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战骨主
一
白山脚下的风,是往上走的。
不是吹。是走。风从山下,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这风,”苏九歌说,“往山上跑。”
“风往山上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山上有东西,在吸。”
叶凡站在山门前。
那门,上一回来的时候,是一道石门。这一回来,门开着。
开得很大。像有人,站在门里,把门,替他推开了。
“它等你。”苏九歌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第四支骨在里头。”叶凡说,“不进去,钥匙就少一个齿。”
他把身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交给苏九歌。
半枚白子。
“白子我带着。”他说,“它指路。”
第三支骨。
“这个你拿。”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要是在里头出不来,”叶凡说,“你们得有三样东西,才能凑齐那把钥匙。”
“那你呢。”
“我出来再拿。”
苏九歌把第三支骨,收进药囊最里头。
“叶凡。”
“嗯。”
“你要是出不来,”她说,“我不等。”
“对。”叶凡说,“不等。拿着骨,回破庙,跟我娘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叶凡顿了顿,“我进去拿个东西,拿得慢了点。”
柳如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柳姑娘。”叶凡说。
“嗯。”
“那条布,”他说,“我戴着。你要是看我出来的时候,布是热的,就说明我娘还想着我。”
“要是凉的。”
“凉的,”叶凡说,“你也别怕。可能是我娘,睡得太沉了。”
他转身,往门里走。
走了三步,柳如烟在后头,喊了一声。
“叶凡。”
“嗯。”
“你名字,我记着。”她说,“你出不来,我也记着。”
叶凡没回头。
“好。”他说。
他走进门里。
门里的光,是青的。外头是白天,门里没有白天。
叶凡走进去,身后的门,慢慢合上。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外头柳如烟的声音,传进来一句。
“叶凡。”
“嗯。”
“我等你三天。”她说,“三天不出来,我就进去。”
“别进来。”
“那我就在门口坐着。”
门合上了。
门外,苏九歌站在柳如烟旁边。
“你真要等三天。”她说。
“等。”
“三天,够雾追上来。”
“那也得等。”柳如烟说,“他一个人进去的。这陵里,就他一个人。外头要是也没人,他就真剩一个人了。”
苏九歌没再说。
她把药囊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陪你等。”她说。
风,从山下,往上爬。
爬到山门口,绕着她们俩,转了一圈。
“这风,”苏九歌说,“在闻我们。”
“闻什么。”
“闻我们,是不是跟里头那个人,有关系。”苏九歌说,“有关系,它就不能吹我们。”
“有用吗。”
“有用。”苏九歌说,“它认生人。熟人,它不动。”
风转了一圈,走了。
柳如烟坐下来,把膝盖抱着。
“苏姐姐。”
“嗯。”
“你说,他在里头,会碰见什么。”
“碰见他自己。”苏九歌说,“骨主陵那间屋子,是照人的。你心里是什么,它给你看什么。”
“那他心里是什么。”
苏九歌看着那道合上的门。
“他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她说,“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数得清。”柳如烟说,“他记性好。”
“记性好,是最累的。”苏九歌说,“忘的人,活得轻。记的人,背着。”
“那你呢。”
“我也记。”苏九歌说,“我记着药。记着谷里那些人。记着我师父死那天,天上没云。”
“那你累吗。”
“累。”苏九歌说,“可我不敢忘。”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她说,“就没人替他们记了。”
柳如烟抱着膝盖,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苏九歌说。
“我在想,”柳如烟说,“我在落雁村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谁记着我。”
“你爹。”苏九歌说。
“对。”柳如烟说,“就他一个。”
“一个也够。”苏九歌说,“一个人记着你,你就不是空的。”
二
进陵的时候,是辰时。
甬道很长。两边的骨灯,一盏一盏,从头亮到尾。
上一回来,骨灯是灭的。这一回,全亮了。
灯里的火,是青的。
叶凡走在甬道里,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把白子,握在手里。
凉的。
“不烫,就是没走错。”他低声说。
走了约一炷香,甬道到头。
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有字。上一回,那字是“……”,看不清。这一回,字清楚了。
四个字。
“你也来了。”
叶凡站在墙前,看着那四个字。
不是写给所有来人的。这四个字里,有一个“也”。
说“也”,就是有人先来过。
“谁先来过。”叶凡低声问。
墙没答。
可墙上那四个字,最末一个“了”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淡了。
像有人,在墙里,把这笔,擦掉了。
“你不想让我问。”叶凡说。
他往前走。
墙,往两边退了。
退了以后,墙后头,是一条斜的道。
道往下走。
“往下。”叶凡说,“第三间屋子,怎么在下头。”
上一回来,第三间屋子跟第二间,是一样高的。这一回,道往下。
“陵在变。”他说,“它醒了,陵就跟着动。”
他往下走。
道很窄。两个人过不去。
走的时候,他伸手,摸着一边的墙。
墙上,是凉的。
摸了几十步,手底下,忽然有一处,是热的。
他停下。
那一处,巴掌大。热的。像有人,刚刚把这只手掌,按在墙上。
“我爹。”叶凡说。
他记起来了。
上一回来,他爹的位,被拿走了。可那位走的时候,一路上,手是扶着墙的。
“你扶过这儿。”叶凡说。
他把自己的手,按下去。
那块热的地方,跟他手掌大的地方,合不上。
“你手比我大。”叶凡说。
他把手拿开。
那块热的地方,慢慢,凉下去。
“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叶凡说,“就在这儿,再按一下。”
墙上,没有动静。
他站了三息。
“我也不是让你按。”他说,“我就是想说一句——我到了。”
他往下走。
道走到头,是一扇门。
门上没有字。
叶凡推门。
门里,灯亮着。
一盏,两盏,三盏。
亮到最里头。
那光,不是从灯里出来的。
是从屋子中间,一个人身上,出来的。
叶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亮了。”他说,“上一回来,你没亮。”
屋子里,那个人,没动。
“你在等我。”叶凡说。
“等。”那个人说。
“等多久了。”
“二十年。”
叶凡心里一动。
“二十年,”他说,“上一回我来,你怎么没说完。”
“上一回,”那个人说,“你还没拿第五枚。”
“拿了第五枚,有什么不一样。”
“拿了第五枚,”那个人说,“你就是‘根’的人了。”
三
过了墙,是一条更长的甬道。
这条甬道,两边的墙上,都是人。
不是画。是真的。人嵌在墙里,肩挨着肩,一层压着一层。
上一回,骨十一说过:这是填墙的活人。
叶凡走得很慢。
一千多年、两千多年,这些人的脸,都成了石头。可他们的姿势还在。
有的,两只手往前推。
有的,仰着头。
有的,缩成一团。
叶凡忽然停下。
有一个人,两只手,是抱着的。
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孩子。”叶凡说。
他伸手,想去碰。
手还没到,那个人抱着的手臂,动了一下。
叶凡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活着。”他说。
墙里没声音。
那个抱孩子的人的手臂,又慢慢,收紧了半分。
收紧的动作很小。可它还在。
“你抱了多少年。”叶凡问。
没答。
“你松手吧。”叶凡说,“孩子早没了。”
那两只手臂,没有松。
叶凡站在墙前,站了三息。
他把手,按在那两只手臂上。
“我不动你。”他说,“我记住你了。”
他把这句话,说了三遍。
说第三遍的时候,那两只手臂,慢慢,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够了。”叶凡说,“你抱了三千年,松一寸,也算我占了你的便宜。”
他往前走。
后头,墙里那两只手臂,又合回去,把那个小东西,抱紧。
叶凡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记住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墙里没声。
可他这一遍说完,甬道里,别的那些姿势,都动了。
那个两只手往前推的,往前推了一点。
那个仰着头的,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那个缩成一团的,伸开了一只脚。
叶凡站住。
“你们都还活着。”他说。
整个甬道里,几百个人的姿势,都动了一下。
不大。就是一点。
像一排睡着的人,听见有人进来,翻了个身。
“我不动你们。”叶凡说,“我记你们。”
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甬道里,所有的手,都抬了半分。
“你们听着。”叶凡说,“我姓叶,叫叶凡。我从这儿过一趟。我要是出去了,我就把你们,一个一个,写下来。”
“写什么。”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很干。是从墙里出来的。
叶凡看着那面墙。
“写你们的名字。”他说,“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墙里,很久没声。
“不记得了。”那声音说。
“那我给你们写什么。”
“写……”那声音停了一下,“写,这儿有过人。”
叶凡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行。”他说,“我写。”
“你写在哪儿。”
“我写在观里。”叶凡说,“白鹤观那面墙上。那儿,专门存名。”
“存名。”
“对。”叶凡说,“你要是愿意,我就把‘这儿有过人’,也写上去。”
墙里,那声音停了一会儿。
“不用。”它说。
“为什么。”
“写的字,是给活人看的。”它说,“我们不是活人了。你记着,比写着强。”
四
第二间屋子,是台。
五个槽。一大四小。
大槽里,空着。
四个小槽里,三个空,一个满。
满的那个,是第四支。
叶凡站在台前。
上一回,他拿的是第三支。第三支在右边第二个槽。拿完,槽就空了。
这一回,第四支在左边第一个槽。
“骨十一说过,”他自言自语,“第四支,谁也不许动。”
他伸出手。
手到槽边,停住。
槽里那枚骨,白里透青。它不大,比第三支粗一点。
叶凡看着它。
“我要拿你。”他说,“我跟你打个招呼。”
他说完,把手按下去。
按下去的一刻,台上,所有槽,都亮了一下。
然后,整个陵,响了一声。
不是回声。是一声很长的“嗡”。
像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叶凡把手,缩回来。
“醒了。”他说。
醒来的,不只是骨主。
台上的五个槽,一个一个,往下沉。
沉到跟地面平,又往上,浮出来一层新的槽。
新的槽上,刻着字。
大槽上刻一个:根。
四个小槽上,各刻一个数。
一、二、三、四。
“这是给我们看的。”叶凡说,“三千年前,它把数刻上去,是让人知道,少了哪一支。”
他看着那四个数。
一,空。
二,空。
三,空。
四,满。
“一和二,早年被拿走了。”他说,“三是上回我拿的。四,是现在剩下的。”
他伸手,在“四”那个槽的边上,摸了一下。
槽边,刻着一行很小的字。上一回来,他没看见。
“谁也不许动。”
五个字。
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力过猛。
叶凡看着那五个字。
“这是谁刻的。”他说。
没人答。
可他看得出来。这几个字的笔锋,跟第三间屋子门上的“认主”两个字,是一样的。
是骨主刻的。
“你自己刻的,你自己守。”叶凡说,“守了三千年。”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台前。
“我不硬拿。”他说,“我先问你一句。”
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你要是让,你就亮一下。你要是不让,你就别亮。”
屋子里,静的。
然后,那枚第四支骨,亮了一下。
亮完,它自己,往上浮了半分。
“它让我拿。”叶凡说。
他没拿。
“我先办你的事。”他对着空屋子说,“办完了再拿。”
五
陵里的骨灯,一盏一盏,往里灭。
灯往里灭,不是熄。是那火,自己走。从外往里,一盏一盏,往第三间屋子去了。
叶凡跟着灯走。
第三间屋子的门,开着。
门上两个大字:“认主”。
上一回来,门上这两个字,是白的。这一回,字是红的。
红了,就是“认”的时候到了。
叶凡站在门口。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第五枚骨。
“爹。”他说,“你在这儿坐过。”
屋子里,有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很散。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说一句话。
上一回那个声音,是骨主的“气”。这一回,声音很清楚。它不是散的。它是一整句话。
“进来。”那声音说。
叶凡走进去。
屋子里,空了。
上一回,屋子中间有石印、有骨、有气。这一回,什么都没有。
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实体的。看得见脸,看得见衣服,看得见脚。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脸,看不出年纪。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叶凡说。
“你问我是谁。”那个人说。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千年了。”他说,“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以前没人问过。”
“没有。”
“为什么。”
“进来的人,都不问。”骨主说,“他们进来,只看槽。看槽里还有没有骨头。有,就拿。拿完就走。没人看我。”
“有人看过。”
“有。”骨主说,“二十年前那个人。”
“他看了你多久。”
“半宿。”骨主说,“他进来,什么也没拿。他就在这儿,坐着,看我。”
“看了半宿,他说什么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骨主说,“他坐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你冷吗’。”
叶凡站在那儿。
他忽然看清了那间屋子的一个角落。
那儿,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
“我爹,坐的这儿。”他说。
“坐的这儿。”
叶凡走过去,在那块干净的地方,蹲下。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是凉的。可凉得不一样。别处是石头那种凉。这一块,是水那种凉。
“湿的。”他说。
“三千年了,一直是湿的。”骨主说,“我没敢动过这块地。”
“为什么不弄干。”
“因为,”骨主说,“干了,就没人坐过这儿了。”
“你怕忘。”
“怕。”
“你记得我爹的手,按在墙上那个地方吗。”
“记得。”
“那个地方,我摸过。”叶凡说,“热的。”
“热的。”骨主说,“二十年,还热。”
“谁给他留的。”
“我。”骨主说,“他走的时候,我把他扶过墙的那一处,用我的气,暖住。”
“为什么。”
“因为,”骨主说,“我想着,有一天他儿子来了,能摸一下。”
六
“你是骨主。”叶凡说。
“骨主。”那人念了一遍,“这是你们给我起的名。”
“你自己没名。”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拆了。”骨主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没有声音。
“我拆骨那天,”他说,“我在身上,写了一个名。我把那名,也拆了。”
“你写的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骨主说,“拆的时候,我把它,跟骨一起,分成了九份。”
“九份在哪儿。”
“在九个人身上。”
“那你现在,”叶凡说,“是用什么站在我面前的。”
骨主看着他。
“用你那根骨。”他说。
叶凡心里一沉。
“你身上那根,第九根。”骨主说,“它是我的。它记得我。你到这儿,我就能借着它,站起来。”
“那我把它扔了。”
“扔不了。”骨主说,“它长在你身上。”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根骨在里头,很静。
“它现在,认谁。”他说。
“认你。”骨主说,“也认我。”
“它认两个。”
“它认形。”骨主说,“你长得像我。”
“哪儿像。”
“眉眼不像。”骨主说,“骨头像。”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你左肋,有一块骨纹。”他说,“往外走的那一圈。”
叶凡一僵。
那块骨纹,是他自己身上的。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的。”骨主说,“三千年前,我身上也有一块。我拆骨的时候,把那一块,留在第九根上。”
“为什么留。”
“留着认。”
“认什么。”
“认回来的人。”骨主说,“万一有一天,有人把九根合成一根,我认那块纹,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
叶凡站在那儿。
“那你现在看,”他说,“是我自己,还是你。”
骨主看了很久。
“分不清。”他说。
“分不清,就说明你没占住。”叶凡说,“你要是占住了,你一眼就分得清。”
骨主站在那儿。
“你左肋那块纹,”他说,“是往外的。”
“对。”
“往外,是‘走’。”骨主说,“三千年,我刻那块纹的时候,写的是一个‘散’。”
“散。”
“散开,就断不了。”骨主说,“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
“你手上那块,是往里,还是往外。”
骨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
“往里。”他说。
“往里,是什么。”
“往里,”骨主说,“是‘收’。”
叶凡站在那儿。
“你写的是收,我长出来的是散。”他说,“你这个形,跟我这个骨,是反的。”
七
“你要做什么。”叶凡说。
“我要借你。”骨主说。
“借什么。”
“借你的身子。”骨主说,“一炷香。”
“借来做什么。”
“走出去。”骨主说,“我三千年,没出过这道门。”
“你出去了,会怎么样。”
“会活。”骨主说,“我活了,那根骨,就活了。骨活了,九根会合。九根一合,天下带骨的人,都归我管。”
“那我呢。”
“你。”骨主说,“你也在里头。”
“什么意思。”
“九根合一,”骨主说,“它要一个壳。你的身子,就是壳。壳在,主在。可壳,就不是壳自己的了。”
叶凡站在那儿。
他明白了。
这就是不治说的那一层。
归上九根,不是得到。是被占。
“我不借。”他说。
“你说不借,就不借?”
“我说不借。”叶凡说,“我进来,是拿第四支骨的。我拿了就走。”
“你拿。”骨主说,“你先把门,关上说。”
叶凡回头。
门,关上了。
叶凡回头,看了那门一眼。
“这门,是你的。”他说,“你要关,我拦不住。”
“对。”
“那你关了门,是打算,跟我关在这儿。”
“是。”
“关多久。”
“关到你让。”骨主说。
“我要是不让呢。”
“那就关到你老。”骨主说,“你不吃东西,也不喝水。你撑七天。”
“七天以后呢。”
“七天以后,”骨主说,“你死了,我还是借不着你的身子。可我不用急。我等了三千年,不在乎再等一个你。”
叶凡站在那儿。
“你算错了。”他说。
“哪儿错了。”
“你说我撑七天。”叶凡说,“你知道我怀里有什么。”
“一枚骨。”
“还有一样。”
“什么。”
“不治给的药。”叶凡说,“她说,含一片,顶一炷香。”
“你带了多少。”
“三片。”
“三片,顶三炷香。”
“对。”叶凡说,“可我不用来撑。我用来,撑到把门上那道缝,找出来。”
骨主看着他。
“门没缝。”他说。
“门是你关的。”叶凡说,“你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没抖。”
“抖了。”叶凡说,“我听得见。”
“你听见什么。”
“石门合的时候,”叶凡说,“最后那一下,比前头慢。”
骨主站在那儿。
“你要走,我不拦。”他说,“可我得先把话说完。”
“你说。”
“我这一屋子,”骨主说,“三千年,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你今天说了一百多句。我一句都没回完。”
“那你回。”
“我想不起来回什么。”骨主说,“我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八
“这是你的陵。”叶凡说,“门你说了算。”
“对。”骨主说,“这陵,三千年,我说了算。”
“那你为什么还要借我的身子。”
“因为我出不去。”
“你自己不能走。”
“不能。”骨主说,“我只是个‘记着’的东西。我记着三千年前那个人。可我不是他。”
“你是什么。”
“我是他的骨头里,剩下的那一口气。”骨主说,“骨头拆了,气没散。气守着一个形,守了三千年。这个形,能走,能说,能看。可它出不了这个陵。”
“为什么出不了。”
“因为陵外边,”骨主说,“没有‘记得我’的东西。”
“这陵里有。”
“有。”骨主说,“这些墙,这些灯,这些槽,都是记着我的。它们记着我,我就能在里头站着。”
叶凡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说,“你写过一个名。”
“说过。”
“那名,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三千年,”叶凡说,“一次都没想起来。”
骨主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头一千年,我天天想。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想不起来名字的东西,”骨主说,“久了,就不算一个‘人’了。”
叶凡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骨主侧面。
“你现在,算不算一个人。”他说。
“不算。”
“那你还想活。”
“想。”
“一个不算人的东西,想活,”叶凡说,“图什么。”
“图着一回,”骨主说,“有人叫我一声。”
叶凡站在那儿。
“叫一声,有什么用。”
“有用。”骨主说,“三千年,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我说话,我自己听。”
“你自己跟自己说话。”
“说。”骨主说,“我说了三十年,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我发现,”骨主说,“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别人听。我说了,跟没说一样。”
叶凡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屋子,很空。
“那我叫你一声。”他说。
骨主抬头。
“你叫我什么。”
“还没想好。”叶凡说,“等我想好了,我叫你。”
“好。”骨主说。
他说这一个“好”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软。
九
“那我问你。”叶凡说。
“问。”
“你既然只是个‘气’,”叶凡说,“你为什么要活。”
骨主没答。
“你活了,也只是借别人的壳。壳里的你,还是气。”叶凡说,“你图什么。”
“图一个‘活’字。”骨主说。
“活给谁看。”
骨主愣住。
“你活了,”叶凡说,“给谁看。”
“……给天下看。”
“天下谁。”
“天下人。”
“天下人认得你吗。”叶凡说,“他们连你叫什么都不认得。”
屋子里,静了。
骨主站在那儿。
他抬起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活了,也没人认得。”
“那你还活。”
“活。”骨主说,“我不活,我就散。”
“散了,不就轻松了。”
骨主抬头,看他。
“你怕死。”叶凡说。
“我不怕死。”骨主说,“我是骨头剩下的气。我早死过了。”
“那你怕什么。”
骨主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我怕,”他说,“没人记得,这儿,曾经站过一个人。”
“那你想让人记住什么。”叶凡说。
骨主想了想。
“记住我掰过骨。”他说。
“掰骨,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掰,”骨主说,“天下就没有带骨的人。”
“带骨的人,过得好吗。”
骨主没答。
“我这一路,”叶凡说,“见的带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有个叫顾长生的,在后山坐了十五年。第八根,传给了他徒弟。他们没有一个,过得好。”
“那是我没想过。”
“你没想过的事多了。”叶凡说,“你掰骨的时候,想的只是‘别断’。”
“我只想得住这一件。”骨主说。
“一件也想不住。”叶凡说,“你要是想得住,你该想到后面三千年。”
“我想到过。”骨主说,“头一千年,我天天想。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九根,接回来。”
“接回来干什么。”
“接回来,”骨主说,“就有人替我把这一段,说给后人听。”
“说给后人听什么。”
“说,”骨主顿了顿,“说我不是为了自己。”
叶凡站在那儿。
“你是不是为了自己,后人说了不算。”他说,“你自己说了算。”
“我自己说了,没人信。”
“我信。”叶凡说。
骨主抬头,看他。
“你信什么。”
“我信你掰过骨。”叶凡说,“我信你在这儿站了三千年。我信你把我爹坐过的那块地,留到今天还是湿的。”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叶凡说,“一个人,被人信这三样,就不算白站。”
骨主站在那儿。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第四支骨。”叶凡说。
“你拿。”
“你先说一句。”叶凡说,“你守了三千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拿。”
骨主看了他很久。
“拿吧。”他说,“再等下去,我就舍不得了。”
“你不后悔。”
“三千年,”骨主说,“我头一回,挑自己不后悔的那条路。”
十
“那你站在这儿,”叶凡说,“就有人记得你了。”
“谁记得。”
“我。”叶凡说,“我今天,站在这儿,看见你了。”
“你出去以后,”骨主说,“你就忘了。”
“我不忘。”
“人都会忘。”
“我记性很好。”叶凡说。
骨主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笑得很浅。
“你这话,”他说,“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
叶凡心里一动。
“谁。”
“一个人。”骨主说,“他也进来了。他也站在这个位子。他也说,他记性很好。”
“他叫什么。”
“他没说。”骨主说,“他只说,他要是出不去,就让他儿子来。他儿子,记性比他好。”
叶凡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那个人,”他说,“是我爹。”
“是你爹。”骨主说。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进来的时候,”他说,“多大岁数。”
“三十几。”骨主说,“比你年轻。”
“他在这儿坐了多久。”
“一夜。”
“坐完,他拿了什么走。”
“什么也没拿。”骨主说,“他往这屋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差四支’,就走了。”
“还差四支。”
“对。”
“他那时候就知道,四支骨的事。”
“知道。”骨主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等。”骨主说,“他出去以后,就被人按进了井里。”
叶凡低着头,看地下那块湿的地方。
“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他说,“跟你说没说,他有个儿子。”
“说了。”
“怎么说的。”
“他说,”骨主顿了顿,“他说,‘我儿子,比我硬。’”
叶凡站在那儿。
“他还说,”骨主说,“‘他要是来了,你别吓他。’”
“你吓我了。”叶凡说。
“我吓了。”骨主说,“我三千年,头一回见着一个,能把我的话,一句一句驳回去的人。”
“所以你更想占我。”
“是。”骨主说,“越硬的东西,越合我。”
“那你找错了。”叶凡说,“我硬,可我不是骨的硬。我是人的硬。”
“差在哪儿。”
“骨的硬,是顶。”叶凡说,“人的硬,是记。”
“记,也算硬。”
“记比骨硬。”叶凡说,“骨断了就断。记着的东西,断不了。”
骨主站在那儿。
他慢慢,把手,往下放。
十一
“他跟你说了什么。”叶凡说。
“说了三句话。”骨主说。
“哪三句。”
“头一句,”骨主说,“他说,骨不能合。”
“第二句。”
“他说,合了,就没有人,是自己了。”
“第三句。”
骨主看着他。
“第三句,”他说,“他问我,能不能,替他把第四支骨,保住。”
叶凡站住。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骨主说,“这二十年,我把第四支,压在槽里,压得死死的。它谁也没动。”
“那你现在,”叶凡说,“为什么醒了。”
“因为你拿了第五枚。”骨主说,“第五枚是根。根一动,主就醒了。”
“所以你要借我的身子。”
“我要活。”骨主说。
“可你答应了我爹。”
“我答应了保住第四支。”骨主说,“我没答应不活。”
叶凡看着他。
“你要反悔。”他说。
“我不反悔。”骨主说,“我两样都做。我借你的身子出去,我把第四支,留给你。”
“留给我有什么用。我都被你占了。”
“你没被我占。”骨主说,“你只是,变成了我。可你还是叶凡。你出去,你还是走你的路。”
“那不叫‘我’了。”叶凡说。
“那叫什么。”
“那叫‘你’穿着我。”
骨主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你听懂了。”叶凡说。
“听懂了。”
“那你还要借。”
“要。”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骨主说,“我守了三千年,不能守到最后,什么也没守出来。”
“你守出来了一样东西。”叶凡说。
“什么。”
“第四支骨。”叶凡说,“它还在槽里。你没让它被人拿走。这就是你守出来的。”
骨主抬头,看他。
“你今天来拿。”他说。
“对。”
“那你拿走的时候,”骨主说,“就把我守的那点东西,也拿走了。”
“我拿走,也替你带出去。”叶凡说。
“带出去做什么。”
“带出去,用它开锁。”叶凡说,“锁开了,天宫那层皮薄一分。皮薄一分,人间就多一分。”
“人间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叶凡说,“你掰骨,掰的就是人间。”
“我拿走,它还是它。”叶凡说,“它在你槽里躺了三千年,它是一支骨。我把它带出去,它就是一把钥匙的一个齿。”
“钥匙。”骨主念了一遍,“你要开什么。”
“开一张天上的门。”叶凡说。
“开了以后呢。”
“开了以后,”叶凡说,“它就没那么厚了。”
“它厚不厚,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叶凡说,“它厚一分,天下人的名,就少一分。我娘的名,已经被它拿走了。”
十二
骨主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近。
叶凡心口,一沉。
有一只手,从里头,按住了他的心口。
不是骨主的手。是他自己身上那根第九根骨。
“它动了。”叶凡说。
“它认我。”骨主说,“它一认我,它就从里头,往上顶。顶到你心口,你就得让位。”
“让不了。”叶凡说。
“让不了,我就自己进来。”
骨主站在他面前,抬起手。
他的手,按在叶凡的胸口上。
隔着衣服,隔着一层皮。可叶凡觉得,那手,已经进去了。
冰冷的。很重。
“你别动。”骨主说,“动,会疼。”
“我不动。”
“你不怕。”
“怕。”叶凡说,“可我也在算。”
“你算什么。”
“算你能不能在里头,待得下。”
骨主愣了一下。
“算我什么。”
“算你的性子。”叶凡说,“你在陵里三千年。你性子再硬,也软了。”
“我软了。”
“你刚才看了我很久。”叶凡说,“你看的时候,不是在找壳,是在认人。”
骨主站在那儿。
“你不懂。”他说。
“我懂。”叶凡说,“你三千年,一个人。你现在,是想找个人说话。你借我的身子,是假话。你想跟我说一句话,是真话。”
骨主的手,按在叶凡胸口上。
那只手,没有更重。
它,轻了一点。
“那你说,”骨主说,“我想跟你说哪一句话。”
“你想说,”叶凡说,“‘别走’。”
骨主的手,停住了。
“你二十年,见过我爹。”叶凡说,“你说你记得住他。你记得住他,是因为他坐了半宿。他坐半宿,你就有半宿,不是一个人。”
“是。”
“他走了以后,”叶凡说,“你在那块湿地上,站了二十年。”
“是。”
“你现在,”叶凡说,“不想让我走。”
屋子里,静了。
骨主的手,从叶凡胸口,慢慢,松开。
十三
骨头在叶凡心口,往上顶。
顶一下,叶凡嘴里,就有一点血腥味。
他没吭声。
他在心里,开始念。
“叶凡。”
“叶凡。”
“叶凡。”
他念自己的名字。
骨主的手,停了一下。
“你念这个做什么。”
“我念我自己的名。”叶凡说,“你进来,总得先认出,你要进的是谁的地方。”
“我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叶凡说,“你只知道我身上有第九根。你不知道我叫什么。你刚才,一次都没叫过我的名。”
骨主站在那儿。
“你叫我‘你’。”叶凡说,“你叫我‘第九根’。你没叫我‘叶凡’。”
那按在胸口的手,松了半分。
叶凡接着念。
“我娘。”
“我娘的名字,我没想起来。可我记得,她给我缠过一条布。”
“我师父,石怀山。”
“我有个朋友,叫苏九歌。”
“有个姑娘,叫柳如烟。她有个妹妹,叫小的。”
“有个赶驴的,姓温。”
“有个小骨头,叫骨十一。”
他一句一句地念。
念一个人,那按在胸口的手,就抬一分。
念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抬到他胸口上头了。
“你念的都是谁。”骨主说。
“我记着的人。”
“有多少。”
“没数过。”叶凡说,“几十个。”
“几十个,你都能叫出名来。”
“能叫出一半。”叶凡说,“另一半,我只记得脸。”
“记得脸,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我记得脸,就有一天,能想起来名。”
骨主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的麻烦。”
“你别急。”叶凡说,“我还没念完。”
“你还念什么。”
“念我自己。”
叶凡把眼睛闭上。
“我叫叶凡。”他说,“落魂渊底下那个人,是我。青云宗那个外门弟子,是我。左肋有骨纹的,是我。吃一碗面,能把碗舔干净的,也是我。”
骨主听着。
“你念这些,做什么。”
“我念一遍,你就知道,”叶凡说,“‘叶凡’这两个字下面,站着多少个事。”
“很多事。”
“对。”叶凡说,“很多事。你进来,你得一件一件,替我做。你做不动。”
十四
“停。”骨主说。
叶凡不停。
“我让你停。”
“我念的是我记着的人。”叶凡说,“你没资格让我停。”
“你念这些人,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你进来,是要占一个‘没人’的地方。可我这儿,站满了人。”
骨主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不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没名。”叶凡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不记得你自己的名,也不记得谁的名。”他说,“你三千年,站在这个屋子里,你记着的是‘骨’。不是‘人’。”
“人有什么好记的。”
“人,是名。”叶凡说,“你把名拆了放进骨里,你就再也记不住一个人了。”
骨主看着他。
“你这话,”他说,“跟二十年前那个人,说得一样。”
“我爹。”
“对。”骨主说,“他也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些。”
“那你当时怎么答他的。”
骨主没答。
“你没答。”叶凡说,“因为你答不出来。”
“我答了。”骨主说。
“你答的什么。”
“我说,”骨主顿了顿,“我说,你儿子的名,我也不认得。”
叶凡站在那儿。
“我爹怎么答的。”
“他说,”骨主说,“‘不要紧。他来了,你就认得了。’”
叶凡心口那根骨,沉了一下。
“他把我,托给你了。”他说。
“托了。”
“那你现在,要占我。”
“对。”骨主说,“我没答应他,不占你。我只答应了,守第四支。”
“你三千年,就守着一句半话。”
“半句?”
“前半句。”叶凡说,“你守的是骨。后半句——‘认我’——你没守。”
骨主站在那儿。
“你说得对。”他说,“我把后半句忘了。我等着等着,就只记得骨头了。”
“那你现在,认得我了吗。”
骨主看着他。
“认得一点。”
“念一遍。”
“叶凡。”骨主说。
他念得比刚才顺。
“再念一遍。”叶凡说。
“叶凡。”
“再念。”
“叶凡。”
念到第五遍,骨主自己停了。
“我念顺了。”他说。
“顺了,就记住了。”叶凡说。
十五
叶凡站在那儿。
心口那根骨,还在顶。可顶得慢了。
“你现在认得吗。”他说。
“认得一点。”骨主说。
“念一遍。”
骨主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叶凡。”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涩。像很久没用过这两个字。
叶凡心口那根骨,往下沉了一点。
“再念。”
“叶凡。”
又沉一点。
“你念这个,”骨主说,“是想让我认你。”
“对。”叶凡说,“你认了我,你就进不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进了‘叶凡’这个人,”叶凡说,“你就得替他做一回人。你不能只吃他的骨。”
骨主站在那儿。
他慢慢,把手,从叶凡胸口,拿开。
“三千年。”他说,“头一回,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没人跟你讲过道理。”
“没有。”骨主说,“进来的人,要么怕我,要么求我,要么拿完就走。”
“那你怎么看他们。”
“当风。”骨主说,“来一阵,走一阵。走了,我就忘了。”
“你记得住我爹。”
“记得住。”骨主说,“因为他在这儿坐了半宿。坐着的人,比站着的人重。”
叶凡站在那儿。
他身上那根骨,已经落回去了。
“你还借不借。”他说。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刚才那句话。”骨主说,“你说,我进了‘叶凡’,就得替他做一回人。”
“对。”
“做一回人,”骨主说,“要做多久。”
“做到死。”叶凡说。
“那太长。”
“所以你别进。”叶凡说。
骨主笑了一下。
“你缠得紧。”他说。
“我爹缠了半宿。”叶凡说,“我缠一会儿,不算什么。”
“你像他。”骨主说,“他也不肯走。”
“我不是不走。”叶凡说,“我是来拿东西的。”
十六
“我不要你的身子了。”骨主说。
“你舍得。”
“舍不得。”骨主说,“可我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我认了你。”骨主说,“我认得‘叶凡’这个人,我就不能拿他当壳。”
叶凡站在那儿,喘。
心口那根骨,慢慢,落回去。
“那你要什么。”他说。
骨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一个名。”他说。
“你不是说,名拆了。”
“拆了。”骨主说,“可拆了的那一份,是我自己写的。我自己写的名,是我自己的。它没散。它就在我这儿。”
“那你自己念。”
“念不出来。”骨主说,“拆过的东西,自己拼不回来。”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给我起一个。”骨主说。
叶凡愣住。
“你说的,”骨主说,“名是别人给的。你刚才讲了一路,名是什么。那我就跟你讨一个。”
“我给你起的,不算你的。”
“算。”骨主说,“只要有人记着,就算。”
屋子里,静了很久。
“一个名,”叶凡说,“换你不占我。”
“换。”
“你不亏。”
“我亏。”骨主说,“我亏了三千年的一条命。”
“你要那条命干什么。”
“我不知道。”骨主说,“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是活的。”叶凡说,“你舍不得,你就还是个人。”
骨主抬头,看他。
“你今天,”他说,“第二回,说我还是个人。”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骨主说,“三千年,没人跟我说过实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起吧。”他说,“你起的,我认。”
“你不问我起什么。”
“你起什么,我都认。”骨主说,“三千年了,头一个。”
“那我起了。”
“起。”
叶凡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好听的字。他想的是一件,这个人三千年,做过的、唯一没变过的事。
十七
“你想叫什么。”叶凡问。
“我不知道。”骨主说,“三千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想想。”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骨主。
这个人,三千年前,一身骨头。他把骨拆了九份,散给天下。
他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散开,就断不了。
结果,三千年,他自己也散了。
“你拆骨那天,”叶凡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死。”
“还有呢。”
“……为了别人也活。”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后来想的。”
“后来想的。”骨主说,“头一千年,我只想我自己。”
“那第二个千年呢。”
“第二个千年,”骨主说,“我想,要是有人能把这根骨,接回去,也许他比我,扛得住。”
叶凡点头。
“那你就叫‘守’。”他说。
骨主抬头。
“守什么。”
“守着一个‘等’。”叶凡说,“你三千年,是替一个还没来的人,守着一样东西。你守到了。我今天来拿的,就是你守的东西。”
骨主站在那儿。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
“守。”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整个身子,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把整间屋子照白了。
叶凡看见屋子四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符。是名。
一个一个,从上到下,从东到西,几万个。
“这些是什么。”叶凡说。
“进来过的人。”骨主说,“三千年,进来过的,都刻在这儿。”
“你自己刻的。”
“我自己刻的。”骨主说,“我给自己立的规矩:进来一个人,刻一个名。刻完,就算这屋子里,有过这个人。”
叶凡看着那面墙。
“你自己的名呢。”他说。
骨主站在那儿,没答。
“你没刻。”叶凡说。
“没刻。”骨主说,“写不出来。”
“最上头那一行,空着。”叶凡说,“那一行,是留给谁的。”
骨主看着那一行。
“留给我自己。”他说,“三千年,一直空着。”
十八
“好。”骨主说,“我叫守。”
他站在那儿,身子,一点一点,散。
散的时候,他没有慌。
“叶凡。”他说。
“嗯。”
“第四支骨,在台上左边第一个槽。”他说,“你拿吧。”
“你不管了。”
“我管了二十年。”骨主说,“该你了。”
他散得更快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你爹,”骨主说,“他没死。”
叶凡身子一僵。
“我知道。”
“他没死,可他也不是活着。”骨主说,“他坐在那口井里,一半是你娘,一半是我。”
“什么意思。”
“他守井的那口气,是我给的。”骨主说,“三千年前的气,分了一点给他。所以他坐得住。所以他等得及。”
叶凡站在那儿。
“那你散了,”他说,“我爹那口气,也没了。”
“没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里的火。
“你为什么不早说。”叶凡说。
“早说,”骨主说,“你就不敢给我起名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比刚才深一点。
然后,他散了。
散成一股白的烟,往上飘。
飘到屋顶,没有了。
屋子中间,落下一枚骨。
白里透青。比第三支粗一点。
第四支。
叶凡站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他走过去,把那枚骨,捡起来。
骨是温的。
“守。”他说,“我记着你。”
骨,温热了一下。
然后,凉了。
叶凡把那枚骨,揣进怀里。
怀里的三样,变成四样。
他站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边,摸出怀里那把匕首。
他在最上头那一行,空出来的地方,刻了一个字。
“守”。
刻完,他把匕首收好。
“你不在槽里,”他说,“你在这儿。”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回身,朝屋子中间,鞠了一躬。
“守。”他说,“我走了。”
“好。”
屋子里,有个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路上,慢点走。”
“好。”叶凡说。
屋子里,那几万盏骨灯,一起晃了一下。
门,开着。
外头,甬道里的骨灯,一盏一盏,又亮了。
从里往外。
像送他。
叶凡顺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那条人墙的甬道,他停了一下。
“我出去了。”他说,“你们的名字,我记着。”
甬道里,几百只手,一起,抬了半分。
“等我回来。”叶凡说,“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