
老塾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它跳。”叶凡说。
五
老塾师,把牌,从墙上,取下来。
牌背面,是空的。
可牌的夹层里,有东西。
老塾师拿刀,把牌,拆开。
里头,是一根骨。
骨头很小。比手指,长一点。
骨上,刻着两个字。
“第三”。
“第三根。”叶凡说。
老塾师看着那根骨。
“它在这儿,多少年了。”叶凡说。
“三百年。”老塾师说。
“三百年。”叶凡说,“您怎么知道。”
“牌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塾师说,“他说,牌里,有一样东西。他说,那样东西,不能拿出来。”
“为什么。”
“他说,拿出来了,牌就不灵了。牌一不灵,这城里,就要被划线。”
“所以您,一直,把它封在牌里。”
“封着。”
“您师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老塾师说,“有一天,会来一个人,身上,装着很多骨。那个人来了,就把牌,拆开,把里头的东西,给他。”
“他等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老塾师说。
叶凡把那根骨,捧起来。
“第三根。”他说。
“你现在,有几根了。”
“三根。”叶凡说,“第二,第三,第八。”
“还差六根。”
“还差六根。”叶凡说。
老塾师看着他。
“你这一路,不容易。”
“不容易。”
“我这儿,”老塾师说,“有一句话,给你。”
“您说。”
“我师父说,”老塾师说,“骨这个东西,认人。可人,不能,认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塾师说,“你别,被骨牵着走。你得,牵着骨走。”
六
拿了第三根骨,他们,在城里,歇了一夜。
那一夜,城里,出事了。
半夜,街上,来了一个骨主。
不是三十六个里的普通一个。是这一个,特地,来找学馆的。
它站在学馆门口。
街上,起了雾。
“它来了。”老塾师说。
“它常来吗。”
“三个月,来一次。”老塾师说,“它来,就想进学馆。可它进不来。它一到门口,就退。”
“今天,它为什么,站得近。”
“因为,”老塾师说,“牌,拆了。”
“它在外面,站了多久。”叶凡说。
“一个时辰了。”
叶凡走到门口。
那个骨主,站在雾里。
它,看着叶凡。
“你动了牌。”
“动了。”
“牌里的东西,是我的。”
“不是你的。”叶凡说,“第三根骨,是它掰的。它掰开,就是,怕你,找回去。”
那骨主,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它,还我。”
“我不还。”叶凡说,“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三千年前,”叶凡说,“你是不是,站过台阶。”
那骨主,停住了。
“什么台阶。”
“昆仑,三十六级。”叶凡说,“一级,一个人。你站过没有。”
那骨主,站在雾里。
它很久,没说话。
“我……”它说,“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叶凡说,“可你见过台阶。”
“我见过。”
“你见过,你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那骨主说,“站上去的时候,它,把我的名,拿走了。”
七
“它拿你的名,干什么。”叶凡说。
“砌进石头。”
“砌进去,你就没名了。”
“没了。”
“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那骨主,站在雾里。
它想了很久。
“不记得。”
“你想不想,记得。”
那骨主,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
“你,能让我记得。”
“我能。”叶凡说,“我给你,起一个。”
那骨主,站住了。
“起一个。”
“起一个。”叶凡说,“不是你的旧名。旧名,它砌进石头了,我抠不出来。我给你,起一个新的。”
“新的,算我的吗。”
“算。”叶凡说,“名这个东西,谁叫,就算谁的。”
那骨主,站在那里。
雾,在它脸上,转。
“你起吧。”它说。
叶凡看着它。
他想了想。
“你,叫,‘青’。”他说。
“青。”
“青。”叶凡说,“青,是还没熟的庄稼。也是,石头上的苔。它不显眼,可它,活得久。”
那骨主,静了很久。
然后,它脸上那层雾,散了。
雾散开,底下,是一张人脸。
一张,很年轻的,男人的脸。
“我,”他说,“叫,青。”
“对。”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我,有手了。”
“你有。”
“三千年前,”他说,“我站上去,就没再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看叶凡。
“你,是谁。”
“我叫叶凡。”
“叶凡。”他说,“我记着你了。”
“你记着。”叶凡说,“记着,就别再替它,划线了。”
青站在街上。
“我要是,不划线,”他说,“它,会不会,把我也收回去。”
“会。”叶凡说,“它收不了你,可它,能让你,再忘一次。”
“再忘一次,我就又成了子。”
“对。”
青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办。”
“你,找人。”叶凡说,“你找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你跟他,互相叫名。你叫他的,他叫你的。你们,两个人。它要收,得先收一个。收一个,另一个,就喊。”
“喊,有用吗。”
“有用。”叶凡说,“它最怕的,就是,一边收,一边有人喊。”
青点了点头。
“我去找望。”他说。
“望是谁。”
“我兄弟。”青说,“三千年前,我们一起站上去的。他,不知道还在不在。”
叶凡愣了一下。
“他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刚,想起了他。”叶凡说,“他还在替它,堵一个寨子。”
“在哪儿。”
“南边。”叶凡说,“你去,就能找着。”
青站在街上,看着南边。
“三千年了。”他说,“我,还认得他的脸。”
“认得就好。”叶凡说,“你见了他,先叫他一声名。”
“他,叫什么。”
“望。”叶凡说,“你去叫,他应了,你们,就都活了。”
八
那个叫青的,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走雾,是走的道。
他一走,街上那层雾,就淡了。
“你成了。”苏九歌说。
“成了一个。”
“你身上,有什么感觉。”
叶凡按了按左肋。
“重了一点。”他说。
“重多少。”
“像,心里,多了一个人。”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叶凡说,“可我,怕装不下。”
“你还有,三十五个。”
“三十五个。”叶凡说。
老塾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年轻人。”他说。
“您说。”
“你刚才,给他起名。”老塾师说,“你起名的时候,我看见,你胸口,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
“是那块石片。”老塾师说,“你怀里,有个东西,亮了。”
叶凡把石片,摸出来。
石片上,三千个名。
“它亮了。”
“它为什么亮。”
“因为,”叶凡说,“我起名的时候,它,也在记。”
“它记什么。”
“记,那个叫青的。”叶凡说,“它把青,也写进去了。”
老塾师看着那块石片,很久。
“原来,”他说,“名,是可以,写完的。”
“写完什么。”
“写完,一个人。”老塾师说,“一个人活着,他的名字,一直,写不完。要等到,他的名字,被写进别人的东西里,才算,写完了。”
九
第二天,他们分头走。
叶凡要,一个一个,找骨主。
“分两路。”他说,“我往南。你们,往西。”
“分头,干什么。”
“骨主,不只,在北边。”叶凡说,“它落了三十六个,散在九州。我一个一个,找不过来。”
“那你想,怎么找。”
“你们往西,”叶凡说,“找封雁。让她,把西边的人,都发动起来。看见,穿黑衣、蒙雾的,就报。”
“报给你。”
“报给,最近的锣。”叶凡说,“锣一响,我就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听得见,九州的锣。”
“我听不见。”叶凡说,“可骨,听得见。”
他按了按左肋。
“骨主,身上有骨。”他说,“它一被,人念着名,骨就动着。它一动,我这边,就有感觉。”
“那你去哪儿。”
“我去,最近的。”叶凡说,“哪里动得急,我去哪里。”
“谁跟你去。”
“谢阑。”叶凡说。
谢阑愣了一下。
“我。”
“你跟我。”叶凡说,“你手上,有三个名。你念他们的时候,心是静的。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我需要,一个心静的人,跟我走。”
“好。”谢阑说。
柳如烟看着他们。
“我呢。”
“你往西,跟苏九歌。”叶凡说,“你记人,最牢。西边,需要你。”
柳如烟低下头。
“行。”她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叶凡。”
“嗯。”
“你身上,装三十六个名。”她说,“你别,把你自己,忘了。”
十
叶凡和谢阑,往南。
走了三天,到了一处山口。
山里,有响。
不是风。是人喊。
“有人。”谢阑说。
他们进山。
山里,有一座寨子。
寨子,被围了。
围寨子的,是一个人。
一个黑衣的。脸上,蒙着雾。
“骨主。”谢阑说。
那骨主,站在寨子门口。
寨子里的人,躲在门后头,喊。
“它堵了多少天了。”叶凡说。
“看样子,三四天。”
“寨子里,什么情况。”
“人,还在。”谢阑说,“可他们的名,快被它拖出来了。”
叶凡走过去。
“你。”他说。
那骨主,转过头。
“你,是路过的。”
“我是,来找你的。”叶凡说。
“找我。”
“找你。”叶凡说,“你为什么,堵这个寨子。”
“他们,都有一个名。”骨主说,“我把名,拖出来,交上去,就完事。”
“交上去,它们归谁。”
“归它。”
“归它,你拿什么。”
那骨主,愣了一下。
“我不拿什么。”
“你不拿,你干什么。”
“我,是子。”它说,“子,不问为什么。”
叶凡看着它。
“三千年前,”他说,“你站过台阶吗。”
那骨主,静了。
“你怎么,知道台阶。”
“我上过。”叶凡说,“我数了,三十六级。”
那骨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该,上去。”
“我上去了。”叶凡说,“我还,给一个人,起了名。”
“谁。”
“青。”
那骨主,猛的一震。
“青……”
“你认得他。”
“他,是我兄弟。”骨主说,“三千年前,我们一起,站上去的。”
“你为什么,站上去。”
“那年,闹荒。”骨主说,“地里,长不出东西。村里,饿死了,一半人。”
“然后呢。”
“然后,”它说,“有一个声音,跟我说。它说,你上来,站一级。站一级,你家那口人,就活。”
“你信了。”
“我信了。”它说,“我不信,也没别的法子。我上去,我家,就活。我上去,我一个人,换一家。”
“你家,活了吗。”
那骨主,很久,没说话。
“不知道。”它说,“我上去,就没再下来。我不知道,我爹,我娘,活了没有。”
“你兄弟,为什么上。”
“他,是跟我上的。”骨主说,“我说,你别上。他说,你上,我也上。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他说,两个人,站两级,多换一口粮。”
叶凡站在寨子门口。
“你们站上去,”他说,“它就把你们的名,拿走了。”
“拿走了。”它说,“它说,站上去的人,得,把名字,留下。它说,留下名字,就是,把名字,放进公中。公中有了,大家,就都有了。”
“那是谎。”
“是谎。”骨主说,“可那时候,我们,没别的路。”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有别的路了。”他说。
“什么路。”
“你兄弟,”叶凡说,“我已经,给了他一个名。他叫青。他有了名,就能,回来找你。”
那骨主,猛的一震。
“他,回来找我。”
“他往南来了。”叶凡说,“他走的是道,不是雾。他,是一个人了。”
那骨主,站在寨子门口。
它转过头,往南,看。
“三千年了。”它说,“我,没往南,看过一眼。”
“你为什么不看。”
“看了,”它说,“就想。想了,就,做不了子。”
“那你这三千年,都看哪儿。”
“看北。”它说,“它让我,脸朝北。它说,北边,有家。”
“北边,有家吗。”
“没有。”它说,“北边,是它落下来的地方。不是家。”
“那你怎么,没往南看一眼。”
“我怕。”它说,“我一往南看,就想起,我爹我娘。我一想起,我爹我娘,我就知道,我是从南边来的。我一知道我从哪儿来,我就,不是子了。”
叶凡站在寨子门口。
“你今天,往南看了。”
“看了。”它说,“你,逼我看的。”
“看了,怎么样。”
那骨主,很久,没说话。
“我,”它说,“想起我娘了。”
“想起什么了。”
“她,”它说,“手上有茧。她冬天,拿手,给我捂耳朵。”
叶凡没说话。
“你,”那骨主说,“要给我,起个名,是不是。”
“是。”
“那,你起之前,”它说,“让我,再往南,看一眼。”
“你看。”
那骨主,转过身。
它朝着南边,看。
看了很久。
夜里,雾,在它脸上,慢慢,散。
十一
“你兄弟。”叶凡说,“他还记得你吗。”
“不记得。”骨主说,“他连自己,都不记得。”
“我现在,让他记得了。”
“你怎么让他记得的。”
“我给他,起了个名。”
“起了名,他就记得了。”
“他就记得了。”叶凡说,“他现在,叫青。他记得,他有手。他记得,他见过台阶。”
那骨主,站在寨子门口。
雾,在它脸上,转得很快。
“我,”它说,“也想,记得。”
“我给你起。”
“不。”
“为什么。”
“我给,我兄弟,起。”那骨主说,“他,是我带着,站上去的。他成了子,是我,害的。这个名,得我,还给他。”
叶凡站在那儿。
“你连自己的名,都不记得。”
“我不记得。”它说,“可我,想得起,他小时候,什么样。”
“他什么样。”
“他,瘦。”骨主说,“他,爱哭。他,怕黑。是我,跟他说,站上去,就不怕黑了。”
叶凡看着它。
“你叫什么。”他说。
“我不记得。”
“那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叶凡说,“你想不想,记得他。”
“想。”
“那你就,先,记得他。”叶凡说,“你记得他,你就,不是子。”
“为什么。”
“因为子,不记人。”叶凡说,“人,才记人。”
那骨主,站在那儿。
很久。
“我,记得他。”它说。
“那你,就不是子了。”
“我,叫什么。”
叶凡想了想。
“你,叫,‘望’。”他说。
“望。”
“望。”叶凡说,“你望了他,三千年。”
那骨主,脸上的雾,散了。
底下,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那张脸,很黑。眼角上,有纹。
“我,叫望。”他说。
他忽然,弯下腰。
“疼。”他说。
“疼一夜。”叶凡说,“我守着你。”
他坐在寨子门口,守着。
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望,站起来。
“好了。”他说。
“怎么样。”
“我,是我了。”望说。
他抬起头,往南,看。
“他,什么时候到。”
“三天。”叶凡说。
“我等。”望说,“我等三千年了,不差,这三天。”
他转过身,看寨子。
“里头的人,”他说,“我不动了。”
十二
寨子的门,开了。
寨子里的人,出来了。
他们,有老有小。有的,还抱着孩子。
“它走了吗。”一个老头问。
“走了。”叶凡说,“以后,它不来了。”
“你怎么,让它走的。”
“我给它,起了个名。”
老头愣了半天。
“起个名,就行。”
“就行。”叶凡说,“你们以后,要是碰见,穿黑衣的,脸蒙雾的,你们别怕。”
“不怕,怎么办。”
“你们,问他一句话。”叶凡说,“你问他,你叫什么。”
“他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叶凡说,“你们就,给他起一个。”
寨子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起名,谁不会。”老头说。
“那就起。”
“那我们,起什么。”
“起,你们认得的。”叶凡说,“起,你们村里,有过的名。起,你们记得住的。”
“为什么,要起记得住的。”
“因为,”叶凡说,“名这个东西,得有人,记着。你给他起一个,你记得住的名,他一认,他就,跟你们,拴上了。”
老头想了想。
“那我要,碰见他,我给他,起‘石头’。”
“为什么,叫石头。”
“我儿子,叫石头。”老头说,“三年前,没了。”
叶凡站在那儿。
“好。”他说,“你起。”
老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寨子。
“你,”他说,“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那烟,是你烧的。”
“我烧的。”
“好小子。”老头说,“你烧。”
叶凡笑了一下。
他往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人家。”
“你说。”
“你们寨子,”叶凡说,“那个被堵的,是谁。”
老头愣了一下。
“一个外乡人。”他说,“三个月前,来的。他说,他来,找他师父。”
“他师父,叫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老头说,“他师父,把他的名,忘了。他就,一路,找。”
叶凡站住。
“那个外乡人,在哪儿。”
“在寨子里。”
“我去看看他。”
老头带他,进了寨子。
寨子最里头,一间屋。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衣裳破了。
他面前,摆着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很多,歪歪的字。
“你找他师父。”叶凡说。
那人抬头。
“你,见过他。”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就知道,他背,有点驼。他拿一把扫帚。他,坐在一个地方,坐了十五年。”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扫地老道。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捡的。”那人说,“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他教我,扫地。他教我,念名。他说,他有个位,得守着。他走的时候,没带我。”
“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问他一句话。”那人说,“我想问,他叫什么。”
十三
他们要走了。
老头,追出来。
“后生。”
“您说。”
“你,叫什么。”
“叶凡。”
“叶凡。”老头念了一遍,“我记着了。我天天,念。”
“你念我,干什么。”
“你救了我们一个寨子。”老头说,“我这老头子,没别的,就一个名。我拿我的嘴,念你。”
叶凡笑了笑。
“行。”他说,“你念。”
他走了。
走出半里,谢阑,忽然说了一句。
“叶凡。”
“嗯。”
“你刚才,笑了。”
“笑什么。”
“你笑的,不像,这半年来的你。”
叶凡站住。
“怎么说。”
“你这半年,”谢阑说,“脸一直是绷的。”
“绷着,是因为,事多。”
“你今天,松了一下。”
“因为,办成了一件。”叶凡说,“一个骨主,倒过来了。它一倒,西边那块地,就松了一块。”
“一个,就松一块。”
“一个,就松一块。”叶凡说,“三十六个,就是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够了。”
“不够。”叶凡说,“可它,是,一块一块来的。”
“一块一块,什么时候,能到三十六块。”
“不知道。”叶凡说,“可我,走得快一点,就早一点。”
他们往南,走了三天。
路上,遇见一个村子。村子,被封了。
不是骨主封的。是村里人,自己封的。
村口,横着木头。木头后头,站着几个人。
“站住。”一个汉子喊。
“我们,过路的。”叶凡说。
“过路的,也不许进。”
“为什么。”
“我们村,”汉子说,“三天前,有人,被收了。收的时候,那人是笑着的。我们怕。”
“怕什么。”
“怕,他把别人,也招来。”汉子说,“我们,把村,封了。谁出去,谁就不许回。”
叶凡站在木头外头。
“你们封了村,吃什么。”
“有储粮。”
“储粮,够几天。”
汉子不说话了。
“你们封村,”叶凡说,“不是防它。是防,你们自己人出村。你们怕,出去的人,把名,带给它。”
“对。”
“你们,错了。”叶凡说。
“哪儿错了。”
“你们把自己,关起来,”叶凡说,“它最高兴。它不用收。你们自己,就一个一个,忘了。关在一个村里,一天忘一个,一年,就忘完了。”
那汉子,愣住。
“那,怎么办。”
“开门。”叶凡说,“该出去的,出去。该念的,念。你们别防自己人。你们要防的,是,没人念。”
汉子站在木头后头。
“你是谁。”
“我叫叶凡。”叶凡说,“我,从北边来。我见过,昆仑底下的那只手。”
汉子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回头,喊了一声。
“开门。”
十四
往后半个月,他们,又找了七个。
第二个,叫“石”。
第三个,叫“老井”。
第四个,是个女骨主。叶凡,叫她“灯”。
第五个,叫“半坡”。
第六个,叫“长庚”。
第七个,叫“柳”。
第八个,叫“归”。
第八个起名的时候,叶凡,咳了一口血。
“你怎么了。”谢阑说。
“没事。”叶凡说。
“你吐血了。”
“起名,费心。”叶凡说,“我心里的地方,快满了。”
“满了,会怎么样。”
“满了,”叶凡说,“我自己的名,就没地方放了。”
谢阑站在那儿。
“那,你别起了。”
“不起,”叶凡说,“它就还是子。”
“我先,替你记。”谢阑说,“我一个,一个,替你记。你心里,腾出地方来。”
“你记得住吗。”
“我试试。”
谢阑从怀里,摸出一条布。
他拿炭,在布上,写。
“青。望。石。老井。灯。半坡。长庚。柳。归。”
写了九个。
“我写在这儿。”他说,“我天天,念。”
叶凡看着那条布。
“谢阑。”他说。
“嗯。”
“你自己,念不念你自己。”
谢阑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有时候,忘了。”
“那就,让别人,念你。”叶凡说,“我念你。”
“你心里,都满了。”
“我念你,”叶凡说,“不占地方。”
“你嘴上说得好听。”谢阑说,“你刚才,给青起名的时候,手,是在抖的。”
“我抖,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认。”叶凡说,“他不认,我那个名,就白起了。”
“他认了吗。”
“认了。”叶凡说,“他念了一遍,说,他叫青。”
“那就不白起。”
“不白起。”叶凡说,“可起一个,得歇半天。”
“歇半天,歇什么。”
“歇心。”叶凡说,“心里,装进一个人,得先,把它放稳。放稳了,才是你的。放不稳,它就成了,压你的东西。”
谢阑想了想。
“那,你要起的三十六个,”他说,“你放得稳吗。”
“放不稳。”叶凡说,“我打算,放不稳的,就交给你们。”
“交给谁。”
“你,柳如烟,苏九歌。”叶凡说,“你们,一人,替我拿几个。你们拿着,我心里,就松了。”
“我拿着,他们,是我的吗。”
“不是。”叶凡说,“他们,是青自己的。你们只是,替他们,拿着名。等哪天,他们自己,能拿住了,你们就还回去。”
“那我,拿着。”谢阑说。
谢阑把那块布,折起来,塞进怀里。
“叶凡。”他说。
“嗯。”
“你起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叶凡想了想。
“像,”他说,“往一口井里,扔石头。”
“扔石头,是什么感觉。”
“石头扔下去,”叶凡说,“你得,等着,听它落底。落底了,那一声,回来了,你才知道,这口井,是活的。”
“那要是,听不见呢。”
“听不见,”叶凡说,“就是,井太深。你接着扔。”
“扔到什么时候。”
“扔到,听见为止。”
谢阑不说话了。
两个人,往前走。
路两边,是荒了的地。地里,没人。
“叶凡。”谢阑说。
“嗯。”
“你说,这些地,明年,还能种吗。”
“能。”叶凡说,“人是活的,地就能种。”
“人要是,全被收了呢。”
“那地,就成了荒地。”
“荒地,会怎么样。”
“荒地,”叶凡说,“草长起来。草长起来,就没人认得,这地方,有过什么。”
十五
第十六天,出了大事。
那天夜里,叶凡坐在一座桥上,歇脚。
左肋,忽然,一阵一阵,跳。
不是跳。是,好几个地方,一起跳。
“怎么了。”谢阑说。
叶凡站起来,看天。
天上那层灰皮,动了一下。
灰皮底下,落了东西。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它又落了。”叶凡说。
“落了多少。”
“数不过来。”叶凡说,“十几个。”
“它落的,比原来,多。”
“它补。”叶凡说,“我收一个,它补一个。”
“那你还,收得完吗。”
叶凡没说话。
他看着天上那些落下来的东西。
落下来,一个,两个,三个。
“谢阑。”他说。
“嗯。”
“我起一个名,它补一个子。”叶凡说,“这么下去,我起不完。”
“那,换个法子。”
“换个什么法子。”
“你不是,给寨子里的人,出过主意吗。”谢阑说,“让他们,自己起。”
叶凡愣住。
“你说,让天下人,一起起。”
“对。”谢阑说,“你一个人,起不完三十六个。可九州,有多少人。一个人,起一个,一千个骨主,也够起。”
叶凡站在桥上。
夜里,河,从桥底下过。
“谢阑。”他说,“你这话,比我想的远。”
“我一个粗人。”谢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干不过一个天。”
“你说得对。”叶凡说,“一个人,干不过一个天。可天下人,能。”
“那你,怎么办。”
“我,教。”叶凡说,“我不一个一个,替他们起。我教天下人,怎么起。”
“教谁。”
“教敲锣的。”叶凡说,“一个村,教会一个人。那个人,再教一家。一家,再教一片。”
“教得过来吗。”
“教不过来。”
“那怎么办。”
“写成字。”叶凡说,“把法子,写成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谁看见,谁会。”
“字,谁写。”
“白鹤观。”叶凡说,“观主,写了一辈子字。他写过,三千个名。他再写一篇,不难。”
“他,会写吗。”
“会。”叶凡说,“他写名,写了几十年。他恨的,就是,没人念。你让他写,他一定写。”
谢阑站在桥上。
“叶凡。”
“嗯。”
“你这么一弄,”谢阑说,“就不,显你了。”
“显我,干什么。”
“你救了那么多人,”谢阑说,“可你,不让人记你。”
“我让人记我,干什么。”
“让人记你,你就不怕,被忘。”
叶凡站在桥上,看着桥底下的水。
“我怕。”他说,“可我更怕,天下人,都等着我,一个人来。”
“等着你,怎么了。”
“等着我,我一倒,就全塌了。”叶凡说,“我教他们自己站起来,我倒了,他们,还能站。”
谢阑看着他,看了很久。
“叶凡。”他说,“你比我,想得远。”
“我不是想得远。”叶凡说,“我是,被逼的。”
他站在桥上。
桥底下的水,很黑。
“谢阑。”他说,“你怕不怕。”
“怕。”谢阑说。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念着你的名,你,不应。”
“我应。”叶凡说,“你叫,我就应。”
十六
第二天,他们改了路子。
不一个个,找骨主了。
他们,找锣。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敲。
敲锣的规矩,改了。
“今夜,”叶凡站在村口,说,“你们念自己的名。念完了,再念一句。”
“念什么。”
“念,‘谁没名字’。”
“谁没名字。”
“对。”叶凡说,“谁没名字,你们就,给他起一个。起完,喊出来。”
“喊出来,他听得见吗。”
“听得见。”叶凡说,“你说的话,它听得见。它听见了,就知道,这个名字,是给人的。”
那夜里,中国的九个州,好多村子,都响了锣。
锣响,念名。
念完自己的,再念一句“谁没名字”。
有的村,喊了一夜。有的村,喊了一声,就不敢喊了。
可喊了的那些村子,一夜过去,都,没被收。
“为什么。”谢阑说。
“因为,”叶凡说,“它收名,得有个由头。可这边,正在,往外送名。一送出去,那一格里的名,就,翻倍了。”
“翻倍。”
“你给一个没名的,起一个名,”叶凡说,“那个名,就落到他身上。他一接,那一格里,就多了一个人。它收,得收这个多出来的。它收一个,你起两个。它收不完。”
“那要是,起错了呢。”谢阑说。
“起错了,也没事。”叶凡说,“名,是个壳。壳里装什么,看人自己。”
“装错了,会怎么样。”
“装错了,”叶凡说,“他自己,会改。人活着,就是,一边走,一边改自己的名。”
谢阑想了想。
“那我,给那个外乡人,起个名。”他说。
“哪个外乡人。”
“找师父那个。”谢阑说,“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师父,也没告诉他。”
“你想,给他起什么。”
“扫。”谢阑说,“他师父,教他扫地。他就叫,扫。”
叶凡站在路上。
“好名。”他说。
“好在哪儿。”
“扫,”叶凡说,“是把乱的,理成一堆。他找师父,找了这么久。他找的,就是,把他师父,理出来。”
两个人,接着走。
走到天黑,前头,是一个大镇。
镇子,是亮的。
“这镇子,还亮着。”
“亮着。”叶凡说,“我们进去。”
进了镇,才知道。
这镇子,锣,敲了一个月了。
“谁让你们敲的。”
“一个过路的。”镇上的老人说,“他教我们。他说,一更,敲一回。一回,念一遍名。”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教完,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他是替一个人,传的。”
“替谁。”
“他没说。”
叶凡站在镇上。
夜里,锣,响了。
一更,一声。
响一声,镇上,好多屋,亮了灯。
灯一亮,那些屋里,就有人,念名。
念得很齐。
“听见没有。”叶凡说。
“听见了。”
“这就是,一个人,传下来的。”叶凡说,“他一个人,教了一个镇。一个镇,教了一片。”
十七
半个月后,叶凡,回到落雁村。
柳如烟,苏九歌,顾长风,封雁,都回来了。
落雁村,热闹。
老槐树底下,坐满了人。
“东边,报了多少。”叶凡说。
“十二个。”苏九歌说,“东边,有十二个骨主,被人起了名。”
“西边呢。”
“西边,九个。”封雁说,“我们,发动了三十七个村。九个骨主,倒了。”
“南边。”
“南边,”卫衡说,“七个。”
“加起来,多少。”
“二十八个。”苏九歌说,“三十六个里,倒了二十八个。”
“还剩八个。”
“还剩八个。”苏九歌说,“这八个,最难。”
“为什么。”
“因为,”苏九歌说,“这八个,是最早站上台阶的那八个。他们的名,砌得最深。别人起名,他们,认不出来。”
“那我就,自己去。”叶凡说。
“你心里,已经,装了二十八个名。”
“装了。”
“再装八个,”苏九歌说,“你就,装满了。”
叶凡坐在老槐树底下。
“苏九歌。”他说。
“嗯。”
“你上回说,”叶凡说,“我心里装满了,我自己的名,就没地方放。”
“对。”
“那,我要是,把别人的名,一个一个,散出去呢。”
“散出去,给谁。”
“散给,他们自己。”叶凡说,“我给一个骨主起了名,名不该,一直,放在我这儿。该,还给他。他拿着,才是他的。”
“你给了名,怎么还。”
“他记着我。”叶凡说,“他记着我,就等于,我那个名,也放在他那儿。我们两个,互相拿。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苏九歌想了很久。
“这个法子,好。”她说,“可是,你得起三十六个名。你就得,有三十六个,记着你的人。”
“对。”
“三十六个,记着你。你就,不会,被忘。”
“对。”
苏九歌看着他。
“你这是,”她说,“给自己,造了一个网。”
“我给自己,造了一个网。”叶凡说,“它收名,剪的是人跟人之间的线。我把线,结得密一点。它剪断一根,还有一根。”
“三十六根,够密吗。”
“不够。”叶凡说,“可三十六根,加上九州的人,就够密了。”
他抬头,看天上那层灰。
那层灰,比走的时候,又低了一截。
“装满,”他说,“就装满。”
十八
夜里,柳如烟,坐到叶凡旁边。
“你瘦了。”她说。
“瘦点好。”叶凡说,“瘦了,走得快。”
柳如烟没说话。
她把一条布,递给他。
布上,写着一个名。
“叶凡”。
“你写我干什么。”叶凡说。
“我给你,存着。”柳如烟说,“你心里,装了二十八个别人的名。你自己那个,我替你,拿一个。”
叶凡拿着那条布,看了很久。
“你手上,有几条布了。”
“五条。”柳如烟说,“我自己的,我妹妹的,你的,谢阑的,还有一条。”
“还有一条,是谁的。”
柳如烟没说话。
“是,你娘的。”她说。
叶凡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
“不知道。”柳如烟说,“我那条布上,是空的。我就,画了一横。”
“画一横。”
“画一横,”柳如烟说,“等着,有一天,你告诉我,她叫什么。我就,填上去。”
叶凡看着那条布。
布上,真有一横。
“柳如烟。”他说。
“嗯。”
“你等着。”叶凡说,“我去昆仑,接她。接回来,第一件事,我告诉你,她叫什么。”
“我等。”柳如烟说。
“柳如烟。”
“嗯。”
“你那条,空的布,”叶凡说,“别搁太久。”
“为什么。”
“搁久了,”叶凡说,“布,就黄了。黄了,你看着它,会心慌。”
“我不慌。”柳如烟说,“我天天,拿出来看一眼。我看一眼,就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接你娘。”柳如烟说,“接她回来,你告诉我,她叫什么。我把那一横,填上。”
“就为一横。”
“就为一横。”柳如烟说,“一个人,一辈子,能留下,一横,也不容易。”
她站起来,走了。
叶凡坐在老槐树底下。
手里,两条布。
一条,写着他自己。
一条,空着,只有一横。
他把两条布,叠在一起,放进怀里。
怀里,已经,很满了。
那两个盒子,那块石片,那块刻着“有田”的石头,那半枚白子,加上这两条布。
他坐着,试了试。
还装得下。
“还能装。”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天上那层灰。
那层灰,低得,像一顶帐篷的顶。
“还有八个。”他说,“八个,就凑齐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里,翻了个面。
村口,那面锣,挂在树上。
风一过,锣,轻轻,碰了一下树。
“当”。
很轻。
可这一声,村里,有好几户,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