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落子无悔
一
开春的第二个月,叶凡往北走。
苏九歌跟着。
村里人到村口送。
村长塞给他一个包袱。
“里头是干粮。”
“够了。”
“北边没有村。”
“有。”叶凡说,“再往北,还有村。”
“你当我不知道。”村长说,“过了雪线,就是荒地。走十里,见不着一户人家。”
“那我就走十里。”
“你吃水怎么办。”
“吃雪。”
村长不说话了。
王家伯过来,把一个水囊,挂在他腰上。
“这个禁得住冻。”
“谢了。”
“你几时回来。”
“不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叶凡想了一下。
“你们把村口那块名石,往路那边挪一挪。”他说,“挪到看得见的地方。”
“挪它做什么。”
“我怕回来找不着门。”
王家伯眼圈红了。
“你别说这话。”
王家伯把那把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
“你家的钥匙,你带上。”
“我锁了门。”
“锁了也带上。”他说,“钥匙在谁身上,屋子就是谁的。”
叶凡把钥匙揣进怀里。
“还有一把呢。”
“我家那把,我留着。”王家伯说,“我留着,是等我儿子回来。他要是回来了,我跟他说,隔壁那家,出了个人。”
“出什么人。”
“出了个敢一个人往北走的。”王家伯说,“我们村,从前没这样的人。”
“我说的是实在话。”叶凡说,“人出门,得有个回的地方。有回的地方,走到哪儿都不怕。”
娃也站在村口。
他站在人堆外头,没往前挤。
叶凡走过去。
“你留下。”
“我留下。”
“你会干什么。”
“会挑水,会劈柴,会下地。”娃说,“村长教我认字。我一天认三个。”
“认了几天了。”
“二十一天。”
“认了多少。”
“六十三个。”娃说,“有三个,我记不住。翻来覆去,就是记不住。”
“哪三个。”
“天,地,人。”
叶凡笑了一下。
“这三个,不用记。”他说,“你天天在地上,天天见着人,天天头顶上有天。日子长了,自己就认得。”
“那我记别的不难的。”
“记别的。”
娃顿了一下。
“你去哪儿。”
“北边。”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一个人。”叶凡说,“她等了我十三年。”
“谁。”
“我娘。”
娃愣了一下。
“你还有娘。”
“有。”叶凡说,“她没死。她在北边。”
“那你怎么不去接。”
“我这就去接。”
“你接回来,让她住哪儿。”
“住我屋里。”叶凡说,“我把屋子修好了。屋顶是新草,门是新木头。炕上我铺了席。”
“那好。”娃说,“有屋子,就是有家。有家的人,才回得来。”
娃没听懂。
他也不问。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叶凡。
是一块小石头。扁的,磨得很光。
“哪儿来的。”
“村口那个坑里。”娃说,“你上回扔下去的那块,我捡回来了。”
“你捡它做什么。”
“我留着。”娃说,“你走的时候,里头有什么,我都记着。”
叶凡把那块石头,收进袖子。
二
往北的第一站,是一个叫柳沟的村子。
十七户人家。靠着一道干河。
叶凡在村口的水井边,问一个打水的老汉。
“大爷,问个事。”
“问。”
“这十来年,村里有没有来过外头的人。一个女的。”
“女的。”老汉想了半天,“有过。前五年,有个逃荒的,带着一个娃。住了半年,又走了。”
“是不是穿着黑布鞋。”
“那我记不清。”老汉说,“人来了又走。谁记得住鞋。”
“她往哪边走的。”
“北边。”老汉说,“外来的,都往北。北边地多。”
“北边地多,可北边也冷。”
“冷怕什么。”老汉说,“冷是慢慢来的。人是饿死的,不是冻死的。”
“大爷,你家孙子退烧了吗。”
“退了。”老汉说,“你那个同伴的方子,好使。”
“他那是谷里的方子。”
“什么谷。”
“药王谷。”
老汉挑了挑眉毛。
“药王谷的人,我见过一个。”他说,“十年前,有个老头从这儿过。他背个箱子,走一路,看一路的病人。不要钱。”
“他叫什么。”
“没留名。”老汉说,“他在村口坐了半天,给七个人看了病。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记了三千个方子。”老汉说,“可我是个瞎的。”
苏九歌在后头听着。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领口又拢了一下。
叶凡点了点头。
他在村里歇了一夜。
夜里,老汉的孙子发烧。
苏九歌摸了摸脉,写了一个方子。
老汉没钱。
“不要钱。”苏九歌说,“你明天给我指条路就行。”
“指什么路。”
“往北,怎么走最快。”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凡。
“你们去北边干什么。”
“找一个人。”
“这世上找不着的,还不如别找。”老汉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找过一个人。找了三年,没找着。回家一看,那个人,坐在我门口等我。”
“那是好事。”
“是好事。”老汉说,“可那三年,我是白走的。她一直在门口坐着。”
“我不一样。”叶凡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她自己走不了。她坐在一个地方,等着人去接。”
“那你就去接。”
第二天早上,老汉把他们送到村北的路口。
“顺着这条,走三天,到黑水河。”他说,“过了河,就不是我们的地界了。”
“谢了。”
“后生。”老汉叫住他。
“嗯。”
“你把她接回来以后,”老汉说,“别跟她说你走了多少路。”
“为什么。”
“她知道了,心里沉。”老汉说,“你走了多少,都是你自己的事。她回来了,就够了。”
三
第二天起风。
风从北边来。
苏九歌把领口拢紧。
“这风,跟半坡村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半坡村的风,是过路的风。”苏九歌说,“这个风,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它有个来处。”
“你也觉得。”
“我闻得出来。”苏九歌说,“药王谷的册子上记过。有一种风,带一股子冷的甜味。闻着像铁。”
“你闻到了。”
“闻到了。”
叶凡停下来,朝北看。
天很低。云压在头上,一层一层,看不出缝。
“苏九歌。”
“嗯。”
“你说,天是什么。”
“是个盖子。”苏九歌说,“这是你师父说的。”
“我师父还说,天有边。”苏九歌说,“他这辈子,就想摸一下那个边。他没摸着,死在了半路上。”
“他死在哪儿。”
“一个叫黑水的地方。”苏九歌说,“离北边还有八百里。”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那边的风是甜的。”苏九歌说,“他说,你去吧,你替我走完。”
叶凡看了他一眼。
“你是替你师父来的。”
“一半。”苏九歌说,“还有一半,是替你。”
“我现在的想法,不太一样。”
“你说。”
“天是块皮。”叶凡说,“它有边。有边,就有翻折的地方。翻折的地方,就是缝。”
“你找缝,是找天的边。”
“我找缝,是找一个夹层。”叶凡说,“我娘被压在那一层里。她动不了。可她也死不了。”
“那十三年,她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想了十三年,想不明白。一个人,在一道缝里,待十三年。她吃什么,喝什么,心里想什么。”
“也许她不用吃。”
“不吃饭的人,也得有个念想。”叶凡说,“我猜,她这十三年,念的就是一件事。”
“哪件事。”
“别让我进去。”
“她怎么知道你会进去。”
“她知道。”叶凡说,“她走那天,我追到山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了。”
“清楚什么。”
“清楚我早晚要去。”叶凡说,“她怕我来。她撑着,就是怕我来。”
“那就更苦。”叶凡说,“有身子的,饿了还能吃口饭。没身子的,饿了只能饿着。她饿十三年,也没人知道。”
苏九歌没说话。
走了一阵,他开口。
“叶凡。”
“嗯。”
“你怕不怕见到她。”
“怕。”
“怕什么。”
“怕她认不出我。”叶凡说,“我走的时候七岁,现在十九。我长高了,脸也变了。我怕她看着我,想不起来这是她的儿子。”
“她认得。”
“你怎么知道。”
“做娘的,认儿子不用看脸。”苏九歌说,“她认的是别的。是走路的样子,是说话的声音。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跟七岁那年一样。”
“什么。”
“犟。”苏九歌说,“你七岁就犟。你十九还是犟。”
“你爹犟不犟。”苏九歌问。
“犟。”叶凡说,“他打那口棺,打了两年。谁劝都不听。”
“你娘呢。”
“我娘不犟。”叶凡说,“她软。”
“软的人,能撑十三年。”
“软的人,才撑得住。”叶凡说,“硬的东西,一掰就断。软的东西,你怎么掰,它还是那个样。”
“这是你说的。”
“这是我娘说的。”叶凡说,“她走的前一天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叶凡,你别学你爹。”
“不学你爹,学谁。”
“学水。”
苏九歌愣了一下。
“水。”
“她说,水看着没形,可它能过去。”叶凡说,“石头挡它,它绕过去。绕不过去,它就在那儿等。等够了,它把石头磨平。”
四
第八天,他们过了一条结冰的河。
河对面有个窝棚。
窝棚里住着一个老猎户。
老猎户六十多,脚趾头冻掉了两个。
“你们往北。”
“往北。”
“别去了。”
“为什么。”
老猎户往北指了指。
“再走两天,有一道裂。”他说,“那地方,人走不过去。”
“怎么走不过去。”
“走到那儿,人就想家。”
“想家还能拦住人。”
“拦得住。”老猎户说,“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兄弟去过一回。走到离裂还有半里,我兄弟蹲下了。他蹲在那儿,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想他妈。”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回来了。”
“你兄弟呢。”
“死了。”老猎户说,“回来第二年就死了。不是病死的。他成天坐在门口,朝北看。看了两年,人就没了。”
叶凡听着。
“那道裂,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老猎户说,“我爹小的时候就有。他说他爷爷小的时候也有。反正老一辈都叫它裂。”
“裂的那边是什么。”
“没人过去过。”
“那你们怎么知道它叫裂。”
“因为看得见。”老猎户说,“天晴的时候,站在坡上,能看见北边天上有一条线。直的,从上到下。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划了一道。”
“像一道缝。”
“就是一条缝。”
“那缝里,有人吗。”
“不知道。”老猎户说,“我爹说,缝里头什么都没有。”
“你信吗。”
“我年轻的时候信。”老猎户说,“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家。”老猎户说,“走到半里,我想的不是我娘。我想的是我十七岁那年一个下午。天热,我在门口坐着,我娘在屋里哼调子。那个下午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走到那道缝前头,我想的就是那个下午。”
“这说明什么。”
“说明缝里不是空的。”老猎户说,“缝里装着人最想回去的地方。它把你心里那个地方拿出来给你看。你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叶凡听了很久。
“我不怕。”他说。
“你怎么不怕。”
“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叶凡说,“就在那道缝里。我不用它拿给我看。我自己往里走。”
叶凡在窝棚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个包袱打开。
里头除了干粮,还有一样东西。
一条布,叠得整齐。
他把布摊开。
上头写满名字。是谢阑留下的那块。
“你带它做什么。”苏九歌问。
“她的名字,在这上头。”叶凡说,“我不敢一个人去。我怕我在那道缝前头,想不起我来干什么。带着这个,我就记得。”
五
老猎户把他们送到坡下。
“我就到这儿。”
“好。”
“后生。”老猎户说,“你要是过去了,回来告诉我一声。我活了六十多年,想知道那一边是什么。”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也知道了一样。”老猎户说,“我知道,那边不是死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地不留人。”老猎户说,“你去了要是没回来,说明你留下了。能留人的地方,就不是死地。”
叶凡笑了一下。
“我记住了。”
“后生。”
“嗯。”
“你要是过去了,”老猎户说,“你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边有没有麦子。”老猎户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我就想知道,那边能不能种。”
“好。”
“要是能种,”老猎户说,“你就替我撒一把种。”
“我带着种吗。”
“你没带。”老猎户说,“我这儿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麦种。
“这是去年的。”他说,“你拿着。”
叶凡把麦种收进怀里。
他后来一直没扔。
再后来,他回到半坡村,把那把麦种,撒在了村东头的地里。
他们上了坡。
坡上没雪。草是枯的,踩上去,脆响。
走了半天,苏九歌忽然停了。
“叶凡。”
“嗯。”
“我心里,有点空。”
“我也是。”
“这就是他们说的想家。”
“不是。”叶凡说,“这是别的东西。”
“什么。”
“是有个人在叫你。”叶凡说,“叫得小声。你听不见,可你心里知道。”
再往前走,草没了。
地上是一片石头。黑的,平的,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天然的。”苏九歌说。
“我知道。”
“像是有人铺的。”
“是天铺的。”叶凡说,“天翻过来的时候,这一块先刮着地。它刮过去,地上就平了。”
走到石头地中间,风停了。
一点风都没有。
苏九歌搓了搓手。
“怎么停了。”
“到了。”
叶凡抬起头。
他前头,天上下,有一道线。
很细。直的。从上到下,看不到头。
线的两边,云不一样。
左边是灰的,右边发白。
“这就是裂。”苏九歌说。
“这就是缝。”
叶凡走过去。
走到离那道线三步的地方,他站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很薄的响。像有人隔着一层纸,在说话。
他张开嘴。
“娘。”
六
他喊完那一个字,天没有动。
云没有散。
可那道线,亮了一下。
就一下。像灯芯爆了个花。
“你看见了。”苏九歌说。
“看见了。”
“它听懂了。”
“不是它听懂。”叶凡说,“是她听懂了。”
他又喊了一声。
“娘,是我。叶凡。”
那道线,又亮了一下。
这一回,亮得久一点。
线上,浮出一样东西。
不成形。像一层雾,又像一层薄冰。
它浮在线的中段,离地有两个人高。
“那是她。”
“是她。”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层东西,往后缩了一点。
“你别过来。”它说。
声音很轻。可叶凡听清了。
他停住。
“娘。”
“你别过来。”它又说了一遍,“你一过来,缝就合。”
“合就合。”
“合了,你们就都出不去。”
“我不用出去。”叶凡说,“我进来。”
那层东西,静了很久。
“你长这么高了。”
“我十九了。”
“十九。”它说,“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刚到我腰这儿。”
“娘,你认得我。”
“认得。”它说,“你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你七岁就这样。”
“你怎么能看见我走路。”
“我看不见你的腿。”她说,“我看得见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
“人走到哪儿,影子先到。”她说,“我在这道缝里,什么都能看不见,就是看得见影子。你们那个地方,一天要过多少影子,我都数过。”
“你数它干什么。”
“数着不孤单。”她说,“有影子过,就说明还有人活着。”
叶凡没说话。
“有一年,”她说,“好几个月,一条影子都没有。我以为,你们那边,人都没了。”
“那年闹旱。”
“我知道是旱。”她说,“可那几个月,我天天把两只手贴紧。我怕缝开。怕漏下去的东西,再压着你们。”
叶凡的鼻子一酸。
他没哭。
“娘,我接你回去。”
“回不去了。”
“回得去。”
“你不懂。”它说,“我不是出不去。我是不能出去。”
“为什么。”
“我一出去,这道缝就张开了。”它说,“缝张开,上边的天,就从这儿下来。你们那个地方,当年就是从这个口子漏下去的。”
“天已经清了。”叶凡说,“它下来了。它现在在半坡村,有名字,叫娃。它给村里挑水。”
那层东西,不动了。
七
过了很久,它才说话。
“你说什么。”
“天下来了。”叶凡说,“它学会吃饭,学会劈柴。村里给它起了个名,叫娃。”
“它肯下来。”
“它自己下来的。”
“那它上边那些东西呢。”
“散了。”叶凡说,“骨主陵里我念了名字。昆仑上我一级一级起了名。它编了三千年的那根绳,我不要。我让他们自己走上去。”
那层东西,慢慢落下来一点。
落到离地一人高的地方。
叶凡这才看清。
是一个人的形。
很薄。薄得能透过去看天上的云。
有头发,有肩,有一双手。
手是垂着的。
“你的手怎么垂着。”
“撑久了。”她说,“撑了十三年,胳膊麻了。”
“麻了就放下来。”
“放下来,缝就开。”
“我说了,天清了。”
“我信你。”她说,“可我信了,也不敢放。我这十三年,一共做过一件事,就是把两只手,贴在这道缝上。”
叶凡伸出手。
“你把手给我。”
“给不了。”
“为什么。”
“我这不是手。”她说,“我这是一层记着的手。真的手,早没了。”
叶凡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层薄的形。
“娘。”
“嗯。”
“你十三年,一直这个姿势。”
“一直这个姿势。”
“累不累。”
“累。”她说,“头三年最累。后来就麻了。麻了以后,就不觉得了。”
“麻了不觉得,比累还苦。”
“苦就苦。”她说,“我知道我在撑什么。”
“你在缝里,怎么过日子。”叶凡问。
“分三顿。”她说。
“你又不吃饭。”
“我不吃饭。”她说,“我分的是看的东西。早上,我看东边。中午,我看你们村。晚上,我看星。”
“星有什么好看。”
“星是从缝外头来的。”她说,“缝上有一小块,没合严。透过那一小块,能看见外头。外头什么都没有,就是黑,就是星。”
“黑里头有星,就不算全黑。”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我在那儿,就靠着那一小块。”
“那一块,现在还在吗。”
“在。”她说,“你要是哪天也走投无路了,你就往北看。你看见有一块,比别的地方亮,那就是我那儿。”
“你撑什么。”
“撑的不是缝。”她说,“撑的是,不让你进来。”
八
叶凡站在那儿,没动。
“不让我进来。”
“你七岁那年,”她说,“你追着我跑。你追到山口,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那一眼,是要跟上来。”
“我是要跟。”
“我不能让你跟。”她说,“我进这道缝,是替人挡的。你要是跟进来,我们俩都堵在这儿。那我挡的,就白挡了。”
“所以你就一直撑着,怕我进来。”
“我撑着,缝就是闭的。”她说,“缝闭着,你进不来。你进不来,你就能在外头活着。”
“那你呢。”
“我在里头。”她说,“我在里头,挺好。这十三年,我天天能从缝里往外看。我看得见你们那个地方。看得见半坡村的那两棵树。看得见你爹。他有一阵天天坐在门口,朝北看。”
“他走了。”叶凡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那年冬天,坐门口坐了一夜。”她说,“我看见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没再出来。”
“他等的就是我。”
“他等的是你。”她说,“我没法告诉他,你活着,你走得远。我喊他,他听不见。”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树底下埋着一只鞋。”
那层薄的形,动了一下。
“那只鞋,是我埋的。”她说,“他刚到你爹家那一年。我们俩埋的。他说,埋一只鞋在树底下,跑再远也有一条路回来。”
“后来树没了。”
“树没了。”
“路还在。”叶凡说,“我把一双新鞋埋进去了。给要走远路的人。”
她很久没说话。
“你长大了。”她说,“你会替别人想事了。”
“娘。”
“嗯。”
“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怪我爹吗。”
她静了很久。
“怪过。”她说。
“怪他什么。”
“怪他做贼。”她说,“他年轻的时候,抢过一根骨。他抢那根骨的时候,我拦过。他不听。他抢回来,我们就有了你。”
“那根骨,就是我身上这根。”
“就是你身上这根。”她说,“我怪了他很多年。后来我不怪了。”
“为什么不怪了。”
“因为他那根骨,最后救的是你。”她说,“他做了一辈子的错事,错事上结了个果。那个果,是你。”
九
“娘,我接你回去。”
“我刚才说了,回不去。”
“你出得来。”叶凡说,“你只是自己不肯出。”
“我出去了,缝就开。”
“缝要人撑着才合。”叶凡说,“是不是。”
“是。”
“那我来撑。”
“你撑不住。”她说,“你身上那根骨,是她留给你的。你撑着,就等于我在撑。两个人撑一处,撑不了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
“你撑三年,我出去过三年。”她说,“三年以后呢。三年以后我死了,你也废了。你拿你一辈子,换我三年。这笔账,不划算。”
“我不算账。”
“你怎么不算。”她说,“你这一路,都是在算账。你给骨主起名,是算账。你把天上的东西请下来,是算账。”
“那是替别人算。”
“这回是替自己算。”
“娘。”叶凡说,“我七岁那年,你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知道。”
“我没哭,不是我懂事。”他说,“是我不敢哭。我怕一哭,你就舍不得走。你一舍不得,你就走不成了。”
“你那时候就懂。”
“我不懂。”叶凡说,“我是后来才懂的。我这十几年,一直想一件事。我在想,我那天要是哭了,你会不会就留下了。”
“不会。”她说,“我留不下。我不走,那个口子就要塌。塌下来,压的是整个村子。我走了,只压我一个。”
“所以就压你一个。”
“压我一个。”她说,“我认。”
“你认,我不认。”叶凡说,“我十九了。我能担事了。这道缝,从今天起,我担一半。”
“你担一半,你怎么担。”
“我把你这只手换下来。”叶凡说,“你放开手,我把骨送进去。缝要撑,我撑。缝不用撑,更好。”
“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我就跟你一块儿在里头。”叶凡说,“娘,这不亏。我在外头活了十九年,你在里头待了十三年。一个十九,一个十三,合起来是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够长了。”叶凡说,“够一个人活一辈子。”
那层薄的形,抬起了头。
“你跟你爹一样。”她说。
“哪儿一样。”
“不会算账。”她说,“可你们俩,都不肯欠人。”
十
他在那道缝前,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
“我试试。”
“你别试。”
“娘,你把手放下来。”
“不。”
“就放一下。”
“放一下,缝就张。”
“我不在缝外头。”叶凡说,“我在缝里头。”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那根骨。”叶凡说,“你带走的是一半,留下的是另一半。这两半,本来是一根。你放手,我把这根骨送进去。骨到了,缝里就有了东西顶着。”
“一根骨,顶什么。”
“顶一样就行。”叶凡说,“缝要的不是一个人。缝要的是一个分量。”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拿命猜。”
“我不是拿命猜。”叶凡说,“我这一路,见过的缝不止一道。柳如烟她妹妹小,在墙上留了一只手。顾长生在后山留了四十七块碑。人没了,位置还在。位置在,就顶得住。”
那层薄的形,抖了一下。
苏九歌在后头开口。
“叶凡。”
“嗯。”
“你想清楚。”他说,“你那根骨,是混沌道种。你把它送进去,等于把命分一半放在那儿。”
“我知道。”
“你往后境界就上不去了。”
“我本来也没想上。”
“你会老得快。”
“人都会老。”叶凡说,“我爸没上过境,也活到了五十。”
苏九歌不说了。
叶凡把外袍解开。
他心口那一块,浮出一道纹。
纹很细。像一条线。
“娘,你看。”
“看见了。”
“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是我们家的。”她说,“你爷爷那辈就有。传下来的时候是一根。后来我把它掰成两半。”
“你为什么掰。”
“不掰,我走不了。”她说,“我带一半走,垫缝。留一半给你,让你活。”
“你今天得还我一半。”
“还你什么。”
“你这根骨,在我身上长着。”叶凡说,“它替我挡过刀,替我挨过雷。它本来是你的。”
“它在你身上,就是你的。”
“我在缝外头用不着它。”叶凡说,“缝在,它就该在缝上。”
“还我一根完整的。”叶凡说,“你把手放开。你放开了,我把这根送进去,我们俩,一个人一根。”
她很久没动。
“你怕不怕。”她问。
“怕。”
“怕什么。”
“怕你放的时候,缝合得快。”叶凡说,“我怕我来不及。”
“那你就数三下。”
“数什么三下。”
“我放的时候,心里数三下。”她说,“一,二,三。数到三,你就送。”
“好。”
“你不要急。”她说,“急了,送歪了,缝就夹住你。”
“娘。”
“嗯。”
“我在外头这些年,学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叶凡说,“急的人,办不成事。慢的人,才办得成。”
“谁教你的。”
“一个卖面的。”叶凡说,“他一天只改一个名字。你问他为什么不多改几个。他说,改快了,就记不住。”
“他说得对。”
“他还说,”叶凡说,“一个人要是把一件事当成一辈子的事,他就不急了。”
“你把什么当成一辈子的事。”
“记名字。”叶凡说,“还有,接你。”
她笑了一下。
“接我,不是一辈子的事。”
“是。”叶凡说,“接不着,就是一辈子。”
“我不急。”
她闭上了眼。
“一。”
天还是那个天。云没动。
“二。”
苏九歌往后退了两步。
“三。”
十一
她的手,放下来了。
那道线,亮了一下。
亮得很急。像有人拿针,在布上扎了一针。
线两边,往一起收。
叶凡把手按在心口。
“出来。”
他心口那道纹,脱出去一根。
不是真的骨头。是一根白的、很细的线。
线飞出去,钻进那道缝里。
缝收了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鼓着一小段。
像门缝里塞了一根木片。
“顶住了。”苏九歌说。
“顶住了。”
那层薄的形,从缝里,飘了出来。
飘得很慢。
落到地上,聚了一下。
聚成一个蹲着的人。
叶凡走过去,蹲下来。
“娘。”
她抬起头。
这一回,他看清了脸。
脸很薄。
能看见后头的石头地。
“你的脸。”
“薄。”她说,“十三年前就这样了。”
“会变回来吗。”
“不知道。”
叶凡伸出手。
他想扶她。
手穿过去了。
“你扶不着我。”她说,“我还没聚实。”
“怎么聚实。”
“得回去。”她说,“回到有人的地方。有人的地方,有热。”
“那我们现在就走。”
“等一下。”
“等什么。”
她转过头,看那道缝。
“让我看它一眼。”她说,“我看了它十三年。”
她看了很久。
“你说这条缝,它疼不疼。”她问。
“它是天。”
“天也会破。”她说,“破了十三年,没人给它包。”
“那我就给它包。”叶凡说,“我送了一根骨进去,就是给它包了一块。”
“你舍得。”
“娘。”
“嗯。”
“你出来以后,最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
“想洗个头。”她说。
“洗头。”
“十三年没洗。”她说,“我在里头,摸得着自己的头发。我天天摸。我怕它散了。”
“回去我给你烧水。”
“好。”
“还想干什么。”
“想去坡上看看。”她说,“看你爹。我还想跟他说话。”
“说什么。”
“说一句,我回来了。”她说,“就这一句。他等了这句,等了两年。”
“娘。”叶凡说,“你舍得自己,我舍得一根骨。”
她笑了。
那一笑,薄得几乎要断。
十二
回去的路,走了十一天。
来的时候,走了八天。
回去慢。
叶凡把娘背在身上。
她几乎没有分量。
“我重不重。”
“不重。”
“你说实话。”
“像背一件旧棉袄。”叶凡说,“还是那种,里头絮都没了的。”
“那就是重。”
“那是轻。”叶凡说,“棉袄轻,背的人不累。”
路上,她一直往两边看。
“这一块,我来的时候是白的。”她说,“现在长草了。”
“十三年了。”
“十三年。”她说,“树都能长成材了。”
“娘,你当年是从哪儿走的。”
“从半坡村出来,往北,走了二十一天。”她说,“我一路走,一路躲人。我不想让人看见。”
“为什么躲。”
“我身上带着天。”她说,“谁跟我挨近,谁就倒霉。有一回我在一个村里歇。歇了一夜,那家的驴死了。”
“驴死了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她说,“我离谁近,谁先老。我在缝里的头三年,最怕的就是身上这股气。我把自己贴在最边上,能走多远走多远。”
“你现在还有吗。”
“没了。”她说,“我出来的时候,都留给缝了。”
叶凡停了一下。
“你留给缝了。”
“留了一辈子攒的那点东西。”她说,“不过没事。本来就不是我的。”
走到第二天,经过柳沟。
那个老汉还在。
他看见叶凡背着一个人回来,走出来看。
“接着了。”
“接着了。”
“这是你娘。”
“是。”
老汉看了她半天。
“嫂子。”他说,“你儿子走了好多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一个地方,天天看着他。”她说,“他走哪儿,我都看着。”
老汉愣了。
“那你还让他走。”
“我不让他走,他就得走更远。”她说,“我让着他,他还能走回来。”
老汉没听懂。
他给苏九歌包了一包馍。
“路上吃。”
“谢了。”
“后生。”老汉叫住叶凡,“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记着没有。”
“记着。”
“别跟她说你走了多少路。”
叶凡看了背上的娘一眼。
“她知道了。”他说,“她一直都知道。”
老汉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叶凡背上的那个影子。
“后生。”
“嗯。”
“你爹呢。”
“我爹没了。”
“没了几年了。”
“三年。”
老汉叹了一口长气。
“你这是替你爹接人。”
“是。”
“那你得快点走。”老汉说,“两口子的事,隔了三年,也还赶得上。你别在路上歇。”
叶凡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我不歇。”
十三
进半坡村那天,正赶上下雨。
雨不大。
村口站着人。
是王家伯先看见的。
“回来了。”
“回来了。”
“背上是谁。”
叶凡没答。
他把娘放下。
雨里,她站了一下。
薄薄的一个影。
王家伯凑近了看。
他看了三眼。
第四眼,他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
“是我。”
王家伯的嘴动了动。
“你都……十三年了。”
“十三年。”
“我们都当你没了。”
“我没没。”她说,“我在一个地方,看你们。看你们年年在坡上添土。”
王家伯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村里跑。
一边跑一边喊。
“叶家嫂子回来了——”
那一声,把半个村子喊了出来。
人围过来。
围了一圈。没人敢近。
村长拄着拐,挤进来。
他看了半天。
“田禾。”
“是我。”
村长闭上了眼。
“进屋。”他说,“都别挤。谁去烧一锅水。谁去把东头那间空房拾掇出来。”
“不用拾掇。”叶凡说,“住我那儿。”
“你那儿塌了一半。”
“我修好了。”
那间屋子,叶凡修过。
屋顶铺了新草。门换了新的。
炕上铺了席。
他把他娘,扶到炕边。
她一坐下,就往后靠。
靠到墙上,她不动了。
“凉。”
“我给你烧炕。”
“不是凉。”她说,“是这墙,我认得。我在这墙前头,坐了六年。”
叶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
那个七岁的手印,还在。
小小的。
“这是我按的。”
“你按的时候,我在灶前。”她说,“你按完,手上黑,抹了一脸。我看见了。我没说你。”
“你怎么看见的。”
“我从缝里,看得见这一间屋。”她说,“别的屋看得糊。就这一间,看得清。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天天想着它。”
“也许是。”
村里人端来了粥。
白米粥,很稠。
她端起碗。
手穿过碗了。
她又端了一回。
这一回,端住了。
她把碗凑到嘴边。
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碗,捂着胸口,咳。
“娘。”
“没事。”
“你咽不下去。”
“十三年没吃东西。”她说,“肚子忘了怎么用。”
叶凡把那碗粥,端在手里。
他一勺一勺喂。
喂了七勺。
第七勺,她咽下去了。
“有味儿。”她说。
“什么味儿。”
“米。”她说,“米是甜的。”
她又喝了两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屋里。
“这屋子,你修过。”
“修过。”
“门换了。”
“换了。”
“门后头,原来有一个钩。”她说,“挂你爹的草帽的。”
叶凡去看门后头。
钩还在。
上头挂着一顶草帽。
帽檐磨破了。
“这是他最后一顶。”王家伯说,“他戴了六年。”
“什么味儿。”
“米。”她说,“米是甜的。”
十四
那天夜里,屋里点了灯。
她靠在墙上。
叶凡坐在炕沿。
“娘,你跟我说说,你这些年。”
“说什么。”
“你一个人,怕不怕。”
“头一年怕。”她说,“第一年,我天天数日子。我没东西划,就在心里数。数到三百六十五,我想,过一年了。”
“后来呢。”
“后来不数了。”她说,“数了没用。我就开始看。”
“看什么。”
“看你们。”她说,“我看你爹下地。我看你上学。我看你十七岁那年,背着包袱出门。”
“你看得见。”
“看得见。”她说,“我在缝里,能看见一大片地方。看得最清的,是你走到哪儿。”
“我那两年,一直在往南走。”
“先往南,后往东。”她说,“你在一个地方,跟人打了一架。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叶凡说,“有个卖炭的,抢我干粮。我把他按在地上,没打他。我给他磕了个头。”
“你为什么给他磕头。”
“因为我饿。”叶凡说,“我饿得想打死他。我没打。我磕头,是我求我自己别打。”
“我在缝里,看见那一下,哭了。”
“你在缝里哭。”
“哭不出声。”她说,“就是眼睛那儿热了一下。热完,是冷的。”
“娘。”
“嗯。”
“你在里头,看见它下来了吗。”
“看见了。”她说,“天上那块皮,翻过来的时候,我就在缝上。它是从我头顶上过去的。过去的时候,缝张大了一点。我把两手撑上,撑了三天。”
“三天。”
“三天。”她说,“那三天,我以为我撑不住了。后来它进了你们那个地方,缝就不张了。”
“那三天,我在昆仑上。”
“我知道。”她说,“你也在撑。”
“那三天,我什么都不知道。”叶凡说,“我以为我死了。”
“你没死。”她说,“你那三天,我看见你躺在一块石头上。有个人守着你。”
“谁。”
“一个女的。”她说,“很瘦。她给你喂水。”
“柳如烟。”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说,“我看得见她。她守了你三天。三天里,她没合眼。”
“她后来跟我说过。”叶凡说,“她说她那三天差点哭。她没哭。她说她要是哭了,水就洒了。”
“这世上,好人多。”她说,“我在缝里看了十三年,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
“坏的是少数。”她说,“我一天看一万条影子。九千九百多条,是在干活,是在吃饭,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十五
第二天,叶凡带她去了村口。
村口那块名石,刻了二百七十一个名字。
“你摸摸。”
她把手贴上去。
手又穿过去了。
她试了三回。
第三回,指尖挨着石头了。
“上头刻的是谁。”
“全村活人。”叶凡说,“一百年以后,谁想查我们这一辈叫什么,就来这儿看。”
“有我吗。”
“有。”
叶凡把她带到中间。
那里空着一行。
只刻了一个字。
“田。”
“我刻的。”叶凡说,“我不知道你叫田什么。我就刻了一个姓。剩下的,等你回来补。”
她看着那个田字,看了很久。
“田禾。”
“什么。”
“我叫田禾。”她说,“禾苗的禾。我爹给我起的。他说,禾这东西,割了还会长。”
叶凡拿起凿子。
他刻了一个禾字。
刻得很慢。
刻完,他退后两步。
“田禾。”他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田禾。”
“再念。”
“田禾。”
她闭上眼。
“十三年了。”她说,“没人叫过我这个名。我自己都快忘了。”
“以后天天有人叫。”
“谁叫。”
“我叫。”叶凡说,“村里人叫。你孙子叫。”
“我哪有孙子。”
“以后有。”叶凡说,“你等着。”
她没再说话。
她把手,放在那个禾字上。
“叶凡。”
“嗯。”
“你把这个村的名,刻了二百七十一个。”
“刻了。”
“你刻的时候,想过我吗。”
“想过。”叶凡说,“我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给你刻什么。”
“你就刻了一个田字。”
“我刻了一个田字。”叶凡说,“我想,姓总不会错。名字,等你回来说。”
“你等到我了。”
“等到了。”
十六
她回来了七天。
头三天,她一天比一天实。
第四天,她能自己走路了。
第五天,她去了坡上。
去看叶照的坟。
她站在坟前,站了半个时辰。
“你爹这个棺,打得真好。”她说,“他自己打的。”
“他打了两年。”
“他手笨。”她说,“他打个凳子都能打歪。这个棺打得直。”
“他怎么打得直。”
“他想躺进去。”她说,“想躺进去的人,打得直。”
第六天,她开始薄。
“娘。”
“嗯。”
“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她说,“我出来,是借的那根骨的分量。骨的分量,用一天少一天。用了七天,用完了。”
“那我再送一根。”
“你送不起了。”她说,“你身上那根,是最后一根。你送下去,缝是顶住了,你就空了。空了的人,活不长。”
“我不管。”
“你管。”她说,“你不管,我替你管。”
第七天早上,天亮得早。
她坐在院子里。
阳光从屋顶上下来。
从她身上穿过去。
“叶凡。”
“在。”
“把我那双鞋,找出来。”
“哪双。”
“黑布鞋。”她说,“我走的时候穿的。你爹收着的。他收在一个箱子里。”
叶凡去翻。
翻出一个旧箱子。
箱子里,一双鞋。
已经很旧了。鞋底磨了一半。
他拿出去。
她看着那双鞋。
“就是这双。”
“你还穿吗。”
“不穿了。”她说,“你把它,埋到村口那个坑里。跟那双新鞋,搁一块儿。”
“为什么。”
“一双旧鞋,一双新鞋。”她说,“走了的人,和要走的人。搁一块,就是一条路。”
叶凡拿着鞋,去了村口。
他把鞋放进去。
放在那双新鞋旁边。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了。
阳光照在空凳子上。
凳子上,坐过人的地方,是暖的。
“娘。”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娘。”
院子里,只有风。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那个凳子,搬进了屋里。
那天下午,村里人都来了。
他们没进屋。
他们就站在院子外头。
站了一会儿,一个个散了。
王家伯最后一个走。
“叶凡。”
“嗯。”
“你娘这七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麻烦你,看着点叶凡。”王家伯说,“她说,这孩子心太重。心里装的人太多,容易拿自己填。”
叶凡没说话。
“她还说,”王家伯说,“要是哪一天,他一个人往北走,你别拦他。你拦他,他也走。你就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说到时候了。”王家伯说,“你回来吃饭。”
十七
村里人问他后不后悔。
“就接回来七天。”一个老汉说,“七天,你搭进去一根骨。值吗。”
“值。”
“你不算账。”
“我这辈子就算过一回账。”叶凡说,“我七岁那年,算过一回。我算,我要是哭了,她就留下。我算错了。”
“这回呢。”
“这回我不算。”他说,“我把她接回来,是我的事。她走不走,是她的事。”
那天下午,娃来了。
他坐在门口。
“我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你娘没了。”
“没了。”叶凡说,“回来住了七天。”
“七天。”娃说,“你走了那么多路。那么多路,换七天。”
“换七天。”
娃想了很久。
“我算不明白。”
“你不用算。”
“我算明白了你才让我算。”
叶凡笑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是按日子算的。过了七天,就是七天。有些事,是按别的算的。”
“按什么。”
“按有没有。”叶凡说,“她回来以前,我娘是个'没了'。她回来以后,我娘是个'田禾'。这两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没了'的人,我想她,想的是个空。”叶凡说,“'田禾',我想她,想的是个人。她有名字,有脸,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这些,都是我这七天挣来的。”
娃低着头。
“我也有名字了。”他说。
“你有。”
“我以前,上头那个东西,也没有名字。”娃说,“它叫'它'。”
“现在你叫娃。”
“我要是哪天也没了,”娃说,“你把我埋哪儿。”
叶凡看了他一会儿。
“埋村口。”
“为什么是村口。”
“村口有块名石。”叶凡说,“埋那儿,天天有人过。有人过,就有人念你的名。”
娃点了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挑水。”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叶凡。”
“嗯。”
“你那块石头,是我给的。”
“在。”
“你别丢了。”
“不丢。”
“我给你的东西,”娃说,“是村里给的。村口那个坑,我天天去。我怕有人往里填土。填了土,那双鞋就找不着了。”
“你看着它。”
“我看着。”娃说,“我别的干不了。一个坑,我还看得住。”
十八
那天夜里,叶凡去了北山口。
风还是从北边来。
他在山口站着。
这一回,他没朝北看。
“娘。”他说,“我不去了。”
风从他身边过去。
“那条缝,我填了一块。”他说,“填得不好看。就是一根线,塞在里头。可它顶住了。”
“我不去了。”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是再去,我还得往北走。我往北走,家里就没人。”
他在山口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转过身。
往回走。
走到村口,太阳出来了。
村里的烟,一家一家往上走。
有个小孩跑过来。
“叶凡哥,你家早饭好了。”
“谁做的。”
“我妈说,给你留一碗。”
“你家今天做的什么。”
“面。”
“有肉吗。”
“没有。”
“没肉也香。”
小孩笑了,跑回去了。
叶凡走到自家门口。
门开着。
灶上坐着一口锅。
锅里的水,正开着。
他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我这就去。”
他往前走。
身后的山口,风还在吹。
他没回头。
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石头。
是娃给他的那一块。扁的,磨得很光。
他把石头摊在手心,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收回袖子。
“落子无悔。”他说。
没有人问他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知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