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归墟
一
叶凡在井边,坐下了。
石头是凉的。可坐了一会儿,凉气,就顺着腿,往身上爬。
“井边冷。”叶照说,“你穿得少。”
“不冷。”
“你们从哪儿来。”
“南边。”叶凡说,“从白鹤观,一路往北。”
“路上,看见了什么。”
“天裂了。”叶凡说,“河水倒流。星往北退。人,一个一个忘。”
叶照点了一下头。
“到这一步了。”他说。
“到哪一步了。”
“到它要下来那一步。”
他抬起手,往井里,指了指。
“你看。”
叶凡站起来,往井里看。
井很深。井壁是青石的,一级一级,往下排。
井底,有水。
水很浅。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头。
“水浅了。”叶凡说。
“浅了。”叶照说,“三年前,水到这。”
他拿手,在井壁上,比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一大截。
“三年,落了这么多。”
“前头十九年,它一点没落。”叶照说,“去年冬天,开始落。落得很快。”
“为什么。”
叶照没答。
他看着井里那层浅水,看了很久。
“因为有人,在替我。”他说。
“谁替你。”
“一个不该替我的人。”叶照说,“他替我坐了二十年,坐到最后,自己散了。”
叶凡心里,沉了一下。
骨主。
陵里那个骨主。
“你说的,是骨主。”
“你也见过他了。”叶照说。
“见过。”叶凡说,“我还给他起了个名。”
叶照转过头,看着他。
“起了什么。”
“守。”
叶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名。”他说,“他一辈子,就想守一样东西。你给他起了个‘守’,他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
“他散了。”叶凡说,“散之前,他跟我说了一件。”
“哪件。”
“他说,”叶凡说,“你在这口井边的这口气,是他给的。”
叶照站在井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他说,“是他给的。”
二
“二十年前,”叶照说,“我追你娘,追到这儿。”
“追到这儿,然后呢。”
“然后,”叶照说,“她走到井边。她站住,往井里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井里。”叶照说,“井里有东西。一个东西,埋在井底下。”
“什么东西。”
“半枚棋子。”叶照说,“白的。”
“就为看一眼。”
“她不是看一眼。”叶照说,“她看完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叶照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说,“‘照哥,我得下去了。’”
“下去。”
“下井。”叶照说,“她说完,就要往井里跳。”
“你拦住了。”
“我拦住了。”叶照说,“我拦住她,问她,你下去干什么。她说,她下去,井就不干。她在井底,那半枚子,就有人看着。”
“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它告诉她的。”叶照说,“在它把她‘请’走之前,它跟她说过。”
“它跟她说什么。”
“它说,”叶照说,“这口井,是它的锁眼。锁眼里,得有一个东西,看着。那东西,是它埋的半枚子。可它埋的时候,忘了盖。得有人,下去盖。”
“它忘了盖,你就得下去。”
“她是这么说的。”叶照说,“她说,她下去盖,它就把我从盘上,划掉。她说,划掉我,我就不用跟着她,一辈子在外头躲。”
“那你怎么办的。”
“我不干。”叶照说,“我跟她说,你要是下去,我就坐在井边,坐到你上来。”
“她说呢。”
“她哭了。”叶照说,“她说,你坐在这儿,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她说,你这辈子,就毁在这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叶照说,“我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可毁。”
叶凡坐在石头上。
夜里风大。井口那儿,有一层薄雾,慢慢地转。
“后来呢。”他说。
“后来,”叶照说,“它来了。”
“怎么来的。”
“来了一个人。”叶照说,“穿灰衣裳的。没脸。它站在井那头,跟你娘说,跟我走。”
“你娘跟它走了吗。”
“她走了。”叶照说,“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照哥,井别干。”
“你就坐下了。”
“我就坐下了。”叶照说,“我坐下的那天,井水是满的。坐到今天,成了这个样子。”
“你坐,井就不干。”
“我坐,井就不干。”叶照说,“因为它要挪我。挪我,得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力气。”叶照说,“它得先拿一口气,把我从座上吹下去。可它那口气,二十年前,被我耗光了。”
“怎么耗的。”
“你娘走的时候,”叶照说,“它来了一下。那一下,我拦了。”
三
“你拦了它。”叶凡说。
“拦了一下。”叶照说,“就一下。”
“它把你怎么样了。”
“它没把我怎么样。”叶照说,“它就拿手,在我身上,按了一下。”
他把衣裳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心口那儿,有一个印。
是个很浅的、灰白的印。像有人拿手指,按了一下,没按透。
“就这一下。”叶照说,“它按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
“后来呢。”
“后来,”叶照说,“我醒了。醒了以后,我坐起来了。我坐起来,才发现,我的骨头,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以前,”叶照说,“是个普通人。骨头,是软的。可那天以后,我背上,多了一根。”
“多了一根骨头。”
“不是骨头。”叶照说,“是口气。”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背。
“这口气,”他说,“是骨主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
“因为它按我的时候,”叶照说,“他也在。”
“他在哪儿。”
“他就在井边上。”叶照说,“他没现身。可我能感觉着,他在我背后,站着。它按我的时候,他拿自己,挡了一下。”
“挡了一下,他就——”
“他就把自己,掰了一节。”叶照说,“他把这一节,给了我。这一节,撑了我在井边,二十年。”
叶凡站在井边。
陵里那一夜,骨主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爹守井那口气,是我给的。我散了,那口气,也就没了。
“散的时候,”叶凡说,“你感觉到了吗。”
叶照点了点头。
“哪天。”
“三天前。”叶照说,“那天夜里,我背上,忽然,空了一下。”
“空一下。”
“像有人,从我身上,把一样东西,抽走了。”叶照说,“抽走了,我坐着,就比以前,轻。”
“轻了,会怎么样。”
“轻了,”叶照说,“它就能挪动我了。”
他低头,看着井里那片浅水。
“所以这三天,水落得快。”他说,“它在挪我。一点一点挪。挪到最后,我不在座上,井就干。”
“还有几天。”
“不多。”叶照说,“我算过。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叶照说,“我就不在井边了。”
“你去哪儿。”
“不知道。”叶照说,“可能,就跟骨主一样,散了吧。”
叶凡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井里那片浅水。水面上,映着一点天光。天光很淡,像一层薄霜。
“爹。”他说。
“嗯。”
“你把井,交给我。”他说,“你起来,我坐下。”
叶照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坐下,”他说,“你也得坐二十年。”
“那我坐。”
叶照摇了摇头。
“你坐不了。”他说,“你身上有九根。你坐在这儿,它们还在动。你一动,井就乱。”
“那怎么办。”
“井,”叶照说,“不能靠人守。”
“不靠人守,靠什么。”
叶照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缝。
“得让它,有个名。”他说。
四
“有个名。”
“对。”叶照说,“你想想,它为什么能来挪我。”
“因为我坐在这儿,是个活人。”
“活人,”叶照说,“才有名。有名,才能被它动。”
“那你要是个东西呢。”
“我要是个东西,”叶照说,“它拿我都拿不动。它收名,得先有个人。”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老道说的那句话。
那口井,是一把钥匙的锁眼。
锁眼,得有个东西看着。
“所以你这二十年,”叶凡说,“不是在守井。”
“我是在给井做个人。”叶照说,“我坐在井边,井就有个伴。它一动,我就按一按。它按着按着,就成了井的一部分。”
“你是井的一部分。”
“我是它的‘人’。”叶照说,“它要挪井,就得挪我。所以它才要,费一口气。”
“那要是我给井起个名呢。”
“你给它起名,”叶照说,“它就成了一个人。它有了名,它就不是物件了。”
“那它就不能被挪了。”
“不能。”叶照说,“有名的人,叫得动。没名的东西,才挪得动。”
叶凡看着那口井。
井口的青石,磨得很光。井壁上,一圈一圈,是苔。
“可是,”他说,“我给它起了名,那得有人记着。”
“对。”
“谁记。”
“天下人。”叶照说,“你把它起的名,散出去。散到九州。一个人念一声,这个井,就活了。”
“九州那么多人。”叶凡说,“我怎么说。”
“你不用一个个说。”叶照说,“你把它,刻在盟约上。”
“盟约。”
“九州盟约的令,”叶照说,“发一次,过一州。你把井的名,写在令后头。令走到哪儿,井的名,就到哪儿。”
叶凡站在井边。
他想起顾长风。顾长风拿着令,往东去了。卫衡往南,一路走一路喊名字。
“来得及吗。”他说。
“来得及。”叶照说,“只要令,一州一州地走。走得快,就来得及。”
“走多快。”
“一天一州。”叶照说,“九州,九天。”
“九天。”叶凡说,“你还有三天。”
叶照笑了一下。
“所以你得走。”他说,“现在就走。”
“那你呢。”
“我坐着。”叶照说,“你们把令散出去。散到第九天,井的名,就到了每一个州。那一天,井就活了。井一活,我就走。”
“走,是死了还是活着。”
叶照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坐在这儿,没想过,还有走的那天。”
五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
苏九歌在井边,生了火。
火很小。风大,火苗,往北边,斜得厉害。
“这风,”她说,“从缝里下来的。”
“闻得出来吗。”
“闻不出来。”她说,“可我知道。它吹过来,火就斜。它要是停一停,火就直。”
叶照坐在井边,一直没动。
柳如烟给他,端了一碗热水。
“大叔。”她说,“喝点水。”
叶照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是柳家的。”他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柳家的姑娘,”叶照说,“生得白。”
柳如烟笑了一下。
“我解了契。”她说,“玄阴没了,跟个普通人一样。”
“解了契,好。”叶照说,“有契的人,才被它拿。”
“为什么。”
“契,是它写的。”叶照说,“写了契的人,名字底下,有个印。它认印,不认人。你一解了契,印没了,它就找不着你。”
“那我这样,反倒安全。”
“你安全。”叶照说,“可你也就,帮不上大忙。”
柳如烟站在那儿。
“我不帮大忙。”她说,“我帮小的。”
“什么小的。”
“我记着人。”柳如烟说,“一个人,我记不住大事。可我记着他叫什么,长什么脸,家里有谁。我记着,它收不动。”
叶照看了她很久。
“好姑娘。”他说。
谢阑坐在火边,抱着那块骨片。
骨头上的“回”字,又淡了一层。
“这位小兄弟,”叶照说,“你身上,有伤。”
“肉上的。”谢阑说。
“不是肉上的。”叶照说,“你那个名,淡了。”
谢阑抬起头。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叶照说,“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年,看名,看得出。你那个名,淡一半了。”
“怎么办。”
“得有人,天天念。”叶照说,“你别指望自己念。自己念,念着念着,就不知道该念谁了。”
“那让谁念。”
叶照看了一眼叶凡。
“让他念。”他说,“你让一个,跟你没什么交情的人念,念不牢。得让一个,跟你有过事的人念。”
谢阑低下头。
“我跟他,”他说,“有过事。”
“那就让他念。”
六
后半夜,井里,出了动静。
水面上,起了泡。
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冒到水面,破了,散出一层雾。
“来了。”叶照说。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叶凡也站起来。
水面上,雾,慢慢聚到一处。
聚着聚着,成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棋子。
白的。
它半浮在水上,慢慢地转。
“半枚白子。”叶凡说。
“它浮上来了。”叶照说,“井水一浅,它就浮。”
“它浮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它浮上来,”叶照说,“说明井,快守不住了。”
叶凡看着那半枚白子。
“它能拿出来吗。”
“能。”叶照说,“可你拿出来,就得替它,往下放一样东西。”
“放什么。”
“放一个名。”叶照说,“锁眼里,得有个东西看着。你把子拿出来,就得有个人,下去替它。”
“下去的是谁。”
“你。”叶照说。
叶凡站在井边。
“我下去,就是二十年。”
“对。”
“那我娘呢。”
“你娘,”叶照说,“在背面。你下去,也见不着她。”
“那我起个名,把井变活,井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是。”叶照说,“井活了,它就有名。有名,就不会被挪。它不被挪,那半枚子,就不用拿出来。”
“不拿出来,它就一直埋在井里。”
“对。”
“那锁呢。”
“锁,”叶照说,“就用不着了。”
叶凡站着,没动。
水面上那半枚白子,还在转。
它转一圈,雾,就厚一分。
“它想让你拿。”叶照说,“你看,它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
“它要是不想让你拿,”叶照说,“它就不会浮上来。”
“浮上来,是勾我。”
“是勾你。”叶照说,“它算到,你一看见这枚子,你就想拿。你一想拿,你就得下来。你一下来,井就归了它。”
“那我就不拿。”
“你不拿,”叶照说,“你就得,把井变活。”
叶凡看着那口井。
井很深,很静。
水面上,那枚白子,转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慢慢,抬头。
“我起个什么名。”他说。
“起一个,它认的。”叶照说。
“它认什么。”
“它认两个字。”叶照说,“一个‘归’。一个‘等’。”
叶凡站在井边。
他手里,那半枚白子上,刻着一个字。
也是“归”。
七
“为什么是‘归’和‘等’。”
“因为这两个字,”叶照说,“是它第一个会的。”
“它第一个会的,不是‘名’吗。”
“它不会写‘名’。”叶照说,“它写的第一个字,是‘归’。它写了‘归’,又写了‘等’。”
“在哪儿写的。”
“在井底。”叶照说,“它埋那半枚子的时候,在井底,写了这两个字。”
“它写这两个字,给谁看。”
“给自己看。”叶照说,“它跟自己说,我在这儿等。等一个,能带我回去的人。”
叶凡站在井边。
风从缝里下来,把火,吹得只剩一点红。
“它也想回去。”
“它一直想。”叶照说,“它下棋,摆了这么大一个盘。它不是为了赢。”
“那为了什么。”
“为了回家。”叶照说,“可它没有家。它有的地方,不是家。它就想着,把这个人间的样子,刻成它的名,刻成了,它就有个名字,有个位。有个位,它就能,站在这儿。”
叶凡想起了那张画。
画手纸背面,藏着一枚刻“归”的白子。
“你想回家。”他轻声念。
“什么。”
“没什么。”叶凡说,“我在庙里,见过它写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棋子也会想家。”
叶照很久没说话。
“你说,”他慢慢说,“它这么想回家。它为什么,把人家,都拆了。”
“因为它不知道,还有别的法子。”叶凡说,“它会的,就是把别人,变回它自己。”
“那它,”叶照说,“岂不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家。”
“回不了。”
叶凡弯下腰,看着井里那半枚白子。
“除非,”他说,“有人教教它。”
“谁教它。”
“我。”叶凡说。
八
天快亮的时候,井水,忽然,又浅了一寸。
水面上,那半枚白子,往下沉了一点。
“它要走了。”叶照说。
“往哪儿走。”
“沉下去。”叶照说,“沉到井底,就等下一次水满。可这一次,不会满了。”
“那井就废了。”
“废了。”叶照说,“井一废,锁就合上。锁一合,它就能进来。”
叶凡站在井边。
他看着那半枚白子,一点一点,往下沉。
“苏九歌。”他说。
“嗯。”
“井里那半枚白子,跟我的,是一对吗。”
“是一对。”苏九歌说,“一枚在井里,一枚在你手上。它是分开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枚。”
“合起来,会怎么样。”
“合起来,”苏九歌说,“那一枚子,就活了。它一活,就是‘记’全须全尾的一枚子。它落哪儿,哪儿就得听它的。”
“分开,就是死的。”
“分开,”苏九歌说,“谁也动它不了。”
叶凡看着井里那枚沉下去的白子。
“所以它不能拿出来。”他说。
“不能。”苏九歌说,“你拿出来,一回手,两枚就必须合一。合一,它就有一枚活的子。”
“它拿这一枚活的子,干什么。”
“落。”苏九歌说,“往哪儿落,哪儿就是它的。”
叶凡站在井边。
天边,泛了一点白。
那点白,不是日头。是裂缝边上,透出来的一点光。
“那我不拿。”他说,“我让它,沉下去。”
“沉下去,井就废。”
“井废,”叶凡说,“我就给它起个名。它有了名,它就不是井了。不是井的东西,废不废,得我说了算。”
他弯下腰,对着井口,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他说,“你叫‘等’。”
井里,静了一下。
然后,水面上,起了一圈纹。
一圈,一圈,从井心,往岸上,荡。
九
“它应了没有。”苏九歌说。
“不知道。”叶凡说,“它荡了一圈纹。”
“荡纹,就是应了。”叶照说,“井里有东西,认了名,就荡纹。你再看。”
叶凡盯着井里。
水面上的纹,荡到井壁,又荡回来。
一来一去,慢慢,静了。
那半枚白子,不沉了。它停在水里,慢慢地转。
“停住了。”叶凡说。
“它认了。”叶照说,“你给它起了名,它就不沉了。”
“那它,现在算活的吗。”
“算半个。”叶照说,“你起了名,它得有人叫,才算活的。你叫它,它应。别人叫,它也认。叫的人多了,它就活了。”
“那我怎么让别人叫。”
“写进令里。”叶照说,“令到一州,井的名,就到一州。到一州,就有人叫。”
叶凡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苏九歌。
“我写。”他说,“你带。”
“我带。”苏九歌说,“我往东追顾长风。他发令,我把井的名,写在每一道令后头。”
“你一个人,追得上一州一州的令吗。”
“追不上。”苏九歌说,“我不追令。我在山口,把令截下来。东边的路,就那么几条。我在最窄的那条,等着。”
“你等多久。”
“等到令过完。”苏九歌说,“快则七天,慢则九天。”
“九天后呢。”
“九天以后,”苏九歌说,“井要是活了,我回来。要是没活,”她顿了一下,“我就不回来了。”
叶凡看着她。
“你回来。”他说,“你回来,我给你熬粥。”
苏九歌笑了一下。
“你熬的粥,能喝吗。”
“能。”叶凡说,“我小时候,我娘不在,我自己熬。熬糊过,熬生过。后来就会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是那张白鹤观的名墙拓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叶”字,还在。
他拿过苏九歌的笔,在“叶”字底下,添了两个字。
“等井。”
“写这个干什么。”
“这是井的名。”叶凡说,“第一个念它的,是我。第二个念它的,是你。第三个,念的是令。”
十
天亮的时候,苏九歌走了。
她走得很急。背上的药囊,一晃一晃。
走到坡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凡。”
“嗯。”
“活下来。”
“你也活下来。”
苏九歌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往东去了。
叶凡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变小,变成一点,不见了。
“她会回来吗。”柳如烟说。
“会。”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她答应了。”叶凡说,“药王谷的人,答应了,就做到。”
他坐下来,靠着井沿。
“现在就剩三件事。”他说。
“哪三件。”
“一,井要活。”叶凡说,“二,我爹要走。三,我娘在背面。”
“先办哪件。”
“先办第二件。”叶凡说。
他转过头,看着叶照。
“爹。”他说,“你走之前,跟我说说,这二十年,你看见了什么。”
叶照坐在井边。
他的眼睛,看着井里那层水。
“二十年,”他说,“我看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井里会浮东西。”叶照说,“有时候,浮一片叶子。有时候,浮一句话。”
“浮话。”
“浮字。”叶照说,“隔一阵子,水面上,会浮上来一个字。浮上来,一会儿就散了。”
“你都记下来了。”
“我记了一些。”叶照说,“我拿石头,刻在井壁上。”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
“你数数,从井口往下,第几块石头,有字。”
叶凡凑过去看。
井壁上,一层一层,都是青石。青石上,果然,有几道刻痕。
刻痕很浅,被水泡过,泛着白。
“第三块。”叶凡说。
“写的什么。”
“一个‘归’字。”
“第七块呢。”
“一个‘等’字。”
“第十一块。”
“一个‘骨’字。”
“第十九块。”
叶凡凑近了看。
“一个字。”他说,“‘人’。”
“再往下。”
“第二十一块。”叶凡说,“一个‘回’字。”
“第二十三块。”
“一个‘不’字。”
“第二十四块。”
“一个‘回’字。”
“它写过两回‘回’。”叶照说,“中间隔了一个‘不’。”
“为什么隔一个‘不’。”
“我不知道。”叶照说,“我猜,它是想回,又不敢回。它写一个‘回’,又划一个‘不’,再写一个‘回’。”
“再往下。”
“第二十六块。”叶凡说,“‘我’。”
“二十七块。”
“一个‘冷’字。”
“二十八块。”
“一个‘灯’字。”
“那年,”叶照说,“井边,我点了一盏灯。它浮出来一个‘灯’字,我就知道,它看见我那盏灯了。”
“它看得见。”
“它看得见。”叶照说,“它就在背面,隔着一层。它看不见人,可它看得见,亮的东西。”
“所以你这二十年,天天点灯。”
“天天点。”叶照说,“不为照亮路,就为让它看见。”
“第三十七块。”
叶凡看着那块石头,很久。
“这一块,”他说,“没有字。划了一横。”
“那一横,”叶照说,“是我划的。”
“什么意思。”
“那一年,”叶照说,“井里,一个字都没浮上来。一整年。”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叶照说,“我怕它是死了。我就在石头上,划了一横。划一横,就算是,那年,它还在。”
叶凡站在井边。
他看着那一横。
那一横,很直。像一个人,坐在井边,等了整整一年,等不到一个字,就拿手指,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它当年,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浮。”
“因为那年,”叶照说,“它忙着摆盘。”
十一
“摆盘。”
“摆盘,是它最忙的时候。”叶照说,“它摆一次盘,得算很久。它一忙,就忘了井。”
“它忘了井,井里的字,就不浮。”
“不浮。”叶照说,“可我还在。它忘了井,我没忘。”
“你给它记着。”
“我给它记着。”叶照说,“我拿石头,划一横。划了那一横,那年,就还在。”
叶凡看着那一横。
这口井,是他爹给记着的。
就像他给谢阑记着名。就像那老太婆,给她儿子记着名。
“爹。”他说,“你划了多少横。”
“我数数。”叶照说,“一共,三横。”
“三年。”
“三年。”叶照说,“有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它一个字都不浮。我就划一横。三横,就是它三年没浮。”
“后来它浮了。”
“浮了。”叶照说,“三横以后,第四年开春,水面上,浮上来一个字。那个字,是‘家’。”
叶凡愣了一下。
“家。”
“家。”叶照说,“那一年,我坐在这儿,看见那个字,看了整整一天。它浮上来,散了。散了,我想了半天。我想,它一个字一个字,浮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浮这一个字。”
“它想家了。”
“它想。”叶照说,“它在背面,没有家。它就把这个‘家’字,从井里,浮上来了。”
叶凡站在井边。
他忽然觉得,这口井,不是一口井。
是一个人的心。
那个在背面的人,就靠这口井,一个一个,往外浮字。浮一个,少一个。浮到最后,浮出一个“家”。
“它这二十年,”叶凡说,“是不是,也在这儿,坐了坐。”
“坐了。”叶照说,“它来坐过。”
“什么时候。”
“有一年冬天,”叶照说,“井边,多了一个脚印。”
“脚印。”
“就一个。”叶照说,“一个脚印,在我对面。跟我的脚印,对着。”
“它站了多久。”
“不知道。”叶照说,“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那个脚印,还在。它站了一夜。”
叶凡站在那儿,没说话。
井很深,很静。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
“爹。”他说,“你恨它吗。”
叶照想了很久。
“一开始恨。”他说,“恨了几年。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它也坐在这儿。”叶照说,“它站在我对面,站了一夜。它要是不会想家,它就不会来。”
“那它想回的那个家,”叶凡说,“在哪儿。”
“它没有。”叶照说,“它就是,光想。”
“光想,算什么想。”
“也算。”叶照说,“一个人,要是连想家的心都没有了,他就真成石头了。”
他顿了一下。
“它还没成石头。”他说,“它还会,在我对面,站一夜。”
叶凡站在井边。
“爹。”他说,“你说,它要是,真有个家,它会怎么样。”
叶照想了很久。
“它会,”他说,“就不摆盘了。”
“为什么不摆。”
“因为它摆盘,”叶照说,“是想,把人间的样子,刻成自己的名。它要是有个家,它就不用,拿人间当名了。”
“那它,就放过人。”
“放过。”叶照说,“一个有心回家的人,不会把人,拆成石头。”
叶凡站在井边。
他低头,看着井里那层薄水。
水面上,那半枚白子在转。转得很慢。
“那我,给它一个家。”他说。
叶照看着他。
“你给它什么家。”
“我给它,一个名。”叶凡说,“一个名,它就有位。有位,它就有个地方,站在这儿。”
“一个名,就是家吗。”
“人活着,”叶凡说,“就是靠一个名,站在别人心里。别人心里有它的名,它就不算,没地方去。”
叶照很久没说话。
“你这一手,”他慢慢说,“比摆盘,难。”
“我知道。”
“可你这一手,”叶照说,“是唯一,能收场的一手。”
叶凡低下头。
“我试试。”他说。
十二
那天下午,井里,浮出一样东西。
不是字。
是一幅画。
水面上,慢慢地,显出一片地方。
叶凡凑过去看。
画面,是一道渊。
渊很深,两边是崖。渊底下,是黑的。
“这是哪儿。”叶凡说。
“落魂渊。”叶照说。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你见过。”
“见过。”叶照说,“它以前,浮过一回。”
“落魂渊,是什么地方。”
“是它划出去的地方。”叶照说,“它把这地方,从天下的名里,划掉了。划掉了,天下人,就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了。”
“划掉一个地方,干什么。”
“埋东西。”叶照说,“它把一样东西,埋在落魂渊。”
“什么东西。”
叶照没答。
他看了一眼叶凡的左肋。
“你自己知道。”他说。
叶凡站在井边。
他知道。
混沌道种的胚。
他体内的第十根骨,就是从那个胚里,长出来的。
“它把胚,埋在落魂渊。”他说,“然后把落魂渊,从天下划走。这样,就没人找得着。”
“对。”
“那我为什么掉进去了。”
“因为它想让你掉。”叶照说,“它在渊上,开了一道口子。你从那道口子,掉下去,正好落在胚上。”
“它为什么,要让我落在胚上。”
“因为那个胚,”叶照说,“得有人养。”
“它自己不能养。”
“它不能。”叶照说,“它在背面。它养不了地上的东西。它得找个地上的,替它养。”
“找我。”
“找你。”叶照说,“你身上,有第九根。第九根,是你娘留的。你娘留的那一根,跟它的胚,是一路。”
“所以,我身上的第十根,是它故意,长在我身上的。”
“是它故意,让你养的。”叶照说,“可它没想到,你给它,起了个名。”
“起了名,怎么样。”
“起了名,”叶照说,“它就不完全是它的了。”
叶凡站在井边,看着水面上那幅画。
画里那道渊,渊底的黑色,慢慢淡下去。
淡着淡着,渊底,显出一点亮。
那点亮,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芽。
“这就是那个胚。”叶照说。
“这么小。”
“这么小。”叶照说,“可它长了三千年。”
十三
“三千年。”
“三千年。”叶照说,“骨主散的那年,它就把胚,埋下去了。埋下去,它就没再管。它以为,那胚,会自己长。”
“长成了吗。”
“没长成。”叶照说,“三千年,它长了一点点。长到这么小,就不长了。”
“为什么不长。”
“因为没人给它名。”叶照说,“胚要长,得有人起名。没人起名,它就永远,是个胚。”
叶凡站在那儿。
他想起,自己在野地里,对着左肋,说的那两个字。
“反”。
“我给它起了名。”他说。
“你起了。”叶照说,“你一起,它就开始长了。”
“那它要是长起来,会怎么样。”
“长起来,”叶照说,“就成了第十根骨。”
“第十根,是它养的吗。”
“本来是。”叶照说,“可你起了名,它就不全是了。它有一半,是你的了。”
“一半。”
“一半。”叶照说,“骨,认名。名在谁那儿,骨就有一半是谁的。”
叶凡站在井边。
他低头,按了按左肋。
那块地方,是温的。
“爹。”他说,“我要是,把这根骨,养成了。它算我的,还是算它的。”
“看你。”叶照说,“你养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想的是什么。”
“你要是想着,我要赢它,”叶照说,“那根骨,就成了你赢它的东西。它就归了你。”
“要是我想着别的呢。”
“想着别人,”叶照说,“想着你娘,想着你要护的人。那根骨,就成了护人的东西。它归你,也归那些人。”
“有区别吗。”
“有。”叶照说,“归你一个人的骨,是刀。归好多人的骨,是房梁。”
“房梁,能干什么。”
“房梁,能撑一屋子的人。”叶照说,“刀能杀人,房梁能住人。你选哪个。”
“我不选。”叶凡说,“我先得有刀,才能不让人,来拆我的房梁。”
叶照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说,“你娘也会说。”
“她说过吗。”
“没说过。”叶照说,“可我听过她,心里想过。她那时候,一边给人家洗衣裳,一边想事。她想事的时候,眉头,就皱着。跟你现在,一个样。”
叶凡低下头。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我皱着吗。”
“皱着。”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看不见。”叶照说,“我在井边,面朝井。你什么时候皱眉,我看不见。”
叶凡站在井边。
水面上那幅画,慢慢散了。
渊,崖,黑,芽,都散了。
水面上,又只剩下那半枚白子,慢慢地转。
“爹。”他说,“你希望我,把那根骨,养它成什么。”
叶照转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希望你,”他说,“把它养得,像个人。”
十四
第三天,来了。
叶照坐在井边。
他的衣裳,比前天,旧了一点。不是脏,是淡。
像一张纸,被水,洇了一下。
“爹。”叶凡说。
“嗯。”
“你身上,淡了。”
“我知道。”叶照说,“它挪我,挪到最后,我就淡。”
“几天。”
“大半天。”叶照说,“过了晌午,就差不多了。”
叶凡站在井边。
风从缝里下来,把井口那层雾,吹散。
“爹。”他说,“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叶照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
“你说。”
“你娘,”叶照说,“她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叶照说,“她走,是为了让我,别跟。”
“别跟。”
“她说,我要是跟着她,”叶照说,“我就成了它的子。它把我往盘上一落,我就什么都听它的了。她说,她不能,让我变成那样。”
“那她,变成什么了。”
“她变成,那道题。”叶照说,“它把她做成一道题。题的答案,是‘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她为什么要,变成一道题。”
“因为题,”叶照说,“没人答得出来,她就在。”
叶凡站在井边。
他忽然,明白了。
他娘,不是被关在背面。
他娘,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道,谁都答不上来的题。
它要是答不上来,那道题就一直在。题在,她就在。
“她答不上来。”叶凡说,“它也就,动不了她。”
“对。”叶照说,“可它要是,找到了答的人——”
“题就完了。”
“题一完,”叶照说,“她就被它,从盘上擦掉了。”
“擦掉了,是没了,还是死了。”
“不知道。”叶照说,“擦掉,是从人家的记性里,没了。一个人,要是天下没人记得,他算不算死,我说不清。”
“那她还喘气吗。”
“可能喘。”叶照说,“可能就在一个地方,站着。可你走过去,看不见她。你想起她,想不起来。”
叶凡站在井边。
“那比死,”他说,“更难受。”
“可她还留了一手。”叶照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道题。题在,她就还在。”
“所以我来,”叶凡说,“它就知道,有人来答了。”
“对。”
“那它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它等不下去了。”叶照说,“你娘那道题,它摆在盘上,摆了二十年。它答不上来。它要是再摆下去,它自己,也得卡在那儿。”
“所以它要一个人来答。答完,它就把题撤了。”
“撤了,”叶照说,“你娘,就没了。”
叶凡站在井边,很久。
“爹。”他说,“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不答。”叶凡说,“我把这个问题,还给它。”
“怎么还。”
“它这道题,是‘谁都不忍心赶的人’。”叶凡说,“我也出一道题。这道题的答案,是它。”
“是它。”
“它想回家。”叶凡说,“它想回家,就得有人,不忍心赶它。这天下,从来没人,不忍心赶它。这道题,它也答不上来。”
叶照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这一手,”他说,“是跟谁学的。”
“跟我娘。”叶凡说,“她把自己,做成题。我也把题,还回去。”
十五
晌午过了,叶照的身子,淡得更快。
他坐在井边,衣裳,透出后头的石头。
“叶凡。”他说。
“我在。”
“你过来,我看看你。”
叶凡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叶照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
“长得像你娘。”他说。
“人家都说,像我。”
“像你娘。”叶照说,“眼睛像你娘。”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井边,冷。你多穿点。”
“嗯。”
“你娘,要是回来了,”叶照说,“你跟她说一件事。”
“什么。”
“你说,”叶照说,“井,我替她坐到今天。我没让它干。”
叶凡的眼,热了。
“我跟她说。”
“还有一件。”叶照说。
“你说。”
“这几年,”叶照说,“我坐在井边,想过一件事。我想,她要是回来了,我要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叶照看着井口那层水。
“我想跟她说,”他说,“对不起,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凡站在那儿。
“爹。”他说,“她不会让你说这个。”
“那我该说什么。”
“你就说,”叶凡说,“你来接我了。”
叶照笑了。
笑的时候,他的脸,又淡了一层。
“好。”他说,“我就说这一句。”
他转过身子,重新,面对那口井。
“我坐了二十年,”他说,“我一直,面朝井。你别怪我,没回头看你。”
“我不怪。”
“我要是回头,”叶照说,“井里那一笔,就松。我一松,它就擦。”
“我知道。”
“我这辈子,”叶照说,“就回头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生下来那天。”叶照说,“那天,我回来了。我站在门外,看了你一眼。看完,我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一进来,”叶照说,“你的名,就跟我拴上了。拴上了,它就顺着你,找到我。找到我,井就没了。”
叶凡站在井边。
他小时候,常听村里人说,他爹,是个见不着的人。
原来,他见过他。
就一眼。
叶凡记起来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娘还在。
那天,娘坐在门口,缝衣裳。针,扎了手,出血。
他跑过去,问她疼不疼。
娘说不疼。娘说,她手上,茧厚。
他记得,他那时候,问过娘一个问题。
他问,爹在哪儿。
娘愣了一下。然后,她拿手指,往北边,指了指。
她说,你爹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他去干什么。
娘说,他去,替人看着一样东西。
他说,看完了,就回来吗。
娘没说话。她低下头,接着,缝那件衣裳。
他记得,那天晚上,娘哭了。
哭得很轻。他躺在炕上,装睡。他听见,娘在外屋,一声一声,抽。
第二天,娘就不见了。
“爹。”叶凡说。
井边,已经没有应他的人了。
可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记着了。”他说,“你说,路,慢点走。”
“我记着了。你说,井,别干。”
“我记着了。你说,你回头,只回头过一次。”
井口,那层雾,慢慢散了。
十六
太阳偏西的时候,叶照,快散了。
他的身子,只剩一层影子。风一过,影子,就抖。
“爹。”叶凡说,“你别散。”
“散不散,不由我。”叶照说,“它挪我,挪到这儿,就散了。”
“那我记着你。”
“记着,”叶照说,“也没用。它是从座上,把我挪走的。我人在座的边上,就不算数了。”
“那我把你,按回座上。”
叶照摇头。
“按不回去。”他说,“我散了,那个座,就空了。你得,给那个座,找一个新的。”
“找谁。”
叶照抬起头,看着那口井。
“不用找人了。”他说,“你给它起了名。它就是新的。”
“它是个井。”
“它有名了。”叶照说,“有名,它就是个东西。它坐在这个座上,比我强。它不怕收,它没名给它收。”
叶凡站在井边。
他忽然,把怀里那半枚白子,摸出来。
“爹。”他说,“这个,你带着。”
“这是你的。”
“我带不了两枚。”叶凡说,“井里那半枚,我不拿。我拿着的这半枚,埋在这儿,替井底那半枚,看着。”
他把那半枚白子,放在井沿上。
“你带不走。”叶照说。
“我不带走。”叶凡说,“我埋。”
他拿手,在井沿的土里,挖了一个坑。
把半枚白子,放进去,埋上。
“现在,”他说,“两枚棋子,一枚在井底,一枚在井边。井在中间。谁要来拿,得先过井。”
叶照看着那堆新土。
“你这一手,”他说,“狠。”
“跟我娘学的。”叶凡说。
“你要是埋在这儿,”叶照说,“你就得分一半的力气,看着它。你看着它,就顾不上别的事。”
“我顾得上。”叶凡说,“我身上,有第十根。它替我看着。”
他按了按左肋。
“反。”他叫了一声。
左肋那块地方,热了一下。
埋白子的那堆土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灰白。
像一道很细的栏。
十七
天快黑的时候,叶照,只剩一句话的样子了。
叶凡坐在井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摸不着了。可他还是握着。
“叶凡。”叶照说。
“我在。”
“路,往后,不好走。”
“我知道。”
“九根,你要散。”叶照说,“散得越散,它越找不着。可你散的时候,得一根一根,都认得清。一根认不清,就成了它的。”
“我认得清。”
“你娘那根,”叶照说,“在你身上。你护好它。”
“我护好。”
“还有。”叶照说。
“你说。”
“你身上那第十根,”叶照说,“它不是你的骨。”
“我知道。它是胚长的。”
“它不是,也不是它的。”叶照说,“它是你,给它起的名。名是‘反’。反,就是回头。它长在你身上,你每长一分,它就替你,往回看一眼。”
“往回看什么。”
“看你走过的路。”叶照说,“看那些,被你忘了的人。”
叶凡站在井边。
“爹。”他说,“你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我办的。”
叶照想了一会儿。
“你回了白鹤观,”他说,“替我看一眼那块名墙。”
“看什么。”
“看上头,”叶照说,“有没有一个新刻的名。”
“什么名。”
“叶照。”他说。
叶凡愣了一下。
“我二十年前,”叶照说,“自己偷偷,刻上去的。”
“你自己刻的。”
“刻在最底下。”叶照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在井边散了,至少,还有白鹤观,记着我一个名。”
叶凡低下头。
“我回去看。”他说。
“要是还在,”叶照说,“你就替我,念一遍。”
“好。”
“要是不在了,”叶照说,“你也念一遍。念给井听。”
风,从缝里下来。
井口那层雾,散了。
叶照那个影子,也散了。
散得很轻。像一口气,从井里,往上浮,浮到半空,没了。
井边,只剩下叶凡一个人。
还有那堆新土。
还有那口井。
十八
叶凡在井边,坐到半夜。
柳如烟和谢阑,守在山口。
井里,很静。
静了很久,水面,慢慢地,起了变化。
那层浅水,一点一点,往下退。
退到井底,就停住了。
井底,露出了石头。
石头正中,有一个洞。
洞口,黑着。
“井干了。”柳如烟在坡口喊。
“不是干。”叶凡说。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底那个洞,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不是洞。
那是一条路。
通到背面。
他站在井边,手,扶着井沿。
井沿上,那堆新土,还在。
土上那道灰白的栏,还在。
就在这时候,洞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小。
可叶凡听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话。
“回去。”
叶凡整个人,定在井边。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一面都没见过她。可他认得。
“娘。”他喊了一声。
洞里,没有人应。
可那层黑,好像,动了一下。
“我不回去。”叶凡说,“我下来了。”
他把手,撑在井沿上。
一只脚,踩上了井壁的第一级石。
“叶凡!”柳如烟在后面喊。
“你别下来。”叶凡说,“你守着上头。”
“你要下去。”
“我下去。”叶凡说,“我娘,在底下。”
他站在井壁上。
井很深。井底的洞,黑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反。”他轻声说,“你跟不跟我下去。”
左肋,热了。
不只是热。是一阵,很轻的,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上,一下一下,敲。
“跟。”
叶凡站在井壁上。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
天上那道缝,比昨天,窄了一分。
“我下去了。”他说。
然后,他手一松,往下,落进了那口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