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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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九域烽烟

第五卷 · 道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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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昆仑的路,不好走。

不是山高。是地,不平。

出了山口往北,走一天,脚下,就开始“咔”。

一步,一声。两步,两声。

“这些格,密。”苏九歌说。

“怎么过。”谢阑说。

叶凡蹲下去,看地上的线。

线,比南边,细。也比南边,亮。

“不能踩。”他说。

“不踩,怎么走。”

叶凡把左肋,按了按。

“反。”他叫了一声。

一根很细的、灰白的丝,从他手心,出去。

丝,落在地上,绕着一根线,缠了一圈。

那根线,就淡了。

“踩这儿。”叶凡说。

“这是你烧的空白格。”

“烧一格,走一格。”叶凡说,“一格一格,烧过去。”

“烧一寸,得多少力。”

“不多。”叶凡说,“就是,累。”

他走在最前头。走一步,烧一格。

谢阑跟在他后头。柳如烟走第三。苏九歌第四。顾长风压后。

走了半天,五个人,走出去了二里。

“二里。”顾长风说,“照这个,走到昆仑,得半年。”

“不用半年。”叶凡说。

“怎么。”

“往北走一段,格子就疏了。”叶凡说,“它把格子,划在人多的地方。昆仑那边,人少。”

“那要疏到什么时候。”

“走三天。”叶凡说。

他抬起手,擦了擦汗。

“三天以后,”他说,“就不用,一格一格烧了。”

“为什么。”谢阑说。

“因为人多的地方,它才划密。”叶凡说,“它得有,那么多名,才值得划。北边,人少,名少,它划得不值。”

“那我们,算漏了个空。”

“算漏了个空。”叶凡说,“它把力气,都用在南边,东边。北边,它就,草草了事。”

“它不知道,你要往北。”

“它知道。”叶凡说,“可它算的是,九州。九州,比一个人重。”

他一边走,一边说,一边烧格。

走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喘。

“苏九歌。”他说。

“嗯。”

“这格,我烧了,它会不会,再长回来。”

“会。”苏九歌说,“你烧了,它就往别处,挪一点。等你不在了,它再挪回来。”

“那我烧它,有什么用。”

“你烧一格,”苏九歌说,“它就得多,花一份力,补回来。你烧一百格,它就,补一百次。”

“它补得过来吗。”

“补不过来。”苏九歌说,“它要收的地方太多,它没有,那么多手。”

叶凡站住,往回看。

他来时走过的路,一格一格,都淡淡地,留着,烧过的痕。

“那我这一路,”他说,“就是,在它脚底下,点点火。”

“对。”

“点点火,也值。”

他接着走。

二

三天里,他们,看见了烽烟。

第一道烟,是从东边起的。

那天晌午,天,还是灰的。东边的天边,忽然,黑了一块。

“那是烟。”苏九歌说。

“哪儿烧起来了。”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那个方向,是第三州。”

第二道烟,是从南边起的。

第三道,西边。

烟,一道一道,从天边,立起来。

立起来,不散。像一根根柱子,支在天地之间。

“九道。”柳如烟数。

“九道。”叶凡说。

“九道烟,就是九域。”苏九歌说。

“九域,都烧了。”

“都烧了。”苏九歌说,“三十六个骨主,一落下来,就开始收。收一个格,烧一处火。”

“那烟,是火吗。”

“不是火。”苏九歌说,“是名。一格的名,被它收走,就在天边,留一道烟。”

叶凡站住,看着那九道烟。

“那就是,九域在烧。”

“在烧。”

“我们守住了吗。”

苏九歌没说话。

“你说。”

“守住了一些。”苏九歌说,“没守住一些。”

“各占多少。”

“看烟。”苏九歌说,“烟细的地方,守住了。烟粗的地方,没守住。”

叶凡看那九道烟。

有的粗,有的细。粗的,像柱子。细的,像线。

“能不能,从烟上,数出人。”他说。

“数不出。”苏九歌说,“烟是名。一个名,一缕。可名和名,缠在一起,就数不清了。”

“那你,凭感觉,说个数。”

苏九歌看了很久。

“一半对一半。”她说,“它收了一半,我们守了一半。”

“一半。”叶凡说。

“一半。”苏九歌说,“这个数,跟你娘那道题,一样。”

“哪一样。”

“前天夜里,”苏九歌说,“老道说,那一夜,天下守住了一半还多。今天,还是,一半。”

“它算好了,一半。”

“它算好了。”苏九歌说,“它要的,就是一半。留一半,给人间。另一半,它拿走。”

“拿走那一半,干什么。”

“刻成它的名。”

三

第四天,他们碰见一个人。

那人是从南边来的。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一个包袱。

他走得很急。看见他们,先愣了一下。

“你们,往北。”

“往北。”叶凡说,“你从哪儿来。”

“第二州。”

“第二州,怎么样。”

那人的脸,白了一下。

“烧了。”他说。

“烧了多少。”

“一半。”那人说,“一夜,烧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守着了。”那人说,“有人,敲锣。锣一响,就念名。念到天亮,那一半,还在。”

“谁敲的锣。”

“不知道。”那人说,“是个年轻人。带着一队人,挨村挨镇,敲。他敲得,手都烂了。”

叶凡心里,知道了。

“你儿子,多大。”他说。

“十九。”

“他在第二州,干什么。”

“种地。”那人说,“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

然后,他愣了一下。

“我……”

“你别急。”叶凡说,“你想一想。”

那人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石头。”他说,“他叫石头。”

“石头。”叶凡说,“你把这个名,多念几遍。”

“石头。石头。石头。”

那人念了三遍。

念完,他抬起头。

“我怎么,会忘。”

“你这几天,走得太急。”叶凡说,“人一急,就容易忘。”

“那我,还能找着他吗。”

“能。”叶凡说,“你一路念着,走到第二州。你要是怕忘,就拿刀,把名,刻在胳膊上。”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我刻。”他说。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刀。

当场,就在胳膊上,划。

划得很深,血,出来了。

“石头。”

他把两个字,划在胳膊上。

划完,他把袖子,放下来。

“行了。”他说,“走吧。”

“你走这么急,去干什么。”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去找我儿子。”他说。

“你儿子,在哪儿。”

“在烧掉的那一半里。”那人说,“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可我,得去。”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我叫……我叫……”

他忽然,卡住了。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

“我……”那人的眼睛,慢慢,空了。

“你叫,陈大山。”叶凡说。

那人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包袱上,写着。”叶凡说。

那人低头,看包袱。

包袱上,果然,用线,绣着三个字。

“陈大山。”

那人把它,念了一遍。

念完,他的手,不抖了。

“你走吧。”叶凡说,“路上,多念几遍。”

“我念。”他说。

他背起包袱,往南,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兄弟。”他说,“往北,小心。”

“怎么。”

“北边,那烟,最粗。”他说。

四

往北走,烟,越来越近。

第六天,他们走进了,第四州的地界。

第四州,是一片山。

山里,有一个镇。

镇子,还在。可镇子,静。

“有人吗。”谢阑喊。

没人应。

他们走进镇子。

街上,门都关着。有的门,被撞开了。

地上,有脚印。有拖痕。

“打过。”顾长风说。

“跟谁打。”

“不知道。”顾长风说,“你看这拖痕,是有人,被拽走的。”

叶凡蹲下去,看那拖痕。

拖痕,一直通到镇子外头。

“跟着走。”他说。

他们顺着拖痕,出了镇。

镇外,是一片打谷场。

场上,站着人。

不多。二十来个。

他们站成一圈。圈里,是几个人。

那几个人,坐着。低着头。不说话。

“那是,被收了的。”苏九歌说。

“收了的,怎么还在这儿。”

“它是把人,先圈起来。”苏九歌说,“圈起来,慢慢收。收干净了,才放回去。”

“为什么,不直接收干净。”

“因为它,也要费劲。”苏九歌说,“一个一个收,得慢慢来。它圈一批,收一批。收完一批,再圈一批。”

“那些人,是谁。”

“镇上的。”苏九歌说,“他们的家人,在圈外头站着。”

叶凡站在那儿。

他看见,圈外头那些人,都在念。

一个一个,嘴唇在动。

“他们在念。”

“在念。”苏九歌说,“他们念圈里人的名。念一声,圈里那个人,就抬头一次。”

“管用吗。”

“管一会儿的用。”苏九歌说,“一个名,念的人越多,撑得越久。可圈外头,就二十来个人。他们要念上百个名,念不过来。”

“那圈里人,会怎么样。”

“念不过来,”苏九歌说,“一个名,就淡一分。淡到最后,那个人,就被圈,吃了。”

“吃了是什么样。”

“他站起来,”苏九歌说,“跟着别的被吃的人,一起走。走到哪儿,不知道。可他不认人了。”

“那圈外头的人呢。”

“圈外头的人,”苏九歌说,“看着自己的人,被带走。带走了,他们还喊。喊那个人,喊他的名字。”

“喊了有用吗。”

“有用。”苏九歌说,“他会被带走,可他心里,还记着,有人在喊他。他走了很远,都还留着,一点点名。”

“留着,干什么。”

“留着,”苏九歌说,“等哪天,有人把他找回来,他还能,想起自己。”

叶凡看着那个圈。

圈里那几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圈外头,那二十来个人,还在念。

念得很齐。一句,接一句。

“好。”叶凡说,“那今天,就多五张嘴。”

五

叶凡,往那圈人,走过去。

“你是外头的。”一个镇民,拦住他。

“过路的。”叶凡说,“里面,是你什么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

“我媳妇。”他说。

“念了多少天了。”

“三天。”

“念得过来吗。”

“念不过来。”那人说,“我媳妇的名,我念。我娘的名,我爹念。我爹的名,我念。可家里,就我们三个。三个名,我们三口人,轮着念。”

“轮得过来吗。”

“轮不过来。”那人说,“我怎么念我媳妇,就顾不上我娘。我娘就,淡了。”

叶凡站在那儿。

“我帮你念。”他说。

“你帮我念。”

“我帮你念。”叶凡说,“你告诉我,你媳妇,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翠儿。”他说,“她叫翠儿。”

“翠儿。”叶凡念。

圈里,一个低着头的女人,抬了一下头。

“她抬头了。”那人喊。

“翠儿。”叶凡又念。

那女人,抬起头,看圈外头。

“她看你了。”叶凡说。

那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扑到圈边,喊。

“翠儿。翠儿。”

圈里那女人,张了张嘴。

可她没出声。她只是,看着这边。

“她认出来了。”叶凡说。

“她认出来了。”

“你接着念。”叶凡说,“我帮你,念别人家的。”

他走到下一个镇民跟前。

“你念谁的。”

“我爹的。他叫老周。”

“老周。”叶凡念。

他一个圈,一个圈,念过去。

念到第十个,他嗓子就哑了。

苏九歌上来,替他念。

柳如烟也念。

谢阑念。

顾长风念。

五个人的声,进了那个圈。

圈里,一个一个,低着的头,抬起来。

“都抬了。”谢阑说。

“抬了。”

“怎么,有的一直抬着,有的又低下去。”

“抬起来的,”苏九歌说,“是有人,正念着。低下去的,是念的人,歇了。”

“那我们,不能歇。”

“不能歇。”苏九歌说,“一歇,那个名,就往下沉。”

叶凡站在圈子边上,看着。

他忽然,看见一件事。

圈里,有个小孩。

那小孩,很小。五六岁。他缩在圈角,抱着膝盖。

“那孩子。”叶凡说。

“是镇上,王家的。”一个镇民说,“他爹娘,都在圈里。”

“谁念他。”

那人想了想。

“没人。”他说,“他家,就三口。三口,都在圈里。”

叶凡走过去,蹲在圈边。

“小孩。”他说。

那孩子,抬了一下头。眼睛,是空的。

“你叫什么。”

孩子张了张嘴。

“我……”

“你叫什么。”叶凡又问了一遍。

孩子看着他。

“我爹,”他说,“叫我,小二。”

“小二。”叶凡说,“你叫小二。”

“小二。”孩子念了一遍。

“你爹叫什么。”

孩子摇头。

“你娘叫什么。”

孩子摇头。

“那你就,先记着,你叫小二。”叶凡说,“你娘你爹的名,我替你记。”

“你替我记。”

“我替你记。”叶凡说,“你爹叫王三,你娘叫刘氏。你记不记得住。”

“记得住。”

“那你念。”

孩子,小声,念。

“王三。刘氏。”

“再念。”

“王三。刘氏。”

圈里,两个低着的头,忽然,抬了一下。

“他们抬了。”孩子喊。

“他们听见了。”叶凡说,“你接着念。”

六

后半夜,圈,收了。

不是它收的。是它,把圈打开了。

“它放人了。”谢阑说。

“不是放。”苏九歌说,“是它,收不动了。”

圈里那几个人,慢慢,站起来。

他们走出来,家里人扑上去。

有的抱住了。有的,站在那儿,不认识。

“为什么,有的认,有的不认。”柳如烟说。

“因为,”苏九歌说,“念得多的,认。念得少的,不认。”

“那没认的,怎么办。”

“接着念。”苏九歌说,“认不认得,不要紧。人要是不认得,你就当,他刚生下来。你从头,教他。教他,什么是爹,什么是娘。”

那个汉子,抱着翠儿,哭。

翠儿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翠儿。”他念,“翠儿。”

叶凡站在旁边,看着。

那汉子念了半晌,翠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摸你了。”

“她摸我了。”

“她心里,有你。”叶凡说,“你再念,她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不看了。

他走到打谷场边上,坐下来。

苏九歌坐到他旁边。

“你哭什么。”她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叶凡低下头。

“我在想,”他说,“我娘。”

“想什么。”

“想她,二十年,是这么过的。”叶凡说,“一个人,坐在一个地方,没人念她。她那个名,淡了。可她还在。”

“她在。”苏九歌说。

“她在,”叶凡说,“可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苏九歌坐在他旁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娘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个名。”

“想过。”叶凡说,“她一起名,它就知道,题在哪儿。”

“还有一样。”

“哪一样。”

“她要是起了名,”苏九歌说,“她就不再是一道题了。她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不好吗。”

“一个人,”苏九歌说,“会怕,会疼,会想儿子。一道题,不会。”

叶凡看着打谷场上那些人。

“你是说,”他慢慢说,“她把自己,做成题,是为了,不当人。”

“是为了,撑二十年。”苏九歌说,“一个人,撑不了二十年。一道题,能。”

叶凡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左肋上。

“那我接她的时候,”他说,“得先,把她,变回人。”

“怎么变。”

“给她,起个名。”叶凡说。

苏九歌看着他。

“你起名,它就认。”

“它认,”叶凡说,“可它在背面,我在正面。它隔着,一层皮。它够不着。”

“它够不着,可它听得见。”

“那就让它听。”叶凡说,“听我娘,有个名。听我,念她。”

他抬起头,看那九道烟。

“等我把这儿的事,办完。”他说,“我就念。”

七

第九天,他们站在一座雪线底下。

昆仑,就在前头。

可前头,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队。

那队人,站在雪线上,排成一排。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衣裳。脸上,都蒙着一层雾。

“骨主。”苏九歌说。

“几个。”

“十二个。”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等我。”

“等。”最中间那个,说话了。

它的声音,很平。

“等多久了。”

“九天。”

“九天,你们不上去,在这儿等我。”

“上不去。”它说,“我们,只能在格子里。格子上到了雪线,就到头了。再往上,不是格子。”

“那你们,挡我,干什么。”

“不挡。”它说,“我们是,来送。”

“送什么。”

“送一句话。”它说,“它让我,在这儿,等你。”

“什么话。”

“它说,”那骨主说,“‘你上来的时候,别一个人上来。’”

“什么意思。”

“它说,你一个人上来,它不跟你下。”

“那要几个人。”

“它说,”骨主说,“你带的人,得站满,昆仑底下那三十六级台阶。”

叶凡站在雪线下。

他抬头,看那座山。

山,很高。山根底下,雪,白得刺眼。

“满,是多少。”他说。

“三十六个。”骨主说,“一级,一个人。”

“一级,一个人。”叶凡说,“那三十六个人,站在台阶上,干什么。”

“替你,挡。”骨主说,“它下棋,落子,得有个盘。盘边上,得有人,扶着。没人扶,盘就翻。”

“扶盘的人,会怎么样。”

“会掉下去。”骨主说,“站满三十六级,它才,动不了盘。动不了盘,它就,只能跟你,守着规矩下。”

“守规矩,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骨主说,“它不能,一边下棋,一边,收九州。”

叶凡站在雪线下。

“它这是,拿九州,当赌注。”

“当赌注。”骨主说,“它说,你要是不来,它就,把九州收光。你要是来,就带够人来。”

“带够人,它就放九州一马。”

“对。”

叶凡笑了一下。

“它算错了。”

“哪儿错了。”

“它算的是,”叶凡说,“人,得从九州来。可九州的人,要是都来了,九州就没人守了。它要的,不是盘。它要的,是九州空。”

那骨主,静了一下。

“你说得对。”它说。

“你知道,你还说。”

“我,”它说,“是它落的子。它叫我传话,我就传话。”

“传话的时候,你心里,想什么。”

那骨主,没答。

“你什么,都不想。”叶凡说,“因为你想了,就不算子了。”

“对。”

叶凡看着它。

“你叫什么。”他说。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那骨主,退了一步。

“不用。”

“为什么不用。”叶凡说,“你替它,传了话。传话的人,该有个名。”

“有了名,”那骨主说,“我就是一个人了。人,得站一边。”

“你现在,站哪边。”

“我不站。”

“不站,”叶凡说,“就是站它那边。”

那骨主,很久,没说话。

“你先上去吧。”它最后说,“你上去,就知道了。”

八

“三十六个。”叶凡说,“我这儿,只有四个。”

“那就等。”骨主说,“等够了,你上去。”

“我要是不等呢。”

“不等,”骨主说,“你上去,它就把,九州收干。”

叶凡站在那儿。

他想起,在坡上,那个声音,跟他说的话。

它说,我把盘,压住。你才能,安安稳稳,上来。

原来,它压盘的代价,是九州。

“你回去,跟它说一句。”叶凡说。

“你说。”

“要人,”叶凡说,“我有。可我不,让九州的人,来凑数。”

“那你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想。”叶凡说。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苏九歌。”

“嗯。”

“你说,九域,有多少人,还在敲锣。”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能,几百个。可能,几千个。”

“几千个。”叶凡说,“够不够,三十六个。”

苏九歌看着他。

“你要,叫他们来。”

“我不叫。”叶凡说,“我叫了,他们一走,那些村,就没人守了。”

“那你,怎么办。”

叶凡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三十六级台阶。”他说,“一级,站一个人。”

“对。”

“可它,没说,非得是活人。”

苏九歌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怀里,”叶凡说,“有三千个名。”

“三千个名,是三千个人。”苏九歌说,“可台阶,要活人站。名是死的,站不住。”

“站得住。”叶凡说,“你想想,它为什么要活人站。”

“为什么。”

“因为它要,人心里,有名。”叶凡说,“活人站上去,是把名,从心里,挪到台阶上。名是名,人是给名,当底子的。”

“那石片上的名,也是名。”

“也是名。”叶凡说,“它们,在我怀里,待了一路。它们认我。它们一认我,我就,能替它们,站。”

“你替三千个人,站三十六级。”

“我站着,它们撑着。”叶凡说,“我站在第一级,石片上的名,就替我,撑剩下的。”

苏九歌想了很久。

“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叶凡说,“我就,一级一级,自己站。站到哪儿,算哪儿。”

“三十六级,你一个人。”

“我还有你们。”叶凡说,“你们四个,加上我。五级。剩下的,靠名。”

他站起来。

“先上去,试一试。”他说,“试成了,再说别的。”

九

他把那块石片,摸出来。

石片上,三千个名。

“观主说,”叶凡说,“名墙在他身上,名就不散。”

“你想,拿名,当人。”

“人,本来就是靠名,站着的。”叶凡说,“名在,人就在。那名,就能站一级。”

“可那是,死人的名。”

“死人的名,”叶凡说,“也是名。它三千年,收的都是死人的名。它收得动死人,就说明,死人,也算数。”

苏九歌想了很久。

“试得出吗。”

“试得出。”叶凡说,“我上去,把石片,放在第一级上。它要是认,台阶就亮一级。”

“要是不认呢。”

“不认,”叶凡说,“我就,另想。”

他站起来。

“先不回九州。”他说,“我们,上昆仑。”

“那十二个骨主,还挡着。”

“它们不挡。”叶凡说,“它说了,让我上去。”

他往山上走。

雪线边上,那十二个骨主,果然,让开了。

让开一条道。

叶凡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

“小心。”它说。

叶凡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小心。”那骨主说,“上面那位,脾气不好。”

十

上昆仑的路,是台阶。

不是人修的。

石头,一块一块,从雪里,露出来。

一级,一级,往上排。

“数数。”叶凡说。

“一。”谢阑说。

“二。”

“……三十六。”

“三十六级。”叶凡说,“到顶了。”

“数得对吗。”顾长风说。

“我数了两遍。”谢阑说,“三十六。”

“它说,一级一个人。”柳如烟说。

“对。”

“那我们,现在站上去,行不行。”

“不行。”叶凡说,“得凑够人。凑不够,站上去,它就把你,按在那一级上,让你,一直站着。”

“一直站着,会怎么样。”

“会,”叶凡说,“跟台阶,长在一块儿。”

“长在一块儿,就下不来了。”

“下不来。”叶凡说,“你成了台阶。台阶,不会说话。它把你的名,也一起,砌进去了。”

谢阑看着那些台阶。

台阶是石头。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光光的。

“以前,有人站过吗。”他说。

“站过。”苏九歌说,“你看这些台阶,一级,一级,颜色不一样。”

叶凡低头,看。

果然。三十六级台阶,每一级的颜色,都,淡一点。

“颜色不一样,为什么。”

“因为,”苏九歌说,“每一级上,都站着一个人。站得久了,那个人,就渗进石头里。渗进去,石头,就变了色。”

“那这三十六级……”

“三十六个。”苏九歌说,“三千年前,就有三十六个,站上来过。”

“他们是谁。”

“不知道。”苏九歌说,“他们的名,也被砌进去了。”

三十六级台阶上头,是一片平地。

平地中间,有一块石。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坎”。

“这不是昆仑顶。”苏九歌说。

“是什么。”

“是个门。”苏九歌说,“坎,是坑。坑底下,才是昆仑。”

“底下。”

“底下。”苏九歌说,“我师父说过,昆仑,是倒着的。上头是雪,底下,是它落的地方。”

叶凡站在那块石前。

他伸手,按在“坎”字上。

石头,动了。

不是石头动。是石头底下,开了。

一个洞。黑的。

“下去。”叶凡说。

“下去了,还上得来吗。”

“上得来。”叶凡说,“我娘,在底下等我。”

十一

他们下了洞。

洞里的路,是斜的。往下,一直往下。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光。

不是天光。是一种,很淡的、青白的光。

光底下,是一片地。

地里,白白的。像雪,又不化。

“这是什么地。”谢阑说。

“骨头。”苏九歌说。

“骨头。”

“碎了的骨头。”苏九歌说,“三千年前,它落下来的时候,骨头,砸在这儿。砸碎了,铺了一地。”

叶凡蹲下去,抓了一把。

手里,是一把很细的白屑。

“这些都是,它的骨。”

“都是。”苏九歌说,“九根,是它的主骨。这一地碎屑,是它身上,掉下来的零碎。”

“这么多。”

“它本来,很大。”苏九歌说,“大到,九州,都装不下。它落下来,碎了,剩下的,就这么九根。”

叶凡把那把白屑,撒回去。

白屑落在地上,没有声。

“它落下来的时候,”他说,“疼不疼。”

“疼。”苏九歌说,“你看这些屑,都是碎口。碎了,才有屑。它不疼,就碎不了这么细。”

叶凡往前走。

走了一段,脚底下,忽然,软了一下。

“停。”他说。

“怎么了。”

“底下,有东西。”叶凡说,“不是石头。是软的。”

他蹲下去,扒开那层白屑。

底下,是一块,颜色不一样的骨片。

骨片上,有纹。

纹,是一圈一圈的。

“这是什么。”谢阑说。

“是它,身上的一节。”苏九歌说。

叶凡把骨片,拿起来。

骨片一离开地,纹,就亮了。

亮着亮着,叶凡眼前,出现了一幅画。

画里,是天。

天是黑的。天上有光,在走。

那光,很大。走的很慢。

走着走,忽然,掉了下来。

“那是,它掉下来的那一天。”苏九歌说。

叶凡看着。

那道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坑里,慢慢,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骨。

一点点,往上长。

长成一株,很高很高的树。

“它长成了一棵树。”

“不是树。”苏九歌说,“是它,伸出的一只手。”

画里,那只手,往四面,撑开。撑到最远,落在地上。

落的地方,那一处的天,就变了颜色。

“它这是,在摸地。”叶凡说。

“它在量。”苏九歌说,“它落下来,第一件事,是量,这地方,有多大。”

画,慢慢,散了。

叶凡的手里,那块骨片,也凉了。

“它量了三千年。”他说,“它量出来了,这地方,叫九州。”

再往前走,地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

从地里,伸出来的。

很大。比人,大十倍。

手指,朝上。五指,张着。

“那就是,划格子的手。”苏九歌说。

“它有多大。”

“它伸出来,能盖住,半个九州。”

叶凡绕着那只手,走。

走了很久,也没走出去。那只手,太大。

“它一只右手。”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它大拇指,在左边。”叶凡说,“这是右手。”

“右手,左手,有讲究吗。”

“有。”叶凡说,“右手,是拿东西的。左手,是扶东西的。它伸右手,说明它要,拿。”

“拿什么。”

“拿九州。”

他走到那只手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纹。

纹,是横竖的。横的,竖的,交叉着。

“这就是格。”谢阑说。

“这就是格。”叶凡说,“它把手上的纹,刻到地上,就成了格子。”

“那我们,把它纹路,磨掉。”

“磨不掉。”叶凡说,“这不是石头。这是,它自己长的。”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纹上。

“反。”他说。

一根丝,从他的手心,出去,钻进纹路里。

钻进去,那一小段纹,就淡了。

“淡了。”

“淡一点。”叶凡说,“可你看——”

他指着别处。

旁边那些纹,忽然,亮了一下。

“它补过来了。”

“它补得很快。”苏九歌说,“你在它自己身上动手,它补得更快。”

“那我,断它的手。”

“断不了。”苏九歌说,“它这手,太粗。你那根刺,才一拃长。”

叶凡站起来,看着那只手。

“那我,就先不跟手,较劲。”他说,“我,跟它,走。”

“跟它走。”

“它这手,指着一个方向。”叶凡说,“五指张开,指的方向,是南。”

“南边,是九州。”

“对。”叶凡说,“它这手,从昆仑伸出来,往南,够九州。它够得着的那个尖,是它的力气,最薄的地方。”

“最薄的地方,在哪儿。”

“在指尖。”叶凡说,“我要,走到它指尖,把那一根,掐了。”

他抬手,把手,按上去。

手,是凉的。

凉了一下,猛的一下,烫。

左肋那根刺,一下子,亮了。

十二

“它认你。”苏九歌说。

“它认我。”

“它以为,你是它。”

叶凡的手,按在那只大手上。

他忽然,听见,很多东西。

不是声音。是,很多很多,很轻的响。

像,很远的地方,很多人在说话。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九州。”叶凡说,“我听见,九州的声音。”

他闭着眼。

那只大手,把九州,都收在里头。

他摸着这只手,就摸着,九州。

“第一州,”他说,“在敲锣。”

“第二州,在念。”

“第三州,烧了一半。”

“第四州,就是咱们,刚过的那个镇。”

“第五州……”

他停住了。

“第五州,怎么了。”

“第五州,”叶凡说,“静。”

“静,是什么意思。”

“静,”叶凡说,“就是,没人念了。”

他睁开眼。

“它把这五州,”他说,“圈起来了。”

“怎么破。”

叶凡看着那只手。

“断它。”他说。

他把手心里的丝,放出来。

丝,缠上那只大手的手指。

缠一圈,那只手指,就颤一下。

“它在抖。”

“它疼。”叶凡说,“它三千年,没疼过。”

他加大力气。

那只大手,猛的一收。

五指,攥起来。

叶凡被攥在里面。

十三

“叶凡。”柳如烟喊。

“别过来。”叶凡的声音,从手指缝里,出来,“它攥不住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攥的是骨。”叶凡说,“我身上,有第十根。它认不出,哪根,是我的。”

手指,越攥越紧。

可攥到一半,松了一下。

“它找不到。”叶凡说,“它在我身上,找它的骨。可我身上,有一根,是它不认得的。它一碰那根,就退。”

“那你就,一直,让它碰。”

“对。”叶凡说,“我把它,往外顶。”

那只大手,慢慢,松开了。

叶凡从里头,走出来。

他衣裳,破了。肩上,有几道口子。

“那几道口子,怎么来的。”柳如烟说。

“它攥的。”叶凡说,“它攥我的时候,指头,往我肉里,掐。”

“疼吗。”

“不疼。”叶凡说,“它掐的,是骨。肉没感觉。”

“那你,疼的是哪儿。”

“骨头里。”叶凡说,“像有人,拿一把小锤,在我十根骨上,一个一个,敲。”

“敲哪个,最疼。”

“敲第九根。”叶凡说。

“为什么。”

“因为第九根,”叶凡说,“是我娘留的。”

他抬起手,按了按左肋。

“它一敲第九根,”他说,“我就听见,我娘的声。”

“她说什么。”苏九歌说。

“她说,”叶凡说,“‘别怕。’”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叶凡说,“她说完,那只手,就松了。”

苏九歌看着他。

“你娘,在护你。”

“她在护。”叶凡说,“她人不在,可她的名,在我骨头里。它一敲,她的名,就响。”

“它退了。”

“退了。”叶凡说,“可我,没断成。”

“为什么。”

“它太大了。”叶凡说,“我这根刺,还小。我断得断线,断不断,这样一只手。”

“那怎么办。”

“得等它,再大一点。”叶凡说,“或者,得有个东西,把这手,钉住。”

他抬头,看四周。

这片白地,很大。大到,看不见边。

“这地方,”他说,“有路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师父,没来过这么深。”

叶凡往前,走。

走了一段,地上,那层白屑,没了。

露出来的,是黑的石头。

石头上,有字。

很多字。

十四

“这上头,都是字。”谢阑说。

叶凡蹲下去,看。

石头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一片一片。

“这是,名。”他说。

“名。”

“天下的名。”叶凡说,“它把收过的名,都刻在这儿。”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中间,他停住了。

“怎么了。”

“这儿,有一个名。”叶凡说,“我认得。”

“哪个。”

叶凡指着石头上,两个字。

“叶照。”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爹的名。”叶凡说,“它收过。”

“什么时候收的。”

“三天前。”叶凡说,“我爹散了,那名,就归了它。”

他把手,放在那两个字上。

“爹。”他说,“我来接你。”

石头上那两个字,静着。

“怎么接。”苏九歌说。

“它把名,刻在这儿。”叶凡说,“我把它,抠下来。”

“抠下来,往哪儿放。”

叶凡想了想。

“放我身上。”他说,“我身上,有十根骨。骨,能存名。”

“你身上,已经有,三千个名了。”

“再添一个。”叶凡说,“不多。”

他伸出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抠。

抠不动。

石头太硬。

他左肋那根刺,忽然,亮了。

一根丝,从他手指尖,出去,钻进石缝里。

那两个字,慢慢,从石头上,浮起来。

浮成,两点很淡的光。

光,飘进叶凡的怀里,钻进那块石片。

“进去了。”柳如烟说。

叶凡低头,看石片。

石片最底下,那第三个名,亮了。

“我再找找。”他说。

他蹲回石头边,一个一个,找。

石头上的名,太多了。

找了一会儿,他停住。

“谢阑。”他说。

“嗯。”

“你过来。”

谢阑走过去。

“这三个名。”叶凡指着石头上三处。

谢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石头上,三个名,挨着。

“祁远山”。

“吴守田”。

“孙得福”。

谢阑站在那儿。

他的手,抖了。

“它们,在。”

“在。”叶凡说,“它收了。”

“收了,就是,在我名字底下,有个印。”谢阑说,“我害过他们。我现在,想跟他们,说句话。”

“你说。”

谢阑跪下去。

他对着那三个名,磕了三个头。

“祁叔。”他说,“吴叔。孙叔。”

“我对不住你们。”

“我那时候,年轻。我为了活,害了你们。”

“我活到今天,天天,想你们。”

他磕完,站起来。

“叶凡。”他说,“你能,把他们,弄出来吗。”

“能。”叶凡说,“可弄出来,得有个地方放。”

“放我身上。”

“你身上,没骨。”叶凡说,“存不住。”

谢阑愣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叶凡想了想。

“你把他们的名,背下来。”他说,“背下来,就是,你替他们,存着。”

“背下来,就行。”

“就行。”叶凡说,“世上的名,本来,不在纸上。在纸上,是给它看的。在心里,才是,人自己的。”

谢阑低下头,开始背。

“祁远山。吴守田。孙得福。”

他念了三遍。

“我记着了。”他说。

十五

就在这时候,白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你动了我的东西。”

是那个声音。那个,在坡上,跟他说过话的。

“我拿我爹。”叶凡说。

“你爹,进了我的石头,就是我的。”

“他进了石头,”叶凡说,“可他,没进你心里。”

那个声音,静了一下。

“你进了昆仑。”它说,“你现在,站在我的地上。”

“我站着。”

“你脚下,是我落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

“我三千年前,掉下来,砸在这儿。”它说,“我疼了三千年。”

“你疼。”叶凡说,“九州的人,更疼。”

“他们疼,是因为,他们有名。”

“你有名吗。”

那声音,没答。

“你没有。”叶凡说,“你三千年前,掉下来的时候,有个名字。可那个名字,现在,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凡说,“你要是还有,你就不会,把九州,刻成你的名。”

白地上,风,起了。

那风,是从地上,往上,刮的。

“上来吧。”那声音说,“三十六级,你站不满。”

“我会站满。”

“你带的人,不够。”

“我带的名,够。”叶凡说。

十六

他把那块石片,举起来。

“三千个名。”他说,“够不够。”

那声音,很久,没说话。

“那不是人。”它说。

“名是人留下的。”叶凡说,“人不在,名在。名在,就等于,人在。”

“你拿死人的名,糊弄我。”

“我不糊弄你。”叶凡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三千年,”叶凡说,“收了多少名。”

“数不清。”

“你把它们,刻在这石头上。”叶凡说,“你刻它们,干什么。”

“记。”

“你记它们,”叶凡说,“是为了,让它们不散。你一个,舍不得扔。”

那声音,没答。

“你跟观主,是一样的人。”叶凡说。

“我不是。”

“你也是。”叶凡说,“观主把名,刻在墙上。你把名,刻在石头上。你们两个,都在干,同一件事。”

“我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刻名,是为了别人。”它说,“我刻名,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刻。”叶凡说,“你要是,真只为自己,你把名收了,吃掉,就完了。你刻它们,干什么。”

白地上,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

“你知道。”叶凡说,“你就是,不想认。”

白地上,那个声音,静了很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叶凡说。

“我要,”它说,“一个名字。”

“我给你起一个。”

“不用你起。”它说,“你起的,我不认。”

“那谁起,你认。”

“得是,它自己来的名。”它说,“不是我求来的,不是人给的。是有一天,有人,自己,愿意叫我一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说,“有人,不怕我。”

叶凡站在白地上。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就是那个,不怕它的人。

“我有个人。”他说。

“谁。”

“我娘。”叶凡说,“她不怕你。她坐在你那儿,二十年。”

那声音,很久,没说话。

“她要是愿意叫我一声,”它说,“我就不摆了。”

“她为什么,愿意。”

“不知道。”它说,“你去问她。”

“我去问。”叶凡说。

“你要是问不出来呢。”

“问不出来,”叶凡说,“我就,自己给它起一个。”

“你起的,我不认。”

“你不认,我也起。”叶凡说,“你总得,有个名。有个名,你才知道,往哪儿,站着。”

“我不需要地方。”

“你需要。”叶凡说,“你刻了三千年的名,就是,在给自己,找个地方。”

十七

那天夜里,他们在这片白地上,坐了一宿。

没人来赶他们。那个声音,也没再说。

天亮的时候,谢阑,出事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手一松。

手腕上那条布,掉了。

“谢阑。”

他没应。

柳如烟跑过去,把布,捡起来。

“谢阑。”她把布,塞到他手里。

他看着那块布。

布上,写着两个字。

“谢阑”。

他看了很久。

“我……”他说。

“你叫谢阑。”

“谢阑。”

“对。”

他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他说。

“你想起来什么。”

“我想起来,”谢阑说,“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上来。”

“为什么。”

“我来,是想跟一个人,说对不起。”他说,“祁远山,吴守田,孙得福。我害过他们三个。我上昆仑,是想,要是我能找到他们的名,我就,一个一个,给他们磕头。”

叶凡站在那儿。

“你上得来。”他说,“你就能,找着。”

“找着了,我念。”

“我陪你念。”叶凡说。

谢阑抬起头,看他。

“你不用陪我。”他说,“这是我的债。”

“你的债,”叶凡说,“也是我的。他们是被名收走的。我要是把名,拿回来,就等于,替你,还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叶凡说,“得你自己,磕头。”

谢阑笑了一下。

“那我磕。”他说。

柳如烟走过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谢阑。”她说。

“嗯。”

“你那条布,旧了。”柳如烟说,“我给你,换一条。”

她递过去一条新布。

布上,写着三个名。

“祁远山。吴守田。孙得福。”

谢阑愣住。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柳如烟说,“你磕头的时候,我写的。我想,你背,不如,写在布上,拴手上。”

谢阑把那块布,接过来。

他把它,系在另一只手腕上。

一只手腕上,是他自己的名。另一只上,是那三个。

“现在,”他说,“我两只手,都不空了。”

“为什么。”

“一只手上,是我欠的。”谢阑说,“一只手上,是我还得起的。”

柳如烟看着他,没说话。

叶凡站起来,看这座白地。

白地上,还没亮。

“今天就下。”他说,“九州,等不了。”

“走。”叶凡说。

五个人,往南。

十八

回程,比来的时候,快。

他们从洞里,上来。上来的时候,雪线上,那十二个骨主,还在。

“你下来了。”那个骨主说。

“下来了。”

“你站满了没有。”

“没有。”叶凡说,“我回去,凑人。”

“你凑不满。”

“我凑得满。”

他往前走。走出去十步,回头。

“我问你一句。”他说。

“你说。”

“你们十二个,”叶凡说,“你们有名字吗。”

那骨主,愣了一下。

“没有。”

“我给你们起啊。”叶凡说。

那十二个骨主,都,静了。

“不用。”最开始那个,说。

“为什么不用。”

“我们,”它说,“不敢要。”

“为什么不敢。”

那骨主,抬起头,看天。

天上,那层灰皮,一直在。

“有了名,”它说,“就得,站一边。我们现在,还没站。”

“那你们,站哪边。”

“不知道。”它说,“我们,是它落的子。可我们,也是,被人,忘了的人。”

叶凡站在雪线上。

他看了那十二个骨主,很久。

“你们别急。”他说,“等我回来。我回来那天,给你们,一人起一个名。”

那十二个骨主,没说话。

可叶凡转身的时候,他听见,后头,有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他没回头。

他往山下走。

雪线底下,那片格子,还在。

可那些格子,比他上来的时候,淡了一层。

“你怎么烧的。”苏九歌说,“你上来的时候,烧了一路。”

“我烧的那一路,”叶凡说,“它得补。它补,就得,从别处,挪手过来。它一挪手,别处的格子,就松。”

“所以,你烧的那一把,”苏九歌说,“不止,烧了一条路。”

“不止。”叶凡说,“它替九州,松了一块。”

他站在山口,往南看。

九道烟,还在。

可其中一道,细了。

“那道,是哪儿。”

“第四州。”苏九歌说,“就是咱们,救过人的那个镇。”

“它细了。”

“细了。”苏九歌说,“因为那个镇上的人,还在念。”

叶凡看着那道细了的烟,看了一会儿。

“走。”他说,“回九州。”

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身后,九州的九道烟,还在。

烟,比来的时候,粗了。

叶凡看着那九道烟,看了很久。

“九域烽烟。”他说,“起了。”

“起来了。”苏九歌说,“这一回,不是一夜。是,要烧很久。”

“那就,烧很久。”叶凡说,“我陪它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