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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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重启棋局

第四卷 · 骨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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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井那天,天很晴。

叶凡坐在坡口,晒了半晌太阳。

他衣裳上,全是井里的凉气。晒了半天,才透过来一点暖。

柳如烟给他烤了两个饼。饼有点糊,边上黑了一圈。

“凑合吃。”她说。

叶凡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糊的好。”他说,“糊的,香。”

谢阑靠着一棵树,坐着。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你在井里,”他说,“看见了什么。”

叶凡嚼着饼,没马上答。

他想了想,把饼咽下去。

“看见了天下。”他说。

“天下什么样。”

“天下,”叶凡说,“全是灯。”

他把井里看见的,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

白鹤观。观主描名。

山口。苏九歌添令。

南边野地。卫衡带人报名。

西边大道。封雁带七个孩子。

北边村子。张有田刻名。

荒路。一个赶车的,推着一车名字,来回七趟。

“还有,”叶凡说,“一个一个人,关着门,自己念自己的名。”

他顿了顿。

“我还看见一个人。”他说。

“谁。”柳如烟说。

“一个人住的。”叶凡说,“他屋里,就他一个。他坐在床沿上,说‘我叫’。说了半宿,也没说出个名来。”

“他忘了吗。”

“忘了一半。”叶凡说,“他记得他有一个名,记得是他娘起的。可那个名是什么,他忘了。”

“那他后来呢。”

“后来,”叶凡说,“我喊了一声。”

“喊他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叶凡说,“我就喊,‘一个人’。”

“喊‘一个人’,他就想起来了。”

“他起来,摸了摸床头。”叶凡说,“床头,有一块木牌。牌上,是他娘写的名。他举着牌,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出来了,他说,他叫来福。”

柳如烟站在那儿。

“他娘写的那块牌,”她说,“救了他的命。”

“救了一回。”叶凡说,“可那牌,只有一块。他娘,只有一个。”

谢阑靠在那棵树上,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儿,他抬起头。

“井里那个老道,”他说,“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叶凡说,“一个人,不能自己记自己。得边上的人,叫。”

“边上的人,要是没有呢。”

“那他就得,自己撑。”叶凡说,“撑到天亮。撑不住,就没了。”

“井水,”谢阑说,“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叶凡说,“一寸一寸,从底上,涌上来。涌到一半,那半枚白子,就浮起来了。”

“它不沉了。”

“它不沉了。”叶凡说,“老道说,它浮着,就出不去。它出不去,锁就合不上。”

“那锁,合不上,它是不是,就进不来。”

“一时进不来。”叶凡说,“可它,早晚要来。”

二

“接下来,干什么。”谢阑说。

叶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找九根。”他说。

“九根,在哪儿。”

“散在天下。”叶凡说,“第八根,在顾长生身上。顾长生是顾长风的师父。剩下的七根,我不知道在谁身上。”

“七根,找多久。”

“一年。”叶凡说,“它下一次下来,最多一年。”

“一年,找七根。”

“找七根。”叶凡说。

他抬头,看天。

“先前,我想的是,把九根散开。”他说,“散得越散,它越收不起来。”

“现在呢。”

“现在,”叶凡说,“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我先找。”叶凡说,“找齐了,我再散。”

“找齐了,它不就能一次合了。”

“它合不了。”叶凡说,“合那个骨,得有个人。九根凑在一块儿,得有个主,才能合。”

“谁是主。”

“我。”叶凡说,“九根里,第九根,是我的。我身上,还有一根第十根。这两根,都是我自己长的。它要合,就得先过我。”

“那你为什么,还先找齐。”

“因为不找齐,”叶凡说,“它们就一个一个,被它挑走。”

他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九根,像九颗石子。散在地上,它一颗一颗,捡。捡一颗,少一颗。”

他在圈里,又画了九个小点。

“可要是,我把九颗石子,都收在一块儿,”他说,“它就捡不动了。它一捡,就得先过我。”

“所以你是,把石子,收到自己脚下。”

“收到自己脚下。”叶凡说,“收一块,护一块。”

谢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问一句。”他说,“你把九根,收到身上。到时候,是自己合,还是让它合。”

“自己合。”

“自己合,那不就成了它要的吗。”

“不一样。”叶凡说,“它合,是拿我当钥匙。我合,是拿它当锁。”

“锁什么。”

“锁它。”叶凡说,“九根合一,是把锁。锁的钥匙,是它的名字。它没名字,它就开不了这把锁。”

“那我们,就把它,锁在外头。”

“锁在外头。”叶凡说,“它进不来,就只能,在上头看着。”

“看着,然后呢。”

“然后,”叶凡说,“我再跟它,谈。”

“谈什么。”

“谈它,回家。”

谢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的,比我们远。”他说。

“我想得不远。”叶凡说,“我就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哪儿算头。”

“挪到,”叶凡说,“它跟我,坐在一张桌上。”

“坐一张桌上,还下不下。”

“下。”叶凡说,“可这一回,我先落子。”

三

他们先往南,走了一天。

第二天晌午,前头,来了个人。

那人,背着药囊。走得很快。远远看见他们,先喊了一声。

“叶凡。”

“苏九歌。”

苏九歌走到跟前,喘了几口气。

“令传完了。”她说。

“传完了。”

“九州,走完了。”苏九歌说,“每一州,都有人念‘等井’。井,稳了。”

“你怎么找着我们的。”

“不找。”苏九歌说,“我走回来,就撞上了。这条道,只这一条。”

她放下药囊,坐下来。

“我还有一件事,”她说,“要跟你说。”

“你说。”

“令走到第七州的时候,”苏九歌说,“我碰见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七州,”她说,“有一个镇子。镇子上,一夜之间,多了好多线。”

“什么线。”

“街上的线。”苏九歌说,“横的,竖的。把镇子,划成一块一块。”

“谁划的。”

“不知道。”苏九歌说,“看不见。可你走过去,脚一过线,心里,就‘咔’一声。”

“咔一声。”

“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叶凡站起来。

“还有别的州吗。”

“有。”苏九歌说,“我一路回来,问了。第五州,第六州,都有。有的城,划得密。有的村,划得疏。”

“怎么个密法,怎么个疏法。”

“城里,”苏九歌说,“三步一格。村里,十步一格。”

“为什么不一样。”

“人多的地方,划得密。”她说,“人越多,格越小。它要把城,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吃。”

“那村里呢。”

“村里人少,”苏九歌说,“一格,就能圈一家人。”

叶凡站在道上。

“它这个划法,”他说,“是照着人,划的。”

“照着人。”

“它不按地划,按人划。”叶凡说,“一个格里,多少人,它心里有数。它算着人,划格子。”

“那它,怎么知道,哪儿人多。”

“名。”叶凡说,“它靠名。名多的地方,它就知道,人多。”

苏九歌点了点头。

“第五州,”她说,“有一个城,划得最怪。”

“怎么怪。”

“城中间,”她说,“有一块,没划线。”

“没划线。”

“一块,空的。”苏九歌说,“旁边都是格子,就中间那一块,干干净净。”

“那是什么地方。”

“一座学馆。”苏九歌说,“城里的学馆。”

“它为什么不划学馆。”

苏九歌停了一下。

“我进去问了。”她说,“学馆里,有个老塾师。他说,划到学馆门口,线就停了。像撞了墙。”

“为什么撞墙。”

“老塾师说,”苏九歌说,“学馆里,供着一块牌。牌上,刻着二百多个名。都是这城里,历年教书的先生。”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他供着名。”

“供着。”苏九歌说,“他说,他师父传给他,他传给他徒弟。供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名,它划不动。”

“划不动。”苏九歌说,“老塾师说,那线一到牌前头,就退回去。他说,它认这个。”

四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一座破庙里。

庙里,有一张石桌。桌上,落了一层灰。

叶凡没睡。他坐在石桌前,拿手指,在灰上,画。

他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画了很多横线,竖线。

“这是什么。”柳如烟说。

“天下的格子。”叶凡说。

“它划格子,干什么。”

“下棋。”叶凡说,“它把天下,划成棋盘。”

“棋盘上一个格,是一个地方。”

“一个格,是一块地方。”叶凡说,“它每划一格,那一格里的人,就成了它的子。”

“它还收名吗。”

“不收。”叶凡说,“收名,是偷。划格子,是明着来。”

“它为什么,改成明着来。”

叶凡看着桌上那个圈。

“因为前天夜里,”他说,“它偷不动了。”

“偷不动,就抢。”

“它不抢。”叶凡说,“它划格子。”

他拿手指,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你看,”他说,“一个人,站在格子里。它不碰他。它只要,把格子,收起来。”

“把格子收起来,会怎么样。”

“格子一收,”叶凡说,“格子里的东西,就都进了它的手。不用一个一个收。整块收。”

“那不是更快。”

“更快。”叶凡说,“它算到了。”

柳如烟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圈。

“那我们,怎么破。”

“破格子,”叶凡说,“不能一格一格破。”

“那怎么破。”

“破盘。”叶凡说。

他拿手,把桌上那些线,一下一下,全抹了。

“它划得再密,”他说,“也是画在一个盘上的。盘一碎,格子就没了。”

“盘,怎么碎。”

“盘,是它摆的。”叶凡说,“摆盘的,是它。可盘的边上,得有个东西支着。那个东西,就是它的名字。”

“它没有名字。”

“它没有。”叶凡说,“所以它,一直在找。它找到那个名,它就站住了。它没找到,它那个盘,就不稳。”

“稳不稳,我们怎么知道。”

叶凡抬起头,看着庙顶那处破洞。

破洞外头,是天。

“看天。”他说,“缝一开,说明盘不稳。它要是稳了,缝就合了。”

五

第三天,他们遇上一个村子。

那村子,很奇怪。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关门。可门缝里,透着灯。

“怎么都关着门。”谢阑说。

“上一次,”苏九歌说,“是关着门睡。这一次,是关着门,点灯。”

叶凡走过去,敲了敲一家的门。

里头,静了一下。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

“过路的。”叶凡说,“借碗水。”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看他。

“你们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还开着门吗。”

“开着。”叶凡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他说,“水在缸里。”

他们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女人,两个小孩。

桌边,还坐着一个老人。

四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怎么,关着门。”叶凡说。

“夜里。”男人说,“夜里不敢开。”

“为什么。”

“前三天,”男人说,“村里,划了线。”

“什么线。”

“地上的线。”男人说,“我们村,被划成四块。我们家,在东边那一块。”

“划了线,怎么了。”

“头一天,没事。”男人说,“第二天,西边那一块,出事。”

“出什么事。”

“那一块的人,”男人说,“早起,都不认得自己了。”

叶凡心里,一沉。

“一整块。”

“一整块。”男人说,“二十多户。一夜,全没了名。”

“那你们,怎么还在。”

“我们关了门。”男人说,“关上门,我们四个,就坐在这儿,念。念了一宿。”

“念到天亮。”

“念到天亮。”男人说,“天亮了,线还在。可我们,还在。”

“你们四个人,念了一宿。”

“一宿。”男人说,“念到后头,舌头都麻了。我媳妇念着念着,睡着了。我把她推醒。我说,不能睡。她说,我梦里也在念。”

“梦里念,不算。”

“不算。”男人说,“所以我推她。”

他看了一眼那女人。

女人低着头,没说话。

“西边那一块,”叶凡说,“真的一个都没剩。”

“一个都没剩。”男人说,“第二天早上,我过去看。那一块的人,都在。有挑水的,有喂鸡的。你问他们叫什么,他们想想,说不上来。”

“他们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觉得。”男人说,“他们照样过日子。就是,不认得人了。”

叶凡站在门口。

他往村里,看。

那一块,就在街那头。屋还在,人还在。

可那边,很静。

“他们吃饭吗。”叶凡说。

“吃。”

“说话吗。”

“说。”男人说,“就是,不说名。你听。”

叶凡站住,听。

街那头,隐约,有说话声。

“饭好了。”

“嗯。”

“水呢。”

“缸里。”

就这么几句。没有名。谁也不喊谁。

“他们,”男人说,“就跟,两件东西,说话一样。”

叶凡握了握拳。

“老哥。”他说,“你们这一块,有多少人。”

“东边这一块,”男人说,“三十来户。”

“三十来户,你一个一个,去敲。”

“敲什么。”

“敲他们的门。”叶凡说,“每敲一家,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叶凡说,“今晚,锣响三声,你就在屋里,念你家人的名。”

“他们要是,不问呢。”

“他们不问,你也说。”叶凡说,“你说了,就有人,记住了。”

男人看着他。

“你一个人,管我们一个村。”

“我管不了。”叶凡说,“我得往北去。可我今晚,能把锣,敲响。”

“明天呢。”

“明天,”叶凡说,“你们自己敲。”

男人没说话。

他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屋里那四个。

“我敲。”他说。

叶凡看了看这一家人。

“你们,是谁让你们,关门的。”

“没人。”男人说,“是我爹。”

他指了指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我爹说,”男人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回。他说,地上划线,就是要收。他说,别出去,关上门,念。”

六

叶凡坐到老人跟前。

“老人家。”他说,“你年轻的时候,见过。”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

“见过。”他说。

“在哪儿见的。”

“在,我小时候的村子。”老人说,“那年,村里也是,一夜,划了线。”

“那回,怎么了。”

“那回,”老人说,“亏了一个人。”

“谁。”

“一个,教书的。”老人说,“姓什么,我忘了。他就一家一家敲。敲开一家,就说一句,念你家人的名。谁念,谁就活。”

“念了的,活了吗。”

“活了。”老人说,“那回,村里,一半活着。”

“他没念吗。”

“他念了。”老人说,“他敲了一宿,自己,没念。”

“所以他……”

“他早上,忘了自己叫什么。”老人说,“后来,我们村里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叫‘教书’。”

“他应了吗。”

“应了。”老人说,“他忘了自己,可他知道,他是教书的。你叫他‘教书’,他就回头。”

“他活着,活了多少年。”叶凡说。

“活到老。”老人说,“我记事的时候,他就老了。他老了,还在村口,坐着。谁来问,他就教一句话。”

“教什么。”

“教念名。”老人说,“他教村里的小孩,一家一户,把爹娘兄弟的名,念熟了。他说,念熟了,就不会忘。”

“他教的那些小孩,后来呢。”

“后来,”老人说,“我这一辈的,都记得住人。我爹的名,我记得。我娘的名,我记得。我媳妇的名,我记得。”

“你自己呢。”

老人笑了一下。

“我呀。”他说,“我小时候,他给我起过一个名。”

“什么名。”

“忘了。”老人说,“他起的那个名,我忘了。可我记着,他起这个名的时候,拿手,摸过我的头。”

叶凡站在屋里。

他看着这个老人。

老人八十多了。头发全白。可他说起那个教书先生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老人家。”叶凡说,“你还记得他什么。”

“记得他的字。”老人说,“他在墙上,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写,”老人说,“‘人无名字,如屋无梁。’”

叶凡愣了一下。

“屋无梁。”

“对。”老人说,“屋没梁,就塌。人没名,就散。”

“那句话,字还在吗。”

“墙塌了。”老人说,“可字,在我这儿。”

他拿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叶凡站在屋里。

屋里,那盏灯,一晃一晃。

“老人家。”他说,“你教我,一个法子。”

“你说。”

“全村人,怎么才能,都念。”

老人想了很久。

“敲锣。”他说。

“敲锣。”

“村里,得有一面锣。”老人说,“锣一响,全村都听得见。听见了,就知道,该念了。”

“敲一宿。”

“敲一宿。”老人说,“谁敲,也是一宿。可锣响,比人喊,传得远。”

叶凡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村里,看。

村里,一条街,通到底。

街上,隐隐,能看见一道线。

那线,是白的。

七

“那线,看得见吗。”叶凡说。

“白天看不见。”苏九歌说,“夜里,有点白。”

“踩上去,就是‘咔’一声。”

“对。”

叶凡走过去,站在街中间。

他低头,看那线。

线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

他抬起脚,踩上去。

“咔。”

心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可他听得很清。

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听的。

他左肋那儿,跳了一下。

“反。”他轻声说。

左肋那块地方,热了。

他蹲下去,拿手,摸了摸那道线。

线,是凉的。

“它认得这个。”他说。

“认得什么。”

“认得格子。”叶凡说,“我那根骨,在认格子。”

“认出来,有什么用。”

“认出来,”叶凡说,“我就知道,它在哪儿实,在哪儿虚。”

“什么意思。”

叶凡沿着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这一段的线,”他说,“虚的。”

“虚的,怎么样。”

他抬起手,手心里,出了一根很细的、灰白的丝。

丝,落在线上。

那道线,断了一截。

“断了。”谢阑说。

“断了一段。”叶凡说,“可它,一会儿就长回来。”

果然。

过了一息,那断口,慢慢,又接上了。

“它自己长。”

“它自己长。”叶凡说,“所以断一段,没用。得断根。”

“根在哪儿。”

叶凡站起来,往北,看。

“在北边。”他说,“所有的线,都是从北边,拉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叶凡说,“线在手上,有一头,是松的。松的那头,朝着北。”

“朝着北,就一直朝到昆仑。”

“朝到昆仑。”叶凡说,“昆仑那头,有人拉。我们这头,它就是一根绳的尖。”

苏九歌蹲下去,也摸了摸那条线。

“我摸不出来。”她说。

“你身上,没骨。”叶凡说,“骨摸骨,才摸得出来。”

“那你摸得出,它一天,拉多长吗。”

叶凡沿着街,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摸不出长。”他说,“摸得出,它在动。”

“动。”

“它一直在动。”叶凡说,“我们说话这会儿,它就往前,挪了一点。”

苏九歌看着脚下那条白线。

线,是静的。可叶凡说它动。

“它挪到哪儿,那儿就成格。”

“对。”

“它挪得快吗。”

“不快。”叶凡说,“一天,几十里。”

“几十里,一年,也够走遍九州了。”

“够。”叶凡说,“所以它说,给我一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它不是给我一年。”他说,“它是给自己,一年。”

八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叶凡让村里人,把锣,找出来。

村里,还真有一面锣。锈得不成样子。可敲起来,还响。

“谁来敲。”男人说。

“我来。”谢阑说。

“你身上有伤。”

“伤的是肉。”谢阑说,“手还在。”

他把锣,挂在村口那棵树上。

天黑透了,他拿起槌子。

“当。”

锣响了一声。

一声,在夜里,很响。

“念。”叶凡喊。

村里,零零散散,有几家,应了。

“当。”

又是一声。

“念。”

应的,多了几家。

“当。”

“当。”

谢阑一下一下,敲。

敲到第十声的时候,半个村子,都亮了灯。

一条街上,一盏接一盏,灯,亮起来。

“活了。”苏九歌说。

叶凡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街。

街上,那一道白线,还在。

可线两边,都是亮的。

“它夜里,来收。”叶凡说,“我们夜里,就点灯。”

“点一宿。”

“点一宿。”叶凡说,“它收一手,我们亮一回。它收不完,就得走。”

那一夜,叶凡没闲着。

他一家一家,走。

走到一家的门口,他就站住,隔着门,说一句。

“今晚,念你家人的名。”

有的门,开了。有的门,不动。

不动的那几家,他也不走。他就在门口,站着,等。

等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念。”里头,一个声音说。

做到了。

走到最后一家,是个独居的老人。屋很小。老人坐在门口,拿着烟袋。

“老人家。”叶凡说,“今晚,念你自己的名。”

老人抬头,看他。

“我自己的名。”他说,“我念叨了一辈子了。”

“那就再念一遍。”

“念给谁听。”

“念给锣听。”叶凡说,“锣响三声,你就念。”

老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念。”他说。

后半夜,锣声慢下来。谢阑的手,实在抬不动了。

柳如烟接过来,敲。

她敲得不如谢阑准。可锣声,还是响的。

“你歇会儿。”叶凡说。

“不用。”柳如烟说,“我敲得动。”

她敲着敲着,忽然,哭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妹妹。”柳如烟说,“她三岁,被送走。她那个名,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家里叫她‘小的’。”

“她叫什么,你没问过。”

“问过。”柳如烟说,“我娘不说。她说,说了,就找着了。”

柳如烟拿着槌子,敲了一下。

“当。”

“有一天,”她说,“我找着她,我就问她的名。问着了,我天天念。”

“你念她,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柳如烟说,“我念她,我就当,她听得见。”

下半夜,村里,出了一声响。

“那是什么。”谢阑说。

叶凡抬头。

街那头,那一块没了名的地界,有一扇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样东西。

是个盆。盆里,点着一根柴。

他把那根柴,举起来,往街这边,晃了晃。

“他干什么。”谢阑说。

“他听见锣了。”叶凡说,“他不知道该念谁。他就举一根火。”

“举火,有什么用。”

“举火,就是告诉你,”叶凡说,“他在。”

街这边,有人,也举了一根柴。

一根,两根,三根。

那条街,慢慢,落满了火。

“看见没有。”叶凡说,“这就是念。”

“不念名,也算念。”

“算。”叶凡说,“名是念,人是念。你举一根火,让他知道你在,你就没忘他。”

那一夜,谢阑敲了一宿的锣。

他的手,敲到后头,抬不起来。

柳如烟接过来,接着敲。

柳如烟敲累了,苏九歌接。

三个人,一轮一轮,把一夜,敲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叶凡看着村里那条街。

那一道白线,淡了。

“它退了。”他说。

“今天退了,”苏九歌说,“明天还来。”

“明天再来,”叶凡说,“我们还在。”

九

第四天,村里,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白鹤观那个小道童。他跑得满头是汗。

“叶大哥。”他把信,递过来,“观主让我送来的。”

叶凡接过来,拆开。

信上,是观主的字。字写得歪,一笔一笔,很费力。

“叶凡:

名墙上一行,昨夜,黑了。那一行的三十七个名,我描不回。

我描一次,它黑一次。我描到第十遍,它黑到第十遍。

后来我想明白:它不是黑。它是把那三十七个名,挪走了。

挪到哪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开始挪名了。

以前,它是收。收走了,名就没了。现在,它是挪。挪走了,名还在,就是不在人心里了。

它要把名,挪到它自己的盘上去。

挪上去,那些名,就成了它的子。

我守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守不住。

你别管我。你去把根,找齐。

还有一句:你爹的名,我描了两遍。

守。”

叶凡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它开始挪名。”他说。

“挪和收,有什么不一样。”谢阑说。

“收,”叶凡说,“是让天下人忘。挪,是把名,搬到它的盘上。忘,还在人间。挪了,就不在人间了。”

“挪到盘上,会怎么样。”

“挪到盘上,”叶凡说,“那个名字,就成了它的子。名字有了主,那个人的命,也就跟着过去了。”

“那三十七个人……”

“还活着。”叶凡说,“可他们的名,不在这儿了。他们在天下人心里,慢慢就淡了。淡到最后,就没人记得,有过他们。”

十

那天下午,叶凡独自,上了村后那座山。

他坐在山顶,往北看。

北边,是一层一层的山。再往北,就是天边。

他坐了半晌。

左肋那块地方,忽然,又跳了一下。

不是他踩了线。是他坐在这儿,就跳。

“怎么。”他低声说。

他站起来,往北,走了两步。

跳得更急。

“有骨。”他说。

他往北走。走了大半里,跳得急得,让他心慌。

他停住。

就在他脚底下,那块石头。

他蹲下去,把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是土。

土里,埋着一样东西。

他挖开土。

是一个,很小的木盒。

木盒旧了,木头,都朽了。

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根骨。

骨头很小。比手指,长一点。

骨头是白的,白得发暗。

骨头上,刻着两个字。

“第二”。

叶凡捧着那根骨。

左肋那块地方,热得像火。

“第二根。”他说。

他没敢碰那根骨。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他坐在山上,坐了很久。

原来,九根里,也有的,是埋在地里的。

埋了三千年。

它埋在这儿,等谁来挖。

他坐在山上,把那根骨,看了很久。

骨头上,刻着“第二”。

字刻得很浅。像有人,拿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第一根在哪儿。”他低声说。

没人答。

他想起老道说的一句话。

老道说,四把钥匙,第一把,是九根合一。

九根合一,得先九根齐。

他把九根,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八根,在顾长生身上。顾长生是顾长风的师父,八年前,死了。

人死了,那根骨,掉出来。掉在哪儿,不知道。

第九根,在他自己身上。

第十根,也在他身上。

“十根,”他数,“一根在顾长生那儿,两根在我这儿。剩下七根,散在天下。”

七根,一年,找齐。

他站起来,往山下看。

山下,那个村子,炊烟,一道一道。

“它把骨,埋在山上。”他说,“不是随便埋的。”

他回头,看那棵树。

树很老了。树底下,那块石头,他搬开过。

石头下面,是土。土,是黑的。

“它挑地方。”他说,“它挑一个,有人来,又不常来的地方。”

“有人来,是让骨,能被人捡着。不常来,是让它,慢点被人捡着。”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

“你在这儿,躺了三千年。”他说,“你还是,没等到它。”

“你等的,是我。”

十一

他抱着盒子,下山。

山下,柳如烟正等着。

“你去哪儿了。”她说。

“找到一根。”叶凡说。

他把盒子,打开。

柳如烟看着那根骨。

“第二根。”

“第二根。”叶凡说,“埋在村后山上。”

“埋了多少年。”

“不知道。”叶凡说,“木头都朽了。少说,几百年。”

“它为什么埋在这儿。”

叶凡看着那根骨。

“它埋一根在这儿,”他说,“是留一手。”

“什么手。”

“九根散在天下,”叶凡说,“散在九个人身上。可人,会死。人一死,那根骨,就掉出来。掉出来,它就得,收回去。”

“收不回去呢。”

“收不回去,”叶凡说,“它就得,埋起来。埋起来,等有缘人。”

“有缘人,是谁。”

“是它算到的人。”叶凡说,“它埋在这儿,是等一个人来挖。挖的人,就是它挑的。”

“那你,是它挑的。”

叶凡握着盒子,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可这骨,认我。”

“怎么认。”

“它跳。”叶凡说,“我走近一百步,它就跳。我走开,它就静。”

“那你,是它的主。”

“我是。”叶凡说,“可我不一定是它等着的人。”

他把盒子,抱紧。

“我等着的人,”他说,“是它。它等着的人,也是我。谁先到,谁就赢。”

十二

回村的路上,叶凡把盒子,放在胸前。

盒子贴着胸口,凉。

走了一段,凉,就变成了温。

“它暖了。”柳如烟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它,近了我身上的骨。”叶凡说,“骨跟骨,认。”

“它认得第九根,还是第十根。”

“都认。”叶凡说,“九根是一根骨,掰开的。它们互相,都认得。”

“那你身上的第十根呢。”

“第十根,不是它掰的。”叶凡说,“它是另长的。它跟九根,不一路。”

“不一路,那它认吗。”

“它认。”叶凡说,“十根,住在我一个身上。住久了,就认了。”

“像一家人。”

叶凡笑了一下。

“像。”他说,“九根是我捡来的亲戚。第十根,是我自己生的。”

柳如烟也笑了。

笑了一下,她的笑,就收住了。

“叶凡。”她说。

“嗯。”

“你把九根,收到身上。你身上,就住着十根。”

“对。”

“十根住一个人身上,”柳如烟说,“那个人,还是人吗。”

叶凡站在道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

“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我还有一块肉,是热的。我还能,替人挡一刀。我还能,记着人。”

“那就还是人。”柳如烟说。

“那就还是人。”叶凡说。

十三

第五天傍晚,天,变了。

才下过雨,西边,出了晚霞。

晚霞是红的。红得,有点过分。

“这霞,怎么这么红。”谢阑说。

“因为它,混了别的东西。”苏九歌说。

“什么东西。”

“血。”苏九歌说,“天上的血。”

叶凡抬头,看那片霞。

霞里,起了一道一道的线。

横的,竖的。

那片天,被划成了格子。

“它划到天上去了。”柳如烟说。

“它不是划天。”叶凡说,“它是,把它的盘,摆到天上,让我们看。”

“让我们看,干什么。”

“请我们上桌。”叶凡说。

那片霞,慢慢,定住了。

霞上,显出一些字。

字,很大,一个一个,亮在云上。

“九。”

“州。”

“为。”

“局。”

“众。”

“生。”

“为。”

“子。”

八个字,排在天上。

“九州为局,众生为子。”苏九歌念了一遍。

“它三千年来,头一回,”她说,“把话,说在明面上。”

叶凡站在道上,仰着头。

他心里,没有怕。

他只觉得,冷。

像一个人,下了很久的暗棋,忽然,对面的人,把灯点着了。

灯一照,棋盘上,什么都看得清。

可看清了,也不是坏事。

它摆了三千年,摆得那么远。这回,它把盘,摆到了明面上。

“你想快。”叶凡在心里说,“那我也,不慢了。”

十四

那天夜里,叶凡没睡。

他坐在破庙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个盒子。

后半夜,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近。就在他耳朵边上。

“你来了。”

叶凡没动。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那声音说。

“记。”

“记。”那声音说。

它说的这两个字,很平。听不出,是什么调子。

“你上回,托你的手,问我一句话。”叶凡说。

“我问你娘,好不好。”

“对。”

“她好不好。”

“她不好。”叶凡说。

那声音,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我,”那声音说,“找不到别的话,问你。”

叶凡站在台阶上。

夜里,风大。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你今天,为什么,把话,说在天上。”他说。

“因为,”那声音说,“我摆完了。”

“摆完了,就要收。”

“不忙。”那声音说。

“不忙。”

“三千年,都等了。”它说,“不差这一年。”

“一年。”

“一年。”它说,“我给你一年。”

“给我一年,干什么。”

“你把九根,收齐。”它说,“收齐了,我们,好好下一盘。”

叶凡心里,沉了一下。

“你想让我,帮你收。”

“你自己也要收。”它说,“你不收,我就一颗一颗捡。你收了,我们省事。”

“省事之后呢。”

“之后,”它说,“我赢,或者你赢。”

“赢的人,得什么。”

“赢的人,”它说,“说了算。”

“说了算,算什么。”

“算,”它说,“这人间,是什么样。”

“人间,本来就是它的样子。”叶凡说,“你还要,改成什么样。”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改。”它说,“是写上。”

“写上什么。”

“写上,它是谁。”

叶凡坐在台阶上。

他抱着那个盒子。盒子里,是第二根骨。

“你没有名字。”他说。

“没有。”

“你三千年前,落下来。”叶凡说,“落下来的时候,有名字吗。”

“有。”它说。

“有,你还找什么。”

“那个名字,”它说,“在这儿,没人叫。”

“什么叫没人叫。”

“一个名字,”它说,“得有人叫,才算名字。没人叫的,是一个空壳。”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你三千年,”他说,“就为了,让人叫你的名字。”

“对。”

“那你,为什么不求人,叫一声。”

“求不来。”它说,“人家叫我,得心里有我。心里没我,叫了,也不算。”

“所以你,就把人间,刻成你的名。”

“对。”

叶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这一手,”他说,“走了三千年。”

“走了三千年。”

“走了三千年,”叶凡说,“你走过那么多地方。你见过那么多人。就没人,肯叫你一声。”

那声音,没答。

“我娘,”叶凡说,“是你做过的一道题。”

“是。”

“你为什么,用我娘。”

“因为,”它说,“她是,唯一一个,我在人间,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它说,“没有影子,没有位,没有契,没有骨。可她还在。”

叶凡站在台阶上。

“她不合规矩。”

“她不合。”它说,“我摆盘,讲规矩。她不讲。她一出来,我的盘,就歪了一块。”

“所以你,把她做成了题。”

“做成了题。”它说,“题,是把那块歪,圈起来。圈起来,就不碍事了。”

“你圈了二十年。”

“二十年。”

“圈了二十年,”叶凡说,“你还是,没答出来。”

那声音,又停了。

“我答不出。”它说。

“为什么答不出。”

“因为那个题的答案,”它说,“是‘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对。”

“我,”它说,“不忍心,这件事,我不会。”

风,停了。

那声音,也停了。

叶凡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个盒子。

“我跟你下。”他说。

“好。”

那声音,远了。

远处,天边那道缝,好像,亮了一下。

十五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件事,跟三个人说了。

“它跟你,讲话了。”苏九歌说。

“讲话了。”

“它三千年,不跟人讲话。”苏九歌说,“它只跟一个人讲过。”

“谁。”

“骨主。”苏九歌说,“骨主之后,它没跟人,说过一句整话。”

“那它现在,为什么跟我讲。”

“因为,”苏九歌说,“你手里,有那一枚子。”

叶凡把怀里那半枚白子,摸出来。

前些天,他把它埋在井沿。出井的时候,他又挖出来,带上了。

“它要这枚子。”他说。

“它要。”苏九歌说,“可它不抢。”

“为什么不抢。”

“它抢不走。”苏九歌说,“这枚子,刻着‘归’。它认‘归’,不认它。它抢过去,也用不了。”

“那它,怎么办。”

“它等。”苏九歌说,“等你,自己送过去。”

叶凡把那半枚白子,翻过来看。

“归”字,刻得很深。

“它为什么要这个字。”他说。

“因为这两个字,”苏九歌说,“是它刻的。它刻字的时候,心里,是想着家的。那一枚子,是它唯一,想着家的时候,刻下的东西。”

“想着家,刻的东西,就暖。”

“暖。”苏九歌说,“它抢过去,它自己,会被那个‘归’字,烫着。”

“烫着,会怎么样。”

“它一烫,”苏九歌说,“就想家。它一想家,就下不了狠手。”

叶凡把那半枚白子,摊在手心里。

白子上那个“归”字,在灯底下,看着很浅。

“那它,为什么要这个字。”他说,“它自己刻的,它自己,还怕这个字。”

“人也是。”苏九歌说,“人年轻的时候,写一句话,扔了。过了很多年,再看见那句话,心里,还是动一下。”

“它动那一下,就是它的软处。”

“它的软处。”苏九歌说,“你要赢它,就得在它软的那一刻。”

“什么时候软。”

“它看见这个‘归’字的时候。”苏九歌说,“或者,它看见你娘的时候。”

叶凡把那半枚白子,收起来,贴着胸口放好。

“它没有软的时候。”他说。

“它有。”苏九歌说,“它要是没有,前天夜里,它就不会,站在你爹对面,站一夜。”

叶凡没说话。

“你想想。”苏九歌说,“一个东西,会站在一个凡人对面,站一夜。它图什么。”

“图什么。”

“图有人,陪着。”苏九歌说。

十六

第七天,西边,来了人。

是封雁。她一个人来的。七个孩子,不在。

“孩子呢。”叶凡说。

“放下了。”封雁说,“放在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山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封雁说,“西边,也划格子了。”

“西边,划到哪儿了。”

“划到天山脚底下。”封雁说,“一格一格,划得,比南边密。我数过,一天,划三格。”

“一天三格。”

“对。”封雁说,“它越划越快。头一天,一格。第二天,两格。第三天,三格。”

“它这是,在赶。”

“在赶。”封雁说,“它赶着,把天下,划完。”

叶凡站在那儿。

“一共要划多少格。”

“我算过。”封雁说,“按这个数,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划完。”

“划完,”封雁说,“它就收。”

叶凡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年。

它说的“一年”,原来,是它划格子的时间。

“它划完那天,”叶凡说,“就是它下来那天。”

“对。”

十七

那天夜里,四个人,围坐在灯下。

“十一个月。”谢阑说,“我们得在这十一个月里,把九根,找齐。”

“还得,”叶凡说,“破格子。”

“破格子,来不及。”苏九歌说,“它一天划三格。我们一天,破一格都费劲。”

“所以不破格子。”叶凡说。

“那破什么。”

叶凡把怀里那个盒子,放在桌上。

“破它的手。”他说。

“什么手。”

“划格子的手。”叶凡说,“它自己不划。它有一只手,在地上划。就像它有一只‘手’,在替它算。”

“那手,在哪儿。”

“在昆仑。”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它请我去昆仑。”叶凡说,“它跟我说,把九根收齐,好好下一盘。它让我,去哪儿。”

“去哪儿。”

“昆仑。”叶凡说,“它没说。可我知道,它等着我,去昆仑。”

他顿了顿。

“因为昆仑,是它三千年前,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苏九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骨主说的。”叶凡说,“在陵里,他说过一件事。他说,三千年前,天上掉下来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在昆仑。”

“落在昆仑,然后呢。”

“然后,”叶凡说,“它就在那儿,站了三千年。”

“那我们,去昆仑,干什么。”谢阑说,“去跟它下棋。”

“不是下棋。”叶凡说,“是去,把它的手,拿掉。”

“它的手,在昆仑。”

“在。”叶凡说,“三千年前,它落在昆仑。它落下来,第一件事,就是长出一只手。那只手,替它,在地上划。”

“那手,长什么样。”

“不知道。”叶凡说,“可顾长生知道。”

“顾长生,不是死了吗。”

“死了。”叶凡说,“可他是第八根骨。他死了,那根骨,还在。骨里有他的记性。找到那根骨,就知道,昆仑的手,是什么样。”

“那根骨,在哪儿。”

“顾长风的师父死了八年。”叶凡说,“他死在青云宗后山。可他的骨,不一定埋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有骨的人,”叶凡说,“死了之后,骨不肯烂。埋了,也会被找出来。”

“被谁找出来。”

“被它。”叶凡说,“它收回过一根骨。它收回的那根,就是它的第一根。”

“那顾长生的骨……”

“顾长风,是顾长生唯一的徒弟。”叶凡说,“他师父死了,他没葬。他把骨,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得问顾长风。”叶凡说。

苏九歌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找顾长风。”

“先找顾长风。”叶凡说,“找到他,就有第八根。有了第八根,我就知道,昆仑的手在哪儿。”

“然后呢。”

“然后,”叶凡说,“我们四个,去昆仑。把那手,拿掉。”

十八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了。

封雁要回西边。她要去看那七个孩子。

“你们往北。”她说,“我往西。”

“你一个人,”叶凡说,“路上,多念。”

“我念。”封雁说,“我念七个孩子的名。念一路。”

她走了。

叶凡四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北。

走到村口,天,亮了。

那一亮,叶凡愣住了。

天上,那道缝,还开着。

可缝的两边,多了东西。

那东西,是亮的。数不清,有多少。

一个一个,从缝里,往下落。

“那是什么。”谢阑说。

“子。”苏九歌说,“它落子了。”

那些亮点,往九州各处,落。

落的地方,天就黑一块。

“一共几个。”叶凡说。

苏九歌数了一会儿。

“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

“三十六个子。”苏九歌说,“它落了三十六个。”

叶凡站在村口,仰着头。

他看着那些亮点,一个一个,落进九州。

落一个,他心里,就沉一下。

“三十六个。”他又念了一遍。

“三十六个,什么数。”谢阑说。

“九的四倍。”苏九歌说。

“九的四倍,什么意思。”

“九根骨,分成四份。”苏九歌说,“一份九根,是骨。一份九根,是契。一份九根,是位。还有一份九根,是名。”

“那三十六个,是三十六个骨主。”叶凡说。

“三十六个骨主。”苏九歌说,“它落的每一个,都能占一块地。占了地,就成主。”

“一个主,管多少。”

“管一根线。”苏九歌说,“一个主,拉一根线。三十六个主,拉三十六根线。三十六根线,就把天下,织成一张网。”

叶凡站在村口。

那些亮点,落完了。

落完,天上那道缝,窄了一点。

缝窄了,霞,还红着。

“三十六个主,落了。”叶凡说,“接下来,就是三十六个地方,一起收。”

“我们,去哪一个。”谢阑说。

“一个都不去。”叶凡说,“打主,是打不完的。三十六个,打完一个,它再落一个。”

“那我们打什么。”

“打拉线的手。”叶凡说,“主是子。子落了,手还在。手一断,三十六个子,就都是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三个人。

“走。”他说,“往北。”

“去昆仑。”

四个人,往北,走进了那道天光里。

身后,那个村子的锣,还在响。

一下,一下。

敲得很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