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五枚骨
往南走了九天。
九天里,路,一天比一天“薄”。
不是路窄。是路“淡”。他们走过的脚印,走过后,过一会儿,就自己平了。回头看,来路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归墟的边。”苏九歌说,“还没到井口,就已经开始‘收’了。”
第十天早上,前头,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荒地,不是沙漠。是“没有”。一片平地,往四面铺出去,铺到头,是一片灰白。灰白上头,没草,没石,没土。
“这地方,”谢阑说,“我听说过。有人叫它‘白地’。东西掉在白地上,过一会儿,就没了。”
“人掉下去呢。”
“一样。”谢阑说,“所以没人往这儿走。”
四人站住。叶凡从怀里,摸出那枚白子,搁在地上。白子在白地上,亮了一下,然后,很慢地,往一个方向,挪了半分。
“它指路。”叶凡说。
“它指哪儿。”
“往那儿。”他往前指。
他指的地方,白地正中,有一个黑点。
他们往那个黑点走。
白地上,没有风。可他们走的时候,脚下,有一种漏的感觉。像踩在一张很薄的冰上,冰底下,是空的。
“走快点。”谢阑说,“我上次听人说,白地上,走得慢的,走着走着,就剩一个人了。”
“剩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走,走着走着,回头,身后那两个人,没了。”谢阑说,“不是死了。是不在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没的。”
四人加快了脚步。
走的时候,叶凡一直,回头看。
“你老回头做什么。”
“我怕少一个。”他说。
“你怕,就走着念。”苏九歌说,“念名字,一步一个名。念到井口,你心里那些名,就都还在。”
叶凡开始念。他念白鹤观主,念顾长生,念顾长风,念卫衡,念封雁,念不治。他念到柳如烟,顿了一下。他念到苏九歌,又顿了一下。念到最后,他愣住了。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他念不出来。
“怎么了。”苏九歌问。
“我爹的名字,我不知道。”叶凡说。
“那就念‘我爹’。”苏九歌说,“两个字,也是个人。”
“我爹。”叶凡说。
白地上,没有回音。可他念完这两个字,脚下那张薄冰,实了一点。
“你爹,就在下面。”苏九歌说,“你念他,他压着的那块,会接你。”
“他知道我来了。”
“他知道。”苏九歌说,“你念他第一声的时候,井口,就亮了一下。”
四人继续走。走到黑点跟前,天,正好黑下来。
黑下来以后,那口井,反倒更清楚了。
它不是黑的。它是更黑。周围的白地,是白。它是一点黑,落在白上,像一滴墨。
“我们今晚,不进去。”叶凡说。
“为什么。”
“先在外头,坐一夜。”他说,“明天早上进。早上,人心里,比夜里亮一点。”
“夜里怎么了。”
“夜里,人会想家。”叶凡说,“一想家,就容易往里走。白天不想。”
四人在白地边上,生了火。
火,烧在白地上。可奇怪的是,火只亮,不烤。他们四个人,围着火坐,谁都不觉得暖。
“这火,烤不到人。”谢阑说。
“白地在收火。”苏九歌说,“火的热,被收走了。你看见的,是火烧的样子。”
“那我们还生它做什么。”
“生火,是给别人看的。”苏九歌说,“万一有人来找我们,看见火,就知道我们在这儿。”
叶凡看着那堆不热的火。
“有人会来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总得留个记号。”
一
那个黑点,走近了,是一口井。
井不深,也不大。井口,三尺。井边,没有井栏,没有绳,没有桶。它就是一个洞,稳稳地,嵌在白地正中。
“这就是归墟。”
“这就是。”苏九歌说,“它收天下被忘掉的东西。什么东西被忘干净了,就自己往这儿掉。”
“掉下去,去哪儿。”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归墟底下,不是地。是‘空’。东西掉进去,不是埋了,是‘不在’了。”
“不在。”叶凡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人掉进去,是‘从来没来过’。”苏九歌说,“他家里的人,会忘了他。他住过的屋子,会变成别人的屋子。他写过的字,会变成别人的字。到最后,谁也说不清,世上有没有过这个人。”
“那第五支骨,掉在里头,不就已经‘没有’了。”
“没有。”苏九歌说,“骨不一样。骨有‘重量’。有重量的东西,掉进去,不‘不在’,只是‘沉底’。”
二
“那怎么下。”
“不能跳。”苏九歌说,“跳下去,就是‘掉’。掉下去的人,是‘不在’的那一种。你要下去,得‘走’下去。”
“井下也有路。”
“有。”苏九歌说,“你心里想着一个人,井里就有一条路。想着的人越重,路越实。”
“那要是想着的人,已经没了呢。”
“没了的人,更重。”苏九歌说,“活着的人,你还有盼头。没了的人,就剩记了。记,比盼头重。”
叶凡试了一下。他在心里,想他爹。他连他爹的脸都没见过,只有“我爹”两个字。
“我什么都想不到。”他说。
“那就想‘我爹’这两个字。”苏九歌说,“两个字,也是个人。”
叶凡看了一眼井口。
“我下。”他说。
“我跟着。”柳如烟说。
“你下去,会忘得更快。”
“我知道。”柳如烟说,“可我要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的位,在里头。”柳如烟说,“那个借手的人说,她的位,在子房手里。可子房那张纸,是从归墟里‘抄’出来的。位的老根,在井里。”
“你要去找她的位。”
“我要去找她。”柳如烟说,“我解契的时候,忘了她的名字。今天,我要把她的名字,找回来。”
“那我也下。”谢阑说。
“你下去,找谁。”
“找祁远山。”谢阑说,“还有另外两个。姓吴的,姓孙的。我害了他们三个。他们多半,都在这井里。”
“三个人,你找得过来吗。”
“找不过来也得找。”谢阑说,“我记着他们的名。名字在我心里,就在。”
“你记着,他们就在浅处。”苏九歌说,“浅处的,好找。你自己叫着名字下去,他们会应。”
“怎么应。”
“你叫一声,井里的名,会亮一下。”苏九歌说,“亮的那一下,你就知道,他在。”
谢阑点头。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那个歪的补丁。
“这个补丁,我带着。”他说。
“你下去之前,”苏九歌说,“记住一件事。”
“什么。”
“井里,没有上面。”苏九歌说,“你下去了以后,别想着‘我要上去’。你一想着上去,脚底下那条路就虚。你就想‘我要往下走,走到我要找的东西跟前’。想这个,路是实的。”
“那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的时候,你想‘有人在等我’。”苏九歌说,“有人等,你就有回去的力气。”
三
四人下了井。
井口看着小,进去以后,才知道那不是井。那是一个往下走的坡。坡上没有台阶,是滑的。可他们踩上去,脚,稳稳地,落住了。
“这就是路。”苏九歌说,“路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往下走,天光,黑下来。可黑得慢。走到深处,四面,亮起一种很淡的白。白的不是光,是东西。
那东西,一片一片,慢慢地,往上飘。像一个很宽的河底,河底上,全是漂着的东西。
叶凡伸手,抓住一片。
那片东西,是一个“字”。他抓在手里,字就散在他手上,化成一点凉。
“这是什么。”
“字。”苏九歌说,“被忘掉的‘字’。有人写过一个字,没人看,没人记,它就掉到这儿。”
“这么多。”
“三千年,天下写过的字,一半都在。”苏九歌说,“你现在看见的,是浅处。再往下,是‘名’。”
“没人看的字,也会掉进来。”
“没人看的字,掉得最快。”苏九歌说,“一个人写了一句话,贴在墙上。没人看。第二天,那句话就掉进来。写字的人,自己都忘了。”
“那写它,有什么用。”
“写它,就是不想让它掉。”苏九歌说,“写字的人,多半是这样想的。他写完,贴在墙上,就走了。他以为,贴着,就有用。”
叶凡想起白鹤观那道名墙。观主把几万个名,收在雾里。那不是贴在墙上。那是收在身边。
“贴在墙上,不如收在身边。”他说。
“对。”苏九歌说,“墙会倒。人不会。人在,名就有人看着。”
“那白鹤观那面墙,是活的。”
“是活的。”苏九歌说,“你看见的那些名,亮得清楚的,是位留得全的。灰的,是快没了的。”
“那面墙上,有几万个名。”
“几万个。”苏九歌说,“一个瞎了三十年的老人,收了三十年。他一个人,替几万人,看着名。”
“他怎么看。”
“他每天,摸一遍。”苏九歌说,“他瞎,看不见。可他能摸。他摸到一个名,那个名,就亮一下。”
“几万个,摸一遍,得多久。”
“一天摸不完。”苏九歌说,“他摸了三十年,也没摸完。可他每天,都摸。”
叶凡不说话。他想起那个瞎老人站在院门口,偏着头的样子。
“他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他知道,名没了,人就真没了。”苏九歌说,“他自己,切了名。他连自己的名都没了。所以他替别人,守着名。”
四
再往下,果然,是名。
那些名,也是一片一片,漂着。可比字大,比字沉。它们漂得慢,一片,能看清上头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
叶凡看着那些名,心里,忽然,重了一下。
“我认得一个。”他说。
他伸手,捞起一片。那片上,是两个很旧的字。他认得。
“罗二。”他说。
“卫衡那个罗二。”
“卫衡那个。”叶凡说,“他跟我说过,罗二走的那天,穿一双蓝布鞋,鞋上有一个补丁。”
“他记着,所以罗二的名,没全沉。”苏九歌说,“可它到这儿了。说明,除了卫衡,天下再没第二个人,记着罗二了。”
叶凡把那个名,攥在手里。
“我替你记着。”他说。
他把罗二的名,揣进怀里。
“你揣它做什么。”
“揣着,它就有一个位。”叶凡说,“等出了井,我把它,送回玄天宗。”
“送回玄天宗,它就能回来?”柳如烟问。
“不能。”苏九歌说,“可它能亮。位一亮,卫衡就想起罗二。他一想起,罗二就不算全沉。”
“那罗二,还是不在了。”
“还是在。”苏九歌说,“可在这件事,不是一个开关。它是一点一点的。有人记得一分,就回来一分。全天下都忘了,才是全没。”
叶凡把罗二的名,又攥紧了一点。
再往下,那些“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是漂的。他们是走的。他们穿着各种衣裳,有的像三百年前的,有的像三十年前的。他们走得慢,走的时候,都不抬头。
“他们在走什么。”
“在找自己。”苏九歌说,“掉了的东西,掉到这儿,会自己找主人。他要是看见一个人,跟他像,他就跟上去。”
“跟上去,会怎样。”
“跟上去,那个人,就多一个影。”苏九歌说,“影多了,人就沉。”
叶凡看着那些走的人。
他们走的方向,都是往上的。往上,就是出口。可他们走不到。他们走到一半,就停了,又往下走。
“他们出不去。”
“出不去。”苏九歌说,“没有活人拉着,他们就是掉进来的。掉进来的,只能待在井里。”
五
再往下,是“人”。
那些人,也是漂着的。可比名字实。他们有人形,有衣裳,有脸。只是脸,都是模糊的。
谢阑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那儿。”他说。他指着一个漂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旧的蓝布衫。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虽然模糊,可看得出,那是一支笔。
“祁远山。”谢阑说。
他往前,扑了一步。
“别扑。”苏九歌一把拽住他,“你一扑,就跟他一样了。”
“他是我害的。”
“他是你害的。”苏九歌说,“可你现在扑下去,不是还他,是陪他。你陪了他,他在这儿,还是没人记。”
谢阑站住。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漂着的人。
“祁远山。”他说,“我叫谢阑。”
那个漂着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回头。是手里那支笔,捏得紧了一点。
“他能听见你。”苏九歌说。
“听见了。”
“你再叫一声。”
谢阑又叫了一声。
“祁远山。”
那个漂着的人,手里的笔,又紧了一点。这一次,他的脸,从模糊里,露出来一点点。露出来的那一块,是额头。
“他还认得自己的名字。”苏九歌说,“你叫着,他就多露一点。你叫得多了,他说不定,能浮上来。”
“浮上来,会怎样。”
“浮上来,他就能回。”苏九歌说,“可一个人,自己浮不上来,得有人拉。拉他的那个人,得在这儿,一直叫。”
谢阑看着井底。
“那我就在这儿叫。”他说。
“你不能一直在这儿。”苏九歌说,“你在这儿久了,你也会沉。”
“那我叫够几声再走。”
谢阑蹲下来,对着井底,叫了十声。他叫一声,那个人的脸,就多露一点。叫到第十声,整张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温和,像个教书先生。
“祁远山。”谢阑说,“你等等我。”
“你为什么要说‘等等’。”柳如烟问。
“因为他等了我三年。”谢阑说,“他坐着的时候,就在等。等一个人来看他一眼。我没去。三年,我一次都没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现在去了。”谢阑说,“我说‘等等我’,是让他多撑一会儿。撑到我把他拉上来。”
“拉上来,得多久。”
“不知道。”谢阑说,“可我记得他的名。我记得,他就能多撑。”
六
柳如烟走得很慢。她一直在看那些漂着的人。
“找不到。”她说。
“找什么。”
“找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柳如烟说,“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她活着。”苏九歌说,“活着的人,不在这一层。这一层,是已经‘不在’的。”
“那她的小名呢。”
“小名,算‘字’。”苏九歌说,“你要是知道她的小名,就能在‘字’那一层,找着。”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家里没人叫她的名。都叫她‘小的’。”
“那就找‘小’字。”
柳如烟转过头,看那些漂着的字。她一片一片看。看了一炷香,她忽然,伸手,抓住一片。
那片上,是一个“小”字。
“是它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天下写‘小’的人,多得数不清。你抓住的这一个,未必是她的。”
柳如烟把那片字,攥在手里。她不肯撒。
“就是它。”她说。
“你凭什么说是它。”
“凭它攥在我手里,是热的。”柳如烟说。
“热,说明什么。”
“说明它想回来。”柳如烟说,“冷的字,是认了。热的字,是不想认。”
“你攥着它,它就能回来?”
“能。”柳如烟说,“我攥着,它就有一个在等我的人。”
她把那片“小”字,贴在胸口。
“我姐姐在这儿。”她说,“你回来。”
那片“小”字,动了一下。
“它动了。”柳如烟说。
“它认你了。”苏九歌说,“热的字,认了人,就是在。”
“它能不能,就这么一直在我手里。”
“不能。”苏九歌说,“出了井,它就没了。井里的东西,出不去。能出去的,只有记得。”
“那我记得她。”
“你记得,就够了。”苏九歌说,“名是井里的。记得,是你心里的。你心里有,她就不算全沉。”
七
再往下,白,成了黑。
黑里,有一样东西,比别的都实。它不是漂的。它在那儿,稳稳地,坐着。
那是一个人。
一个老者的样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黑的。他穿一身很旧的青布衣裳。他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四个人,停住了。
“这儿怎么会有活人。”谢阑说。
“他不是活的。”苏九歌说,“可他也‘不在’。”
“那是什么。”
“他是‘守井的人’。”苏九歌说,“归墟里头,得有一个人,替它看着。看着的人,不能活,也不能‘不在’。”
“谁让他看的。”
“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苏九歌说,“守井的人,是被选出来的。选上他,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放不下,就守得住。”
“放不下的事,是什么。”
“你看他手里。”苏九歌说,“他手里捧着东西。他捧着的,就是他放不下的事。”
“我们能不能,也在这儿,找一个人守着。”
“不用找。”苏九歌说,“这井,已经有人守了。守的人,是他。”
“他是谁选来的。”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守井的人,有个规矩。他守的不是井。他守的,是井里最重的那一样。最重的那样东西,就是根。”
“什么根。”
“井的根。”苏九歌说,“井里掉的东西,都是散的。散的东西,撑不起一口井。得有一根不散的东西,压在底。这一根,就是井心。”
叶凡往前走了两步。
走近了,他看清了老者的脸。
那张脸,老,可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他见过。他天天见。他在水里见过——他自己的脸。
“是他。”苏九歌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守井的人,脸上没有位。”苏九歌说,“你看他的脸,清楚。可你细看,他脸上,没有‘别人看他的那部分’。他只有自己。子房抽过他的位,没抽干净,剩了这么一张脸。”
“抽过他的位,他怎么还活着。”
“因为他手里那枚骨。”苏九歌说,“骨给他续着。他一半靠骨活,一半靠守。两样,缺一样,他就散了。”
八
“你是谁。”叶凡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老者抬起头。
他看叶凡,看了一会儿。
“你姓叶。”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姓叶。”老者说。
那一瞬间,叶凡觉得,脚底下那条“路”,晃了一下。他赶紧,在心里,把“不知道”三个字,按了一遍。路,又实了。
“你是我爹。”他说。
“你怎么知道。”柳如烟问。
“我天天在水里看他。”叶凡说,“我洗脸,照见的那张脸,跟这张,是一张。”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小时候,”他说,“村里人说我爹死了。我信。后来我长大,他们说我爹跑了。我也信。我一直以为,我要找的,是一个跑了的人。”
“现在你看见了。”老者说,“你爹不是跑了。你爹是坐下了。”
叶凡看着他。
“你看见我,怎么不问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问。”老者说,“我一看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有骨。”老者说,“有骨的人,过不好。”
老者看着他,没说话。
“我找了你这么久。”叶凡说。
“你不该找我。”老者说,“你该走你的路。”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不知道。”老者说,“我记不清日子。我只知道,我坐下的时候,我还是个中年人。你看见的,是个老人。”
“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守一样东西。”老者说。
“守什么。”
老者低头,看自己手里。
他手里,捧着一枚骨。骨是白的,白里,透一点金。
九
“第五枚骨。”叶凡说。
“第五枚。”老者说,“也是主槽那一枚。九根的根。”
“它怎么在你这儿。”
“三百年前,记把它拿走了。”老者说,“它拿走,是要留着‘接’九根。可它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没回来,你怎么会有它。”
“我把它,从子房手里,偷出来的。”老者说。
叶凡愣住了。
“你偷出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做贼的。”老者说,“我什么都偷。偷钱,偷粮,偷人家的信。后来有人告诉我,天底下最值钱的,是一枚骨。我就去偷。”
“你偷到了。”
“偷到了。”老者说,“我偷到的时候,子房正拿它,跟九根‘对’。我把它对断的一瞬,抢了过来。抢完,我跑。跑到这儿,跑不动了。”
“为什么跑到这儿。”
“因为归墟‘收’它。”老者说,“子房追我,追到白地边上。我一进去,它就不敢追了。它怕自己,也被收。”
“你抢它的时候,看见它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老者说,“我只看见一只手。那只手,没有身子。它捏着这枚骨,往一盘棋上按。我过去,一撞,骨就落了。”
“一盘棋。”
“一盘很大的棋。”老者说,“我撞过去的时候,看见盘上,已经落了很多子。黑的多,白的少。我这一撞,把盘上一枚子,撞歪了。”
“撞歪了哪一枚。”
“不知道。”老者说,“可那枚子歪了以后,我听见一声响。那声响,跟今天,你身上这两根的响,是一样的。”
“二十年前那一撞,撞的是我。”
“不知道。”老者说,“可我今天看见你,就觉得,那一撞,也许是撞在了你身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给谁听。”老者说,“我在这儿,没人可说话。我说话,只有石头听。石头听了二十年,也听腻了。”
“那我今天,听你的。”
“你今天听,就够了。”老者说,“我攒了二十年的话,今天一天,说完了。”
十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了,子房就找着我。”老者说,“我一出去,它就顺着我,把这枚骨,再拿回去。”
“所以你就坐着。”
“坐着。”老者说,“我坐在这儿,用我这条命,替这枚骨‘压’。压着,它就沉底。沉底,子房就摸不着。”
“你压了多少年。”
“二十几年。”老者说,“我进来的时候,你还没生。”
叶凡站在那里,看着他爹。
“你给你儿子,起过一个名。”
“起过。”老者说,“凡。平凡的凡。”
“为什么起这个。”
“因为我偷了一辈子东西。”老者说,“我不想让他,也做一个‘不平凡’的人。我想让他,平平安安,做一个普通人。”
“我没做成普通人。”
“我知道。”老者说,“我看得见,你身上有骨。我坐在这儿,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还不出去。”
“我出去,你就得死。”老者说,“子房拿着我的位,是要换你的骨。”
“那我不要你出去。”
“我知道你不要。”老者说,“可你来了。你来了,这件事,就到了该办的时候。”
“什么叫该办。”
“你手里那枚白子。”老者说,“它认了你。它认你,就说明,你不是来拿的。你是来接的。”
“接什么。”
“接这一摊事。”老者说,“我坐着压它,是守。你拿着它走,是动。守了二十年,该动了。”
“爹。”叶凡说,“这二十年,你一个人在这儿。你怕不怕。”
“怕。”老者说,“头几年,怕。我怕黑,怕静,怕我自己,哪天忘了为什么进来。”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老者说,“因为我发现,我怕的那些东西,都是活的才怕。我在这儿坐久了,就不全是活的了。”
“你不是活的。”
“我一半是。”老者说,“我手里这枚骨,是活的。我压着它,它给我一口活气。我靠着这口活气,坐了二十年。”
“那骨一拿走,你就……”
“就松。”老者说,“松了,就散了。”
叶凡低头,看他爹的手。那双手,很瘦,可很实。他知道,那实,是骨给的。
“我不拿。”他说。
“你不拿,我等这二十年,才真白等。”老者说,“我等,不是等人来救我。我是等人来接。”
“接,跟救,差在哪儿。”
“救,是把我拉出去。”老者说,“接,是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那你不就……”
“我不是死。”老者说,“我是交。”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他爹。他想再说一句“不拿”,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通了。”老者说。
“没想通。”叶凡说,“可我知道,我今天,得拿。”
十一
“所以那张纸上的位,是真的。”
“是真的。”老者说,“我的位,一部分在子房手里,一部分,在这儿,压着这枚骨。分成了两半。”
“你为什么不把位,全收回来。”
“收不回来。”老者说,“收回来了,这枚骨,就浮上来。浮上来,子房就拿走。”
叶凡看着他爹手里那枚骨。那枚骨上,有一点金。金的地方,很亮。
“你现在来,”老者说,“是来拿它的。”
“是。”
“拿了它,我就得松手。”老者说,“我一松手,我就‘不在’了。我不在,子房那个位,也空。空位,会自己回到归墟。那就是说,你爹,从此,天下再没这个人。”
“那我不拿。”
“你不拿,子房早晚来拿。”老者说,“它不来,是因为它怕归墟。可它不会怕一辈子。”
“子房拿着你那一半位,一直没动。它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老者说,“等一个,手里有第三支骨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第三支骨,是钥匙。”老者说,“四支骨,一支开一道。第三支,开的是子房的账。它拿你爹的位,等你拿第三支骨来换。你一换,那支骨,就落到它手里。它拿两支骨,加上这根,就能把九根,锁住。”
“锁住,是什么意思。”
“九根再不能归一。”老者说,“归不了一,天下带骨的人,永远只能是一枚一枚的子。它就能一直收。”
“所以我不能换。”
“不能换。”老者说,“你今天,只能拿。拿了走。”
“那我拿走了,子房拿着你那一半位,会怎样。”
“它会拿你那一半,去钓。”老者说,“它会放出一个风声,说‘叶照的位,在这儿’。你听见了,就会去。”
“那是陷阱。”
“是陷阱。”老者说,“可你去不去。”
“去。”叶凡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爹。”叶凡说,“前面的坑,我知道。知道,我也得走。我不会为了怕它,装作没这个爹。”
老者看了他很久。
“你这句话,”他说,“我信了。你不是来换的。”
十二
“有没有别的法子。”叶凡说。
“有一个。”老者说,“你替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拿着这枚骨,走出去。”老者说,“走出去以后,你把我这个名字,说给一个人听。就一个人。”
“说你叫什么。”
“我叫叶照。”老者说,“照亮的照。”
“你为什么叫这个。”
“我娘给我起的。”老者说,“她说,我生下来,屋里太黑。她起这个名,是想让我,往后照亮点。”
“你这一辈子,照亮点了吗。”
“没亮。”老者说,“我做贼,偷东西,一辈子见不得光。可我最后这一件事——坐在这儿二十年,压着这枚骨——我想着,也许能亮一点。”
“说给谁听。”
“说给一个,记得你的人。”老者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还算‘在’。位空了,名还在,我就不是全没。”
“那我记得你。”
“你记得,不算。”老者说,“你是儿子。儿子记得爹,是应该的。子房早算过这一笔。它算的,是‘外人’。得有一个外人,记得我。”
叶凡回头,看了看柳如烟、苏九歌、谢阑。
“那他们,都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老者说,“可听见,不等于记得。记得,是自己回去以后,还想得起来。”
十三
老者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块黑石头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印是坐出来的。他坐了二十年,把石头,坐出了一个人形。
“你过来。”他说。
叶凡走过去。
老者把手里那枚骨,递过来。骨递到一半,停住。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拿这枚骨,不是拿去给自己‘用’的。”老者说,“你要是拿去换东西,换位,换命——我这一辈子,就白坐了。”
“我不要换。”叶凡说,“我拿它,是要把九根,归回去。”
“归回去。”老者念了一遍。
“你信不信。”
“我信。”老者说,“我们叶家的人,别的不会,就是认死理。你认了,就得走到底。”
“爹。”
“嗯。”
“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我娘,是谁。”
老者,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说,“你娘是个好人。她跟我,就过了一年。那年,是我这辈子,最亮的一年。”
“她在哪儿。”
“不知道。”老者说,“我进这井之前,把她,托给了一个人。”
“托给谁。”
“托给白鹤观。”老者说,“那时候,白鹤观还没封山。我把她送到山下,我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肚子里有你。”
“那白鹤观主,认得我娘。”
“认得。”老者说,“我送去的时候,观里还是老观主的师父。我跟他交代了一句,就走了。”
“交代什么。”
“我说,‘这孩子,要是长大了,别让他来找我’。”老者说,“我说这话,是怕他跟我一样。”
“可我还是来了。”
“你来了。”老者说,“所以那句话,我没说成。”
叶凡忽然想起,白鹤观那个老人,说过一句“别问”。他当时问那个“叶”字,观主说“别问”。
原来不是不让问。是时候没到。
“你送她走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早点回来’。”老者说,“我跟她说,我出去一趟,就回。我一出去,就回了二十年。”
“那你现在,算回去了吗。”
“算。”老者说,“我今天,见了你一面。这一面,算我回去了。”
“那我回去,跟谁说。”
“谁也不用说。”老者说,“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把那枚骨,按在叶凡手心里。
十四
骨,落在叶凡手上。
骨落下去的那一瞬,重量,来了。
不是一块骨的重量。是很多块的。叶凡觉得,自己的手,一下子,沉得抬不起来。他胸口那两根骨,跟着,重重地,响了一下。
“疼。”他说。
“疼,就对了。”他爹说,“九根的根,压下来,谁都得疼。”
“那这疼,要疼多久。”
“疼到你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老者说,“放对了,它就不疼了。”
“放哪儿算对。”
“放到另外八根旁边。”老者说,“八根凑齐,它就合。一合,它就不是九根,是一根。一根的时候,它不疼。”
老者的身子,开始,薄。
不是淡。是薄。他的边,一层一层,往里收。像一张纸,被风,从边上,一点一点,卷起来。
“爹。”叶凡说。
“别喊。”老者说,“你一喊,我就想回头。一回头,就走不干净了。”
“那我叫你一声叶照。”
“叫。”
“叶照。”叶凡说。
“嗯。”
“我记住了。”
“记着就行。”老者说,“你走吧。别回头。”
他坐了回去。他坐回那块石头上。他坐回去的时候,石头上那个人形的印,正好,把他接住了。
“爹。”叶凡又叫了一声。
石头没动。
“他走了。”苏九歌说,“他坐回去了。坐回去了,就不疼了。”
“他还在吗。”
“名还在。”苏九歌说,“你自己刚才,叫过他的名字。他听见了。”
叶凡跪下来,对着那块石头,磕了一个头。
“叶照。”他说,“我记住了。”
他磕的那个头,磕在石头上,石头,响了一下。
“他应了。”苏九歌说。
“石头响,就是他应?”
“石头里,还有他。”苏九歌说,“他坐了二十年,他的坐,也坐进了石头里。石头响,就是他动了一下。”
十五
叶凡站着,没动。
他爹,一动不动。石头上的印,和坐着的人,合成一个。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
“走。”苏九歌说,“再不走,井要‘收’了。”
“为什么收。”
“因为你拿了那枚骨。”苏九歌说,“主槽的骨一动,归墟就‘醒’。醒了,就要找新的东西,‘压’回去。”
井底,那些漂着的名字和字,开始,动了。
它们不动散了,反而,一起,往上,涌。涌得像水。它们涌的时候,带着一股很轻的“吸”。
“往上跑。”苏九歌说。
四人往上。
跑的时候,叶凡胸口那两根骨,加上手里这枚,三样,一起响。响声,顺着井壁,往上走。走得比他们快。
响声出了井口,散在白地上。
白地上,那口井,第一次,有了回音。
回音荡出去,荡到白地边上。
白地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矮,穿一身黑。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里的火,是绿的。
他站在白地外面,没有进去。
他看着井口,看了一会儿。
“他拿到了。”他说。
他转身,往北走。走的时候,那盏绿灯,照着他自己的脚。他的脚,走一步,地上,就少一个脚印。
他走了三步,停住。
白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一身黑。他手里,没有灯。
“你回去,交代什么。”那人说。
“不交代。”提灯的人说,“东西被他拿走了。”
“主子会罚你。”
“罚就罚。”提灯的人说,“可有一件事,我看见了。”
“什么。”
“井底那个守井的,是他们的人。”提灯的人说,“他守了二十年。他手里那枚骨,就是主子要找的。”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进不去。”提灯的人说,“归墟不吃借来的身子。”
两人站在白地外头,站了很久。
“那就等。”另一个说,“他们总要出来。”
十六
响声散出去,第三天,到了九州。
玄天宗,卫衡正在后山,修那把旧剑。
他手里那柄剑,忽然,震了一下。他停手,把剑,横在膝上。
“响了。”他说。
他把剑放下,走出去,站在山门口,往西看。他看了很久。
青云宗,顾长风正在前院扫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嗡”。他抬头,看天。
天上的缝,比他上次看,宽了。
九嶷山,封雁正在一间屋子的门上,画“归”字。她画到一半,笔停住了。门里,那七个孩子,一起,抬起了头。
“他到了。”封雁说。
药王谷,不治坐在药炉边。她面前的炉子,火,猛地,旺了一下。
“到了。”她说,“该我那一半了。”
白鹤观,那个瞎老人,坐在第二进的院子里。他偏着头,听。
听完,他笑了一下。
“这小子,”他说,“真去把井,给捅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几排竹架跟前。
竹架上的纸,被风,掀了一角。
“三十年了。”他说,“你们等的人,来了。”
院子里的雾,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是雾,在应。
同一天,天机楼。
九层楼,梁上,挂着一排木牌。最末那一块,是新的,上面刻着一个“叶”。
楼里那个记账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牌。
“响了。”他说。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写完,他把笔放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这一笔,”他说,“记错了三百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白子,搁在桌上。白子上,刻着一个“归”。
“再等等。”他说,“快到时候了。”
同一天,柳庄。
柳庄早就空了。可这一天,庄门口那根断了的旗杆,忽然,倒向了西边。
风从东边来。旗杆却往西倒。
同一天,半坡村。
那个缝重衣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缝她那件旧衣裳。她缝着缝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看。
“回来了。”她说。
她重孙问她:“谁回来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反正,有人要回来了。”
同一天,落雁村。
街上四十二户,还是坐着。
可有一户,门开了。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牵着他媳妇,走了出来。他媳妇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
两人走到街心,站了一会儿。然后,男人抬头,往西看。
“怎么了。”他媳妇说。
“不知道。”男人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叫什么了。”
“你叫什么。”
“张……有田。”他说。
十七
叶凡四人,从白地上,走了出去。
出白地的时候,柳如烟的手里,还攥着那一片“小”字。谢阑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一路,嘴里念念有词。
“你念什么。”叶凡问。
“祁远山。”谢阑说,“我念他的名字。我怕我一停,他就沉下去。”
“你念着,他就在。”
“我知道。”谢阑说,“所以我念。”
苏九歌走在最后。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那口井。
“你在记什么。”叶凡问。
“记法子。”苏九歌说,“捞名字的法子。我师父说过,井里的名,能捞。可捞一个,得有人顶一个。”
“顶一个,是什么意思。”
“你把一个人,从井里捞出来。”苏九歌说,“井里就空一个位。空的那个位,得有人填进去。”
“谁填。”
“拉的人填。”苏九歌说,“所以捞名字这件事,一个人,捞不了几个。捞多了,自己就进去了。”
“那得很多人。”
“得很多人。”苏九歌说,“这也就是,你为什么非要立那个盟。”
“你看什么。”
“我在记。”她说,“记这口井在哪儿。将来,得有人回来,把井里那些名,一个一个,捞出来。”
“谁回来。”
“你。”苏九歌说,“你答应了药王谷。三百年欠的气,你得一个一个还。还气,就得从这口井里捞名字。”
叶凡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儿,现在有四样东西。半枚白子。一张画手的纸。第三支骨。还有,他爹留给他的,第五枚骨。
“四样。”他说。
“四样。”骨十一说。
“离九根,还差五根。”
“还差五根。”
“五根里,”苏九歌说,“有一根,在天宫。有一根,被子房拿在手里。剩下三根,不知道。”
“它拿的是哪一根。”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它拿的那一根,是二。第一根,是这根井心。第二根,是它在手里那根。”
“那我们手里的,是第几。”
“你身上两根,是三和四。你拿的第三支,是支,不算根。井心这根,是第一。”
叶凡在心里,数了一遍。他身上,八、九。井心,一。子房,二。剩下五、六、七,不知道在哪儿。
“五六七,”他说,“三根。”
“三根。”苏九歌说,“三根里,有一根,在天宫。有两根,在别处。”
“在别处。”叶凡念了一遍,“哪两处。”
“观主说过一处。”苏九歌说,“在归墟。还有一处,他自己也不知道。”
“归墟那根,我们刚从那儿出来。”
“所以归墟那根,我们已经知道了。”苏九歌说,“剩下那一根,才是最难找的。因为它连在哪儿,都没人记得。”
十八
他们往东走。
走了一天,天黑的时候,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白地,已经看不见了。那片“没有”,像从来没存在过。他站的那块地方,脚下,是普通的土,普通的草。
他忽然,怕起来。
“柳如烟。”他说。
“嗯。”
“你还记得,你妹妹的名字吗。”
柳如烟张开手。她手心里,那片“小”字,已经没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可我还记得,我找过她。”
“那就够了。”叶凡说,“你还记得‘找过’,她就在。”
“叶凡。”
“嗯。”
“你呢。”柳如烟说,“你爹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叶凡站在夜里。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叶照。”他说。
他念完,怀里那枚第五枚骨,温了一下。
“记得。”他说,“我还记得。”
他往东走。他走的时候,天上那道缝,就在他头顶。缝边上那颗星,亮得,能照出他的影子。
可他脚下的影子,有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比他的短一点,跟在他后头半步。
他没回头。
他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他穿着一件很旧的青布袍子。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瞎着眼。他偏着头。
“白鹤观主。”叶凡说。
“我等你两天了。”观主说,“你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下山了。”
“下山了。”观主说,“我这辈子,第一次下山。”
“为什么。”
“因为你把那枚骨,从井里拿出来了。”观主说,“它一出来,天宫就知道了。天宫知道了,就要下。”
“下什么。”
“下棋。”观主说,“盘上那局,它下了三百年。现在,它要亲自落子了。”
“它落子,落到哪儿。”
“落到你这张桌子上。”观主说,“你这张桌子,七家人。它算得出七家人。可它算不出,你这张桌子上,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谁。”
“一个柳家的姑娘,她是个普通人。”观主说,“一个谢家的叛徒,他手里有一支箭。这两个,是它账本上没有的。”
“还有。”
“还有一个扫地的老道。”观主说,“一个药王谷的老太太。一个九嶷山,带七个孩子的。这些,它都没算过。”
“那它算过我吗。”
“它算过你。”观主说,“它算了三百年,一直算你是第九根。可它没算到,你今天拿了一根根回来。”
“那它现在,算得到了。”
“算得到了。”观主说,“所以它不会等。它会赶在你把九根归上之前,先动手。”
“它动手,是下什么。”
“下一个人。”观主说,“它不用棋。它派一个人,来你这张桌子上,坐下。”
“坐在我们中间。”
“坐在你们中间。”观主说,“它会派一个,你们谁都不忍心赶的人。”
叶凡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黑地里,那短半步的影子。
“观主。”他说,“我刚才,看见我有两个影子。”
“我知道。”观主说,“你从井里出来,就有了。”
“那另一个,是什么。”
“是你爹。”观主说,“他没走。他坐在你影子里。”
“他没走,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观主说,“也是坏事。好事,他还陪着你。坏事——天宫会看见他。它会拿他,当那一个人。”
“那我把他,赶走。”
“赶不走。”观主说,“他不占地方。他在你影子里,跟在你后头半步。你走,他走。你停,他停。”
“那我怎么办。”
“认。”观主说,“你当着人,认了这个影子。你认了,他就是你爹,不是别人塞来的。天宫拿他当子,你拿他当爹,两边,各说各的。剩下的事,交给那桌子人判。”
“他们会判吗。”
“会。”观主说,“因为你叫他们来的时候,说的是归。归,是认自己人。他们认了你,就得认你影子。”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脚边那个短半步的影子。
“爹。”他说,“你跟着。我不赶你。”
影子,动了一下。
天,亮了。东边的天,白了一道。
观主转身,往山上走。
“你去哪儿。”叶凡问。
“回山。”观主说,“我得把院子里那些纸,再摸一遍。摸完了,等你们回来。”
“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在吗。”
“不知道。”观主说,“可纸在。纸在,你们回来,就看得见。”
他往上走。他走得很稳。他瞎着眼,一步,也没踩空。
叶凡站在路边,看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喊:“观主。”
“嗯。”
“你叫什么。”
观主停住了。
“我没有名。”他说,“我三十年前,就把它切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观主偏着头,等了一会儿。
“你起。”他说。
“你叫守。”叶凡说,“你守了三十年。守,就是你的名。”
观主站在山道上。他很久没说话。
“好。”他说,“那我叫守。”
他往上走。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叶凡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那口井。
白地上已经没有井了。只有一片平平的白,像谁把一块布,铺在了那儿,压得死死的。
他往南走。柳如烟跟上来,苏九歌跟上来,谢阑跟上来。
四个人,走上回九州的路。
叶凡脚边,那个短半步的影子,跟着他。
他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爹。”他低声说,“回。”
影子没答。可它,往他脚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