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目录

第七十六章 骨碎天倾

第四卷 · 骨 局
本章约 15900 字阅读约 45 分钟

一

他们往北走。

出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荒坡下头,草上顶着露水,走一步,裤脚湿一寸。

谢阑走在最后。他伤没好,每走一段,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喘两口。

“要不要歇。”柳如烟说。

“不用。”谢阑说,“我走得慢,可我不停。”

“为什么不停。”

“一停,”谢阑说,“我就想不起前头那个人叫什么了。”

柳如烟没再说话。

叶凡走在最前头。

他左手腕上,那条布,从出庙起,就是温的。

不烫,不凉,像有人拿手,隔着布,轻轻按着。

“它一直这样吗。”苏九歌问。

“一直。”

“往北,是温的。”苏九歌说,“要是往南呢。”

“昨天我试过。”叶凡说,“往南走十步,它凉。”

“试了几回。”

“三回。”叶凡说,“三回都一样。”

苏九歌停下来,看了看他手腕上那条布。

“这不是我娘留的。”叶凡说。

“什么。”

“布是我娘的。”叶凡说,“温,不是。”

“那是谁的。”

“是我骨头里的。”叶凡说,“它在认路。”

“谁的骨头。”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它的。”他说。

左肋那块地方,静静贴着衣裳。看不出什么。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根骨。

不是九根里的任何一根。

是他自己的。

“叫它一声。”苏九歌说。

叶凡把手,按在左肋上。

“反。”他说。

那条布上的温,重了一分。

“它应了。”苏九歌说。

“它一直在应。”叶凡说,“是我以前没听。”

他们又走了半天。

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歪。

路上没有人。整整一天,一个人都没有。

“往年这时候,”柳如烟说,“这条道上,赶车的多。”

“现在呢。”

“现在,”柳如烟说,“连车辙都浅了。”

叶凡停下,蹲下去,看脚下的土。

土是干的。上头,有几道浅浅的痕,像是车轮压过的。

可那痕,是旧的。痕边上,长出了一层细草。

“这车辙,”叶凡说,“至少十天前。”

“十天里,没人走过。”

“没人走过。”叶凡说,“人和车,都不往北了。”

“为什么。”

叶凡站起来,抬头。

“因为北边,出事了。”他说。

二

天快黑的时候,前头,出现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散在山脚下。

可村子是静的。

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却不出声。

他们走进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小孩。”柳如烟说,“你家在哪儿。”

孩子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你爹娘呢。”

孩子低下头,接着画圈。

画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套一圈,密得数不清。

“他怎么了。”谢阑说。

苏九歌蹲下去,看了看那孩子。

“他答不上来。”她说。

“答不上来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爹叫什么。”

“他不知道。”

“他昨天知道。”苏九歌说,“前天也知道。今天,他想不起来了。”

谢阑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那村里人呢。”

“你听。”苏九歌说。

他们站住,听。

远远的,有一户人家,屋里,传出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叫三郎。叫三郎。叫三郎。”

“她在干什么。”柳如烟说。

“她在念。”苏九歌说,“她怕她男人,被忘了。”

“念就能不忘。”

“念就能慢一点忘。”苏九歌说,“她念一声,她男人那个名,就多活一会儿。”

叶凡走到那孩子跟前。

孩子还在画圈。

“你叫什么。”叶凡问。

孩子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

“我……”他说,“我叫……”

他没说下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空了。

“你不知道。”叶凡说。

孩子摇头。

“那你爹叫什么。”

孩子又摇头。

“你娘呢。”

孩子摇头。摇着摇着,眼里,就蓄了泪。

“我也忘了。”他说。

叶凡蹲下去,跟他一样高。

“那我给你起一个。”他说。

孩子看着他。

“起什么。”

“起一个,你忘不了的。”叶凡说。

他想了想。

“你叫,‘念’。”他说。

孩子眨了眨眼。

“念。”

“念。”叶凡说,“你每天,自己念一遍。念熟了,就忘不了了。”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地上的圈。

那些圈,一圈套一圈,密密的,像水上的纹。

“我为什么画圈。”他说。

“因为你在记。”叶凡说,“你记不住字,就画圈。一个圈,一个人。”

孩子看着那一地圈。

“我忘了好多。”他说。

“那就从今天起,”叶凡说,“一个圈,一个人。你画的时候,嘴里,念出来。”

孩子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树枝,在最外头,画了一个新的圈。

“念。”他说。

“念。”叶凡说。

孩子画第二个圈。

“念。”他说。

“念。”

一圈,一声。

那声音,很小,很细,可在这个静的村子里,听得很清。

村口那户人家,那个女人,还在念。

“叫三郎。叫三郎。”

两处声音,一远一近,在暮色里,撞到一起。

三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村里给他们腾了间空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口锅,半袋米。

米是旧的,有些生虫。

苏九歌拿手,一点点把虫挑出去,煮了一锅粥。

四个人围坐着眼。

“这村里,”谢阑说,“还剩几个记着别人的。”

“不多。”苏九歌说,“念得出声的,就三五家。”

“那别的人家呢。”

“别的人家,”苏九歌说,“忘了。忘了,又没人提醒,就一直忘着。”

“那他们自己,还记得自己吗。”

“记不全。”苏九歌说,“有的人,只记得自己叫‘老二’。有的人,只剩下一个姓。”

“只剩姓,还算人吗。”

“算。”苏九歌说,“只要还有一样,它就算人。它就还能往回收。”

“收什么。”

“收剩下的。”苏九歌说,“它收名,不是一把抓。是一根线一根线,慢慢抽。抽到最后,一根都不剩,这个人才算被它收干净。”

叶凡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门边,抬头,看天。

夜里的天,本来该有星。

可这一夜,星,少了一半。

不是云遮的。天上没云。

是那些星,暗了。像有人拿布,把它们一块一块,蒙了起来。

“苏九歌。”他说。

“嗯。”

“你来看这个。”

苏九歌走过来,顺着他的眼神,抬头。

她看了很久。

“星在退。”她说。

“往哪儿退。”

“往北。”她说,“你仔细看,南边的星,还算亮。越往北,越暗。”

叶凡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苏九歌说得对。

天像一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碗底,是南边。碗口,是北边。

碗口的那些星,正在一层一层,往里退。

退到某一个地方,就不见了。

“它在那儿。”叶凡说。

“谁。”

“收名的那个东西。”叶凡说,“它就在北边。它一动,天就往它那儿缩。”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叶凡说,“可我知道,它很大。”

就在这时候,天,动了。

不是星动。是天动。

极北的方向,天上,出现了一道痕。

那痕,很细,很直,从天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像有人拿一把极薄的刀,在天上,划了一刀。

“天……裂了。”谢阑说。

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粥,撒了一地。

没人去捡。

四个人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道痕。

那痕,起初是一条线。

后来,线,一点点,张开了。

张开一分,里头,就是黑的。

不是夜的黑。是一种,什么都不长的黑。

“那是……”柳如烟的声音,抖了。

“那是背面。”苏九歌说。

“什么背面。”

“人间,有正面,有背面。”苏九歌说,“我们活着的地方,是正面。天宫,在背面。”

“那裂缝……”

“裂缝,”苏九歌说,“是它,在背面,拿手扒开的。”

“扒开干什么。”

苏九歌看着那道缝。

“它要过来。”她说。

四

那一夜,没人睡。

裂缝在天上,一直开着。风从缝里,往下灌。

那风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像有人拿一块湿布,贴了一下。

“这风,”谢阑说,“怎么没有味儿。”

“因为它是空的。”苏九歌说,“空的东西,就没味儿。”

“空的东西,从哪儿来。”

“从没有人的地方。”她说,“那是它自己的地方。它在那儿待了三千年。”

“三千年。”

“骨主之后,”苏九歌说,“天宫就在那儿。它一直在那儿,等一个口子。”

天快亮的时候,村口,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瘦高个儿。

他背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人走得很急,脚上全是泥。

“叶凡。”他到了跟前,喊了一声。

“顾长风。”叶凡站起来。

顾长风喘着气,看了一眼天上那道缝。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我追了你七天。”顾长风说,“从白鹤观一路追。你走得太快。”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你手里那条布。”顾长风说,“你手里那条布往哪儿温,我就往哪儿追。”

“你也懂这个。”

“我不懂。”顾长风说,“是观主教的。他说,你身上有根骨,在认路。认路的东西,比人的眼准。”

“观主怎么样。”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

“名墙,又淡了一行。”他说。

叶凡站在那儿。

白鹤观的名墙,是观主守了几十年的东西。

上头,一行一行,刻着三千多个名字。

那些名字,是白鹤观替天下人,偷偷存下来的。

天机楼记名,记一份。白鹤观,也存一份。

两处的名,对得上,天宫就收不走。

收不走,就得先让两边的人,都忘。

“淡了一行,是多少。”叶凡说。

“一行,是三十七个名。”顾长风说,“我数过。”

“三十七个……”柳如烟说,“一条村子的人。”

“对。”顾长风说,“前天夜里,南边,有一条村子的名,忽然都淡了。”

“村子里人呢。”

“活着。”顾长风说,“可村里人,互相不认得了。见了面,问一句‘你是谁’,就算认识了。”

“那不叫人。”谢阑说。

“不叫人。”顾长风说,“可他们还喘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纸。纸很旧,边上都卷了。

“这是观主给你的。”他说。

叶凡接过来,就着天光,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

画得很草,几笔就完了。

上头画着一个人,站在一座山上。山脚下,画着很多小人。

小人们都仰着头,看着站在山顶的那个人。

可山顶那个人,没有脸。

“这是什么。”叶凡说。

“观主说,”顾长风说,“‘它在量。量完了,它一次收。’”

五

天亮以后,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先是卫衡。他带了三个人,都带着伤。

“玄天宗怎么样。”叶凡问。

“死了一半。”卫衡说,“剩下的一半,名字,都淡了一半。”

“怎么淡的。”

“不知道。”卫衡说,“就是有一天,一觉醒来,看着同门的脸,觉得脸熟,可叫不出来。”

“现在呢。”

“现在,”卫衡说,“我们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一个一个报名字。报一遍,才能记一天。”

“报完了,能记多久。”

“到晚上。”卫衡说,“晚上再忘了,第二天再报。”

“那就天天报。”

“天天报。”卫衡说,“报不动的那天,就报不出来了。”

太阳升到半人高的时候,封雁来了。

她带着七个孩子。

七个孩子,排成一队,从村口进来。

走在前头那个,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是归一。

他一看见叶凡,就跑过来,把手里的石头,举给他看。

石头上,画着一个圈。

圈里,画着一个人。那人脚下,画着一道歪歪的线。

“你画的。”叶凡说。

归一用力点头。

“画的是谁。”

归一指了指叶凡。

又指了指那道歪线。

“线是路。”叶凡说。

归一又点头。他伸出小手指,指着北边。

“你是说,”叶凡说,“我要往北走。”

归一拼命点头。

“你怎么知道。”

归一回头,看了一眼封雁,又看了看天。

“他画了三天。”封雁说,“三天前,他就开始画这道线。他画一道,哭一道。”

“为什么哭。”

封雁蹲下来,摸了摸归一的头。

“因为他知道,”她说,“往北走的人,不好回来。”

叶凡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是温的。

“这七个孩子,”他说,“名字都还记得吗。”

封雁没说话。

她回头,叫了一声。

“归一。”

“归一。”

“归二。”

“归二。”

……

一直叫到归七。

七个孩子,一个一个,都应了。

“记着。”封雁说,“他们都记着。”

“你怎么让他们记着的。”

“睡觉前,叫一遍名。”封雁说,“起来,再叫一遍。吃饭前,叫一遍。”

“一天三遍。”

“一天四遍。”封雁说,“我说,谁要忘了自己的名,就没饭。”

叶凡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就落下去了。

“归一~归七,”他说,“这名,是我一句话起的。”

“对。”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叶凡说,“要是哪天,你也被人忘了,谁来叫他们。”

封雁愣了一下。

“那就,”她说,“你替我记着。”

六

午后,白鹤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小道童。十五六岁,脸还青着。

他背着一个布包,包得很紧。

“观主让我来的。”他说,“他说,他走不开,让我把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

小道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

里头,是一叠纸。

纸上有字,密密麻麻。

那是名墙的拓本。

“观主说,”小道童说,“名墙上的名,他自己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一行一行念。他念了七天七夜,念完了这一本。”

“他念完,有什么用。”

“他说,”小道童说,“他念过的名,就算他记着了。天宫要收,得先把他收。”

“他一个人,记三千多个名……”

“他说,他记不动了。”小道童低着头,“他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声音,小得听不见。他就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现在就剩最后一页了吗。”

“不是。”小道童说,“最后一页,他没念。”

“为什么。”

“他说,那一页,得留着你念。”

叶凡翻开那叠纸。

最后一页上,只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观主自己的。

第二个,是扫地老道的。

第三个,是一个字:叶。

“叶。”叶凡念了一遍。

“观主说,”小道童说,“这个字,是给一个人留的位。他说,那个人,自己会来填。”

叶凡看着那个“叶”字。

很久。

“你回去,”他说,“跟观主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句,”叶凡说,“我念,他就把我这一行的名,都念一遍。他念不完的,我接着念。”

“第二句呢。”

“第二句,名墙要是淡到最后一行了,”叶凡说,“让他别守了。他一守,淡得更快。”

“第三句。”

叶凡低下头,看着那个“叶”字。

“第三句,”他说,“那个位,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娘的。”

小道童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给我娘的。”叶凡说,“她的名,纸上没有。可她的名,该有一个。”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路上,自己的名,多念几遍。”

“我记着。”小道童说。

“不是记着。”叶凡说,“是念。念出声。”

小道童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叶大哥。”

“嗯。”

“我们观里,昨天,”小道童说,“有一个师叔,把自己的名,忘了。”

“你们怎么办的。”

“我们叫了他一天。”小道童说,“他不应。后来,观主出来,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吗。”

“应了。”小道童说。

“他为什么应观主的。”

“因为他记得观主。”小道童说,“他忘了自己,可他记得观主。观主叫他,他那个名,就回来了。”

叶凡站在门口,看着小道童走下坡去。

“记着别人,”他轻声说,“有时候,比记着自己,还牢。”

七

那天傍晚,出了事。

谢阑蹲在墙根,忽然,浑身一抖。

他怀里那块骨片,烫得他直不起手。

“叶凡。”他喊。

叶凡跑过去。

那块骨片,谢阑已经拿不住了,扔在地上。

骨片在地上,微微地亮。

亮处,浮起一层灰白的雾。

雾里,慢慢,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是站着的。看不清脸。

“又是它。”谢阑的声音,抖了,“子房的手。”

那人影,慢慢,转了个方向,对着叶凡。

“你来了。”它说。

它的声音,很软。像有人在你耳朵边,很近地说话。

“你是谁。”叶凡说。

“你见过我。”它说,“在道上,在庙里,在那道缝上。”

“你是子房。”

“我是它的手。”它说,“它算,我做。”

“你做什么。”

“算到了,就得有人去做。”它说,“它算了一件事。这件事,得有人去办。”

“什么事。”

“井,要干了。”它说。

叶凡站着,没动。

“你上回,也说了这三个字。”他说。

“上回,是它算的。”它说,“这回,是它让你知道。”

“为什么让我知道。”

“因为那口井里,”它说,“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你自己,也不想要别人拿。”

“什么东西。”

“半枚白子。”

叶凡心里,沉了一下。

半枚白子。他有一枚。另一半,在井里。

井,是归墟那口井。

他爹,在那儿,守了二十年。

“那半枚,为什么在井里。”

“因为那是‘记’自己放进去的。”它说,“三百年了。它放进去的那天,就想着有一天要取。可取到今天,也没取着。”

“为什么取不着。”

“因为井里有个人。”它说,“那个人,坐在那儿,坐了二十年。他一坐,井就不干。”

“那现在为什么要干。”

那人影,转了个身。

它抬头,看着天上那道缝。

“因为天开了口子。”它说,“口子一开,水就往别处走。水一走,井就干。”

“井干了,会怎么样。”

“井干了,”它说,“守着的那个人,就得走。”

叶凡的手,攥紧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它说,“守井的人,离了井,就没什么可守的了。”

“你告诉我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它说,“我就是来告诉你。”

它顿了一下。

“顺便,”它说,“替它问你一句。”

“问什么。”

那人影,静了一会儿。

“它问,”它说,“‘你娘,还好吗。’”

叶凡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它问我,转给你。”它说,“两个字,一个字都没差。”

雾,散了。

骨片,慢慢凉下去。

地上,只剩一片灰。

八

“它知道。”柳如烟说。

“它知道。”

“它连你娘,”她说,“都拿出来问你。”

叶凡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那道缝,还在。

“它在试我。”他说。

“试什么。”

“试我,还讲不讲道理。”叶凡说,“它告诉我井要干,是让我急。它问我娘,是让我乱。我要是急,我要是乱,我就往它想要的路上走。”

“它想让我走哪条路。”

“去取那半枚白子。”叶凡说,“我一去,就等于替它,把井里那半枚,拿出来了。”

“那你不能去。”

“我得去。”叶凡说。

柳如烟看着他。

“你刚说不去。”

“我说我不替它取。”叶凡说,“可我没说我不去。”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叶凡说,“替它取,是它让我取什么,我就取什么。我自己去,是我到了那儿,看那口井,看井里的人,我自己决定取不取。”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几个人。

顾长风,卫衡,封雁,苏九歌,柳如烟,谢阑。

“分两路。”他说。

“怎么分。”

“一路,往南。”叶凡说,“南边有村子,还在一个一个忘。你们去,把人护住。护不住全部,就护住一个是一个。”

“谁往南。”

“卫衡。”叶凡说,“你带玄天宗的人往南。你会报名字,你就教别人报名字。”

“行。”卫衡说。

“顾长风,你回青云宗。”叶凡说,“把九州盟约的令,再发一遍。这一回,不要大帮派,只要小村子。一个村,派一个人,天天念名。”

“小村子,怎么找。”

“找那个赶车的。”叶凡说,“他记路,不记人。他走过的地方,就是村子。你跟着他的车辙走。”

“封雁。”他说,“你带七个孩子,往西。西边安稳,孩子先放着。你走到一半,就停下,别往前走。”

“你呢。”

“我往北。”叶凡说,“去归墟。”

“我跟你去。”柳如烟说。

“我也去。”谢阑说。

“你身上有伤。”叶凡说。

“我伤的是肉,”谢阑说,“不是骨头里的那口气。”

“苏九歌呢。”

苏九歌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我跟你去。”她说。

“你药王谷呢。”

“谷里,我师父在。”苏九歌说,“他叫不治。他名字起得怪,可能治。”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得看着你。”苏九歌说,“你那根骨,要长。长的时候,得有人在边上。”

“要是没人呢。”

“没人,”苏九歌说,“你就不是你了。”

叶凡点了下头。

“那就,四个人。”他说,“我,柳如烟,谢阑,苏九歌。”

九

夜里,把话说完了,各人去歇。

叶凡没歇。

他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看着北边。

归一摸过来,坐在他脚边。

孩子不说话,就拿手,在地上画。

画了一个圈。

圈里,画了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牵着矮的那个。

“这是什么。”叶凡说。

归一指了指高的,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说,你牵着我。”

归一摇头。

他指了指高的,又指向远方。然后,指了指矮的,又指了指自己。

叶凡看了很久。

“你是说,”他说,“有一个人,把你,牵给了我。”

归一用力点了一下头。

“谁牵的。”

归一伸出小手指,指了指北边。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北边。他娘往北走了。

“你见过她。”他说。

归一又点头。

“什么时候。”

归一不会说时间。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月亮。

“前天夜里。”

点头。

“她在哪儿。”

归一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地上那道歪线。

“她在这条路上。”

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归一摇头。

他想了想,拿起树枝,在石头边上,画了两笔。

一横,一竖。

画得很慢。画完了,他抬头,看叶凡。

“这……”叶凡凑近了看。

那两笔,凑成一个字。

一个歪歪的“别”字。

“她也让你,别来。”叶凡说。

归一低下头。

他的小手,在石头上,慢慢抹。

把那个“别”字,抹掉了。

然后,他重新画。

这一回,他画的,是一个歪歪的“来”字。

画完了,他指着北边,又指着叶凡。

“你是说,”叶凡说,“你要我来。”

归一拼命点头。

他一下子扑到叶凡腿上,抱住了。

孩子不说话。可他那两只手,抱得很紧。

叶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他说,“我来。”

屋里的灯,还亮着。封雁在收拾行装。

她把七个孩子的名,挨个写在布条上。

一条一条,系在孩子的手腕上。

“记着,”她说,“这个是名。丢了,就念布上的字。”

“娘,你不念了。”

“我念。”封雁说,“我天天念。”

“那你要是忘了呢。”

封雁的手,停了一下。

“我要是忘了,”她说,“你们就念给我听。”

十

第二天一早,人就散了。

卫衡往南,带走五个人,一路走一路喊名字。

顾长风往东,去发盟约的令。

封雁往西,七个孩子排成队,一个一个,报着名走。

叶凡四个人,往北。

走到晌午,天,又变了。

那道缝,比昨天更宽了。

原本只是一条线。现在,是一条沟。

沟边,有东西往下掉。

不是雨。是一片一片,很薄的东西。

谢阑伸手,接住一片。

那东西,落在手上,就化了。

化成一点凉。

“这是什么。”他说。

“灰。”苏九歌说,“从背面掉下来的灰。”

“背面有灰。”

“背面什么都没有。”苏九歌说,“没东西的地方,刮下来的,就是灰。”

他们接着走。

走过一片树林。林子里,鸟,都在。

可鸟不叫。

一大群鸟,停在树上,头,都朝着北。

“鸟怎么了。”

“鸟在等。”苏九歌说,“它们不知道等什么,可它们觉得,北边有东西。”

再往前走,是条河。

河水,倒流了。

本来是往东流。现在,从东边,往西边涌。

水撞在岸上,哗哗地响。

“河怎么反了。”

“因为天在缩。”苏九歌说,“天往北缩,地也跟着往北偏。水流,就反了。”

叶凡站在河边,看着倒流的河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村里有个瞎子。瞎子说过一句话。

瞎子说:河水倒着走的那天,天就要下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笑他。

“苏九歌。”叶凡说。

“嗯。”

“天要是下来了,会怎么样。”

苏九歌看着那条倒流的河。

“也不会怎么样。”她说,“天下来,还是天。地还是地。天就是压得低了。”

“压低了,会怎么样。”

“压低了,”她说,“它伸个手,就能把你头上的名,拿走。”

她顿了一下。

“以前,它得费半天劲。现在,它一伸手。”

十一

往北走,第三天,谢阑倒下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谢阑。”柳如烟叫他。

他没应。

柳如烟跑过去,看他。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那眼睛里,是空的。

“谢阑。”叶凡也过来了。

谢阑张了张嘴。

“我……”他说,“我叫什么。”

叶凡心里,一沉。

“你叫谢阑。”他说。

谢阑看着他。

“谢阑。”

“对。谢阑。”

“谢阑……”他自己念了一遍。

念完,那眼里的空,退了一点。

“我刚才,”他说,“在道上,看见一个人。”

“谁。”

“祁远山。”谢阑说,“他站在路边,冲我笑。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不说话,就是笑。”

“你真看见他了。”

“看见了。”谢阑说,“后来我一想,我为什么知道他叫祁远山。我就想起来了,我记着他。”

“对,你记着他。”

“我记着他,他就来叫我。”谢阑说,“他叫我一声,我就想起来一个名。他叫了三声,我就想起来了三个。”

“哪三个。”

“祁远山,”谢阑说,“吴守田,孙得福。”

叶凡愣了一下。

那三个名,是谢阑年轻时候,害过的人。

“你怎么还记着他们。”

“我怕忘。”谢阑说,“我怕我忘了,就没人记他们了。”

他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片。

骨片上,那个“回”字,还在。只是,比前几天,浅了一层。

“这字也淡了。”他说。

“为什么淡。”

“因为写它的人,”谢阑说,“自己的名,也在淡。”

“谁写的。”

“子房的手。”

叶凡看着那块骨片。

“谢阑。”他说,“从今天起,我每天,给你念三遍名。”

“三遍。”

“三遍。”叶凡说,“你自己也念三遍。加起来,一天六遍。”

“六遍,够吗。”

“不够。”叶凡说,“可六遍,能撑到明天。”

谢阑笑了一下。

“那我撑。”他说。

那天晚上,四个人找了间破屋歇脚。

柳如烟生火。苏九歌熬药。

叶凡坐在门口,念。

“谢阑。”

“谢阑。”

“谢阑。”

谢阑坐在里屋,跟着念。

“谢阑。”

“谢阑。”

“谢阑。”

两个人,一里一外,把同一个名,念了六遍。

念完了,屋里,静下来。

“叶凡。”谢阑说。

“嗯。”

“你说,一个人的名,得多少人记着,才算死不了。”

叶凡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个人记着,就死不了。”

“万一那个人,先死了呢。”

“那他死之前,”叶凡说,“会把那个名,告诉别人。”

“要是来不及呢。”

“来不及,”叶凡说,“就把名,刻在石头上。”

“石头也会烂。”

“那就刻在骨头里。”叶凡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骨头,”他说,“比石头,活得久。”

十二

第四天,他们撞上了一件事。

前头,是一条山道。山道很窄,两边是高崖。

走到一半,崖上,落下石头。

不是一块两块。是整面崖,往下塌。

“躲开。”苏九歌喊。

四个人往边上扑。

石头砸在道上,轰的一声,把路,埋了。

尘土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等尘土落下去,叶凡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衣裳。脸上,蒙着一层雾。

“又是你。”叶凡说。

“不是我。”那人说,“是它,算到你今天走到这儿。”

“算到,就要埋我。”

“不算埋。”它说,“算请。”

“请。”

“请你,停一停。”它说,“你要是现在回头,往南,它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娘的名。”它说。

叶凡站在那儿。

“我娘的名,在我这儿。”他说。

“在你心里,不算。”它说,“得写在纸上,天下人都看见,才算。它说,你回头,它就写。”

“写了,天下人,就都记得。”

“对。”

“那井呢。”叶凡说。

“井,”它说,“它自己取。不用你。”

叶凡笑了。

“那你告诉我,”他说,“它既然这么大方,它为什么要我今天,死在道上。”

那人没说话。

“它要请我,”叶凡说,“就得让我活着到。它现在让我死,就说明,它请不动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崖上,又落下一块石头。

石头很大,正对着他,砸下来。

柳如烟喊了一声。

叶凡没躲。

他站在那儿,抬起左手。

左肋那块地方,忽然,烫。

烫得像有人,在骨头里,点了一把火。

火,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

走到手心。

然后,从他手心里,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剑。

是一道线。

一道很细的、灰白的线,从他手心里,直直地,刺出去。

那线,撞上落下来的石头。

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停了半个呼吸。

然后,从中间,裂开。

裂成两半。

两半石头,擦着他的肩膀,落到身后。

轰。

灰衣裳的人,退了一步。

“你……”它说。

“这是它。”叶凡说。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心那道线。

那线,慢慢,收回去。收回手心,又收回手臂,回到左肋里。

“这是我的骨。”叶凡说,“它不是拿来砸的。它是拿来,断的。”

“断什么。”

“断你手里那些线。”叶凡说,“你收名,靠的是线。人和人之间,那根线。你把它剪断,那个人,就被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叶凡说,“我给谢阑念名的时候,念到第三遍,我看见那根线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剪一根,”他说,“我断一根。”

灰衣裳的人,站在那儿。

雾,散了。

“那你断不完。”它在散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下这么多人,这么多线。你一个人,断不完。”

十三

山道通了。

他们翻过崖,往下走。

走到天黑,前头,又是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上一个,更静。

静得,连狗都不叫。

他们进了村。

村口,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老太婆。

那老太婆,头发全白了,眼睛,却是睁着的。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一点一点,写。

写的,是一个字。

她写一遍,抹了,再写一遍。

“老人家。”叶凡走过去。

老太婆抬头,看他一眼。

“你们从外头来。”她说。

“是。”

“外头,还好吗。”

“不好。”

老太婆点了一下头。

“我猜着不好。”她说,“这村里,三天,忘了一半。”

“您在写什么。”

“写我儿子的名。”老太婆说。

叶凡蹲下去,看地上那个字。

是个“栓”字。

“栓。”

“栓。”老太婆说,“我儿子,叫栓。”

“他人呢。”

老太婆抬起手,往村里,指了指。

“在屋里睡着。”她说,“他不认得我了。我昨天叫他,他问我,你是谁。”

“那您还写他的名。”

“我写。”老太婆说,“他忘了我,我不忘他。”

她写了一遍“栓”。

“我写给他看。他有一天,要是认出这个字,他就知道,他叫栓,他有个娘。”

叶凡站在那儿。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凉的。

“老人家。”他说,“您这个法子,管用吗。”

“不知道。”老太婆说,“可我不写,就一点指望都没有。”

“我教您一个法子。”叶凡说。

“你说。”

“您别光写。”叶凡说,“您写的时候,念出声。念一声,写一笔。”

“念出声,给谁听。”

“给这口井听。”叶凡说,“给这村子听。给天听。”

老太婆想了想。

她拿起木棍,写第一笔。

“栓。”

写第二笔。

“栓。”

一笔,一声。

写到一半,村里,有一扇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井边。

“娘。”他叫了一声。

老太婆的棍子,停住了。

“栓……”她的声音,抖了。

“娘。”那男人又喊了一声,“您叫我干什么。”

老太婆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叶凡扶了她一把。

“你叫我什么。”她说。

“娘啊。”那男人说。

老太婆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认出来了。”她说,“他认出来了。”

柳如烟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也低了头,用手,擦了一下眼睛。

“原来念出声,”她说,“真有用。”

“有用。”叶凡说。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对母子,抱在一起。

然后,他抬头,看北边。

那道缝,还在那里。

可他觉得,那缝,好像,比昨天,收了一点点。

“走了。”他说。

“不等天亮吗。”

“不等。”叶凡说,“井在等我。”

十四

那天夜里,他们走了一夜。

走到后半夜,叶凡坐在路边,歇了一歇。

他打了个盹。

盹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坐在一口井边。井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人,脸朝着井,没回头。

“爹。”叶凡喊。

那人,没回头。

“爹。”叶凡又喊了一声。

那人,慢慢,抬起头。

可他还是没回头。他看着井里头。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慢点走。”那人说,“路还长。”

“爹,井要干了。”

“我知道。”

“那你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井干了,我就不用守了。”他说。

“不守了,你去哪儿。”

“回家。”他说。

“哪个家。”

那人终于,回了一下头。

可他的脸,叶凡看不清。雾一样,遮着。

“你娘在哪儿,”他说,“家就在哪儿。”

“我娘往北走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走过井边。”那人说,“她停下,看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那人说,“她就往井里,看了一眼。看完了,就走了。”

“她往哪儿走的。”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北边。

“她往缝里走。”他说。

叶凡猛地醒了。

他坐起来,一身汗。

“怎么了。”苏九歌说。

“我梦见我爹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叶凡说,“我娘,往缝里走了。”

苏九歌站在那儿,没说话。

“缝里,”她说,“是背面。”

“我知道。”

“人进了背面,”苏九歌说,“就回不来了。”

“她能回来。”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写了别来。”叶凡说,“写别来的人,是想回来的。”

他站起来。

左手腕上那条布,还是温的。

温的,比昨天晚上,热了一点。

“它在指。”他说。

“指什么。”

“指我娘。”叶凡说,“它就跟着我娘走。我娘走过,它就热。”

“那我们跟上。”

“跟上。”叶凡说。

十五

第五天,天,塌了一角。

不是裂缝张开。是天上,掉下一块。

那块东西,从缝里出来,往下坠。

坠的时候,带着一道长长的光。

光扎进北边的山里,轰的一声,山,塌了半边。

“那是什么。”谢阑说。

苏九歌看着那道光。

“是它落的一个子。”她说。

“下棋,还带落子到地上。”

“它一直落。”苏九歌说,“三千年了,它一直往地上落子。只是,以前落得慢,没人看见。”

“现在为什么快了。”

“因为口子开了。”她说,“口子一开,它落子,就不用绕路。”

他们往那道光落的地方走。

走近了,看见一个坑。坑很深,坑壁上,都是烧焦的石头。

坑底,站着一个人。

那人比常人高,穿黑衣。脸上,没有五官。

“这是……”柳如烟退了半步。

“这是它的子。”苏九歌说,“落到地上,就是一个人。”

“它来干什么。”

“来找东西。”苏九歌说,“它落了三个,就有一个,是等你的。”

那黑衣裳的人,慢慢,转过身。

它没有脸,可叶凡知道,它在看他。

“九根,”它说话了,“你携带九根,走了三千里。”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它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带的那些根,是我放的。”

“你放的。”

“三千年,”它说,“九根,散在九个人身上。那九个人,本来是它挑的。”

“现在呢。”

“现在,”它说,“我看上你了。”

“你要九根合起来。”

“合起来,才是一根完整的骨。”它说,“一根完整的骨,就能开一把锁。”

“什么锁。”

“天宫的锁。”它说,“锁在哪儿,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把九根,收齐。”

“收齐了,我给你什么。”

“给你一样东西。”它说,“你娘,回头。”

叶凡站在那儿。

他想起,在陵里,骨主说过一句话。

骨主说,那九根,是它掰的。

掰成九节,散在天下九个人的身上。

“它掰的,”叶凡说,“它现在要收回去。”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叶凡说。

“你说。”

“九根,我不收。”叶凡说,“我要把它,散开。”

“散开。”

“散到天下,再也收不起来。”叶凡说,“它掰的,我不拆。我也不合。我就把它,散得更碎。”

那黑衣裳的人,静了很久。

“你散不动。”它说,“九根,它会自己往一块儿凑。它们是一根骨,骨认骨。”

“那就让它凑。”叶凡说,“凑到一块儿,我再掰。”

“你掰一次,它凑一次。”

“那就看谁,走得快。”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心,那根线,又出来了。

“你要拦我,”他说,“我就先断你这根。”

那黑衣裳的人,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拦你。”它说,“我来,是给你句话。”

“什么话。”

“井里的半枚白子,”它说,“你要是想拿,得先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题。”它说,“题的答案,在你娘那儿。你到井边,就知道了。”

它的身子,慢慢,化开。

化成烟,散在风里。

坑边,只剩下一层黑灰。

十六

“它在逼你。”柳如烟说。

“它在等我急。”

“你急吗。”

叶凡没答。

他们翻过那座塌了半边的山。

山那边,是一条河。

河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道。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扫地老道。”叶凡说。

老道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该在这儿。”老道说,“我在等一个往北走的人。”

“等我。”

“等谁都行。”老道说,“只要是往北走的,我就等。我等了半个月,等到你了。”

“你等我干什么。”

老道把扫帚,往地上一放。

“你上回,在庙里,看见那块碑了。”

“看见了。”叶凡说,“庙后头,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六个字。”

“哪六个字。”

“我本是第一枚。”

“对。”老道说,“那是我师父。”

“你师父,是第一枚。”

“第一枚子。”老道说,“它是它,落在天下,落的第一枚。”

“落下来干什么。”

“看。”老道说,“看人间,是什么样。”

“看完了呢。”

“看完了,”老道说,“它跟我师父说,人间好。它说,它想来。”

“那它为什么不来。”

“因为它进不来。”老道说,“人间,有一道墙。那墙,叫‘名’。”

“名。”

“对。”老道说,“万物有名。有名,就有主。它没名,它就进不来。”

“那它想有名。”

“它想。”老道说,“可想了一千年,它也没得起一个名。”

“为什么。”

“因为起名,”老道说,“得有别人,给你起。它没人。它自己给自己起,不算。”

“那它怎么办。”

老道看着天上那道缝。

“它想了个别的法子。”他说,“它不进来了。它把进来之后,那个人间,先在这儿,摆一遍。”

“摆一遍,什么意思。”

“下棋。”老道说,“它把人,当子。它摆盘。摆到它满意了,它就把这个盘,搬到背面去。”

“搬到背面,干什么。”

“当它的名字用。”老道说,“它要一个名。它就把人间,刻成它的名。”

叶凡站在河边。

风从河上过,水面,起了一层皱。

“那我娘,”他说,“算什么。”

老道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说,“是它摆盘的时候,多出来的一笔。”

“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一笔,”老道说,“它擦不掉。”

“为什么擦不掉。”

“因为你爹,”老道说,“在井边,坐了二十年。”

“我爹坐井,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你爹坐井,”老道说,“是替她坐的。”

十七

叶凡站着,没动。

“替她坐的。”

“替她坐的。”老道说,“二十年前,它要把你娘,从盘上拿走。你爹不干。他说,那我替你坐。他一坐,就把你娘那一笔,压在井底下了。”

“压住了,就擦不掉。”

“擦不掉。”老道说,“它得先把你爹挪开。可你爹那个人,你挪不动。”

“所以它等。”

“它等。”老道说,“等了二十年。等到今天,它等来了口子。口子一开,井就干。井一干,你爹就得走。”

“我爹一走,我娘那一笔,就能擦。”

“对。”

叶凡站在河边。

他忽然想起,那张画。

四个角,中间,两个字。

“等取”。

“老道。”他说,“我上回,在庙里,看见一张画。画上,四个角,中间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

“等取。”

老道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一把钥匙。”

“对。”老道说,“那是一把钥匙的画。四个角,是四把。中间那两个字,是锁眼。”

“锁眼上写‘等取’。”

“对。”老道说,“那个锁,得有人来取。取的人,得拿着四把钥匙。拿齐了,才能开。”

“开了,是什么。”

老道看着他。

“开了,”他说,“就是你娘。”

叶凡整个人,定在那儿。

“我娘,是一把锁上的东西。”

“不是你娘是东西。”老道说,“是它把你娘,做成了那个锁眼。你娘在那儿,锁就开着。你娘一走,锁就合。”

“锁合上,会怎么样。”

“锁一合,”老道说,“它就能进来。它一进来,这个盘,就是它的名了。”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

“老道。”他说,“四把钥匙,都是什么。”

“第一把,九根合一。”

“第二把。”

“第二把,认娘。”

“第三把。”

“第三把,井归井。”

“第四把。”

老道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

“第四把,”他说,“我叫‘守’。”

“守。”

“对。”老道说,“你上回,在陵里,给一个人,起了个名。”

“骨主。我叫他‘守’。”

“那就是第四把。”老道说,“它得有人守着。守的东西,一放,就不是了。”

“你守的是什么。”

“我守的是一个位。”老道说,“我师父留的位。他走了,我替他坐着。”

“坐了几年。”

“十五年。”老道说。

“你为什么要替他坐。”

“因为那个位上,”老道说,“写着一个人的名。他走了,位就空了。位一空,那名,就得被收。我坐着,它收不动。”

“你坐,你要是被忘呢。”

“我被忘,”老道说,“位就空。位一空,名就没了。”

叶凡看着他。

老道的衣裳,是旧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老道。”他说,“你叫什么。”

老道笑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你还坐。”

“我不记得我自己,”老道说,“我记得我师父。我师父的名,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叫什么。”

老道摇了摇头。

“我不能跟你说。”他说,“我一说,他就被人记着了。人一记,他就不在背面的名里了。他要留个位,我不说。”

“你替他守名,你连说都不说。”

“对。”

叶凡站在河边,看着这个老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守着一个名,守了一辈子,连那个名是什么,都不肯跟人说。

他们守的,不是那个名。是那个名,还被人记着这件事。

“老道。”叶凡说,“我该往哪儿走。”

老道拿起扫帚,往北,指了指。

“往前走。”他说,“走到那条路上,有一块石。石上,刻着一个‘归’字。你把手,按上去。”

“按上去,会怎么样。”

“会开。”老道说,“开的是最后一扇门。”

“门后头是什么。”

“是井。”老道说,“井边,坐着一个人。”

“我爹。”

“你爹。”老道说。

他低下头,重新,扫他的地。

“去吧。”他说,“路上,别回头。”

十八

他们往前走。

走了半天,前头,出现一块石。

石头立在那儿,半人高。上头,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字口里,长了一层青苔。

是个“归”字。

叶凡站在石头前。

他把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白子。

白子上,也刻着一个字。

也是“归”。

他把白子,贴在石头上那个“归”字上。

字口里,慢慢,亮起来。

“开了。”苏九歌说。

石头后头,是雾。

雾里,隐隐,有一条路。

“进去。”叶凡说。

他们走了进去。

雾散开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肩膀很宽。

他一只手,搭在井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膝边。

他没回头。

“爹。”叶凡喊了一声。

那人,肩膀,动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

“我来了。”

那人,慢慢,转过头。

叶凡看见了,他爹的脸。

那是一张,比记忆里,老了二十年的脸。

下巴上,长满了胡子。额头上,一道一道的纹。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得的那双。

“路,走完了?”叶照说。

“走完了。”

“累不累。”

叶凡的眼,热了一下。

二十年,他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累不累。

“不累。”他说。

叶照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身边的井沿。

“坐。”他说,“井,快干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