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绝地突围
一
天亮的时候,破庙外头,下了雾。
雾不大。一尺高,贴着地。
扫地老道蹲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雾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叶凡问。
“白地的雾,是白的。”老道说,“这雾,是灰的。”
他伸手,在雾里抓了一把。
手抽回来,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抓不着。”他说,“白地的雾,抓完手里还有点凉。这雾,什么都抓不着。”
叶凡站在门口,看那片雾。
雾从坡下,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庙门口,停住。
像有人在雾里,走到跟前,站住了。
“走。”叶凡说。
他回身,进屋。
屋里,众人已经起来了。
“我要回骨主陵。”他说,“取第四支骨。谁跟我走。”
“我。”苏九歌说。
“我。”谢阑说。
“我。”柳如烟说。
“你留在这儿。”叶凡说。
“我去。”柳如烟说。
“你去干什么。”
“你们是带骨的人。”她说,“它算你们。我不带骨。它算不到我。”
叶凡看着她。
“行。”他说,“你跟紧我。”
不治从药囊里,拿出三个小包,一人一个。
“含在舌底。”她说,“能顶一口神。撑不过一炷香。别当饭吃。”
封雁把那七个孩子,往后推了推。
“你们几个,留下。”她说,“看着这位大娘。”
最大的孩子点头。
叶凡走到供桌边。
他娘坐在那儿。
“娘。”他说,“我出去一趟。”
“去多久。”
“快的话,十天。”
“十天。”她想了想,“那我给你,缝个东西。”
她从衣角,撕下一条布。
她把布,缠在叶凡左手腕上。
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从前给你缝衣裳,老怕你跑丢了。就在袖口,做一根线。看着那根线,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条旧布。缠了三圈。
他抬起手,放进袖子里。
“好。”他说,“我带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凡儿。”后头,她喊。
“嗯。”
“你手腕上那道布,”她说,“别解。”
“不解。”
“解了,就找不着你了。”
叶凡站在门口,没回头。
“好。”
他出了庙。
庙里,封雁把那七个孩子,往供桌边上带。
“从今天起,你们看着这位大娘。”她说,“她渴了,端水。她要说话,你们就听。”
“听什么。”最大的那个孩子问。
“听她说话就行。”封雁说,“她说一句,你们点一下头。”
“点头,她怎么知道我们记住了。”
“她不用知道。”封雁说,“她要的是有人听。”
孩子想了想。
“那我记她的名。”他说,“她的名是什么。”
封雁顿住。
叶凡的娘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好。”她说,“想好了,第一个告诉你。”
“好。”孩子说。
他跑到她跟前的石头上,坐下。
“那我现在就开始听。”他说。
叶凡的娘看着他,笑了。
“你叫什么。”她问。
“归一。”孩子说。
“归一。”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是我干娘起的。”归一回头,指了指封雁。
封雁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给你起的,你就得担着。”叶凡的娘说,“一个名,就是一副担子。你担不动的时候,就想着,是有人给你起的。”
归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外头,叶凡已经走到了坡下。
他没回头。
可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布。
布,是凉的。
他想着,等他回来,这布,该是热的。
坡上,庙门口,封雁站着。
“早点回来。”她说。
“嗯。”
“你娘在这儿,我看着。”封雁说,“她要是夜里醒,我就陪她说话。”
“她夜里不醒。”叶凡说,“她二十年,没睡过觉。”
封雁愣了一下。
“那她,”封雁说,“现在会睡了?”
“会了。”叶凡说,“昨天夜里,她睡了。我守着,听见她打呼。”
“那就好。”封雁说,“能睡,就还是活人。”
叶凡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封雁。”
“嗯。”
“那七个孩子。”他说,“饿了,就给他们找吃的。别省。”
“我带了粮。”
“不够就去找。”叶凡说,“这张桌子上的人,谁家有,谁就掏。”
“知道了。”封雁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观主的话,你们记着。”叶凡说,“他说,天宫会派一个,我们不忍心赶的人。我娘,就是那个。她要是哪天,说一句不对劲的话,你们别怪她。”
“没人会怪她。”
“我说的不是你们。”叶凡说,“我说的是她——真到那一天,那已经不是她了。”
二
四个人出庙的时候,是卯时。
雾还在。贴着地,一尺高。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雾没散。
“这雾,跟着我们。”谢阑说。
苏九歌回头看了一眼。
“它比半刻前,高了一点。”她说,“刚才是半尺,现在,快到膝盖了。”
“雾长高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它长到,能没过人。”苏九歌说,“雾一过人头,人就找不着人了。”
叶凡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白子。
白子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指路了没有。”谢阑问。
“没有。”叶凡说,“它是凉的。”
“凉,就是不指路。”
“对。”叶凡说,“它只在‘该走’的时候,烫一下。它不烫,说明这几步,还没走错。”
他们往西走。
骨主陵在西边。
走了半天,路开始不对。
本来这条路,是通着西边那个镇的。谢阑走过两回。可这回,走了半天,前头没镇。
“路短了。”谢阑说。
“短了多少。”
“我从前走这条,走到中午,能看见镇子的塔。”他说,“现在中午过了,塔没影。”
“不是路短了。”苏九歌说,“是路,被人剪掉了一截。”
“谁剪的。”
“走这条路的那些人。”她说,“他们自己剪的。”
“他们为什么剪。”
“因为他们忘了,这条路通向哪儿。”苏九歌说,“路这东西,得有个头。没头的路,人不敢走。人不敢走,路就自己收了。”
“那这条路的头,是哪儿。”
“本来是西边那个镇。”她说,“镇上的人,都忘了自己是镇上的人。镇就没了。镇一没,这条路,就断在半道上。”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我们后头那段,”他说,“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对。”
“要是我们停了呢。”
“停了,”苏九歌说,“后头那段,跟前头那段,一起断。我们四个,就站在一个‘断’上。”
“站在断上,会怎么样。”
“像站在一根线上的蚂蚁。”她说,“线一断,蚂蚁就掉下去。”
“掉到哪儿。”
“不知道。”苏九歌说,“掉出这条路以后,就是‘没有’。没有的地方,找不回来。”
叶凡听着,脚下没停。
“那就走。”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的时候,”苏九歌说,“别想一件事。”
“什么。”
“别想回去。”她说,“一想回去,脚就慢。”
“我不回去。”叶凡说。
“你不想,可你脚想。”苏九歌说,“脚认得路。你先顾着脑子的方向。”
三
“剪掉一截,是什么意思。”叶凡问。
“这世上的路,”苏九歌说,“是人走出来的。走的人多,路就实。走的人少,路就虚。”
“那这截路,是被谁剪的。”
“不是剪。”她说,“是‘忘’。原来走这条路的人,把这条路忘了。他们忘了,路就跟着没了。”
“那我们脚底下,怎么还有路。”
“因为有我们四个人,还在走。”苏九歌说,“我们一停,脚下这段,也就没了。”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确实,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雾遮的。雾只有一尺高。
是他们走过的地方,本来就没有东西了。
“不能停。”他说。
“不能停。”苏九歌说,“还得快。”
四人加快脚步。
走近一个村子。谢阑认出来过。
“这儿,我上次来过。”他说,“村里有一口井,井边有棵枣树。”
他们进村。
村里,有屋,有路,有门槛。
可没有人。
也没有井。也没有枣树。
谢阑站在村口,愣住。
“井呢。”他说。
“井被忘了。”苏九歌说,“井在的时候,有人天天打水。没人打水,井就淡。”
“那枣树。”
“一样。”
谢阑走到村当中,蹲下。
他伸手,在空地上,摸。
摸到一块石头。石头上有青苔。
“还有。”他说,“石头还在。”
“石头不说话,所以石头留得住。”苏九歌说,“井会响,树会动。会响会动的,先被忘掉。”
谢阑蹲在地上,摸着那块石头。
“我上回来,”他说,“这村里有个孩子,跟我要过一块糖。”
“他叫什么。”
“不知道。”谢阑说,“我没问。”
“那他现在在哪儿。”
谢阑没答。
他把那块石头,翻过来。
石头底下,压着一根线。
一根红线。很旧了。
“这是什么。”叶凡说。
“系过的。”苏九歌说,“这是给人系过的东西。”
“系什么。”
“孩子。”她说,“这地方的风俗。孩子生下来,手腕上系一根红线。系到十二岁,剪下来,埋在井边。”
“为什么要埋。”
“埋了,就等于把‘这孩子归这口井管’。”苏九歌说,“井在,孩子就在。”
“那井没了呢。”
苏九歌看着那根线。
“井没了,”她说,“线就露出来了。”
谢阑把那根线,捡起来。
他捧着,看了很久。
“这线,是谁的。”他说。
“不知道。”苏九歌说,“线还在,人没了。”
谢阑把线,缠在自己手指上。
“我带着。”他说。
“你带它干什么。”
“等有一天,我碰上一个手上没线的人,”他说,“我就问问,是不是他的。”
叶凡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线。
“这世上,”他说,“有多少这样的线。”
“很多。”苏九歌说,“多得数不清。”
“那以后,”谢阑说,“我每碰上一根线,就问一句。”
“问什么。”
“问有没有人认得。”他说,“多问一句,就少一个没人认的。”
“这话在理。”苏九歌说。
四
出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找地方歇一歇。”谢阑说,“天黑了走山路,要掉沟里。”
“不能歇。”叶凡说。
“为什么。”
叶凡把手伸出来。
白子,烫了一下。
“它烫了。”他说。
“烫,不是好意思?”
“它烫,说明现在这一步,是‘该走’的。”叶凡说,“它烫的时候,我就得走。”
“那它不烫,就是走错了。”
“对。”叶凡说,“它不烫,我就该停。”
“这不是反着。”谢阑说。
“是反着。”苏九歌说,“白子上的字,是‘归’。归,是往一个方向去。它烫,是在指路。它不烫,是在说:这儿,不通。”
四人摸着黑,往前。
他们走的时候,脚下的路,只有一步宽。
一步之外,全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柳如烟走在叶凡后头。
她的脚,好几次踩到边。
“别看两边。”苏九歌说,“看你前头那只脚。”
“好。”
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白子,忽然不烫了。
叶凡停下。
“怎么了。”谢阑问。
“到了。”叶凡说。
“到哪儿。”
“不该走的这一步。”
他抬头。
前头,雾起来了。
这一回,雾很高。高过人头,高过树。
围着他们,一圈。
像一个圈,合上了。
“它从四面来。”谢阑说,“我们往哪边冲,都得穿雾。”
“穿得过去吗。”
“不知道。”谢阑说,“我上回见雾,是在骨主陵。那回雾薄。这回,厚。”
“厚薄,差在哪儿。”
“薄雾,是‘忘’。”他说,“厚雾,是‘忘光了’。”
“忘光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九歌说,“它不是要让我们忘一件东西。它是要让我们,把‘自己是谁’,忘了。”
柳如烟站在叶凡后头,手慢慢攥起来。
“那我呢。”她说,“我已经是普通人了。它还能拿我什么。”
“能。”苏九歌说,“你没骨没契,可你有‘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自己是柳如烟。”苏九歌说,“它就拿这个。”
“我不给。”
“它不问你给不给。”苏九歌说,“它一进来,你自己就松手了。像拿一块凉了的饼,你不知不觉,就掉了。”
“那我怎么办。”
“找一个东西,攥着。”苏九歌说,“攥到手疼。摔了,也不撒手。”
柳如烟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攥什么。”她说。
“你自己找。”苏九歌说,“找一件,你死也不肯忘的。”
柳如烟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找着了。”她说。
“什么。”
“我妹妹那个‘小’字。”她说,“我攥这个。”
五
“别动。”苏九歌说。
四人站住。
雾从四面,往中间走。
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它不进来。”谢阑说。
“它在等我们进去。”苏九歌说。
雾里,有声音。
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谁在里头。”叶凡说。
“你听。”
叶凡听。
那声音里,有一个,是他认得的。
“……凡儿。”
叶凡身子一僵。
“娘。”
“别应。”苏九歌说,“别应。”
“她在里头。”
“她不在。”苏九歌说,“你娘在破庙里。她坐在供桌边上,缝布条。”
“那这声音。”
“这是‘记’记得的声音。”苏九歌说,“它记得很多人的声音。它用这些声音,做一个‘人’,摆在雾里,等你进去。”
叶凡站住,不动。
那声音,又响。
“凡儿,你冷吗。”
叶凡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从前,也这么问我。”他说。
“它都知道。”苏九歌说,“它把你这二十年,翻过一遍。你心里哪一块是软的,它比你还清楚。”
“那它为什么,不用别人。”
“用了。”苏九歌说,“你看。”
雾里,又走出来一个。
叶凡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石怀山。
是他师父。
老头站在雾里,穿一身旧道袍,手里空着。
“小子。”他说,“这么些年,没长进啊。”
叶凡站在那儿。
他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师父。”他说。
“别应。”苏九歌说。
“他真是我师父。”
“是它记着的。”苏九歌说,“你师父死了几年了。”
“七年。”
“七年,你天天想他。”苏九歌说,“你想了七年,它就把这七年,抄下来一份。现在,它照着抄下来的,站在你跟前。”
石怀山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什么去了。”他说,“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没忘。”叶凡说。
“没忘,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来拿回一样东西。”
“拿什么。”
“拿我自己。”
石怀山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好。”他说,“那你去拿。”
他往边上,让了一步。
雾里,让出一条道。
“别走那条。”苏九歌说。
“为什么。”
“真师父,不会让。”她说,“你师父要是活着,他会拽着你袖子,不让你往前。”
叶凡站住。
他看着石怀山。
“师父。”他说,“你从前,从不让我走夜路。”
石怀山没说话。
“你也不让我一个人下山。”叶凡说,“你说过,山下的狗,比你凶。”
石怀山还是没说话。
“你不是我师父。”
雾里那个人影,站着,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你怎么知道。”它说。
“因为我师父骂我,从不站在路当中。”叶凡说,“他骂我,是把我往背后拽着骂。”
雾里那个人影,站着,不笑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它说。
“我记事。”叶凡说,“这二十年,我什么都记不住,就记人。”
“记人有什么用。”
“有用。”叶凡说,“我记着你今天怎么站的。下回你再装我师父,我一眼就认出来。”
那人影,散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下回我还装他。”
“你会。”叶凡说,“你手里,就这几个熟脸。你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用。”
雾里,那人影,退了半步。
“你比我想的,难缠。”它说。
“我不难缠。”叶凡说,“我就是记性好。”
雾里那人影,站着,慢慢淡下去。
“你走吧。”它说,“这一步,你赢了。”
“下一步呢。”叶凡说。
“下一步,”它说,“走你娘。”
六
雾里,第二个人影,走出来。
是个老头。弓着背,穿一件旧棉袄。
谢阑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叶凡问。
“那件袄。”谢阑说,“我认得。”
“谁。”
“……祁远山。”
那人影,站在雾里,冲谢阑,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谢阑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过来。”他说。
“我等了你很多年。”祁远山说。
“我对不起你。”谢阑说。
“你过来。”祁远山说,“你过来,我就算了。”
谢阑的脚,动了一下。
叶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别去。”
“他真是他。”谢阑说,“他连那句‘算了’,都说得跟他一样。”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祁远山的名,”苏九歌说,“在归墟那口井里。我亲手捞过。一个还在井里的名,不会站到雾里来。”
谢阑站住。
他站着,浑身发抖。
“疼,是它在敲门。”苏九歌说,“疼一下,你就应一声‘我在这儿’。它听声,就找着门在哪儿。”
“那我怎么不疼。”
“想别的。”苏九歌说,“想一件跟他不搭的事。”
“想什么。”
“想祁远山那个名。”苏九歌说,“他在井里。井里的名,是死的。雾里的,是假的。你把真的想一遍,假的就淡一层。”
谢阑闭上眼。
“祁远山。”他说,“远山。祁家,木匠。三根手指头,去年冬天断的。”
他说一句,雾里那个人影,就淡一分。
“吴守田。”他说,“孙得福。”
雾里,那人影,散了一半。
“顶用。”谢阑睁开眼。
“顶用。”苏九歌说,“你记得越细,它越站不住。”
“那我记一辈子。”谢阑说。
“记一辈子,它就一辈子近不了你身。”苏九歌说。
“近不了我,就罢了。”
“不是罢了。”苏九歌说,“它把你当门。你用记性,把门堵上。”
雾里的祁远山,还在笑。
“你不过来,”他说,“那我就过去了。”
七
雾,往前走了一步。
“退。”叶凡说。
四人退。
雾进,人退。退了三步,后头,也是雾。
“围上了。”谢阑说。
“白子呢。”苏九歌说。
叶凡把白子,攥在手心里。
凉的。
“它没烫。”他说。
“那就还没到该走的方向。”苏九歌说,“把它举起来,对着雾。”
叶凡把白子,举到眼前。
雾里,白子黑沉沉的。
“看不见字。”他说。
“把它放进雾里。”苏九歌说。
“放进雾里,就没了。”
“试。”
叶凡把手,伸进雾里。
白子一进雾,忽然,烫了一下。
他手一抖,可没缩。
白子上,那半个字的一角,亮起来。
“归”字的一撇。
那一撇,指向东。
“东边。”叶凡说。
“那不是骨主陵的方向。”谢阑说,“骨主陵在西。”
“那就先往东。”叶凡说,“白子说要往东。”
四人往东。
东边的雾,果然薄。
走的时候,雾里那些人影,都往两边让。
“它们让路了。”谢阑说。
“不是让。”苏九歌说,“是它们没看见我们。”
“没看见。”
“白子亮着。”她说,“白子上的‘归’,把它们挡住了一下。它们看我们,是一片白。看不见人,就拦不住。”
“能挡多久。”
“挡到白子灭。”苏九歌说,“白子一灭,它们就看见了。”
叶凡把白子,攥得更紧。
白子在他手心,烫。
“它烫得厉害。”他说。
“它在使劲。”苏九歌说,“它不是让你走,是替你挡。你越快,它越省力。”
“那就快。”
四人跑起来。
跑的时候,叶凡听见后头有风声。
他没回头。
“后头是什么。”
“雾。”苏九歌说,“雾在收。”
“收什么。”
“收它刚才放出来的人。”她说,“它放那些人出来,不是为了拦我们一辈子。是为了拖我们一会儿。”
“拖一会儿,图什么。”
“图我们停。”苏九歌说,“一停,前头那条细缝,就合了。”
“那它为什么不追快点。”
“它追不快。”苏九歌说,“雾的腿,是人心。人心有多慢,它就有多慢。”
“那要是,人心快呢。”
“人心快,它就快。”苏九歌说,“所以这时候,你心里越急,它离你越近。”
“那怎么慢下来。”
“别急。”她说,“就当,你在走路。”
八
他们往东冲。
雾里,迎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眉很浓,站在路当中,手里空着。
苏九歌脚步一停。
“怎么了。”叶凡问。
“我认得他。”她说。
“谁。”
“我师兄。”苏九歌说,“药王谷的。八年前,死了。”
那人影,看着她。
“九歌。”他说,“你出来这么久,也不回谷里看看。”
苏九歌站在那儿,没动。
“你别拦我。”她说,“我要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那人说,“外头,没好事。”
“我知道没好事。”
“知道,就回来。”
苏九歌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伸出手。
苏九歌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针。
她抬手,往那只手上,扎了一下。
针尖,穿过去。
那只手,散了。
“假的。”苏九歌说,“真人的手,扎一下会缩。”
她往前走。
那人影,在她后头喊:“九歌。”
她没回头。
“我不回头。”她说,“回头的那一步,我就输了。”
她往前走。
雾里,她师兄站在那儿。
“九歌。”他说,“谷主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记不记得,药王谷门口那块匾,写的是什么。”
苏九歌不停。
“写的是‘治’。”她说,“三年前,我亲手描过。”
“你描错了。”师兄说,“你写那个‘治’,少了一横。”
苏九歌站住。
“我没写错。”
“你写了。”师兄说,“你自己回去看。”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写错了一笔。”
苏九歌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站了三息。
“师兄。”她说。
“嗯。”
“我写错没写错,”她说,“我自己记得。”
她往前走。
“你记得,可能是假的。”后头那人说。
“假的我也认。”苏九歌说,“我认的是‘我描过’。不是那一横。”
她往前走。
师兄的声音,在后头,越来越远。
“九歌。”
“九歌。”
“九歌。”
她一次都没应。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哭什么。”叶凡说。
“我没哭。”苏九歌说,“是风。”
“这地方没风。”
“那就是我哭了。”她说。
她把手放下。
“我师兄生前,最疼我。”她说,“他教我认药。他说过,药是苦的,可人得苦着吃。”
“那你现在,是苦的还是甜的。”
“苦的。”苏九歌说,“可我知道他跟谷主,都是假的。假的,苦完就过去了。”
九
雾里的人影,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十几个。
有老的,有小的。有穿官服的,有挑担子的。
“这些都是谁。”谢阑说。
“都是被人忘掉的。”苏九歌说,“‘记’把它们,都收在一个地方。今天,它把这一层,都放出来。”
“它放这些人出来,干什么。”
“拦我们。”
“这些人,拦得住我们吗。”
“拦不住。”苏九歌说,“可我们要是停一下、认一个、哭一声,就输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有个小孩,站在前头,哭。
“姐姐,我找不到家了。”
苏九歌不停。
“姑娘。”后头有个老太太喊,“你帮我带句话。”
苏九歌不停。
“你冷血。”那老太太说。
“对。”苏九歌说,“我冷血。”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药粉。
她把药粉,往两边一撒。
雾里,那些人影,往两边退了一步。
“药粉管用?”谢阑说。
“不管用。”苏九歌说,“这药是苦的。苦的东西,它们嫌。”
“能顶多久。”
“十步。”
“十步之后呢。”
“十步之后,”苏九歌说,“就看你的箭。”
“箭不多。”谢阑说。
“知道。”
“七根。”谢阑说,“来的时候,带了一捆,路上用了一半。”
“七根,够开一条缝吗。”
“够不够,看怎么射。”谢阑说,“箭要射在一个点上。射在三个点,就开三个眼。三个眼连着,才成一条缝。”
“那你就射一个点。”
“一个点,连射三根。”谢阑说,“第一根射进去,雾会抖。第二根,得从第一根的箭尾后头穿进去。第三根,压住前两根。”
“你射得准吗。”
“以前不准。”谢阑说,“这三年,我天天练。”
“练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有一天,得从雾里,开一条路。”他说。
“那你练了三年。”叶凡说。
“练了三年。”谢阑说,“一天三百箭。手磨破了,用布裹上,接着射。”
“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个人,能从雾里活出去。”谢阑说。
十
十步,走完了。
雾,又合上来。
谢阑把背后的弓,取下来。
那是他从骨主陵带出来的弓。弓身旧,弦是新换的。
他搭箭。
“往哪儿射。”他问。
“往白子亮的方向。”叶凡说。
他把白子,往东举。
谢阑拉弓,射。
箭飞出去,射进雾里。
雾,被箭穿出一个眼。
那眼,很小。可它,没合。
“射开了。”谢阑说。
“射。”叶凡说。
谢阑再射。
一箭,两箭,三箭。
雾上的眼,一个接一个。
“再射,箭就没了。”谢阑说。
“还剩几根。”
“五根。”
“留着。”叶凡说,“再射三根,剩两根。”
谢阑射了三根。
雾上,开了一条细缝。
那缝,只有一线宽。
“够了。”柳如烟忽然说。
“什么够了。”
“我过去。”她说。
“你去干什么。”叶凡说。
“那缝要有人从里头扒开。”柳如烟说,“你们带骨,一靠近,雾就认你们。你们一被认出来,缝马上合。”
“它不认你。”
“不认。”她说,“我什么都不是。”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对。”柳如烟说,“可那句,只有你记着。它不记。”
叶凡看着她。
“你小心。”
“嗯。”
她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
“叶凡。”
“嗯。”
“要是我过去了,你们过不来,”她说,“你就喊我一声。”
“喊你什么。”
“喊柳如烟。”她说,“我看不见你们的时候,只要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就知道,我没走丢。”
“好。”叶凡说。
“你要是忘了喊呢。”
“不会忘。”
“人会忘的。”她说,“我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要是哪天,忘了我叫什么,”柳如烟说,“你就想想落雁村那个张有田。他想了三天。”
“想出来那天,”柳如烟说,“他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张’。”
十一
“你过不去。”谢阑说,“那缝,一指宽。”
“我过得去。”柳如烟说,“它们看不见我。”
她往前走。
雾里,那些人影,都看着她这个方向。
可她的身子,从他们眼前,走过去。
一个一个,都没有回头。
“它不算我。”柳如烟说,“我身上没骨,没契,没位。在它眼里,我跟石头一样。”
她走到那条缝前。
她伸出手,把缝,往两边,扒。
缝,被她扒开了一点。
“来。”她说。
叶凡冲过去。
苏九歌冲过去。
谢阑冲过去。
四个人,从那条缝里,钻出来。
出雾的瞬间,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那些人影,都站着,没动。
其中一个,是个女人。穿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
她站在雾里,看着他。
“你别看了。”柳如烟说。
叶凡站着不动。
“她喊你了。”柳如烟说,“你娘在庙里,也喊你。你要是回头,你就得从这三步,走回雾里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记她的脸。”叶凡说。
“记它做什么。”
“它借的是真的。”他说,“它借了我娘的声音、我娘的衣裳、我娘笑的样子。这些,都是从真的那儿抄来的。”
“那又怎么样。”
“我记下来。”叶凡说,“我记下来,回去的时候,一样一样,还给我娘。”
柳如烟看着他。
“你疯了。”
“没疯。”叶凡说,“它偷我娘。我就把它偷的,记下来。它拿一份,我拿一份。到最后,看谁手里的多。”
“你记下来的,也是假的。”
“我记的是真的那部分。”叶凡说,“声音是真的。衣裳是真的。它抄不走真的,它只能借。”
“借了,就是假的。”
“借了,也是真的东西,搁在假的地方。”叶凡说,“我把它们捡回来,还给真的人。”
柳如烟看着他。
“我懂了。”她说。
“你懂什么。”
“你是在心里,给你娘攒东西。”她说,“你怕有一天,你把她忘了。你先把她的样子,攒起来。”
叶凡没说话。
“那你得攒着。”柳如烟说,“攒到再见她那天。”
“我攒。”叶凡说。
“攒的时候,别哭。”柳如烟说,“眼泪也是水,也会带走东西。”
“凡儿。”她说。
叶凡的脚,钉在地上。
十二
“那不是你娘。”柳如烟说。
“我知道。”
“你娘在破庙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
“因为,”叶凡说,“她喊的那一声,是真的。”
柳如烟看着他,没说话。
“它不是把它造出来的。”叶凡说,“它是把它‘借’出来的。它借了我娘的声音。声音是我娘的。”
“那也不是你娘。”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
“走。”
雾里那女人,又喊了一声。
叶凡没回头。
“娘。”他低声说,“我回头,就回不去了。”
他往前走。
后头,那声音,越来越远。
走出去一段路,苏九歌忽然说:“你的手。”
叶凡低头。
左手腕上,那条布条,还在。
三圈。
“热的。”他说。
“什么热的。”
“这条布。”叶凡说,“我娘缠的时候,是凉的。现在,它是热的。”
苏九歌看着那条布,看了很久。
“她在想你。”她说。
叶凡低头,看手腕上那条布。
“这布,”他说,“是不是,她在那边,也在摸。”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你记着的人,也在记你。这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一件事。”
“怎么说。”
“它不讲道理。”苏九歌说,“你不用告诉对方。你只要记着,对方那边,就有一根线,往你这边绷着。”
“那要是,她不记得我了呢。”
“她记得。”苏九歌说,“她在那个白地方,二十年,一天没落。她要是忘了,早就是一块白地了。”
叶凡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话,怎么老这么狠。”
“我学过医。”苏九歌说,“医人,不能骗人。你跟一个快死的人说‘你没事’,他死的时候,会恨你。”
“我没快死。”
“你也没活着。”苏九歌说,“你现在,是半个人在走,半个人在井里。”
叶凡没接话。
“所以我跟你说实话。”她说,“你娘活着。你爹还有一口气。你们两个,都得活着,走到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上,有什么。”
“有你们自己。”苏九歌说。
十三
出雾以后,天亮了。
四个人,坐在地上,喘。
“白子呢。”谢阑说。
叶凡把白子,摊在手心。
白子,很烫。
“它还在烫。”
“往哪儿。”
叶凡把手,慢慢转。
转到西边的时候,白子最烫。
“西。”他说,“骨主陵。”
“刚才让我们往东,现在让我们往西。”谢阑说,“它耍我们。”
“不是耍。”苏九歌说,“刚才往东,是躲雾。雾在东边薄,我们从薄的那一边,才出得来。”
“那它怎么知道东边薄。”
“因为白子认‘归’。”苏九歌说,“归,不是‘最短的路’。归,是‘能回去的路’。”
“那现在呢。”
“现在往西,”她说,“就是正路了。”
四人站起来,往西走。
走了几步,柳如烟忽然停住。
“等等。”她说。
“怎么了。”
她回头,看那片雾。
雾,还在那儿。可它,不动了。
“它为什么不追。”她说。
苏九歌也回头。
她看了很久。
“因为它追不上。”她说。
“追不上。”
“它动不了。”苏九歌说,“雾要往前走,得有人‘忘’。它得先让前头的人,忘掉一条路。可这条路上,现在……”
她顿住。
“现在怎么了。”叶凡说。
“现在这条路上,”苏九歌说,“没有一个活人。”
“那我们走的是什么。”
“我们走的,是我们自己。”她说,“我们不靠这地方。我们靠心里那点‘要往西’,一步一步,把路踩出来。”
“能踩多远。”
“不知道。”苏九歌说,“踩到我们心里那点‘要往西’,用完为止。”
“用完了呢。”
“用完了,”她说,“我们就把彼此,忘了。谁也想不起,为什么要往西。”
叶凡把白子,举起来。
“它呢。”他说,“它不算。”
“它算。”苏九歌说,“可它是‘记’做的。‘记’做的东西认‘归’。你只要还想着归,它就替你,记着那点‘要往西’。”
十四
“什么意思。”谢阑说。
“这一片,人都被它收走了。”苏九歌说,“收走了,就没有人能‘忘’。没人能忘,雾就走不动。”
“那我们怎么走。”
“我们走我们的。”她说,“我们不靠这条路,我们靠脚底下。”
“脚底下是什么。”
“是空的。”
苏九歌说完,往前走。
她脚下,原本什么都没有。她一踩,地就出来了。
“看见了没有。”她说,“这地方,是活的。你踩,它就在。你不踩,它就没有。”
“那要是踩空了。”
“踩空,就没了。”
四人排成一列。
叶凡在前,柳如烟第二,苏九歌第三,谢阑最后。
“为什么让我在中间。”柳如烟说。
“因为你最轻。”叶凡说,“要是前头断了,你就往后跳。后头有人接着你。”
“那你呢。”
“我在前头。”
“你要是踩空了。”
“那你们三个,往回走。”叶凡说,“别管我。”
柳如烟没说话。
走了半里,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来吗。”
“为什么。”
“我妹妹。”她说,“三岁那年,被送走。送她走的人,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别管我。”
叶凡走在前面,没答。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妹妹,叫什么。”
“我叫她小的。”柳如烟说,“她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她被送走的时候,还没起大名。”
“那你怎么找她。”
“我不找。”柳如烟说,“我找不着。”
“那你为什么来。”
“我来,是因为这世上,多一个人记着她,她就多一分。”她说,“我要是死了,还有你记着。你死了,还有苏姐姐记着。总有人记。”
叶凡没说话。
他把左脚,往前踩实。
地,出来了。
“这路,”他说,“我替你们踩。你们跟紧了。”
“你踩的时候,想着什么。”苏九歌问。
“想我娘。”叶凡说。
“想别的。”
“想什么。”
“想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要干什么。”苏九歌说,“想这个,比想她管用。”
叶凡踩了一步,想了想。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他说,“是回破庙,把这条布,解下来。”
“解下来干什么。”
“给她看。”叶凡说,“告诉她,我没丢。”
“然后呢。”
“然后,”叶凡说,“我给她起个名。”
“你起不了。”
“我不用起。”叶凡说,“我让她自己说。她说了,我就写在纸上。”
“写在哪儿。”
“白鹤观。”叶凡说,“那面墙上。”
十五
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没碰见一个人。
没碰见狗,没碰见鸟。
第四天早上,前头,出现一样东西。
是一堵墙。
墙很高,土黄色。望不到两头。
“这是什么。”谢阑说。
“不是墙。”苏九歌说,“是‘边’。”
“什么边。”
“九州有九域。”她说,“这是九域里,两个域的交界。从前有界碑。界碑没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过得去吗。”
“过得去。”她说,“得找门。”
他们在墙根,摸着走。
走了半天,找到一道缝。
缝中间,嵌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归”。
“到了。”叶凡说。
三人看着那个字。
“这字,”柳如烟说,“跟白子上那个,一样。”
叶凡把白子拿出来。
白子贴到石头上。
石头上那个“归”字,亮了一下。
墙,往两边,退开。
露出一条道。
道的对面,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去。”叶凡说。
四个人,走进去。
进去的一刻,叶凡听见背后,有很轻的一声。
像一扇门,合上了。
他回头。
墙还在。可那道缝,没有了。
“回不去了。”谢阑说。
“为什么要回去。”叶凡说。
“不是回不回去的事。”谢阑说,“是断了。断在这一头,就得从这一头,往前。”
“前面是什么。”
“前面是白。”苏九歌说,“骨主陵的地界,是白的。白的地方,不记事。”
“不记事,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说,“好事是,它追不进来。坏事是,我们在里头,也记不住路。”
叶凡把白子,攥紧。
“它记。”他说。
他把白子,举在面前。
白子,亮着一点。
“往这边走。”他说。
十六
过道的时候,谢阑忽然停住。
“我不走了。”他说。
“为什么。”
“我听见后头有脚步。”谢阑说,“跟了三天了。”
“我早听见了。”苏九歌说。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们也会分心。”苏九歌说,“它跟了三天,一直没动手。说明它还在等。等到这儿,它该动了。”
“你们三个走。”谢阑说,“我留下。”
“留什么。”
“断后。”
“你一个人。”
“我手里有弓。”谢阑说,“还有两根箭。”
“两根箭,顶什么用。”
“不够用。”谢阑说,“可我不是为了射。”
“那是为了什么。”
谢阑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片。
那骨片,是他从骨主陵带出来的,子房的骨。
“我带了三年。”他说,“这三年,它在,我就睡不着。”
“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把它,放回去。”谢阑说,“我把它放在这条道上。它要的是这骨片。骨片一停,它就得停下捡。”
“捡完,它还会追。”
“会。”谢阑说,“可它能捡一回,就慢一回。”
“那你呢。”
“我在后头。”谢阑说,“我跟着。”
叶凡看着他。
“你别弄险。”
“我不弄险。”谢阑说,“我这条命,是欠人家的。祁远山、吴家、孙家。我还没还完。”
他把那块骨片,放在道上。
骨片一落地,后头那脚步,停了。
“成了。”谢阑说,“它去捡了。”
“捡完,还会来。”
“会。”谢阑说,“可它捡一回,就慢一步。我这一路,把东西一件一件放下。它捡一次,我走一程。”
“你带的什么,够不够放完这一程。”
“够。”谢阑说,“我从骨主陵,带了七样东西。都是它想要的。”
“第七样,是什么。”
“是我自己。”谢阑说。
叶凡站住。
“谢阑。”
“你别劝。”谢阑说,“我这条命,是三年前,从谢家偷出来的。谢家想把我当子,我自己把自己,从盘上拿下来了。”
“你拿下来,你就还是你。”
“对。”谢阑说,“我要是能被它捡走,也算我还了祁远山那三个人。”
“你还没还完。”叶凡说。
“怎么没还完。”
“三个人里头,祁远山的名还在井里。”叶凡说,“名没取出来,账就没清。”
谢阑站在那儿。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把那个名取出来。”
“对。”
“可它跟在后头。”谢阑说,“我取不出来。”
“我取。”叶凡说,“你只要活着走到陵里,我就替你把那个名取出来。”
谢阑看着他。
“你记着这句话。”他说。
“我记着。”
十七
“走。”谢阑说。
三个人过道。
谢阑留下。
叶凡走到道的对面,回头。
谢阑站在道的这头,手里握着弓。
“谢阑。”叶凡说。
“嗯。”
“活着过来。”
“尽量。”谢阑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叶凡。”
“嗯。”
“我要是过不来,”他说,“你替我记着一个名。”
“谁。”
“祁远山。”谢阑说,“他那个名,在井里。你要是哪天,再下到井心,替我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谢阑说,“我没忘。”
叶凡站在道的对面,看着他。
“你说完,自己回来跟他说。”他说。
谢阑笑了一下,没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后头那条道。
道的尽头,雾,起来了。
灰的。一尺高。
谢阑把最后两根箭,搭在弦上。
“两根箭,一根给雾。”他说,“一根留给我自己。”
“别。”
“别什么。”谢阑说,“这是最划算的一笔账。我一个人,换你们三个人过这道。”
“账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算。”
“你那根箭,”叶凡说,“算在我账上。以后,我替你还。”
谢阑站在道的这头,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就不射自己那根了。”
他把两根箭,都搭上。
“两根都给雾。”他说,“我自己,用别的。”
“用什么。”
“用腿。”谢阑说,“我跑得快。”
“跑不过雾。”
“跑不过。”谢阑说,“可雾要追我,就得先追。它一追,你们那边,就松。”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我乐意。”谢阑说。
他把弓,举起来,对着雾。
十八
叶凡三人,往前走。
走了半日,柳如烟回头。
“他还在吗。”
“别回头。”苏九歌说。
“我就看一眼。”
“别。”
柳如烟没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声弦响。
就一声。
然后,没了。
“听见没有。”她说。
“听见了。”苏九歌说。
“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在。”苏九歌说,“箭在弦上,弦响过,箭就出去了。第二声没响,说明他还攥着第二根。”
“攥着,是好事。”
“是好事。”苏九歌说,“他攥着第二根,就还得活着。”
三人往前走。
走着走着,天亮起来。
那不是日头。是雾散了以后,天自己亮。
叶凡站住,抬头。
前头,远远的,有一座山。
山是白的。
“骨主陵。”他说。
“到了。”苏九歌说。
“可我们,”叶凡说,“少了个人。”
他把左手腕上那条布,摸了摸。
布,还是热的。
“天宫第一手,落下了。”苏九歌说。
“它落下的是什么。”
“它落的,”她说,“是让我们知道——从今天起,走一步,就要丢一个人。”
三人站在白山下。
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冷。
“上去之前,”苏九歌说,“有一件事,得说。”
“说。”
“骨主陵里那道认主的门,”她说,“上一回,是用你爹的位,换的第三支骨。这一回,你要取第四支,得拿别的东西换。”
“拿什么。”
“它要的,从来不是东西。”她说,“它要的是你舍不得的。”
“我还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你自己知道。”苏九歌说。
叶凡站在山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样。
半枚白子。第三支骨。第五枚骨。
还有一样,不在怀里。
在他自己身上。
“上去以后,”叶凡说,“你们仨,在外头等。”
“为什么。”
“那道门,只让一个人进。”他说,“上回,是我一个人进去的。”
“要是它留你。”柳如烟说。
“它会留。”叶凡说,“它一直想留一个。”
“那你怎么办。”
“我出来。”叶凡说,“它留我,我就把门,从里头掰开。”
“掰不开呢。”
“那你们就走。”叶凡说,“回破庙,告诉我娘,我留在陵里了。”
“她不会信。”
“她会信。”叶凡说,“她一直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信。”
柳如烟没再说。
“走吧。”叶凡说。
三人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道的方向。
道上,什么也没有。
她看了三息,转回来。
“他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柳如烟说,“第二声弦,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