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混沌真身
一
叶凡从陵里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苏九歌靠着药囊,睡着了。柳如烟没睡。她抱着膝盖,眼睛,一直对着那道门。
门开的时候,她先听见的。
“叶凡。”她站起来。
叶凡站在门口。
他身上,没伤。
可他脸色,是白的。
“怎么了。”柳如烟说,“里头出什么事了。”
“没事。”叶凡说。
“你脸白得像纸。”
“三天没吃东西。”他说。
苏九歌醒了。她站起来,看他。
看了三息。
“你身上那根骨,”她说,“变了。”
“哪儿变了。”
“它沉了。”苏九歌说,“上回见你,那根骨在跳。现在它不跳了。”
叶凡站在那儿,没答。
他摸了摸胸口。
那根骨,确实不跳了。它很静。静得像一根睡着的骨头。
“第四支骨,拿到了?”苏九歌说。
“拿到了。”
“拿出来看看。”
叶凡把怀里的第四支骨,摊在手上。
白里透青。不亮。
“上头有字。”柳如烟说。
叶凡低头。
骨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守”。
“我没刻这个。”叶凡说。
“谁刻的。”
“它自己。”叶凡说。
苏九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骨上刻字,”她说,“说明骨头的主,认了。”
“认什么。”
“认你。”苏九歌说,“骨不认人,只认主。它认了你,就在自己身上,刻一个字。这是骨主留下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三千年前,”她说,“骨主掰骨之前,在每个槽边,刻了一句话。他说,哪一天有人来取骨,取了骨,骨上出了字,那个人,就是新主。”
“他为什么要立这个规矩。”
“因为他怕。”苏九歌说,“他怕他拆开的骨,落到一个坏人手里。他立这个规矩,是想让骨自己开口。”
“骨自己开口。”
“对。”她说,“骨认主,就刻字。骨不认,就一直白着。你看你手里那三枚。”
叶凡把第三支骨,也拿出来。
第三支骨,白的。没有字。
“第三支,没字。”他说。
“因为第三支,是你上回硬拿的。”苏九歌说,“它没认你。”
“那它认谁。”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能认那个把它放在这儿的人。也可能,谁都不认。”
“第五枚呢。”
叶凡摸出第五枚骨。
骨上,有一个很浅的金色点。上一回,他没细看。
“有字吗。”柳如烟说。
“没有字。”叶凡说,“就一个点。”
“一个点,也是字。”苏九歌说,“骨的规矩,字没写完,就是一个点。等你哪天,把它要做的事做完了,点才成一个字。”
“那第四支这个守,”叶凡说,“是写完了的。”
“写完了。”
“写完,说明我做的事,做对了。”
“至少在那支骨眼里,对了。”苏九歌说。
叶凡把那支骨,握在手里。
骨是凉的。
“那三个齿。”他说,“一个认我,一个不认,一个没写完。”
“对。”
“那这把钥匙,能不能用。”
“能用。”苏九歌说,“锁不挑齿认不认人。锁只挑齿的形状。”
“那就好。”
“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苏九歌说。
“什么。”
“骨认你,是有代价的。”她说,“它认了,它就跟你连着。哪天你死了,它跟着死。它死,你会疼。”
“疼多久。”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能半天,可能一年。”
叶凡看着手里那支刻着“守”的骨。
“它守了三千年。”他说,“疼一年,不算什么。”
二
“谢阑呢。”叶凡说。
柳如烟和苏九歌,都没说话。
“他回来了没有。”
“没有。”苏九歌说,“我们等了你三天。这三天里,道上没有一声弦响。”
“他射了两箭。”
“射了。”苏九歌说,“我们听见两箭。第一箭,第二天。第二箭,第三天早上。”
“射完呢。”
“射完,就没声了。”
叶凡站在石阶上,往南看。
南边,是那条道的方向。
道上看不见。一片灰。
“我要回去找他。”
“你回去,是往雾里走。”苏九歌说,“雾已经合上了。”
“那也得去。”
“你等等。”苏九歌说。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是一节骨头,很小,指头长。
“这是什么。”
“骨十一留的。”她说,“他走的时候,掰了一节给我。他说,你要是丢了人,就把这节骨,扔在地上。它认得回来的路。”
叶凡接过那节骨。
骨很轻。
他把它,扔在地上。
那节骨,落在土里,晃了晃,然后,往外,滚了一寸。
又滚一寸。
往南。
“它在走。”柳如烟说。
“跟着它。”叶凡说。
三人跟着那节骨,往南走。
走的时候,柳如烟忽然问:“骨十一,是什么。”
“一根骨头。”叶凡说。
“骨头,会说话。”
“会。”叶凡说,“他住在别人腿上。他拼了很多根骨。他自己说,他住过七个人。”
“七个人。”
“对。”叶凡说,“哪个人要是走不动了,他就换一条腿住。住进去,那人就能走。”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叶凡说,“没有腿。”
柳如烟没说话。
“他为什么要给你一节骨。”
“因为他走不开。”叶凡说,“骨主陵那地方,他离太远,就散。他给我一节骨,等于把手,伸出来一点。”
“伸出来做什么。”
“帮我找人。”叶凡说。
那节骨,滚到一块石头边,停住。
“它不滚了。”柳如烟说。
“找到东西了。”
叶凡蹲下。
石头后头,有一个人。
他躺着,脸朝上。弓断在旁边。
“谢阑。”叶凡叫他。
那人没动。
叶凡伸手,探他的鼻子。
还有气。
“他还有气。”他说。
“可他脸是灰的。”柳如烟说。
叶凡低头看。
谢阑那张脸,确实是灰的。不是死了那种灰。是像一张画,被人擦过一遍,颜色淡了。
“他怎么了。”
“等苏九歌来。”叶凡说。
他把谢阑的头,垫高一点。
“谢阑。”他说,“我来接你了。”
谢阑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说过,活着过来。”叶凡说。
“我过来了。”谢阑说,声音很轻,“就是走得慢。”
“你怎么走这么慢。”
“有人在我后头,一直叫我名字。”谢阑说,“他叫我一次,我就少一点。”
“谁叫你。”
“祁远山。”谢阑说,“他一路叫我。我一路往回走。走一步,忘一件。走到这儿,我把我自己,快忘光了。”
叶凡站在那儿。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谢阑睁着眼,看了他很久。
“我……”
“谢阑。”叶凡说。
“对。”谢阑说,“谢阑。”
三
那节骨,滚得不快。
滚一尺,停一下。停一下,再滚。
三人跟在后头。
跟了约半个时辰,骨停在一块石头边上,不动了。
石头后面,躺着一个人。
谢阑。
他的弓,断成两截,扔在旁边。
箭袋是空的。
他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骨片。
“谢阑。”叶凡蹲下去。
谢阑睁了一下眼。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第四支,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谢阑说,“我这三天,没白蹲。”
“你伤在哪儿。”
“哪儿也没伤。”谢阑说,“我就是走不动了。”
苏九歌蹲下,把他的脉。
“他名淡了。”她说。
“什么。”
“他名字,淡了一层。”苏九歌说,“他自己知道。他要是不知道,还走得动。”
“什么意思。”
“一个人,被忘了一分,”她说,“自己身上,就轻一分。轻到一定程度,就走不动了。”
叶凡低头,看谢阑。
“你手里,攥的什么。”他说。
谢阑张开手。
是一块骨片。就是那块子房的骨片。
“你不是把它放下去了。”叶凡说。
“放下去一次。”谢阑说,“我又捡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捡了一半,就不捡了。”谢阑说,“它捡起骨片,看了一会儿,又扔了。”
“扔了。”
“对。”谢阑说,“它不要这块骨片。”
“那它要什么。”
谢阑看着他。
“它要你。”他说。
“要我做什么。”
“它没说。”谢阑说,“它只说,替我带三个字。”
“哪三个字。”
“井要干。”
叶凡站在那儿。
“它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它进不来。”谢阑说,“西边是白地。它进白地,就散。”
“所以它借你。”
“对。”谢阑说,“它借我的身子,走到界上。它在我身子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它用我的眼睛,看我看见的东西。”
“它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们三个过了界。”谢阑说,“看见了骨主陵。看见了山下那口风。”
“它还在你身上吗。”
“不在了。”谢阑说,“你把骨片拿出来的那一下,它就走了。”
叶凡低头,看他手里那块骨片。
“它给你留了一个字。”
“回。”谢阑说,“我知道。我看了一路。”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谢阑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刻这个字,不是刻给我的。”谢阑说,“是刻给你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这块骨片,”谢阑说,“是从骨主陵里带出来的。它上头,本来只刻我的名。现在多了一个字。多出来的字,是它想让人看见的。”
“让谁看见。”
“让你。”谢阑说,“你是下一个拿这骨片的人。”
“回。”
“回哪儿。”柳如烟说。
“回井里。”叶凡说。
“井不是要干了。”
“它要干,是因为里头的东西,都出来了。”他说,“出来的东西,回哪儿去。”
他把骨片,收进怀里。
“它在催我。”叶凡说,“三百年了,它头一回催人。”
四
“要你。”谢阑又说了一遍。
“它跟我了三天。”他说,“它没追你们。你们过了界,它就没再往西走。”
“它为什么往西就到头。”
“因为西边是白地。”谢阑说,“不是归墟那个白地。是骨主陵外围的白。那地方,不记东西。它进去,就散。”
“那它在界上干什么。”
“等。”谢阑说,“等我出来。”
“等你干什么。”
“它想让我,替它带一句话。”
“什么话。”
谢阑坐起来。苏九歌扶着他。
“它说,”谢阑顿了顿,“‘井要干了。’”
叶凡心里一顿。
“井要干了。”
“对。”谢阑说,“它说,你拿了主槽那枚骨,井就‘醒’了。井一醒,就开始收东西。收了三天,该收的,都收完了。”
“收完,怎么了。”
“收完,”谢阑说,“井就干了。”
“井干了,会怎么样。”
“井里那些人,”谢阑说,“就都出来了。”
叶凡站在那儿。
“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谢阑说,“它没说。”
“它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谢阑说,“它想让你,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
“它说,有一样东西,只有你能拿出来。”
“什么。”
“它没说。”谢阑说,“它只说了四个字,你爹在等。”
叶凡站在那儿。
天,已经黑了。
“谢阑。”他说。
“嗯。”
“你在道上,怕不怕。”
“怕。”谢阑说,“我怕我也忘了。”
“那你靠什么撑。”
“靠一样笨法子。”谢阑说,“我在心里,把祁远山那三个人的名,一遍一遍地念。念一遍,我就知道我还是我。”
“念了多少遍。”
“数不清了。”谢阑说,“念到后来,那三个人的脸,我都想起来了。我从前记不住他们的脸。”
“现在记住了。”
“记住了。”谢阑说,“吴守田,左脸有颗痣。孙得福,说话漏风。祁远山,手上有茧,三根手指断过。”
叶凡看着他。
“这是好事。”
“我也觉得是。”谢阑说,“我害了他们,转头忘了他们。我这三年,欠的就是这一笔。现在我想起来了,账就清了一点。”
“还没清。”
“我知道。”谢阑说,“清了,我就不该还活着。”
“你别这么说。”
“我不怕死。”谢阑说,“我怕的是,死之前,没人知道他们三个的名字。”
“我知道。”叶凡说,“我记着。”
五
“它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叶凡说,“跟了你三天。”
“不止。”谢阑说。
“还有什么。”
“它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谢阑把手,摊开。
那块骨片上,多了一个字。
上一回,骨片背面刻着他的名。这一回,多了一个字。
“回”。
“它让你回去。”叶凡说。
“不。”谢阑说,“它是让我‘回’。”
“什么意思。”
“我这个字,”谢阑说,“是我自己的名。它在这上头,又加了一个字。它是在说,我这个人,还有一样东西,没归位。”
“什么没归位。”
“不知道。”谢阑说,“可它把字刻上了。刻上,就是一件事。”
叶凡看着他手里那块骨片。
“那你去。”
“我不去。”谢阑说,“我先跟你们回破庙。你娘还在那儿。”
“你刚才不是说,井要干了。”
“井要干,是它说的。”谢阑说,“你娘在破庙,是我亲眼看见的。”
叶凡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可他心里那根骨,往下,沉了一寸。
“你怎么了。”柳如烟说。
“没事。”
“你手在抖。”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
“不是手。”他说,“是里头。”
“里头怎么了。”
“有个东西,压着。”叶凡说,“压一下,松一下。”
苏九歌走过来,看他的脸。
“你心口那根骨,在动。”
“我知道。”
“它动,是因为你在想事。”苏九歌说,“骨跟心,是连着的。你心里一沉,骨就往下压。”
“那我不想。”
“你不想不了。”她说,“你现在满脑子是你娘。”
叶凡站起来,走到路边。
他看着南边。
“我娘二十年,在天上那个白地方,站着。”他说,“她不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说自己的名。”
“对。”
“她在那儿,一天看我一遍。”叶凡说,“她要是被带走了,会带到哪儿去。”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有一件事,你该想。”
“什么。”
“天宫带人,不是抓。”她说,“是请。它请一个你们不忍心赶的人。它不是要把她关起来,是要把她,放到你们中间。”
“放到我们中间,做什么。”
“做个口子。”苏九歌说,“你们谁都不忍心赶她,你们就谁都不会提防她。它从那个口子说话。”
叶凡站在那儿。
“那我娘,”他说,“现在是它的嘴。”
“可能是。”苏九歌说,“也可能,她还是你娘。这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
“对。”她说,“她还可以是你娘,同时,被人借了嘴。”
“那我见了她,该怎么办。”
“喊她的名。”苏九歌说,“你喊,她要是应,她就还是她。”
“她要是不应呢。”
“那你就别近。”苏九歌说,“退。”
六
那天夜里,他们在半道上,找了个山坳歇脚。
火升起来的时候,叶凡坐着,忽然,浑身一抖。
“怎么了。”柳如烟说。
“不知道。”叶凡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起一层很淡的东西。
不是纹。是雾。灰白的,贴在他皮肤上。
“这是什么。”柳如烟说。
苏九歌凑过来看。
她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把上衣脱了。”她说。
叶凡脱了上衣。
火光下,他胸口、肋骨、肩膀、后背——
一层灰白的雾,正从他皮底下,往外渗。
渗得不快。像汗。可它是灰的。
“苏九歌。”叶凡说,“这是什么。”
苏九歌没答。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
手一沾上去,那层灰白,就往她手上,沾了一点。
她把手,凑到火边看。
那一点灰白,在火光里,是活的。它在动。它在慢慢摊开,摊成一层,很薄的东西。
“混沌道种。”苏九歌说。
“它怎么了。”
“它发芽了。”她说。
“发芽,会怎么样。”
“会长。”苏九歌说,“长的时候,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是灰的。”
“为什么是灰的。”
“因为它是‘不记’的。”她说,“不记的东西,没有颜色。灰,就是没有颜色。”
叶凡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层灰白。
“它往外渗,我怎么办。”
“别擦。”
“为什么。”
“擦了,它就往里头长。”苏九歌说,“它往外走,是好事。外头那层,是废的。它把废的推出来,里头才长实的。”
“那这些灰的,有什么用。”
“没用。”她说,“扔了就行。”
叶凡看着那层灰。
“它渗了多久。”
“从我看见,到现在,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渗了这么多。”
“对。”苏九歌说,“所以我说,它醒得快。照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它就要往里长了。”
“往里长,我挡得住吗。”
“挡不住。”她说,“可你能带着它长。”
“什么意思。”
“你走路,它就跟着走。”苏九歌说,“你不动,它就埋头长。你动着,它得顾着跟你。”
叶凡站起来。
“那就走。”
“现在天黑。”
“天黑也走。”
“你先坐。”苏九歌说,“坐一炷香,我看看它什么时候,转到里头去。”
叶凡坐下。
火边,三个人看着他。
一炷香,烧完了。
那层灰白,慢慢地,往回收。
“转了。”苏九歌说,“它往里了。”
“转到哪儿。”
“左肋。”她说,“你摸一下。”
叶凡伸手,摸自己的左肋。
那块骨纹上,多了一层。很薄,摸得出边。
七
“发芽。”叶凡说,“它在我身上,待了快十年。”
“十年,它一直睡。”苏九歌说,“今天,它醒了。”
“为什么今天醒。”
“因为你拿了第四支骨。”她说,“四支骨,凑齐了三个。三个齿,动了锁,也动了它。”
“它是什么。”
“我跟你讲过一半。”苏九歌说,“落魂渊底下,你捡到它。它是混沌道种。”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现在说。”
苏九歌看着火。
“道种不是‘种’。”她说,“它是‘胚’。”
“什么胚。”
“一根骨的胚。”
火,噼了一下。
“你是说,”叶凡说,“它会长成一根骨。”
“会长。”苏九歌说,“它长了十年,长成一根很小的东西,藏在你自己骨头里。你看不见,是因为它太小。”
“现在它发芽了。”
“对。”苏九歌说,“它一发芽,就要长。它长成的那根骨,不在九根里。”
“不在九根里,算什么。”
“算第十根。”
叶凡愣了一下。
“十根。”
“对。”她说,“九根是枝。第十根,是另一棵树。”
“另一棵树,长在哪儿。”
“长在你身上。”苏九歌说,“九根要找主。第十根,不要主。它只认谁给它起了名。”
“我给它起过名吗。”
“还没有。”她说,“等你起了,它就不一样了。”
叶凡坐在火边,看着自己的左肋。
“这根骨,”他说,“为什么叫混沌。”
“因为它没定形。”苏九歌说,“天底下所有的骨,长出来,都有个样子。有的像钩,有的像刀,有的像锁。混沌道种长出来的骨,没样子。”
“没样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想让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那我要它是一把钥匙。”
“它就能是一把钥匙。”苏九歌说,“可它成了钥匙,就定形了。定了形,就不能改了。”
“那我要它先别定形。”
“它现在还没定。”苏九歌说,“它还在长。你还有时间,想清楚,要它做什么。”
叶凡低下头。
“我要它做的第一件事,”他说,“是把我娘救出来。”
“它不是手。”苏九歌说,“它是一根骨。骨不能救人的。”
“骨能。”叶凡说,“骨主那根骨,一个人镇五枚槽。我这根,也能做点事。”
“那是你还没见过它长大。”
“那就等它长大。”
“长大之前,”苏九歌说,“你得先活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从落魂渊出来那一天,就一直走在别人给你的路上。你打过的每一场,都是别人算好的。”
“这一次呢。”
“这一次,”苏九歌说,“是你自己算的。”
“怎么讲。”
“记埋这根种的时候,算的是有个人来捡。”她说,“它没算到,捡的人会给它起名。”
叶凡抬头,看她。
“它算漏的一步,就是你这一步。”
八
“不在九根里,是什么意思。”叶凡说。
“意思是,”苏九歌说,“九根之外,还有一根。”
“谁埋的。”
“记。”苏九歌说,“三百年前,记做了三件事。立天机楼,拆九根,留白子。”
“那‘种’,是第四件。”
“对。”苏九歌说,“它做完前三件,还不放心。它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有一天,九根归上了,可是归上的那个人,会变成第二个骨主。”
“所以它埋了一根新的。”
“对。”苏九歌说,“一根‘不认骨主’的骨。它把这根骨的胚,藏在落魂渊底下。那地方,深,湿,不见天。胚在里头,睡了十年。”
“它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捡。”
“它不知道。”苏九歌说,“它只是把胚放在那儿,等。”
“等我。”
“或者等别人。”苏九歌说,“是你先到了。”
“记为什么要把胚,埋在落魂渊。”
“因为那地方,是唯一一个天宫看不见的坑。”苏九歌说,“落魂渊底,三千尺。底下没有光,没有名,没有记。天宫要查,得先记住那个地方。它记不住,就查不到。”
“那记怎么放进去的。”
“它自己下去的。”苏九歌说,“三百年前,它下去过一趟。把胚放下,就上来了。”
“它下去了,天宫不就知道那地方了。”
“知道。”她说,“所以记上去以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
“它把落魂渊,从天下里划了出去。”
“划出去。”
“对。”苏九歌说,“落魂渊本来是有名字的。它把名字抹了。抹了名字,那地方就从天下人的心里,掉出去。”
“掉出去,就没人去了。”
“没人去。”她说,“所以三百年,没人捡到那个胚。”
“那我怎么去的。”
“你被人扔下去了。”苏九歌说,“扔你的人,是想让你死。可你掉下去,正好掉在胚上。”
叶凡坐在那儿。
“所以,”他说,“我这一身,是从别人想让我死那个坑里,捡来的。”
“对。”
“那这算谁的功劳。”
“算你自己的。”苏九歌说,“换成别人,掉下去就死了。”
“记也没算到,你会掉下去。”
“对。”她说,“盘上那一子,本来是空的。你自己,填了进去。”
九
“那这根骨,”叶凡说,“跟九根,有什么关系。”
“它是‘替代’。”
“替代什么。”
“替代那根合起来的骨。”苏九歌说,“九根不能合,合了,就会被骨主认。可钥匙,需要一个‘合’的形。”
“所以记埋了一根‘现成’的形。”
“对。”苏九歌说,“你不用去合九根。你只要把你自己身上这根,长成。”
“长成了,就能开锁。”
“能。”
“那九根呢。”
“九根,还是九根。”苏九歌说,“散着,就散着。它们永远合不上,天宫就永远拿不到那根真骨。”
叶凡坐在火边,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灰白,还在往外渗。
“那我这根,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苏九歌说,“混沌道种,从没有人养到发芽。”
“我是头一个。”
“你是头一个。”她说,“所以,你是真身,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真身,是什么意思。”
“混沌道种,有个说法。”苏九歌说,“药王谷的老书上,记过一句话。”
“什么话。”
“道种不熟,熟则现形。形者,其人之本相。”苏九歌说,“意思是,它长熟了,会显出那个人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对。”她说,“不是脸,是骨头里那点东西。”
“我骨头里,有什么。”
“不知道。”苏九歌说,“那是你自己的。”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要是,本相是坏的。”
“那它就是坏的。”
“那你们还跟着我。”
苏九歌看着他。
“叶凡,”她说,“你从落魂渊出来,到今天,我看过你做的每一件事。”
“怎么样。”
“没有一件,是坏的。”她说,“坏人不干这些事。”
“坏人也不一定。”叶凡说,“有些人,做坏事的时候,自己不知道。”
“那你是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是。”苏九歌说,“真坏的人,不会问这一句。”
十
那天夜里,叶凡没睡。
他坐在火边,看着自己身上的雾,一点一点,往外走。
到了下半夜,那层灰白,忽然,往里收。
收得很快。
收到最后,聚在他左肋。就是那块骨纹那儿。
聚成一个很小的点。
“疼吗。”柳如烟说。
“不疼。”叶凡说。
“痒。”
“也不痒。”叶凡说,“就是……有个东西,在那块骨纹里,动了。”
他把手,按在左肋上。
按下去,手心里,一跳。
“它跳了。”他说。
“刚才不是不跳了。”
“不是我那根骨。”叶凡说,“是它。是那个‘胚’。”
他把手,拿开。
火光照着,他左肋那块骨纹,往外,多了一层。很细。像骨头长了一层新的壳。
“它长了。”苏九歌说。
“长多少了。”
“一根手指那么长。”她说,“再长,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会怎么样。”
“会长到皮底下,顶出来。”苏九歌说,“顶出来,就看得见。看得见,天宫就知道你在哪儿。”
“那我现在怎么办。”
“让它长。”她说,“可别让它一次长完。”
“怎么控制。”
“你一动,它就慢。”苏九歌说,“你坐着不动,它就快。”
“那就一直走。”
“走也要歇。”她说,“歇的时候,你就想事。想得越多,它越慢。”
“想什么。”
“想你娘。”苏九歌说,“你一想她,你心口那根骨就压。它一压,左肋那根就得让。让一下,就慢一点。”
叶凡坐在火边。
他把手,按在左肋上。
“反。”他低声说。
那层新长的壳,烫了一下。
“它应了。”柳如烟说。
“它应了。”叶凡说。
“你给它起了名,”苏九歌说,“它就有主。有主的东西,你叫它,它应。”
“那它要是不应呢。”
“那它就不是你的。”她说,“你就得把它,从身上弄下来。”
“怎么弄。”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见过的,都是疯了的。”
十一
“藏不住,会怎么样。”叶凡说。
“会显形。”苏九歌说,“它显了形,天宫就看得见。”
“它现在看不见。”
“看不见。”苏九歌说,“你身上这根胚,是‘不记’的。记做它的时候,故意让它不记事。天宫查名,查一种‘记得的东西’。它不记得,天宫就查不到。”
“那它显形了,为什么会查得到。”
“因为它显形的时候,”苏九歌说,“它会往外,放一样东西。”
“放什么。”
“放‘记’。”她说,“它会开始记事。它一记事,就有了名。有了名,天宫就查得到。”
“那它什么时候显形。”
苏九歌没答。
“你知道。”
“我猜。”她说,“它显形的时候,是你把九根里的第八根、第九根,跟它,接上的时候。”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第八根,是顾长生给的。已经合进他这儿。
第九根,是他自己带的。
那根胚,就在他左肋。
三样东西,在一个身子里,隔着一层皮。
“它们会自己接上吗。”他说。
“会。”苏九歌说,“它们离得太近了。”
“接上,会怎么样。”
“第八第九,是骨主的。”苏九歌说,“第十,是你自己的。三根接上,它们会认一回。”
“认谁。”
“认强的那个。”她说,“谁强,就认谁。”
“那要是我强。”
“你强,它们认你。你就成了新骨主。”苏九歌说,“可你自己,也就没了。”
“要是我弱呢。”
“你弱,它们认骨主。”她说,“骨主三千年那口气,早散了。可骨里的形还在。它们认形,就回到三千年前那个形上。”
“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那根骨的一部分。”苏九歌说,“你还站着,走路,吃饭。可你不再是叶凡了。”
火边,没人说话。
“两条路,都不好。”叶凡说。
“对。”
“那有没有第三条。”
“有。”苏九歌说,“就是你现在走的这条。”
“哪条。”
“第十根先长成。”她说,“第十根长成了,它就成了主。三根接上,认的是它,不是骨主的形,也不是你这个人。”
“那我还是我。”
“你是你。”苏九歌说,“第十根,替你扛。”
“它替我扛,它会怎么样。”
“它会定形。”苏九歌说,“定了形,它就再也长不动了。”
“它甘心吗。”
“那是它的事。”苏九歌说,“你只要问你自己,甘不甘心。”
十二
“那我能不能,拦一下。”叶凡说。
“拦不住。”苏九歌说,“它们不是东西,是骨。骨跟骨,认识。”
“那我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能三天,可能一天。”
火,快灭了。
柳如烟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苏姐姐。”她说。
“嗯。”
“它显形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九歌想了很久。
“对我们,是好事。”她说,“他显了形,我们就多一根骨。多一根骨,钥匙就多一分把握。”
“那对他呢。”
“对他,”苏九歌说,“他这根骨,是从他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长成那天,他自己那根骨,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好事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他这根骨,跟九根不一样。”她说,“九根,是骨主的。这一根,是他自己的。”
十三
“自己的。”叶凡念了一遍。
他把手,按回左肋。
那块地方,一下,一下,跳。
他忽然,对着那儿,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没人答。
“你要是没有名,”叶凡说,“我给你起一个。”
柳如烟和苏九歌,都看着他。
“你要给它起名。”苏九歌说。
“起一个。”叶凡说,“它长在我身上,我不能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起名,它就‘记’了。”
“那就让它记。”叶凡说,“记着,比藏着好。”
他想了很久。
“叶凡。”他忽然说。
“你叫它什么。”
“我不叫它。”叶凡说,“我起一个。”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肋。
“你就叫,‘反’。”他说。
“反。”柳如烟念了一遍。
“九根是它拆的,这个,是我长了十年的。”叶凡说,“它叫‘骨’。这一个,我叫它‘反骨’。”
十四
他说完那句话,左肋那块地方,热了一下。
热完,那层往外长的壳,又长了一点。
“它应了。”苏九歌说。
“应了。”
“骨听见名,会应。”她说,“它应了,就是认了。”
叶凡站起来。
他把衣服穿上。
“天亮了就走。”他说,“先回破庙。”
“你娘在破庙。”柳如烟说。
“对。”
“井要干了。”
“我知道。”
“你先回哪个。”
叶凡站在火边。
火,已经灭了。天边,泛了一点白。
“我先回破庙。”他说,“井要干,是我爹在里头。我娘在外头。我先接外头的。”
“你不怕井先干。”
“怕。”叶凡说,“可我怕也得分个先来后到。我娘在门口等了我二十年,一天没落。我不能让她等第二十一天。”
十五
四人往南走。
谢阑走得很慢。苏九歌给了他一片药,他含着,能挪步。
走了两天,前头,出现了村子。
不是那个忘了名字的村子。是另一个。
村子里,有人在。
“有人。”柳如烟说。
“有人的村子,”苏九歌说,“说明它收得慢了。”
“为什么慢。”
“因为它收不了。”苏九歌说,“它收一个名字,得先让一个人忘。可这会儿,这村里的人,都在记着彼此。”
“为什么记着彼此。”
“因为有个赶车的来过。”她说。
“哪个赶车的。”
“那个空车接人的。”苏九歌说,“他记不住人,可他记得路。他一趟一趟,给这村里捎话。捎来捎去,村里人,就把彼此记住了。”
叶凡站在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你们从哪儿来。”一个老人问。
“南边。”
“南边好。”老人说,“路上小心。”
“老人家,您叫什么。”叶凡说。
老人笑了一下。
“我叫王守拙。”他说。
“守拙。”
“守拙。”老人说,“刚才还有个赶车的,路过,专门问了我一遍。他说,他记不住人,让我自己多念几遍。”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
天宫收名,收的是“别人心里的那个你”。
可要是那个“别人”,自己天天念你一遍,它就收不动。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
“老人家。”他说,“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知道,您旁边这位,叫什么吗。”
老人扭头,看了看身边那个打盹的。
“知道。”他说,“他叫李三槐。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
“他呢。”叶凡指着另一边,“知道您叫什么吗。”
老人笑了。
“他要是不知道,我叫他起来,我揍他。”
旁边那个打盹的,眯着眼,嘟囔了一句:“王守拙,你揍我一个试试。”
一村子的人,都笑了。
叶凡站在那一片笑声里。
他忽然觉得,这笑声是硬的。
像石头垒起来的墙,石头一块压一块,压得死死的。
“我明白了。”他对苏九歌说,“它不是收不动,是这村里,绳太多。”
“什么绳。”
“人的名,是根绳。”叶凡说,“你记着我,我记着你,绳子就横着。它要收一个名,得先把绳子一根根剪了。”
“剪得完吗。”
“剪不完。”叶凡说,“这村一百多口人,多少人心里,装着多少人。它一夜剪不完。”
“那它就不剪了。”
“它不剪。”叶凡说,“它挑着剪。哪儿绳松了,它剪哪儿。”
他把四个人,招到一边。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他说,“每天,把自己的名字,念三遍。”
“念给谁听。”谢阑说。
“不用念给谁听。”叶凡说,“念给自己听。念出声。”
“有用吗。”
“有用。”叶凡说,“你念的每一声,都是往绳上,多绕一圈。”
谢阑低下头,试着,念了一声。
“谢阑。”
他念完,愣了一下。
“怎么了。”柳如烟说。
“我听我自己的名,”谢阑说,“好像……比前天,实一点。”
“那就念。”叶凡说,“一天三遍。少一遍,我给你补上。”
柳如烟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我的名呢。”
叶凡看她。
“你解了契,”他说,“没骨,没位,没玄阴。你的名,本来就轻。”
“轻,”柳如烟说,“是不是先被收的,就是我。”
没人答。
风从村口过,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翻了个面。
“那我就多念。”柳如烟说。
她抬头,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记着,”她说,“我叫柳如烟。柳树的柳,如烟的如烟。”
“记着了。”苏九歌说。
“不是记着。”柳如烟说,“是你们每天,也想我一遍。”
苏九歌看着她,很久。
“好。”她说。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落雁村,张有田。
那个老人的名,是自己给自己起的。
起完了,全村都叫他那个名。叫着叫着,那名字就长在他身上了。
“原来名,是这么长的。”叶凡想,“不是写在纸上,是活在别人嘴里。”
十六
进村歇了半天,天快黑的时候,谢阑坐到了叶凡身边。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说。”
“那天在道上,”谢阑说,“雾里出来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哪个人。”
“子房的‘手’。”谢阑说,“它借了祁远山的脸,跟我说了三句话。头两句,我跟你讲过。”
“第三句呢。”
谢阑沉默了一会儿。
“它说,‘你们的庙,空了。’”
叶凡猛地站起来。
“什么庙。”
“破庙。”谢阑说,“它说,破庙空了。”
“空了多少人。”
“它没说。”谢阑说,“它只说,空了。”
“我娘呢。”
谢阑没答。
“谢阑。”
“它没说。”谢阑说,“它只说完这一句,就散了。”
叶凡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村里,星星点点的灯,亮起来。
他左手腕上,那条布,凉的。
“走。”他说。
“天黑了。”柳如烟说。
“走。”
十七
他们连夜赶路。
走到后半夜,叶凡身上,忽然,热起来。
不是火气。是从左肋往外,一层一层,往外推的热。
“苏九歌。”他说。
苏九歌跑过来。
他胸口那层灰白,又渗出来了。
这一回,不是雾。是丝。
一根一根细白的丝,从他左肋往外长,往他胸口、肩膀,往那两根骨,摸过去。
“它在找。”苏九歌说。
“找什么。”
“找另外两根。”她说,“它要接上。”
“现在就要接。”
“现在。”
叶凡站在原地,两只手,攥起来。
“拦住它。”他说。
“拦不住。”苏九歌说,“它是骨,你是肉。骨要长,肉拦不住。”
“那怎么办。”
“你要不,就让它接。”苏九歌说,“接上,它显形。显形,天宫就知道你在哪儿。”
“要不呢。”
“要不,”她说,“你自己把它,‘按’回去。”
“怎么按。”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从来没人在身上,养过一根要长出来的骨。”
叶凡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陵里那一夜。
那一夜,骨主站在他面前,散的时候,他给骨主起了个名。
起了名,骨主就散了。
散了,可它认了。
“苏九歌。”他说。
“嗯。”
“骨,认不认名。”
苏九歌看他一眼。
“认。”她说,“骨最认名。它没眼睛,没耳朵,它就认一个名。”
“那我的名呢。”
“在你身上。”
“那它认谁的名。”叶凡说,“它长在我身上,是要认我的名,还是认它自己的名。”
苏九歌答不上来。
“要是它认自己的名,”叶凡说,“它就有自己的主意。它想什么时候长,就什么时候长。”
“要是它认你的名呢。”
“认我的名,”叶凡说,“它就得听我的。”
他站在野地里,慢慢地,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来了:第十三章,他给这根骨起过一个名。
他起的名是“反”。
他起的时候,没想过它有什么用。他就是随口一起。
“我起过。”他说。
“什么。”
“我给它起过名。”叶凡说,“我叫它‘反’。”
苏九歌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起过。”她说,“那你现在,得让它认。”
“怎么认。”
“叫它。”苏九歌说,“你叫它,它应了,它就是认了。”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胸口那些细白的丝。
那些丝,已经长到心口,还在往外长。
它们长得很慢,可一直在长。
“原来它等的是这个。”他轻声说。
他闭上眼。
然后,他把手,按在左肋上。
“反。”他说。
那些丝,慢了一点。
“反。”他又说了一遍。
丝,往回缩了半分。
“你在急着长。”叶凡说,“我不急。我娘还在破庙里等我。我要先接她。”
那些丝,缩回去,缩到左肋里。
“成了。”苏九歌说。
“成什么了。”
“你把它压住了。”她说,“它听你的。”
“它为什么听我的。”
“因为你给它起了名。”苏九歌说,“有名,就有主。你是它的主。”
十八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那座荒坡。
坡上,破庙的墙,还立着半边。
门,开着。
叶凡往上跑。
跑进庙里,他站住了。
庙里,空的。
火塘是冷的。案子上的纸,没了。供桌边那块石板,还在。
石板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用炭,画着一道歪歪的痕。
是归一送给她的那块。
叶凡蹲下去,把石头拿起来。
石头底下,压着一条布。
布是旧的,撕得很齐。
他认得这条布。这跟缠在他手腕上的,是一样的。都是从她衣角撕下来的。
布上,用炭,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歪,很难看。
叶凡凑到天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认。
“别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字是他娘写的。他认得她的字——她没上过学,字是这二十年,一笔一笔跟庙里的老人学的。
一个字,写歪了,又拿手指,抹回来重写。
炭,在布上,压出两道深痕。
“她写这两个字,写了很久。”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柳如烟说。
“她手不灵便。”叶凡说,“她写一个字,得歇一歇。这两个字,她歇了七八回。”
他把布,举到天光底下。
布的边上,有两处,被炭划破了。
“她一急,就把布划破。”他说。
苏九歌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不是不让你来。”她说。
“我知道。”
“她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一进门,”苏九歌说,“她就被认出来。”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
他娘那道题,叫“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这道题,得有人答。答的人,得站在她旁边。
她一被人看见,天宫就知道,题在哪儿,答题的人在哪儿。
“我要是来了,”叶凡轻声念,“它就知道,我认了。”
“对。”苏九歌说,“你认了,那道题就完了。题一完,她就没用了。”
“没用了,会怎么样。”
苏九歌没答。
谢阑蹲在门槛边,捡起石板旁边那块石头,翻过来看。
“这上头画的。”他说。
叶凡走过去。
石头上那道炭痕,是歪的。
画得像一条河,又像一道门。
“归一画的。”叶凡说。
“归一?”
“封雁带的孩子。”叶凡说,“他送过我娘一块石头。他画什么,就说什么。他不会写字,不会说话,他画。”
“那他画的这是什么。”
叶凡看着那道痕。
看了很久。
“一道门。”他说,“门开着。”
“门开着,是什么意思。”
“他在跟我娘说,”叶凡说,“别关门。”
他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
石头是凉的。
可攥了一会儿,那凉,就透到手心里去了。
柳如烟在庙里,转了一圈。
火塘边,有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
圈里,还剩一层薄薄的灰。
“她在这儿,坐过。”柳如烟说。
“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指了指那三块石头。
“这三块,摆得很正。”她说,“她坐了不止一天。她要坐得舒服一点。”
叶凡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在那圈灰里,摸了一下。
灰是凉的。
底下的土,还是硬的,没潮。
“走了没多久。”他说。
“你怎么知道。”
“土没潮。”叶凡说,“她在这儿,生了火。火灭了,土干了。她走,最多两天。”
他站起来。
“两天。”他说,“她走的时候,我们还在一百里外。”
风从塌了的墙口进来,把火塘里的灰,吹起来一层。
灰飘到半空,又落下去。
“她不是自己走的。”谢阑忽然说。
“什么。”
“她要是自己走,”谢阑说,“她会把这块石头带走。”
他说的是归一那块。
“她把石头留下了。”谢阑说,“留下,就是给人的。”
“给谁。”
“给你。”谢阑说,“她知道你会来。”
叶凡站在空庙中间。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娘教他认字。
她不会写几个字,可她教他,一笔一笔,画。
画的第一个字,是什么,他忘了。
他只记得她的手。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慢慢,慢慢地画。
画完了,她说,记住了吗。
他说,记住了。
她说,那你说给我听。
他就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
现在他站在这儿。
庙是空的,人是不在的,只有一块石头,一条布,两个字。
可他觉得,那只手,还在他手上。
“往哪儿走。”柳如烟说。
叶凡抬头。
“她不让来,”他说,“我就更要来。”
“你刚还说,你一认,她就没用了。”
“那就换一个认法。”叶凡说。
“什么认法。”
“我不认那道题。”叶凡说,“我认她这个人。”
他把布,叠起来,贴着心口,放进怀里。
那块石头,放回石板上。
“石头留在这儿。”他说,“她回来,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她写了别来。”叶凡说,“写别来的人,心里,是想人来的。”
他走到门口。
天已经大亮。
荒坡下头,那条路,往北,拐个弯,就不见了。
“往北。”他说,“她走的时候,没回头。不回头的人,走的是直路。”
“直路,是往哪儿。”
叶凡站在门槛上。
门槛很高。他没跨。
“往天宫。”他说。
他站在空庙里。
风从塌了的墙口吹进来。
他左手腕上那条布,忽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