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大道将临
一
往前走了七天,他们碰见顾长风。
是在一座山神庙里。
庙很小。门,塌了半边。顾长风坐在神像底下,腿上,敷着药。
“你怎么在这儿。”叶凡说。
“等你。”顾长风说。
“等了多少天。”
“十一天。”他说,“令发完了。我往回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他的腿,肿得厉害。
“怎么伤的。”
“划线的时候。”顾长风说,“有一处,线密。我一脚,踩错了格。地上,就冒出一根东西,扎进腿里。”
“扎进什么了。”
“扎进骨头里了。”顾长风说。
苏九歌蹲下去,看他的腿。
“没毒。”她说,“可那东西,在你腿里,留了一小块。”
“什么东西。”
“一块骨屑。”她说,“很小。它在里头,跟你的骨头,长在一块儿了。”
“取出来吗。”
“取不出来。”苏九歌说,“它长进去了。”
顾长风笑了一下。
“那就留着。”他说,“反正,也不疼了。”
叶凡坐在他旁边。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说。”
“你师父,顾长生。”
顾长风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说第八根。”他说。
“对。”
顾长风把腿,从地上,挪了挪。
“我等这一天,”他说,“等了八年。”
“你早知道,会有人来找。”
“知道。”顾长风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的。他说,有一天,会来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第九根。他来的时候,你把这根骨,交给他。”
“你不怕,我拿了骨,跑了。”
“怕。”顾长风说,“头两年,我怕。我把骨,埋了,又挖出来。挖出来,又埋。埋了七回。”
“为什么又埋回去。”
“因为我师父说,”顾长风说,“骨离土太久,会凉。我得让它,挨着地。”
叶凡坐在他旁边。
庙里,风从塌了的门,灌进来。
“顾长风。”他说,“你师父,是个什么人。”
顾长风想了一会儿。
“是个,闷人。”他说,“他不爱说话。他教我剑,就三个字。”
“哪三个。”
“慢,准,收。”顾长风说,“他说,慢,是为了看清楚。准,是为了不白费。收,是为了留一手。”
“收。”
“对。”顾长风说,“他说,人一剑出去,容易。难的是,收回来。”
叶凡看着他。
“你现在,收得住吗。”
顾长风笑了一下。
“收不住了。”他说,“我这八年,天天想的是,怎么出剑。”
“那我们,一起练收。”
“好。”顾长风说。
二
“你知道。”叶凡说。
“我知道。”顾长风说,“我师父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长风说,“他背上,有一根骨。不是他的。是别人,塞给他的。”
“塞给他的。”
“对。”顾长风说,“他说,那根骨,是有人放在他这儿的。放了二十年。他让它,跟他的骨头,长在一块儿。长成了一根。”
“谁放的。”
“不知道。”顾长风说,“他没说。他只说,等哪天,有人来找第八根,就把骨,交出去。”
“他没等到。”
“没等到。”顾长风说,“他死了,骨还在。”
“埋在哪儿。”
顾长风看着他。
“你跟我来。”他说。
他站起来。腿,瘸了一下。可他撑着,往前走。
四个人跟着他,出了庙,往南走。
走了半天,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山上,有一座青云宗的旧院。
院里,荒了。草,长得过人膝。
“这是,青云宗的分院。”顾长风说,“二十年前,我师父,在这儿,教过我。”
“二十年前。”叶凡说,“我娘,也是二十年前,来的。”
“对。”顾长风说,“我师父说,那年冬天,来了个女人。他来分院,本来是为了躲清静。他见了那个女人之后,就没再回过主宗。”
“为什么。”
“他说,他得,守着一根骨。”顾长风说,“他守到死。”
叶凡走进那个院子。
院里,草很深。墙,塌了一段。屋檐下,还挂着一截旧风铃。
风过,风铃,晃了一下。可不响。它锈死了。
“他在这儿,教你什么。”
“教我,认骨。”顾长风说,“他说,天下的骨,分两种。一种,是人的。一种,不是人的。”
“怎么分。”
“人的骨,是活的。”顾长风说,“不是人的骨,它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记性。”顾长风说,“他说,不是人的骨,都会记。它记着,它从哪儿来。”
“它从哪儿来。”
“从天上。”顾长风说,“他说,天上来的骨,都记得,自己是从天上来的。所以它一直想回去。”
叶凡站在院里。
“那它,”他说,“回去,是回哪儿。”
“我师父说,”顾长风说,“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就知道,天上,有它的地方。”
他走到院后头。
院后头,有一片竹。
竹很密。
顾长风拨开竹,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停住。
“这儿。”他说。
地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平的,像一张桌。
石头底下,是土。
“我师父,就埋在这石头底下。”顾长风说,“不过,他埋的不是尸。他的尸,我烧了。我埋的,是他的骨。”
“你埋的时候,那根骨,还在。”
“在。”顾长风说,“我埋的时候,那根骨,是温的。”
“温的。”
“一堆骨头里,”顾长风说,“有一根,是温的。我把它,挑了出来的。”
三
叶凡蹲下去。
他拿手,按在石头上。
左肋那块地方,猛地,跳。
跳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捶。
“就在底下。”他说。
“你确定。”
“它跳。”叶凡说,“我按着石头,它就跳。我手一抬,它就不跳。”
他站起来。
“得挖。”他说,“可这石头,压着。”
“我搬不动。”顾长风说,“我一个人,试过。这石头,几百斤。”
“咱们五个人。”
五个人,围着石头。
叶凡,顾长风,谢阑,柳如烟,苏九歌。
“我数三下。”叶凡说,“一起。”
“一。”
“二。”
“三。”
五个人,一起,往一边推。
石头,动了一下。
“再来。”
又推。
石头,滑开了半尺。
底下,是土。
土是干的。干得,裂了缝。
叶凡拿手,挖。
挖了半尺深,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有了。”
他把土,拨开。
底下,是一堆骨头。
骨头,是白的。有的,已经朽了,一碰,就碎。
可中间有一根,不碎。
那一根,是亮的。
不是发光。是那种,很沉的、暗的白。
“就是它。”顾长风说。
叶凡把它,捧出来。
那根骨,比第二根,长一点。
骨身上,刻着两个字。
“第八”。
字,是刻在骨身上的。刻得很深。
“这字,谁刻的。”顾长风说。
“它自己。”叶凡说,“骨会自己刻字。它认得自己,是第几根。”
“那它,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吗。”
“知道。”叶凡说,“它知道,它得回到,第一根那儿。”
他把骨,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这骨,”他说,“比第二根,沉。”
“沉多少。”
“沉一倍。”叶凡说,“第二根,轻。这根,压手。”
“为什么不一样沉。”
“因为,它在人身上,待了二十年。”叶凡说,“人身上的骨,是活的。活的骨,重。”
他把骨,贴在耳朵边,听了听。
“有响吗。”谢阑说。
“有。”叶凡说,“很轻的响。像水,在管子里走。”
“那是什么。”
“是它的记性,在走。”叶凡说,“它在往回倒。”
顾长风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骨。
“我师父,”他说,“它还记得我师父吗。”
“记得。”叶凡说,“它记得,他把它放在背上,放了二十年。它记得,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顾长风的手,攥起来。
他把脸,转到一边去。
四
叶凡把第八根骨,捧在手里。
那根骨,是温的。
“二十年了。”顾长风说,“它还是温的。”
“它一直在等。”叶凡说。
他把它,举到眼前。
骨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九歌。”他说,“这骨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记性。”叶凡说,“骨会记。人死了,骨还记着他临死前想的事。”
“你怎么看。”
“我把它,贴在额头上。”叶凡说。
他把第八根骨,贴在自己额头。
骨,贴上来的时候,凉的。
凉了一下,就热。
热着热着,叶凡的眼前,就黑了。
黑里,慢慢,出来一间屋。
屋里,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他的背,弯着。
“是顾长生。”顾长风在边上,说。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躺着的顾长生。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顾长风。
顾长生,在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
“长风。”他说。
“师父。”
“你记着。”顾长生说,“我这根骨,不是我的。它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根。”
“天上掉下来的。”
“三千年前,”顾长生说,“天上有一样东西,落在昆仑。落下来的时候,它身上,掉了一根骨。那根骨,落在人间,一直没被找着。”
“那它怎么,到了你身上。”
“是一个女人,给我的。”顾长生说。
叶凡心里,猛地,一沉。
“哪个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名。”顾长生说,“她只说,这根骨,得有人替着拿。她说,她拿不动了。”
五
“她长什么样。”顾长风问。
“长得,”顾长生说,“不打眼。”
他咳了一声。
“她来的时候,”他说,“是冬天。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她手上,都是口子。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说什么了。”
“她说,”顾长生说,“她把骨,放在我这儿。她说,等她儿子长大,会来找。”
“她儿子。”
“她说,”顾长生说,“她儿子,身上,有第九根。”
叶凡的眼前,一晃。
他站在那间屋里,听着。
他想喊。可他喊不出。
那是记性。记性里的东西,他动不了。
“她还说,”顾长生说,“让那个儿子,别恨她。”
“为什么。”
“因为,”顾长生说,“她是自己走的。”
屋里,顾长生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句。
“长风。”他说。
“师父。”
“昆仑。”他说,“将来,要是有一个人来找这根骨,你就跟他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顾长生,睁着眼,看着屋顶。
“昆仑。”他说,“底下。”
叶凡把骨,从额头上拿下来。
“他说的底下,是什么。”顾长风说。
“昆仑底下。”叶凡说,“昆仑那座山,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它的第一根骨。”叶凡说,“还有,它的手。都在底下。”
“那我们,得上,还得下。”
“得上,还得下。”叶凡说。
顾长风看着那根骨。
“我师父,”他说,“他交骨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你会来。”
“他知道。”叶凡说,“那女人跟他说了。”
“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叶凡说,“我七岁,她就走了。她没来得及说。”
“那她,怎么知道你,会来。”
“她不知道。”叶凡说,“她就是,把该放的,放了。放到哪儿,就是哪儿。剩下的,看我自己,能不能找着。”
“她这是,信你。”
“她这是,没办法。”叶凡说,“她要是能有别的办法,她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
他顿了一下。
“可她也,留了一条路。”他说,“她把骨,分成几处放。她放的时候,就是在,铺路。”
“铺给你走。”
“铺给我走。”叶凡说,“我走一步,就找着一样。走一步,一样。走到最后,就走到了她面前。”
六
叶凡把骨头,从额头上,拿下来。
他的手,在抖。
“你看见了什么。”柳如烟说。
“看见了。”叶凡说,“我看见,我娘。”
“你娘。”
“她来过这儿。”叶凡说,“二十年前,冬天。她把第八根骨,交给我师父……交给顾长生。她说,等她儿子长大,会来找。”
“她那时候,就知道。”
“她知道。”叶凡说,“她把骨,分成两拨。第九根,留在我身上。第八根,放在顾长生这儿。她把她能放的,都放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放。”
“因为,”叶凡说,“她要把九根,分开。分得越开,它越难收。”
他把第八根骨,抱在怀里。
“现在,我有两根了。”他说,“第二根,第八根。加上我自己那两根,一共四根。”
“还差五根。”
“还差五根。”叶凡说,“第一,三,四,五,六,七。差五根。”
他顿了一下。
“不对。”他说,“第一根,也有了。”
“在哪儿。”
“老道说,”叶凡说,“第一把钥匙,是九根合一。老道还说,他师父,是天下第一枚子。”
“那跟第一根骨,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叶凡说,“它落下来,掉下来一根骨。那根骨,是第一根。第一根骨,落在了昆仑。”
“那它,还在昆仑。”
“在昆仑。”叶凡说,“它自己的骨,它自己收着。”
“那我们,上昆仑,顺手,把它拿回来。”
“不能拿。”叶凡说,“第一根,是它的主骨。主骨一动,九根,就都得动。”
“动,会怎么样。”
“九根一起动,”叶凡说,“就等于,我替它,把九根,合了。”
“那不就坏了。”
“坏了。”叶凡说,“所以上昆仑,我不碰第一根。我只,断它的手。”
他把第九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一根在昆仑,二根在我这儿。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七根,不知道在哪儿。”
“八根,在我这儿。”顾长风说。
“对。”叶凡说,“八根在这儿。九根,在我身上。十根,也在。”
“十根,也算九根里的吗。”
“不算。”叶凡说,“十根,是我自己长的。”
“那九根里,还差五根。”
“差五根。”叶凡说,“三五七,这三根,最好找。因为这三个数,它放在外头,是给人看的。”
“为什么。”
“因为它算得着。”叶凡说,“它算到,有人会来找。它就把这三根,放在容易找的地方。找到了,那个人,就以为,自己快了。”
“这是勾。”
“这是勾。”叶凡说,“所以这三根,我不急。我先找,四和六。”
“四和六,在哪儿。”
“不知道。”叶凡说,“可我知道,四和六,是它藏得最深的。它藏得深,就说明,这两根,最要紧。”
“藏得深,怎么找。”
“骨认骨。”叶凡说,“我走到附近,它们会跳。我离得越近,跳得越急。”
“可九州这么大。”
“不到九州。”叶凡说,“它藏得深,就一定,藏在它算得到、别人算不到的地方。那种地方,不多。”
“哪几种地方。”
“一种,”叶凡说,“是死过很多人的地方。一种,是没人去过的地方。还有一种。”
“哪一种。”
“是有骨的人,自己待着的地方。”叶凡说,“比如,一个守着什么东西,守了很多年的人。”
苏九歌看着他。
“像你爹那样的人。”
“像。”叶凡说,“这种人,天下,还有几个。我一个一个,去问。”
七
下了山,顾长风,带他们,去一个地方。
“九州盟的人,”他说,“在东边,一个地方,聚了。”
“谁召的。”
“卫衡。”顾长风说,“他说,线划得太快了。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在哪儿聚。”
“落雁村。”
叶凡愣了一下。
“落雁村。”
“对。”顾长风说,“卫衡说,落雁村,地方偏,人少。有个老人,叫张有田。他说,就在那儿。”
叶凡站在道上,笑了一下。
“好。”他说,“就去落雁村。”
走了三天,到了。
村子,比他上回来的时候,热闹。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好些人。
卫衡,在。他带的人,多了。二十来个。
封雁,在。她一个人。
不治,也在。药王谷谷主,七十三。他坐在一张小凳上,闭着眼。
还有一些人。戴着斗笠的,背着剑的,拄着杖的。
叶凡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不认得他们。可他知道,他们都是,被线赶到这儿来的。
“来了。”卫衡站起来。
“来了。”
“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骨。”叶凡说。
他把盒子,打开。
两根骨,躺在盒子里。
“第二根,第八根。”他说。
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先坐下了。
坐下的人,越来越多。
“你坐中间。”卫衡说。
叶凡坐下去。
他看了看四边这些人。
他一个一个,看。
卫衡,衣裳破了好几处。他带着玄天宗剩下的人。那几个人,脸色都白。
封雁,还是一个人。她手上的布条,换过了。新的,还是白的。
不治,坐在小凳上,闭着眼。他身边的药篓,装的都是半空的包。
那个戴斗笠的,坐在最外头。他不说话。他手边,放着一根很长的铁尺。
还有一个拄杖的。年纪很大。杖头上,刻着一个字,看不清。
还有几个,叶凡不认得。
“各位。”叶凡说,“我叫不出你们的名。你们,也未必,认得我。”
“我认得。”那个戴斗笠的,忽然说。
“你认得。”
“三年前,”那人说,“药王谷,九转骨莲那一场。我在。”
叶凡愣了一下。
“你在。”
“我在。”那人说,“我那时候,是去看热闹的。我没出手。”
“你现在,为什么来。”
那人把斗笠,放在膝上。
“我女儿,”他说,“前天,不认得我了。”
四周,静了一下。
“我喊她,”那人说,“她看着我,问,你是谁。”
他停了一下。
“我说,我是你爹。”他说,“她说,我爹,不是长这样。”
他把斗笠,重新戴回去。
“我来,不为别的。”他说,“我来,是想知道,怎么,让她再认出我。”
叶凡看着他。
“念。”他说,“你天天念她的名。念着念着,她就回来了。”
“她要是不回来呢。”
“那你就,念一辈子。”叶凡说。
那人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八
叶凡坐在老槐树底下。
他面前,坐了三十来个人。
“我先说一件事。”他说。
“你说。”
“九根。”叶凡说,“九根骨,是它掰开的。掰了,散在天下九个人身上。”
“这个,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你们不一定信。”叶凡说,“我手里这两根,你们看见了。它们自己,会认我。我一走近,它们就跳。这就是骨认骨。”
他顿了一下。
“我要做的,”他说,“是把九根,收齐。”
“收齐,不就成了它要的。”
“收齐,是我的事。”叶凡说,“合,是我的事。它要合,得先过我。”
“那你收齐,之后呢。”
“之后,”叶凡说,“我拿着九根,去昆仑。把它的手,拿掉。”
“它的手,是什么。”
“是它,三千年前,落下来的时候,长的一只手。”叶凡说,“那只手,在地上,替它划线。线,就是格子。格子一收,人就没了。”
“那手,我们能打吗。”
“打不了。”叶凡说,“那手,不是肉做的。你们的刀,砍不着。”
“那谁能打。”
“我。”叶凡说,“我身上,有第十根。它不是它掰的。它是另长的。它跟那只手,不是一路。”
他把左肋,按了按。
“这只手,认骨。”他说,“你们打不着的,我能断。”
九
人群里,静了很久。
“我有个问题。”一个戴斗笠的,站起来。
“你说。”
“你把九根,收在身上,”那人说,“你身上,就有十根。你成了,天下唯一一个,带着十根骨的人。”
“对。”
“你会不会,”那人说,“变成它。”
四周,一下子,都静了。
叶凡站起来。
“我答不了这个。”他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
“那你,还做。”
“我做。”叶凡说,“可我不一个人做。”
“什么意思。”
“你们,都来看着我。”叶凡说,“我把九根,收在身上。从那天起,你们,谁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找我,问我一句话。”叶凡说,“你们问我,‘你叫什么’。我要是答不上来——你们就动手,别客气。”
四周,没人说话。
“我再说一遍。”叶凡说,“我要是答不上来,你们谁,都可以,把我当成它。”
那个戴斗笠的,慢慢,摘下斗笠。
“记住这话。”他说。
“我记着。”叶凡说。
那个拄杖的老人,慢慢,站起来。
“小伙子。”他说,“我问你一句。”
“您说。”
“九根,”老人说,“非得,收到你一个人身上吗。”
叶凡看着他。
“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人说,“九根,散在九个人身上,挺稳当。它捡,得一颗一颗捡。可你要是,收到你一个人身上,它就只用,找你一个。”
“对。”叶凡说,“它是只用找我一个。”
“那你,不就危险了。”
“我危险。”叶凡说,“可九根,安全。”
“怎么说。”
“您想想。”叶凡说,“九根散着,它一颗一颗捡。捡到第七颗,第八颗,您怎么办。”
老人没说话。
“您没辙。”叶凡说,“您不知道,它捡到第几颗了。它捡完第九颗,您才知道,晚了。”
“那收到你身上呢。”
“收到我身上,”叶凡说,“它要拿,就得来拿我。我在这儿,一站。它要来,就冲我来。你们,都在边上,看得见。”
“你这是,把你自己,摆到明面上。”
“摆到明面上。”叶凡说,“它摆了三千年暗棋。这回,我先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我服。”
他把杖,往地上一顿。
“我这条老命,”他说,“跟你守九州。”
十
会开到一半,村口,来了个人。
是白鹤观那个小道童。
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道袍。背有点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观主。”叶凡站起来。
观主走到跟前。
“我把观,关了。”他说。
“关了。”
“关了。”观主说,“名墙,我搬来了。”
叶凡愣了。
“搬来了。”
观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很小的石片。
石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可那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我把名墙,拓成这个。”观主说,“石头太大,搬不动。拓成这个,我带着。”
“三千个名。”
“三千个。”观主说,“我拓的时候,一个一个,念。念完,把它,贴在胸口。走一路,念一路。”
叶凡看着那块石片。
石片,被磨得很光。
“您走了多少天。”
“二十一天。”观主说,“我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我就把石片,拿出来,念。”
“观主,”叶凡说,“名墙,不搬,也行。”
“不行。”观主说,“我守着它,四十年。它现在,快守不住了。我得,把它,交给一个守得住的人。”
“谁。”
观主看着他。
“你。”他说。
他把石片,递过来。
“三千个名。”他说,“你带着,去昆仑。”
“观主。”叶凡说,“这石片,您带着,比在我这儿,稳。”
“不稳。”观主说,“你听我说。”
他坐下来,喘了两口气。
“这面墙,”他说,“是白鹤观的祖师,立的。立的时候,他刻了第一行。第一行,三十七个名。”
“那三十七个,是谁。”
“是他救不下来的。”观主说,“那年,天也收过一回。他没救下来的人,他就把名,刻在墙上。他说,救不下来的,也得有人记着。”
“后来呢。”
“后来,”观主说,“来求名的人,越来越多。求一个,刻一个。刻到我这辈,三千多个。”
“您刻了多少。”
“我刻了,四百二十一个。”观主说,“我记数。”
叶凡看着这位老人。
“观主。”他说,“您要是,把石片给了我,您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观主说。
“什么。”
“记性。”观主说,“三千个名,我念了四十年。我不看石片,也记得住。”
“那您,怎么不早给我。”
“早不了。”观主说,“早些给,我舍不得。现在,我舍得。”
“为什么现在舍得。”
观主抬头,看天上那层灰。
“因为它要下来了。”他说,“我再舍不得,也得有个,能把它带走的人。”
他把石片,交给叶凡。
“还有一件事。”他说。
“您说。”
“白鹤观,”观主说,“我关了。观里的牌位,我没带。我拿布,盖上了。”
“为什么盖上。”
“不盖,”观主说,“它一眼就看见。盖上,它得一件一件,掀。它掀一件,就慢一分。”
“您这是,替我们,争时间。”
“争一点。”观主说,“我争的这点时间,够你,走一百里。”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块石片,很重。
不是石片重。是那上头三千个名,重。
“观主。”他说,“我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观主说,“石片在,名就在。人在哪儿,名就在哪儿。”
“人没了,名还在吗。”
观主看了他很久。
“在。”他说,“人没了,名要是在,那个人,就没全没。”
十一
叶凡没接。
“观主。”他说,“这是您一辈子的东西。”
“是一辈子的。”观主说,“可它,不是我的。”
“是谁的。”
“是那三千个人的。”观主说,“我只是,替他们,拿着。现在,我拿不动了。”
他把石片,塞到叶凡手里。
石片很小。可叶凡接过来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你带着它,”观主说,“它就不散。你在哪儿,名墙,就在哪儿。”
“要是我,在昆仑,没了呢。”
“那也没了。”观主说,“可它,跟着你,到最后。”
叶凡把石片,放进怀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观主。”他说,“石片上,有我爹的名吗。”
观主看了他一眼。
“有。”他说。
“在哪儿。”
观主伸手指了指石片最底下。
“那一行。”他说,“最底下,第三个。”
叶凡凑近,看。
字太小了。看不清。
可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我念。”他说。
他对着那块石片,轻声,念了一遍。
“叶照。”
念完,他把石片,抱在胸口。
十二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
不是裂缝。是天上,多了一层东西。
那东西,是灰的。像一层雾,又像一层皮。
它从北边,慢慢,往南,铺。
铺过来,天就低。
“那是什么。”谢阑说。
“大道。”不治说。
他睁开眼,站起来。
“什么大道。”
“它要落下来的东西。”不治说,“不是路。是一层。”
“一层,是什么。”
“皮。”不治说,“它要,把这一层皮,盖到人间头上。盖上,人间,就换了天。”
叶凡抬头。
那层灰,铺得很慢。可它,一直在铺。
铺过的地方,星,没了。云,没了。
只剩一片,很平的灰。
“它铺到这儿,要多久。”叶凡说。
“七天。”不治说。
“七天。”
“七天以后,”不治说,“我们就都在,它那层皮底下了。”
“皮底下,会怎么样。”谢阑说。
“不会怎么样。”不治说,“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就是你抬头,看不见星。你低头,看不见路。”
“看不见路,还能走吗。”
“能走。”不治说,“脚底下,还有地。可你心里,是空的。”
“空,会怎么样。”
“一个人,心里一空,”不治说,“就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爹娘,想不起自己的名。走两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那怎么办。”
“你得,心里,装着一样东西。”不治说,“装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地方。装着,那块皮,就压不进你心里。”
叶凡抬头,看着那层灰。
那层灰,铺得很平。平得,像一块布。
“我心里,装着东西。”他说。
“装着什么。”
“装着一个,我二十年,没见过的人。”叶凡说,“还有,一个,我七岁那年,就没了的人。”
“那就压不进来。”不治说。
村口,那三十来个人,都站起来,仰着头。
有人,开始念名。
一个念,两个念。
念声,一片一片,起来了。
叶凡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忽然,觉得,左肋那块地方,很烫。
不是热。是烫。
“苏九歌。”他说。
“我在。”
“它要出来了。”
“什么要出来。”
“第十根。”叶凡说,“它长完了。”
那天夜里,村里,没人睡。
三十来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
有人,拿石头,在地上,画圈。有人,把名字,写在布上,系在胳膊上。
那个戴斗笠的,把铁尺,横在膝上。他闭着眼,念。
念的是他女儿的名。
叶凡走过去,坐下。
“你想她吗。”叶凡说。
“想。”那人说。
“她多大。”
“十七。”
“她小时候,什么样。”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她小时候,”他说,“爱爬树。爬得比谁都高。我拿棍子打她,她也不下来。”
“现在呢。”
“现在,”那人说,“她不爬了。她坐在门口,看天。她不认得我,可她看天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那就行。”叶凡说。
“什么叫,那就行。”
“她还看天,”叶凡说,“就说明,她那个人,还在。她的名淡了,可她的人,还在。人还在,名,就有得找。”
那人看着他。
“你这话,”他说,“我记着。”
后半夜,天的那个方向,响了一声。
不是雷。
是“咔”。
一声,很远。
“什么响。”谢阑说。
“落子了。”苏九歌说。
“一个子。”
“一个子。”
那一声之后,又响了一声。
又一声。
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响。
“多少个。”叶凡说。
“我数着。”苏九歌说,“一,二,三……”
数到三十六,她停了。
“三十六个。”
“都落了。”
“都落了。”苏九歌说,“三十六个骨主,一夜,全落了。”
叶凡站起来。
他往北,看。
北边那一层灰皮,压得,更低了。
十三
那天夜里,叶凡一个人,坐在村后那片坡上。
他把衣裳,脱了。
左肋那儿,那块骨纹,亮了。
不是他叫它。是它自己,亮。
亮着亮着,那层灰白,从皮下,往外,渗。
这一次,不是丝。
是一片。
一片灰白,从他左肋,往外,铺。铺到胸口,铺到肩膀。
“反。”叶凡说。
那一片灰白,停了一下。
“你长完了。”叶凡说,“你今天,要出来了。”
灰白,抖了抖。
“你出来,”叶凡说,“是什么样。”
灰白,慢慢,聚。
聚到他的左肋上,聚成一根东西。
那东西,不长。就一拃。
形状,像一根骨。
可它不是骨。它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根,很硬的、发白的,刺。
它从叶凡的左肋,往外,支出来一小截。
“这就是,第十根。”叶凡说。
他伸手,摸了摸。
那根刺,是亮的。摸着,是温的。
“疼吗。”苏九歌走过来,问。
“不疼。”叶凡说,“就是,觉得,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它出来,有什么用。”
“它出来,”叶凡说,“我就能断线。”
他站起来。
那根刺,在他左肋上,支着。他把衣裳,穿上,遮住。
“以前,”他说,“它得我,叫它,它才出来。现在,它自己,在。”
“那它,是不是,认了你了。”
“认了。”叶凡说,“它长完了,就成了我的。”
“它长完了,”苏九歌说,“你疼吗。”
“夜里疼。”叶凡说,“像有人,拿针,在我肋条上,一下一下,走。”
“那是它,在你的骨头上,走。”
“对。”
“它走什么。”
“它走一遍,”叶凡说,“就把我身上,别的骨,认一遍。”
“认一遍,干什么。”
“认一遍,”叶凡说,“它们就是,一家的了。”
苏九歌看着他的左肋。
“十根骨,一家。”她说,“你这个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叶凡说,“我从小到大,就这一个身子。它长,它疼,我认。”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左肋那根刺,在衣裳底下,支着。
“它有个好处。”他说。
“什么好处。”
“我断了线,它就,往回长一点。”叶凡说,“我断一根线,它就硬一分。我断得越多,它就,越长。”
“那它,会一直长。”
“长到,它长成一根,完整的骨。”叶凡说,“那时候,我身上,就有一根,我自己的骨。”
“你就能,拿它,跟九根,对着干。”
“对。”
苏九歌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你,成了什么。”
叶凡看着坡下,那个点着灯的村子。
“我成了,”他说,“一个身上,长着十根骨的人。”
十四
后半夜,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长出来了。”
叶凡没回头。
“长出来了。”
“长得好。”那声音说,“我等你,长它,等了三千年。”
“你等它,干什么。”
“你有它,”它说,“你才上得了昆仑。”
“为什么。”
“因为昆仑那地方,”它说,“只有带着骨的人,才走得上去。”
“你要我上去。”
“我要。”它说,“我请你,上来。”
“上来,干什么。”
“下棋。”它说,“下一盘,真的。”
“那三十六个子呢。”
“那三十六个,”它说,“是压盘的。”
“压盘。”
“对。”它说,“我把盘,压住。你才能,安安稳稳,上来。”
叶凡笑了一下。
“你倒,挺客气。”
“我三千年来,”它说,“头一回,请人。”
那声音,停了一下。
“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娘,”它说,“在我这儿。”
叶凡的手,攥紧了。
“她好不好。”
“好。”它说,“她不好,也不坏。她坐在那儿,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
“她跟谁,都不说话。”
“跟我,也不说。”它说,“我每天都去看她一眼。她也不理我。”
“你为什么去看她。”
那声音,久久的,没答。
“因为,”它说,“她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
“不怕,很奇怪吗。”
“很奇怪。”它说,“人见了我,三种样子。一种是,躲。一种是,求。一种是,恨。”
“我娘,是哪一种。”
“都不是。”它说,“她就坐在这儿。她看我的时候,跟看一块石头,一样。”
“她为什么不恨你。”
“我不知道。”它说,“我恨过她。我恨她,不动。”
“你想让她动。”
“我想。”它说,“她一动,我就知道,她在意什么。她在意什么,我就能,拿住她。”
“她没动。”
“她二十年,没动。”它说,“我给她看她的儿子。她不动。我给她看她男人。她不动。”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题。”
“因为,”它说,“我要是把题,撤了,她就不在了。”
叶凡站在坡上。
他忽然,想笑。
“你留着她,”他说,“是为了,有个人,陪你坐着。”
那声音,没答。
“你说你,不像人。”叶凡说,“可你今天,说了三句,人话。”
“哪三句。”
“第一句,你问我娘好不好。”叶凡说,“第二句,你天天去看她。第三句,你留着她,是舍不得她走。”
“那是,”它说,“它算出来的。”
“算出来,也得有人,按它做。”叶凡说,“你算了三千年,头一回,按自己算的做。”
风,起了。
“你上来吧。”它说,“上来,我们,当面说。”
“我来。”叶凡说。
那声音,远了。
十五
天亮前,叶凡回到村里。
他把该说的,都跟众人说了。
“我要上昆仑。”他说,“七日之内,天皮就盖下来,我上不去。我得赶在它前面,走。”
“你怎么上。”卫衡说,“昆仑,在北边最里头。路上,全是格子。”
“穿格。”叶凡说,“一格一格,跳过去。”
“那得有熟路的。”
“有。”叶凡说,“那个赶车的。”
“他记路。”
“他记路。”叶凡说,“我去找他。”
“谁跟你去。”
叶凡看了看身边。
“柳如烟,谢阑,苏九歌。”他说,“顾长风。”
“我也去。”顾长风说。
“你的腿。”
“腿瘸了,”顾长风说,“手没瘸。”
“那谁守九州。”叶凡说。
“我。”卫衡说,“我带着这些人,一村一村,敲锣。”
“我。”封雁说,“我回西边,跟七个孩子,划到哪儿,念到哪儿。”
“我。”观主说,“我跟着你。”
“观主。”
“我不去昆仑。”观主说,“我在山下,等。名墙在你身上,我得,看着你回来。”
“我。”不治说,“我岁数大了,走不了远路。我留在九州,熬药。”
他睁开眼。
“叶凡。”他说,“我给你,三包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包,止血的。第二包,提气的。第三包,是给你自己留的。”
“给我自己留的,是什么。”
“安神的。”不治说,“你身上,要长十根骨。十根骨,住一个人身上,夜里,会疼。疼得睡不着,你就吃一点。”
“一包,够吗。”
“一包,够三次。”不治说,“三次以后,我就送不到了。”
叶凡把三包东西,收进怀里。
“师父。”他说。
不治愣了一下。
“你不用叫我师父。”他说。
“苏九歌,叫你师父。”叶凡说,“她是我的人,你就是我师。”
不治看着他。
“好。”他说,“你叫我一声,我给你一句真话。”
“您说。”
“你身上的骨,”不治说,“九根,是它的。一根,是你的。将来,你要是,非选一个。”
“选哪个。”
“选你自己那根。”不治说,“九根,是别人给的。第十根,是你自己长的。别人给的,能还。自己长的,还不了。”
叶凡站在那儿。
“我记着。”他说。
叶凡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十来个人,都看着他。
十六
定了。
卫衡往南,封雁往西,不治留在落雁村。
叶凡五个人,往北。
临走前,张有田,从屋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块石头。
“叶凡。”他喊。
“张叔。”
张有田把石头,递过来。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有田”。
“你拿着。”张有田说。
“这是你的名。”
“是我的。”张有田说,“我刻的。我把它,给你一块。”
“给我干什么。”
“你带着走。”张有田说,“你要是在外头,想不起你的名了,你就看它一眼。你看它,就知道,落雁村,有个老头,记着你。”
叶凡把石头,收进怀里。
“张叔。”他说,“你等我。”
“我等。”张有田说,“我这个岁数,等一年,也等得动。”
“张叔。”叶凡说,“村里这些人,你替我,看着点。”
“看着。”
“谁的名淡了,”叶凡说,“你就,多念两遍。”
“我念。”张有田说,“我一天,念一遍。我从村东头,念到村西头。念完了,再念一遍。”
“你一个人,念一个村。”
“一个人。”张有田说,“我这个名,是我自个儿起的。我知道,一个人,要是没人念,是个什么滋味。”
他停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我来这村,是逃荒来的。我爹娘,死在道上。我到这村,谁都不认得我。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叫有田。”
“为什么叫有田。”
“因为我想,有块田。”张有田说,“有田,就有吃的。有吃的,就活。”
“后来,你有田了吗。”
“有了。”张有田说,“村里,分了我一块。我种了四十年。”
他抬起头,看了看村外那片地。
“那田,”他说,“明年,还得种。我要是不在了,也得有人种。不然,它就成了荒地。”
“有人种。”叶凡说,“我回来,帮你种。”
张有田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要是回来,那块田,我留一半给你。”
他转过身,回屋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路上。”他说,“走慢点。”
十七
他们往北走。
走了半天,谢阑,落到了最后。
不是走不动。是他一边走,一边,低头。
“谢阑。”柳如烟叫了一声。
他抬头。
“怎么了。”
“你叫什么。”柳如烟说。
谢阑愣了一下。
“谢阑。”他说。
“再说一遍。”
“谢阑。”他说,“谢阑。”
“再一遍。”
“谢阑。”
柳如烟看着他。
“你刚才,低头干什么。”
“我在,数步子。”谢阑说,“我数着步子,就,忘了念名。”
“那别数步子。”
“不数步子,”谢阑说,“我走不了。”
柳如烟从怀里,摸出一条布。
布上,用炭,写着两个字。
“谢阑”。
“系手上。”她说,“你低头,就看见。”
谢阑接过来,系在手腕上。
“谁写的。”
“我。”柳如烟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柳如烟说,“我写了三条。一条给你,一条给我自己,一条给叶凡。”
“你写自己的,干什么。”
“我也怕。”柳如烟说。
谢阑看着她。
“你也怕。”
“怕。”柳如烟说,“我解了契的人,名最轻。我不怕别的,我就怕,哪天一睁眼,我不认得你们了。”
“你不会。”
“我不会。”柳如烟说,“我做三条布,就是提醒我自己,我会。”
谢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布。
“柳如烟。”他说。
“嗯。”
“你妹妹,”谢阑说,“你要是找着她,你想跟她说什么。”
柳如烟想了一会儿。
“我不说别的。”她说,“我就问她一句话。”
“哪句。”
“我问她,”柳如烟说,“你叫什么。”
“她就答了。”
“她就答了。”柳如烟说,“她一答,她那个名,就回来了。她那个名一回来,她这个人,就回来了。”
“要是她,不认得你呢。”
“不认得也没事。”柳如烟说,“我认得她就行。”
谢阑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她又不知道她那个名。”他说,“她三岁就被送走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柳如烟没说话。
“那你还问吗。”
“问。”柳如烟说,“她不知道,我就给她起一个。”
“起一个,她就认。”
“认。”柳如烟说,“一个人,要是没人叫她,你给她起一个,她就认。”
十八
第七天,他们站在一座山口上。
山口那边,是北。
往北看,是一层一层的山。最里头,有一座,最高的。
那座山,头上,是白的。终年不化的雪。
“那就是昆仑。”苏九歌说。
叶凡站在山口,看着那座山。
天上的那层灰皮,已经铺到头顶了。
铺得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摸着。
“七天到了。”他说。
“到了。”
“它要下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
衣裳底下,那根刺,支着。
他又摸了摸怀里。
怀里,有两个盒子,一块石片,一块刻着“有田”的石头,还有那半枚白子。
“都带上了。”他说。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四个人。
柳如烟,谢阑,苏九歌,顾长风。
四个人,都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觉得,说什么,都轻。
他就把怀里那个石片,摸出来,看了一眼。
石片上,三千个名。
他又把张有田给的那块石头,摸出来,看了一眼。
石头上,“有田”两个字。
“你们都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苏九歌说。
“记住,”叶凡说,“咱们从哪儿来的。”
他把两块石头,收回去。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不叫自己的名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名字,一叫,它就听见。我们上了昆仑,就不叫了。谁想喊谁,就拍一下肩膀。”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我记得住。”叶凡说。
他转过头。
往北,那座最高的山,就在那儿。
他抬起脚,跨过了山口。
天,在他头顶,一层一层,压下来。
四面八方,九州各地,那些被划成格子的地方,一声一声,“咔”。
那是三十六个骨主,一起,落子。
那一声一声,“咔”。
那不是,格子合上的声。
那是,三千年前,它落下来的时候,骨头,砸在地上的声。
那一回,它有九根骨。它掰了,散了。
这一回,它不掰了。
它要把这一层皮,盖下来。
盖上,九州,就都是它的。
叶凡站在山口。
他把手,放在左肋上。
“反。”他说。
左肋那根刺,热了一下。
“走。”他说。
大道,将临。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