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三百年布局
一
破庙还在。
庙在荒坡上。墙塌了半边,庙里的泥像,头也没了。
可庙正中那张石桌,还在。
桌上被人用刀,刻了一圈。圈里,按着五个手印。
他们到的时候,是第十天早上。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把烂了头的扫帚。
“你们迟到了。”他说。
“路上有事。”叶凡说。
“我猜也是。”扫地老道说,“我等了十天。再有三天不来,我就走了。”
“您留了位。”
“留了。”老道说,“我师父留了十五年。我留十天,不算什么。”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
“里头,都到了。”他说,“就少你们几个。”
叶凡背着娘,往里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
“娘。”他说,“到地方了。”
“这儿。”她抬头,看了看那破庙,“这地方,能住人?”
“不是住。”叶凡说,“是认。”
他背着她,跨过门槛。
她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下。
可没散。
“进了。”她说,“我怎么,进来了。”
“因为这儿,”叶凡说,“是咱自己人的地方。”
“自己人。”她念了一遍。
“对。”
“我二十年,没听过这三个字了。”她说。
叶凡扶她,走到供桌边上坐下。
庙里那股霉味很重。可她坐下以后,像没闻见。
“这庙,”她说,“我好像来过。”
“你来过。”
“不记得。”她摇头,“就是觉得,这桌子,我摸过。”
她伸出手,在石桌上摸了一下。
石桌冰凉。她的手,在桌面上,走了一圈。
走到那五个手印那儿,停住。
“这儿,有人按过手。”她说。
“嗯。”
“按手,是立誓。”她说,“我小时候,见过人立誓。按了手,就不能反悔。”
叶凡站在她旁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他也不知道,她这二十年,在那个“干净的地方”,到底看见了什么。
“娘。”他说,“那地方,你记得是什么样吗。”
她想了想。
“白。”她说,“到处是白的。没有墙,没有地。人站在那里,像站在云上。”
“有人吗。”
“有。”她说,“很多人。都像我一样,站着。谁也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一说话,就得说自己的名。”她说,“说了,就没了。”
叶凡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记着我。”
“我不说。”她说,“我把你放在心里,不上嘴。”
“心里放着,能放二十年。”
“能。”她说,“一天看一遍。”
“一天看一遍。”叶凡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看了二十年,一天没落。”
叶凡没说话。
他把心里那点酸,咽下去了。
二
庙里坐了很多人。
卫衡坐在左边,身后站着玄天宗的几个人。他手里那柄旧剑,搁在膝上。
顾长风坐在右边。他一个人来的。
九嶷山的封雁,坐在门口。她身后,七个孩子,挤成一排。
药王谷的不治,坐在最里头。她七十三了,坐得笔直。
还有几个面生的。落雁村的张有田,缩在墙角。半坡村的一个货郎。
苏九歌走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
叶凡把他娘,安置在供桌边上。那儿有块干净的石板,铺了一块布。
“诸位。”他说,“这是我娘。”
庙里静了一下。
没人问“她怎么没影子”。也没人问“她怎么进来的”。
不治先站起来,走过去,看她。
看了一会儿,她回头,对叶凡说:“她身上没东西。”
“我知道。”
“那你带她来,是什么意思。”
“认。”叶凡说,“当着这张桌子,我认她。”
“认她做什么。”
“认她是我娘。”叶凡说,“这世上,没人把她记成过一个人。从今天起,我记着。”
不治看着他,看了很久。
“坐下吧。”她说,“你认,我们都听见了。”
仪式就这么简单。
一句话,一张桌子,几十个人听着。
可叶凡的娘,坐在那块石板上,忽然,低头,捂住了脸。
“怎么了。”叶凡说。
“没事。”她说,“我哭一下。”
没人劝她。
庙里的人,都低着头。有的看地,有的看火。
封雁身后,七个孩子,一个一个,往前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七八岁,问:“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有名字了。”封雁说。
“有名字,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封雁说,“可有的人,等这个名字,等了很久。”
孩子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他说,“我们有名字吗。”
封雁低头,看他。
“有。”她说,“我给你们,一人起了一个。”
“在哪儿。”
“在心里。”封雁说,“等哪天,我写下来,你们就有了。”
孩子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叶凡娘跟前,把手里一个东西,塞给她。
是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炭,画了一道歪歪的痕。
“这个,给你。”孩子说,“是我画的‘归’。”
叶凡的娘,把石头攥在手里。
“好。”她说,“我收着。”
孩子跑回去,站到封雁身后。
封雁摸了摸他的头。
“这几个孩子,”她低声说,“都是从别的村捡的。”
“捡的。”
“嗯。”封雁说,“他们的村子,被人忘了。村里人,都散着往北走。我路过,看见他们蹲在路边,就把他们带上了。”
“他们记得自己的名吗。”
“不记得。”封雁说,“所以我给他们起了。”
“起了什么。”
“归。”封雁说,“老大叫归一。老二归二。往下,归三、归四。”
“要是,他们原来的名回来了呢。”
“那他们就有两个名。”封雁说,“两个名,总比没有强。”
叶凡听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孩子。
他们挤在一排,眼睛很亮。
“他们怕不怕。”他问。
“怕。”封雁说,“可跟着我走,走一天,就少怕一点。”
三
人到齐了,可坐不满。
“少人。”卫衡说。
“少谁。”叶凡问。
卫衡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名字。是立盟那天,十家人写下的。
“你看。”他把纸递过来。
叶凡看那纸。
十家的名,从头到尾。可有三个名,淡了。
“这三个。”叶凡说。
“玄天宗的两个,九嶷山的一个。”卫衡说,“上个月,人走了。”
“走了,是死了吗。”
“不是。”卫衡说,“是人还在,名没了。”
他把纸收回去,折好。
“我找了三天。”他说,“我在玄天宗门口,见着那两个人。他们不认识我。他们连玄天宗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处理的。”
“我没处理。”卫衡说,“我给他们带了饭,看着他们吃完,我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他说,“我忽然想,要是我哪天也这样了,有没有人,给我带一口饭。”
“有。”顾长风说。
卫衡抬头看他。
“我给你带。”顾长风说,“我师父那十五年,没人给他带饭。他自己不吃。”
“他为什么不吃。”
“他说,坐了,就不能吃东西。”顾长风说,“一吃,就想活着。一想活着,就坐不住。”
“那他不饿吗。”
“饿。”顾长风说,“他饿到第三年,就不饿了。”
庙里没人说话。
“我师父留了一个东西。”顾长风说,“一柄剑。剑鞘是空的。”
“剑呢。”
“剑我带来了。”他说,“可我不知道,该给谁。”
“一把剑,还有该给的人。”
“我师父说,”顾长风说,“这剑,是留给一个‘把九根归上的人’的。”
“那不就是我。”叶凡说。
“是你。”顾长风说,“可我不敢给你。”
“为什么。”
“因为九根归上的人,”顾长风说,“会忘了自己是谁。我怕你接过剑,转头就忘了,这剑是谁给你的。”
“那你留着。”
“我留不住。”顾长风说,“这剑烫手。它跟你身上那根骨,一直在响。”
四
桌子正中,谢阑把那张图,摊开了。
四个角,一个点。
井、陵、观、楼。
中间那个点旁边,写着“等取”。
“诸位。”谢阑说,“这东西,是从骨主陵带出来的。三百年前留下来的。”
众人凑过来看。
不治看了半天,抬头。
“这不是图。”她说。
“不是图,是什么。”
“这是‘记’画的一笔账。”不治说,“做我们这一行的,看账第一眼,不看数,看格式。这东西的格式,是账页。”
“账页。”
“嗯。”她说,“四个角,是四笔‘进项’。中间这个,是‘结余’。”
“结余,是谁。”
“结余是这盘棋的‘结果’。”不治说,“也就是,它想拿到手的那一件东西。”
她把指头,点在中间那个点上。
“它写了‘等取’。”她说,“意思是,四样东西凑齐了,它就能取。取什么,没写。”
“那四样,是什么。”
苏九歌接过来。
“井里那枚骨。”她说,“陵里那支骨。观里那面名墙。楼里那本账。”
“凑齐了,能干什么。”
苏九歌看着她。
“凑齐了,”她说,“能开一把锁。那把锁,在天上。”
“锁在天上,怎么开。”
“不用上去开。”苏九歌说,“锁在里头。你在地上,把四样东西凑齐,锁自己会开。”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苏九歌说,“天宫那层皮,就薄一分。”
“薄一分,能怎么样。”
“薄一分,”不治说,“它伸手,就得多费一分力。它费了力,人间就多一分喘气的空。”
“那四样,我们手里有几样。”
“一样。”苏九歌说,“井里那枚骨。”
“陵里那支骨呢。”
“在你身上。”她说,“第三支骨。”
“那也算一样。”
“算半样。”苏九歌说,“四支骨,是一把钥匙的四个齿。你要凑齐,得四支都拿到。”
“四支里,第一、第二,早被人拿走了。第三支在我这儿。第四支,压在陵里。”
“对。”苏九歌说,“所以,你还得回去一趟。”
“回骨主陵。”
“回。”她说,“第四支骨压在槽里,是守门的。不拿到它,钥匙少一个齿。”
“那第四支骨,为什么留着自己不动。”
“是骨主定的。”苏九歌说,“他自己说的,第四支,谁也不许动。”
“他为什么单留这一支。”
“我猜,”她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这骨,是要归,还是要散。他留一支在原地,是留一个不改。”
“留一个不改。”
“对。”苏九歌说,“四个齿,三个能用,一个不动。这样,就算有人凑齐了,那把锁,也开一半。”
五
“先说楼。”卫衡说,“天机楼。”
“天机楼怎么了。”
“我派了人,去查过。”卫衡说,“天机楼三百年前立的。立楼的人,姓一个怪姓。”
“什么姓。”
“记。”卫衡说,“姓记。”
庙里静了一下。
“不是姓。”苏九歌说,“是名。”
“是个名。”卫衡说,“可三百年,天机楼的楼主,一个都没换过姓。一代一代,都叫‘记’。”
“都叫记。”
“对。”卫衡说,“第一代叫记,第二代也叫记。现在的楼主,还叫记。”
“那他们,是几代人。”
“这也是怪的地方。”卫衡说,“天机楼的规矩,是‘一代一记’。可他们这三百年的字迹,我看过。头一代的字,和现在楼主的字,是同一个笔迹。”
“同一个笔迹。”
“一模一样。”卫衡说,“三百年,一个字都没变。”
庙里没人说话。
“不是几代人。”苏九歌说,“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活三百年。”
“它不是人。”苏九歌说,“它是个名字。名字不会老。”
“一个名字,怎么做事。”
“它不用手。”苏九歌说,“它有‘手’。”
“子房。”
“对。”她说,“它把自己,从盘上拿走了,只留一个名。名在,棋就在。”
“那现在楼里那个‘记’,是它的名。”
“是它的名。”苏九歌说,“名占着一个位。位上有手。手替它下。”
卫衡听着,忽然说:“那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能在天机楼最深那间屋里。可能在别处。”
“可能在,”叶凡说,“盘上。”
“对。”苏九歌说,“它把自己下到盘上去了。它既是子,又留着执子的手。这世上最方便的身份,就是两边,都是它自己。”
“那它这盘棋,下了三百年,图什么。”卫衡说。
“图一样东西。”苏九歌说,“它想回家。”
“回家。”
“可它把名字,丢在路上了。”她说,“它回不去。除非有一天,有人替它,把那个名,叫回来。”
六
“再说契。”卫衡说。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叠纸。是十一张契的拓本。
“十一张契,两百年前开始出现。”他说,“一张一张,散到十一个家里。柳家、谢家、苏家、吴家、孙家……十一个。”
“十一张契,是干什么的。”
“签契的人,把自己‘订’出去。”卫衡说,“订给谁,契上没写。只写了四个字:‘到期来取’。”
“到期,是三百年的期。”
“对。”卫衡说,“三百年。今年,正好到期。”
叶凡站在桌边。
他想起柳家的契册。十一张。他当时也看过。
“十一家,一家一张。”他说,“加起来,是十一个‘位’。”
“不止十一个。”苏九歌说。
“什么意思。”
“一张契,不是一个人的。”她说,“柳家那张契上,写着柳家九代的解契人。九个。谢家那张,写着谢家十二个。苏家那张,写着七个。”
“那加起来是多少。”
“三千多个。”苏九歌说,“三千多个‘位’,写在一张纸上。谁还,谁就是‘最后一根线’。”
“我解了。”叶凡说,“柳家的契,我解了。”
“你解得了一张。”苏九歌说,“还剩十张。”
“十张,都得解。”
“解契,得找解契的人。”苏九歌说,“一张契上,写着一家人的名。最后一个解契的,得是那家人自己。”
“那十家里,还剩几个活人。”
“不多。”卫衡说,“十一家,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人,我都列了。”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有十一个名。
五个,已经划了横线。
“划线的,是死了的。”
“对。”卫衡说,“剩下六个,还有气。”
“六个里,肯解契的,有几个。”
卫衡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他说,“剩下的,躲了。”
“躲,是躲谁。”
“躲我们。”卫衡说,“也躲它。他们怕解了契,天宫就找着他们。他们宁可把那根线,带到棺材里去。”
“那四个人,要不要去请。”
“请不动。”卫衡说,“我派过人去。他们听见‘解契’两个字,就把门关了。”
“关了门,也还是线的一头。”苏九歌说,“线在那儿,就总有一天能解。”
“那一天,要多久。”
“不知道。”她说,“可线是活的。活的东西,等得起。”
七
“再说观。”顾长风开口了。
他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白鹤观。”他说,“我查过我师父留下的东西。”
“你师父,”叶凡说,“是顾长生。”
“是。”顾长风说,“我师父,是第八根骨的人。他在后山,坐了十五年。”
“他为什么坐。”
“因为他要把第八根,等他该等的人。”
“等他该等的人。”
“就是我。”叶凡说。
顾长风点头。
“我师父临死前,留了一句话。”他说,“他说,‘白鹤观那面墙,是我立的。’”
“白鹤观的名墙,是他立的。”
“不是他立的。”顾长风说,“是他‘挂’上去的。”
他顿了顿。
“我师父说,三百年前,白鹤观本来只是一间野观。有一天,来了个人,怀里抱着一卷纸。他把纸,一张一张,贴在观里的墙上。”
“贴上去的,是什么。”
“名字。”顾长风说,“几万个名字。”
“那些名字,是哪儿来的。”
“我师父不知道。”顾长风说,“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白鹤观就‘兴’了。来的人多,香火旺。可来的人,都不是来拜神的。”
“来干什么。”
“来写自己的名。”顾长风说,“观里有个规矩,来一个人,可以写一个名。写完,就算‘进了墙’。”
“为什么要进墙。”
顾长风抬头,看叶凡。
“因为墙里的名,”他说,“不会被‘记’。”
“那白鹤观,是谁让它立的。”
“不知道。”顾长风说,“我师父只知道,那面墙,是三百年,一步一步,被人养大的。”
“养大,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只有几万个名。”顾长风说,“后来,来的人多,名就多。三百年下来,墙上已经是十几万个。”
“十几万个名,都在纸上。”
“纸不止一张。”他说,“观里那间屋子,几万张纸,堆到房梁。”
“那观主一个人,守着十几万个名。”
“对。”顾长风说,“他瞎了眼,一天摸一遍。”
叶凡站在那儿,想起观主那句话。
——纸在。纸在,你们回来,就看得见。
“观主一个人,守不住。”叶凡说。
“他不用守。”顾长风说,“他只要在。他在,那面墙就是活的。墙是活的,名就掉不光。”
“那要是他,被人认成别人了呢。”
顾长风没答。
“他那三十年,”苏九歌说,“就是把自己,从这盘棋上,一点一点拿走了。”
“怎么说。”
“他切了名,切了十指。”她说,“他把自己,做成一个纸上查不到的人。这样,天宫查名的时候,查不到他。查不到他,就查不到他手里那些纸。”
“那他,还算这世上的人吗。”
“算。”苏九歌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记着,就算。”
“记着他的,是谁。”
“我们。”她说,“我们记着他。”
八
“什么意思。”叶凡说。
“你还记得,天机楼是干什么的。”
“记账。”
“记什么账。”
“记人的账。”叶凡说,“谁欠谁,谁归谁。”
“对。”顾长风说,“天机楼记账,靠的是‘名’。它得先知道,世上有个你。知道了,才好把你记进去。”
“那白鹤观——”
“白鹤观做了一个反的事。”顾长风说,“它把名,从人身上,‘请’到纸上。名一上纸,天机楼那一头,就查不着了。”
“为什么查不着。”
“因为纸上那个人,不在世上。”顾长风说,“他在纸里。天机楼记的是活人的账。纸里的人,算‘不在’。”
叶凡想了想。
“那白鹤观,是在帮人。”
“从前是。”顾长风说,“可现在——你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是他在后山,从自己师父的碑上,拓下来的。
“我师父的名。”他说。
那个名,是浅的。
“我师父进过墙。”顾长风说,“他名在纸上,活了十五年。可上个月,我拿出来一看,淡了。”
“淡了,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顾长风说,“开始从纸上,往回拿了。”
“往回拿,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谁拿。”顾长风说,“要是那个名的主人来拿,是好事。要是别人来拿,就是被人‘收’了。”
“那我师父的名,是被谁拿的。”
“不知道。”顾长风说,“可那个名,一直在后山那块碑上。碑没人动。碑上的字,自己淡的。”
“字自己淡,说明什么。”
“说明,”苏九歌说,“拿的人,不用手。它用‘忘’。”
“忘,也能当手用。”
“忘,是最好的手。”苏九歌说,“它不要东西。它只要‘没有’。人一忘,它什么都不用做。”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忘。”
“对。”苏九歌说,“可‘不忘’这件事,一个人做不来。得有人陪着,一起记。”
九
“最后说井。”谢阑说。
“井我也去过。”叶凡说。
“你去的那口井,在归墟。”谢阑说,“可归墟,不是‘记’修的。”
“是谁修的。”
“老天修的。”谢阑说,“归墟老。比这世上所有东西都老。它一口井,收的是‘被忘掉的东西’。人、事、名,只要没人记,就往那儿去。”
“那‘记’动了什么。”
“它往井里,放了一个人。”谢阑说,“二十年前,它把一个人,按到了井心上。”
叶凡的手,慢慢攥起来。
“放的那个人,”他说,“是我爹。”
庙里,安静了。
“我再问你一件事。”叶凡说,“它为什么,偏偏放我爹。”
谢阑没答。
“因为它知道,”苏九歌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带第九根骨的人,来这口井。”
“它怎么知道。”
“因为它算过。”苏九歌说,“三百年前,它把九根骨,放到九个人身上。它算得到,这三百年里,九根骨会怎么走、怎么散、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它算到了我。”
“它算到了。”苏九歌说,“它算到,第九根,会落到一个姓叶的家里。”
“然后呢。”
“然后,”苏九歌说,“它就在那一家,埋了一个人。”
叶凡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明白了。
他爹坐在井里,不是巧合。
是三百年前,就算好的一步。
“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他说。
“什么。”
“它算到第九根会落到叶家。”叶凡说,“它怎么算的。九根骨散在九个人身上,人是要死的。人一死,骨去哪儿,它算不着。”
“它算得着。”苏九歌说,“因为它不只算人,它算‘家’。”
“家。”
“骨认血。”苏九歌说,“九根骨在谁身上,就跟着那一家的血往下走。父亲传给儿子,哥哥传给弟弟。它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根线。”
“线。”
“一条血线。”她说,“它把九条线,都算出来了。它算到,第九条线,会走到叶家。”
“走到叶家以后呢。”
“走进叶家,”她说,“它就在叶家,放了一样东西,等着。”
“放了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你爹。”她说。
庙里,一屋子的火,照在地上的影子,都歪着。
“我爹在井里,是守。”叶凡说,“它把他按在那儿,是等。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什么。”
“它为什么非要一个活人去守。”叶凡说,“它自己按不住那枚骨吗。”
“按不住。”苏九歌说,“骨认活人。它按不得,得活人按。”
“那它要找个活人,随便谁都行。”
“随便谁都行。”苏九歌说,“可它偏偏选了一个,跟你有关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它不只要你拿骨。”她说,“它还要你疼。”
“疼,有什么用。”
“疼的人,”苏九歌说,“才会自己选。”
十
“那‘记’,到底是谁。”卫衡问。
没人答。
“我知道一点。”一个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扫地老道,拄着扫帚,站在门槛外。
“我师父留了十五年。”他说,“十五年里,他没事干,就把这庙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一块碑。”老道说,“碑在庙后头的土里。我师父挖出来,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
“碑上写的什么。”
“写的不是字。”老道说,“画的是一只手。”
叶凡心里一动。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画手的纸。
“这样的手。”
老道看了一眼。
“一样。”他说,“那碑上,就是这一只手。手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
“什么字。”
老道顿了顿。
“它写:‘我本是第一枚。’”
庙里,所有的眼睛,都看着那张纸。
“第一枚。”叶凡说。
“第一枚棋子。”老道说,“‘记’在三百年前,留了这句话。”
“那碑,还在吗。”叶凡问。
“我埋回去了。”老道说,“在庙后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挖出来看看。”
“不用挖。”老道说,“碑上的字,就那六个。我看过三遍,背下来了。”
“它为什么留这句话。”
“我不知道。”老道说,“可我师父说过一句。”
“说什么。”
“他说,”老道顿了顿,“这碑,是留给下一枚棋子的。”
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叶凡身上。
“我不是棋子。”叶凡说。
“你不是。”苏九歌说,“可它,把你当棋子待了。”
“我早晚要把这句话,还回去。”叶凡说。
“还给谁。”
“还给那个‘记’。”他说,“它当我是棋子。我要让它知道,棋子,也会自己走。”
十一
“要理清这个,”不治说,“得从骨主讲起。”
她站起来。她七十三了,站得很稳。
“三千年前,天下有个人,一身骨头。”她说,“他叫骨主。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带骨的人’。”
“他的骨,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不治说,“有人说,是老天给他的。有人说,是他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不管怎么来的——他有。”
“后来呢。”
“后来,他要死。”不治说,“他一死,那根骨,就要跟着他去。可天下人,都想留那根骨。因为那根骨,是‘天的骨头’。”
“所以他把骨,掰了。”
“对。”不治说,“他掰成九节,散到天下九个人身上。他想着,散开了,就断不了。他想的没错,骨确实没断。”
“可他漏了什么。”
“他漏了一件事。”不治说,“骨是活的。”
她把一个药囊,搁在桌上。
“骨里有气。”她说,“气有记性。九根散了三千年,可它们一直想着‘合’。它们散得越久,想合的劲儿,越大。”
“那‘记’呢。”
“三百年前,”不治说,“有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谁。”
“不知道他是谁。”不治说,“只知道,他进了天机楼,把楼里的账,翻了一遍。翻完,他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去找那九个人。”不治说,“一个一个,把九根骨,都收走了。”
庙里,静得能听见风。
“可你刚才说,”顾长风说,“九根散在天下。”
“散在天下,是后来的事。”不治说,“他把九根收走了一次。收走以后,他又把它们,重新散了出去。”
“为什么。”
“因为收走,会断。”不治说,“他一收,九根就合。九根一合,那根骨,就活了。骨一活,就要找它的‘主’。”
“找主,是好事啊。”
“对活着的人是好事。”不治说,“对‘记’,不是。”
“为什么。”
“因为骨一活,就会找主。”不治说,“骨主那根骨,认的‘主’只有一个——它自己。九根一合,它先认自己。”
“它已经死了三千年了。”
“骨不认死活。”不治说,“骨认的是‘形’。谁的形最像它,它就认谁。”
“那你刚才说,‘记’把九根重新散出去。”
“对。”不治说,“它收过一次,发现骨要合。合了,就要认主。认了主,天宫拿不着。所以它又把九根散开,让它们继续散着。”
“散着,它图什么。”
“散着,是一种‘存’。”不治说,“像把钱,分成九份,存在九个地方。等它要用了,再一份一份取。”
“取的时候,得有人替它取。”
“对。”不治说,“所以它留了白子。留了那一个字。”
“留字做什么。”
“做记号。”不治说,“它散九根的时候,做了两套东西。一套是给天宫看的,九根骨。一套是给自己看的,五枚骨。”
“五枚骨是根。”
“对。”她说,“九根是枝,五枚是根。天宫只看得见枝,看不见根。它以为拿齐九根,就能开锁。它不知道,锁芯在根上。”
“那根,现在在谁手里。”
“主槽那一枚,”不治看着叶凡,“在你身上。”
“剩下四支。”
“两支早年被人拿走,第三支在你身上,第四支压在陵里。”她说,“五枚,你手里已经有两枚。”
叶凡把怀里的东西,摸了摸。
第三支骨,第五枚骨。
两枚冷的东西,贴在他身上。
“还差三枚。”他说。
“还差三枚。”不治说,“也还差七根。”
十二
“我不懂。”卫衡说,“它要那根骨,骨合了,不是正好。”
“它要的不是骨。”不治说。
“它要什么。”
不治指头,点在桌上那张图中间。
“它要‘结余’。”她说,“它要的是这盘棋的结果。”
“结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治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它不急着拿骨。三百年来,它有无数次机会。它一次都没拿。”
“为什么。”
“因为骨,是‘钥匙’。”不治说,“钥匙是用来开锁的。开了锁,门里头的东西,才是它要的。”
“门里头是什么。”
不治没答。
她看着那张纸。
“你们都想着,怎么打天宫。”她说,“可你们想过没有——天宫在哪儿。”
庙里没人说话。
“它在天上。”封雁说。
“天上哪儿。”不治说,“你们谁见过天宫。你们谁,去过?”
没人。
“我也没见过。”不治说,“可我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天宫,不在上边。”她说,“在‘里面’。”
她把手,按在胸口。
“在人间里头。”她说,“它跟这天下,是一层皮两面的关系。它在人间的‘背面’。”
“背面。”
“对。”不治说,“所以它不能直接伸手。它只能隔着这层皮,动。”
“它动什么。”
“它动名。”不治说,“名,是穿过这层皮,唯一的东西。”
“不懂。”
不治拿起桌上一个药囊。
“你看,”她说,“这药囊里,装的是干草。草是实在的,我拿得着。可你心里那点‘我娘’,我拿不着。”
“拿不着,怎么了。”
“拿不着,它就还在。”不治说,“世上实在的东西,都会被拿走。只有名字,是活的。”
“名字怎么是活的。”
“因为名字不在东西上。”她说,“名字在别人心里。你叫叶凡,是因为别人心里有一个‘叶凡’。我心里那两个字,你拿不走。”
“那它怎么收名。”
“它让别人忘。”不治说,“别人一忘,你那个名,就从别人心里没了。你没变。是别人那儿,空了。”
叶凡站在桌边。
“所以它收名,”他说,“就是在收,别人心里的东西。”
“对。”不治说,“它不碰人。它只把人和人之间那根线,一根一根,剪断。”
“那要怎么挡。”
“挡不住。”不治说,“你只能反着做。”
“怎么反着做。”
“它剪一根线,你给自己,打一个结。”不治说,“它让人忘你,你就多认几个人。认得越多,它剪得越慢。”
十三
“等一下。”叶凡说。
他把三样东西,都摆到桌上。
半枚白子。
画手的纸。
还有他爹留给他的,第五枚骨。
“我先不说天宫。”他说,“我先说‘记’。”
他指着那张画手的纸。
“这纸上,画着一只手。这只手,是子房的手。”
“手在做什么。”
“在按骨。”叶凡说,“我爹说过,他见过这只手。这只手,捏着一枚骨,往一盘棋上按。”
他把纸推过去。
“可你们看这一手。”他说,“手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是弯的。”
众人凑过去。
画上的手,食指弯着。像按下去,又像,没按实。
“弯的,怎么了。”
“按实了,指尖是直的。”叶凡说,“它弯着,说明这一手,留了半分。”
“留半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九歌接过话,“这一手,它没按死。”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你们再看。”她说,“纸的背面,还有一层画。”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还有一层。极淡,像隔着水画的。
画的是一只白子。
白子上,刻着一个字。
“归”。
“白子上的字。”苏九歌说,“归。”
庙里,谁也没说话。
“同一个人画的。”苏九歌说,“一面,是它按骨的画面。另一面,是它自己,偷偷留的一枚白子。”
“它自己留的。”
“对。”苏九歌说,“记,也在下棋。它跟天宫,不是一条心。”
“那它是敌是友。”卫衡说。
“不知道。”苏九歌说,“它做过的事,一半帮天宫,一半不是。”
“哪一半帮了天宫。”
“拆九根、立天机楼、按你爹。”她说,“这三样,都是替天宫做的。”
“哪一半不是。”
“白鹤观。”苏九歌说,“白鹤观是它自己偷偷立的。它把几万个名,从人身上请下来,藏进纸里。天宫要收名,它先替人,把名挪了个地方。”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它知道,天宫有一天要收。”她说,“它替人间,留了一笔存粮。”
“存粮。”
“对。”她说,“白鹤观那十几万个名,就是三百年攒下的粮。天宫哪天一次收干净,人间的名,还能从那面墙上,救回来一部分。”
十四
“可它已经死了。”卫衡说,“天机楼的楼主,是它的手。子房,是它长出来的。”
“它死了。”苏九歌说,“可它留了后手。”
“后手在哪儿。”
“在你手里。”她看叶凡,“半枚白子。刻着‘归’的。”
叶凡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半枚白子。
黑得很沉。对着光,里头有一点很小的白。
“我爹说,”他慢慢说,“这白子,会亮,会烫,会指路。”
“因为它认‘归’。”苏九歌说,“‘记’当年做白子的时候,只做了一件事——把‘归’字,刻进去。它所盼的,就一个字。”
“归什么。”
“归家。”苏九歌说,“它把九根骨拆了,散了三百年。它自己,也想把它们,归回去。”
“可它不是天宫的人吗。”
“它是天宫的棋子。”苏九歌说,“第一枚。可棋子,也会想家。”
她把白子,放回叶凡手里。
“所以这盘棋,不是一局。”她说,“是两局。天宫下一局,它自己,也偷偷下了一局。你们看清没有——它把九根骨散出去,不是为了天宫好拿。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人把它们,归回来。”
叶凡的手,攥紧了。
“那个人是我。”
“带你那根骨的人。”苏九歌说,“第九根。”
叶凡低头,看那枚白子。
“可这白子,只有半枚。”他说,“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井里。”苏九歌说,“你走的时候,井醒了。井把另一半,收进去了。”
“收进去,是丢了。”
“不是丢。”她说,“是存。井收的东西,不出火,不烂。哪天你能下到井心,它还在。”
“井心有人。”
“对。”苏九歌说,“你爹。”
叶凡把半枚白子,攥在手里。
那半枚白子,温了一下。
“它认我。”他说。
“它认‘归’。”苏九歌说,“也认你。”
“那它认我什么。”叶凡说。
“认你身上那根骨。”她说,“也认你,敢把骨掰开。”
“我还没掰。”
“你想掰。”苏九歌说,“它算不到这一步。你这一步,是它算漏的。”
“它算漏了一步。”叶凡说,“那就有第二步。”
“你打算,把第二步走到哪儿。”
“走到它跟前。”叶凡说,“走到它脸上,把这一步,还它。”
苏九歌看着他。
“你没怕。”她说。
“怕。”叶凡说,“可我怕,也得走。”
十五
“可我要说一件事。”不治说。
她看着叶凡,眼神很沉。
“什么。”
“你要归九根。归成了,那根骨,会活。”
“活了,怎么了。”
“骨活了,要认主。”不治说,“三千年前骨主掰骨,就是想不死。骨一合,它会找一个新主人。”
“找谁。”
“找身上带骨最多的那个人。”不治说,“就是你。”
“那我就是新骨主了。”叶凡说,“那不是好事。”
“你听我说完。”不治说,“骨找主,是把自己,‘挂’到主身上。挂上去,主就多一根骨。多一根骨的代价,是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名’。”
庙里,安静了。
“骨主三千年前,为什么掰骨。”不治说,“不是他大方。是他撑不住。那根骨太重,活人挂不住。他掰开,是为了活下去。”
“那我归上九根——”
“你归上九根,”不治说,“你就成了第二个骨主。你会很厉害。你会活很久。可你的名,会一点一点,被那根骨吃掉。”
“吃到什么程度。”
“吃到,”不治说,“世上没人记得,你叫叶凡。”
叶凡站在桌边。
他想起天机楼那几个名字淡掉的纸。想起那个忘了自己名字的老头。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绝望的真相”。
不是打不过。
是赢了,也要把自己输掉。
“那还有一条路。”他说。
“什么路。”
“九根不归。”叶凡说。
“不归,”不治说,“骨就永远不齐。四支骨凑不齐,钥匙开不了。天宫要收名,你还是挡不住。”
“那我归了,也挡不住。”叶凡说,“归了,我成了第二个骨主。骨吃了我的名。我没了名,就没了你们。你们认不得我,我就认不得你们。”
“那打起来,你就一个人。”
“对。”他说,“一个人,打不过这盘棋。”
庙里没人说话。
“归也不行,不归也不行。”卫衡说,“那我们在这儿坐着,是干什么。”
“坐着,”叶凡说,“想第三条路。”
十六
庙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封雁身后,一个孩子问:“那我们,还打不打。”
“打。”叶凡说。
“你打什么。”卫衡说,“你归上九根,你就没了名字。你不归,天宫就把天下人的名,一个一个收走。”
“我都归。”叶凡说。
“什么意思。”
“我归九根。”他说,“可我归上以后,不自己拿着。”
“不自己拿着,给谁。”
叶凡看着庙里的人。
一圈人。
卫衡、顾长风、封雁、不治、张有田、那个货郎、七个孩子。
“给你们。”他说。
庙里,愣住了。
“给每人一点。”叶凡说,“九根归起来是一根。归起来以后,我再把它,掰开。掰成几百根,几千根,散到天下人身上。”
“散开了,骨就又会想合。”不治说。
“让它想。”叶凡说,“三千年前,骨主掰骨,是为了自己不死。他掰开,藏起来。”
“你掰开,是为什么。”
“我掰开,”叶凡说,“是让它没有‘主’。谁身上都有一根,谁都不是主。”
“那根骨,就废了。”
“对。”叶凡说,“天宫要九根合一,是因为合一,能开锁。它要开的那把锁,就挂在那根骨上。骨要是散回天下,那把锁,就永远开不了。”
不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千年。”她说,“没人想过这个法子。”
“我爹想过。”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坐在那儿,守的不是骨。”叶凡说,“他守的是‘别让骨合一’。”
“那九根,还是要归的。”
“要归。”叶凡说,“可不能归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治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
“你说说看。”
“骨要归,是因为它散着,想合。”不治说,“合,是为了找一个主。你要是把合起来的骨,掰成几千根,那根骨,就又散了。它散着,就永远差一下。”
“对。”叶凡说,“差那一下,天宫那把锁,就开不了。”
“可你要掰骨,”不治说,“你自己得先扛得住。”
“扛得住。”
“九根在你身上合一的那一下,”不治说,“人是要炸的。三千年前,骨主都没扛住。你扛得住?”
“不知道。”叶凡说,“我扛。”
“你要是扛不住呢。”
“那就散。”叶凡说,“散到一半,也比让它合成锁,强。”
十七
“那还有一件事。”苏九歌说,“你要散骨,得先有骨。九根里,你有几根。”
叶凡把桌上的东西,数了一遍。
“第九根,在我身上。”他说,“第八根,顾长生给了我,已经合进我这儿。”
“剩下七根呢。”
“第一根,在归墟。”他说,“第二根,在天宫手里。第三支骨,是‘钥匙’里的一枚,不在九根里,在我这儿。”
“那第四、五、六、七。”
“不知道。”叶凡说,“第四支骨,还压在骨主陵的槽里,谁也不许动。第五枚骨,是我爹给我的,它是‘主槽’,是九根的根。第六、第七,没下落。”
“那就不全。”苏九歌说,“九根不齐,散不成。”
“那就先找。”叶凡说。
“找得着吗。”
“找不着,也得找。”他说,“它算得到。它算到我会找。它把九根散出去的时候,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找。”
他把桌上的纸,叠起来。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我们没算进去。”
“什么。”
“天宫落的那个人。”叶凡说,“观主说过,它会派一个,你们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供桌边上的娘。
她正低着头,摆弄那块布上的褶。
像在给自己,缝一件衣裳。
庙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转过去。
没人说话。
“我娘,是我带进来的。”叶凡说,“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她不是它的棋,她是它的‘题’。”
“什么题。”
“它问:你们这张桌子上,坐的这些人,能不能,连一个没名字的人,都容得下。”
他停了停。
“这道题,答不上来,就不用等它落子了。”他说,“咱们自己,先散了。”
庙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封雁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边上,在叶凡娘的对面,坐下。
“大娘。”她说,“我叫封雁。九嶷山的。”
叶凡的娘看着她。
“我姓什么,我忘了。”她说,“你要是不嫌,你叫我一声大娘,我也应。”
“大娘。”封雁叫了一声。
“哎。”她应了。
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不治。
她走过去,从药囊里,拿出一小包药。
“大娘。”她说,“这是我配的安神的。你夜里睡不着,含一片。”
“我没有睡不着。”
“收着。”不治说,“用得上。”
第三个人站起来。是张有田。
他搓着手,走过去。
“大娘。”他说,“我……我叫张有田。落雁村的。我这名字,是自己起的。”
“自己起的,好。”叶凡的娘说,“记着牢。”
张有田咧开嘴,笑了。
“大娘。”他说,“我回头,把我那个名,刻大一点,贴在墙上。”
“贴吧。”她说,“贴了,我替你看着。”
张有田愣了一下。
他退回去,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很久。
“凡儿。”他娘在那边说。
“嗯。”
“你这桌子上的人,”她说,“心是热的。”
十八
那天夜里,破庙里生了火。
几十个人,围着火坐。
没有人睡。
火边,封雁带来的七个孩子,在地上画“归”字。
张有田把自己那个名字,用小刀,刻在了庙柱子上。
刻完,他摸了摸。
“刻上了。”他说,“这下丢不了了。”
卫衡把那十一张契的拓本,一张一张,铺在火边烤。
“烤了,就脆。”他说,“脆了,撕起来好撕。”
顾长风坐在墙角,把他师父那片纸,贴身收好。
不治在给一个孩子,敷药。
叶凡坐在火边,把那张四角图,摊在膝上。
井、陵、观、楼。
四个角。
他忽然想起观主说的一句话。
——它会派一个,你们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他娘坐在火那边,正看着他。
“凡儿。”她说。
“嗯。”
“你爹,真在那儿坐着?”
“真在。”
“那他,”她说,“冷不着吧。”
叶凡看着她。
“冷不着。”他说,“他手里有骨。”
“那就好。”她说,“他这个人,怕冷。”
她低头,把火边一块没烧透的柴,往里推了推。
火苗,窜起来。
把她那张没有影子的脸,照亮了一下。
叶凡坐在火这边,看着她。
他忽然想,这世上最狠的一步棋,不是让人死。
是让一个人,坐在你对面,你明知道她可能是别人递过来的一手。
你还是要把火,往她那边,推一推。
“凡儿。”火那边,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要做的事,我不懂。”她说,“可我看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念了我的名。”
“念了。”
“那我就记住了。”她说,“你们说,记着的事,拿不走。那我记着你。”
叶凡没说话。
“你明天要走了吧。”
“要走。”
“去哪儿。”
“回去。”叶凡说,“回那个陵,还回那口井。”
她点点头。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回来,叫我一声娘。”她说。
“好。”叶凡说。
他把火里最后一根柴,添进去。
火,烧起来。
破庙外头,天黑得很沉。可天边那一线,已经泛白了。
天亮,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