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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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骨主陵

第四卷 · 骨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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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没有黑到底。

叶凡走进去十几步,脚下的路,自己亮了。不是火。是骨头。路面上,铺着一层白东西,人一踩,它就亮一分。亮了,又暗下去。

“这是‘骨灯’。”骨十一说,“骨头里,还剩一点东西。你踩它,它给你点亮。”

“踩过去,它会灭吗。”

“会。”骨十一说,“你踩一步,它就少一点。这条路,是走一次少一次。”

四人往里走。

洞壁,是骨头砌的。一根一根,横着垒,垒得齐。骨头缝里,塞着白灰。整条甬道,像一个很长的匣子。

柳如烟看着两边的墙。

“这些骨头,”她说,“都是人骨。”

“都是。”骨十一说,“这堵墙,是三千年前砌的。砌墙的人,也在这墙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砌墙的最后一块,”骨十一说,“得拿‘活人’填。填完了,墙才不塌。”

“填的是谁。”

“不知道名字。”骨十一说,“底下埋着的人,多半没名。有名的人,不会被填墙。”

“没名的人,就活该填墙。”

“三千年前,就是这样。”骨十一说,“没名的人,死得最省事。你今天给他起一个名,他就不是没人了。”

叶凡往墙上,伸手,摸了一下。骨头是凉的。

“你们,”他说,“有名字吗。”

墙没有答。

可他心里知道,它们答了。他一问,那面墙,就闷了一声。很轻,像很多人,一起叹了口气。

“它有。”骨十一说,“它有三千年的名字,可它自己忘了。”

四人往里走。甬道很长。走了很久,柳如烟忽然停住。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没有。”叶凡说。

“有。”柳如烟说,“就在墙里。说的不是话,是一个调子。像有人,在里头哼。”

苏九歌把耳朵,贴在墙上。

“她听见的是骨的声音。”苏九歌说,“人在骨里,骨头不会说话,可它会哼。哼的调子,是它活着的时候,会哼的。”

“三千年前的人,哼的什么调子。”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调子还在。人没了,调子还在。你顺着调子听,就知道,这墙里埋的不是土,是人。”

“那我要不要,跟它们说句话。”

“说。”骨十一说,“你说一句,它们就多在一分。”

叶凡站在甬道中间,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两面墙,一起,闷了一声。这一次,闷声比刚才长。柳如烟听见了,她把手,从墙上,收了回来。

“它们听见了。”

“听见了。”骨十一说,“三千年的墙,头一回,有人跟它说话。”

“那我再说一句,行不行。”

“行。”骨十一说,“可你说多了,它们会等你。它们等你多说话,等成习惯,你走的时候,它们会跟着。”

“跟着,不好吗。”

“跟着,是三千年的骨头,跟着你出陵。”骨十一说,“你带不动。”

一

甬道走了很久。

叶凡数着步子。他数到一千步,前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两块骨头拼的。很大,比人高。骨头上,刻着花纹。花纹,是一圈一圈的。

“这道门,”骨十一说,“是‘锁’。可它没有钥匙孔。”

“没有钥匙孔,怎么开。”

“它不开。”骨十一说,“它‘认’人。你把手,按上去。它认你,就开。”

“认错呢。”

“认错,它就不开。”骨十一说,“你按一百年,也是白按。”

叶凡伸出手。他把手,按在门上。

按上去的一瞬,门上的花纹,动了。那些花纹,本来是一圈一圈的死纹。他手一按,纹就活了。纹从他的手心,一圈一圈,往外扩。

扩到第三圈,门,没了。

不是开了。是门,从中间,往里,“让”开了。

“它认你。”骨十一说。

“它认我什么。”

“认你的骨。”骨十一说,“三千年前,这扇门,只认一个人。今天,它认你。它把你当那位。”

“当骨主。”

“当骨主。”骨十一说,“所以进去以后,你说话,小心。门是死的,墙是死的。可这陵里的东西,都‘听’着。”

“听着,会怎样。”

“你说一句‘我是主’,它们就认。”骨十一说,“你认了,你就出不去了。”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骨主,是躺在这儿的。”骨十一说,“你认了主,你就得躺下。”

“这陵里,一共几间屋子。”

“三间。”骨十一说,“第一间,是图,讲来历。第二间,是台,放五枚骨。第三间,是主,他在那儿。”

“第三间在哪儿。”

“你现在站的,就是第三间。”骨十一说,“前两间,是你刚才走岔了,看见的。你要往后走,就是第三间。”

“那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陵是圆的。”骨十一说,“你往里走,走着走着,就回到开始。这陵,是为了让进来的人,走一圈又一圈,走到自己忘了为什么来。”

“忘了,会怎样。”

“忘了,你就是陵里的一根骨。”骨十一说,“这墙里那些骨头,有一半,是三千年前的人。另一半,是三百年来,走进来、没出去的人。”

“我们四个人,谁最容易被绕住。”

“柳如烟。”骨十一说,“她最薄,最经不住绕。你走的时候,牵着她的手。”

叶凡把柳如烟的手,牵住了。

柳如烟的手,是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解了契以后,就一直凉。”柳如烟说,“我娘说,我小时候,手是热的。是练了玄阴,才变凉的。现在我把它解了,手该回热。可它没回。”

“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柳如烟说,“也许,是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那就走这一趟。”叶凡说,“走完这一趟,它就该热了。”

二

门后头,是一间大屋子。

屋子没有顶。抬头,往上望,望不到头。四面墙上,全是画。

不是画的画。是刻的。墙上,一根一根,刻着骨头。骨头的形状,一个连一个,连成一大片。

“这是‘图’。”骨十一说,“三千年前,有人把一件事,刻在这墙上。”

“什么事。”

“天下第一根骨的事。”

叶凡往墙边走。他看那幅图。

图的最右边,是一个站着的人。那人身上,只有一根骨头。那根骨,从头顶,一直通到脚。

图的中间,那根骨,断了。断成很多截,散在天下。

图的最左边,那些断的骨,又聚到一处,聚成一座山。

“那人是谁。”叶凡问。

“骨主。”骨十一说,“三千年前,天下只有一根骨。那根骨,长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叫‘骨主’。”

“那根骨,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骨十一说,“图的最右边,那人站着的时候,脚下,是空的。画的人,没画他的脚。也许,他不是从地上来的。”

“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骨十一说,“三千年前的画,画不到那么远。”

叶凡伸手,摸那面墙。刻的痕,很细。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笔,把三千年前的事,刻在这儿。

“刻这面墙的人,”他说,“是谁。”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你想想——一个人,得用什么心,才能把别人的事,刻这么细。”

“用‘怕忘’的心。”

“对。”骨十一说,“他怕这件事,被人忘了。所以他刻。刻在石头上,比刻在纸上,活得久。”

“刻这面墙的,是什么人。”

“他多半,是骨主身边的人。”骨十一说,“骨主掰骨给天下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站在他后头,看着他掰。看的人,比掰的人,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掰的人,只知道自己疼。”骨十一说,“看的人,得眼看着,一个人,一天一天,把自己掰空。”

“那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刻完这面墙,就把自己,也刻进了墙里。”骨十一说,“你摸墙的时候,摸到的那些骨头,有一根,就是他的。”

三

“骨主,是人,还是一根骨。”

“先是人。”骨十一说,“后来是骨。”

“怎么讲。”

“三千年前,天下的人,身上都没有骨。”骨十一说,“人软,走不远,活不长。有一个孩子,生下来,身上长了一根骨。那根骨,让他能跑,能打,能活很久。别人看他,就当他是‘老天爷的儿子’。”

“他就是骨主。”

“他就是骨主。”骨十一说,“他活着的时候,天下的人,都跟他要骨。他掰下自己身上的一点,给一个人。那人就长了一点骨,就强一分。”

“他把自己,掰没了。”

“掰没了。”骨十一说,“他掰到最后,身上剩一根主骨。那根主骨,他掰不动了。他就说,‘这根,留着,等我不在了,你们自己分’。”

“他掰了多少年。”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图上看,他掰了很久。图上,他站的地方,一开始有影子。后来,影子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影子没了。影子没了,就是他把自己的肉,都掰干了。”

“肉掰干了,他还活着。”

“活着。”骨十一说,“剩一根骨,也能活。可他活着的,是一根骨,不是一个人了。”

“那他,还算个人吗。”

“他自己说,算。”骨十一说,“他掰到最后,跟人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还是我。我就是剩下一根,也是我’。”

“他死了,谁分了那根骨。”

“记。”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来了。它把那根主骨,拆成九根。”

“骨主,是男是女。”

“不知道。”骨十一说,“图上没画脸。也许,画的人也没见过他。”

“三千年前的人,真的能长一根骨。”

“你现在身上,就有三根。”骨十一说,“你自己摸摸。”

叶凡摸了摸胸口。那儿,硬硬的。他从前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骨头。今天他才明白,那是骨主的骨。

“这骨,是他的。”

“是他的。”骨十一说,“你身上,有一根。顾长生那儿,有一根。天下还有七根。九根,都是他的。”

“那我是谁。”

“你是长着他骨的一个。”骨十一说,“你不是他。你别把自己,当了他。”

“那我身上这根骨,跟他,是什么关系。”

“是他掰下来,给天下人的一点。”骨十一说,“他掰的时候,把‘自己’,也掰进去了。所以他那根骨里,有他的意。你身上那根,也有他的意。”

“所以我身上,有一部分,是他。”

“是。”骨十一说,“你要是按着他的意活,你就是他。你要是按自己的意活,你就是你。”

“怎么分。”

“分不了。”骨十一说,“只能自己挣。你挣一天,你就多是自己一天。你不挣,他就借着你,活过来一点。”

“这图,”谢阑忽然说,“我见过。”

“你在哪儿见过。”

“我上次来。”谢阑说,“我没进这陵。可我在沟那边,捡到过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跟这儿一样的图。我把它,带回家了。”

“石头呢。”

“被我卖了。”谢阑说,“卖给一个收旧物的。收旧物的说,这石头,是三千年的东西。他给了我十两银子。”

“你就卖了。”

“我那时候,缺钱。”谢阑说,“今天想起来,我把一件大事,卖了十两银子。”

“石头上的图,你还记得吗。”

“记得。”谢阑说,“图上,那个站着的人,脚下是空的。可他不是站在空里。他是浮在空里。石头上的图,比这面墙,多了一层——那人身上那根骨,不是长在肉里。是长在外头。”

四

“等等。”叶凡说,“骨主,是三千年前。记,是三百年前。中间,隔了两千七百年。”

“隔了两千七百年。”骨十一说,“这两千七百年里,那根主骨,一直没动。它在骨主身上,跟着骨主,埋在这山里。”

“那记怎么找到它的。”

“因为它‘响’。”骨十一说,“骨主死了两千年,那根骨,还在响。响得越来越轻。响到三百年前,快没了。记听见了,就来了。”

“记来了,做什么。”

“它拆骨。”骨十一说,“它把这一根,拆成九根,散到天下九个人身上。它说,这样,这根骨,就不会‘断’。”

“为什么散开,就不会断。”

“一根骨,一处断,就全断。”骨十一说,“九根骨,九处。断了一处,还有八处。”

“所以记,是在保它。”

“是在保它。”骨十一说,“可它保的法子,是把骨主,拆了。”

“它为什么不把骨,还给天下。”

“还给天下,就断了。”骨十一说,“天下的人,一人分一点,分到最后,那根骨就没了。记不想让它没。它想让它,一直在。”

“所以它把骨,藏在九个人身上。”

“藏在九个人身上。”骨十一说,“九个人,各自活着。骨,也各自活着。等哪天,九个人凑齐,骨就能重新成一根。”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它听见了响。”骨十一说,“三百年前,那根主骨,快断了。它一断,天下带骨的人,全得散。记没别的办法。它只能把断一根,改成断九处。九处,总比一处,慢一点。”

“慢一点,也是拖。”

“拖了三百年。”骨十一说,“你就是它拖出来的那个人。”

“那第二间屋子里,那个大槽,”叶凡说,“主槽那枚骨,是‘第一根’吗。”

“是。”骨十一说,“主槽是根,九根是枝。三百年前,记把根里的九节,一节一节,抽出来,分成九根。剩下的那一小截,它说,等九根都回来,把这一截,接上,就成了。”

“那这一小截,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骨十一说,“主槽空了三百年。那一小截,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记自己。”骨十一说,“它要留着根,才能把九根,接回来。”

五

四人往里走。

第二间屋子,比第一间小。屋子正中,是一个台。台上,摆着五个槽。

五个槽,中间一个,大。四周四个,小。

大槽里,是空的。四个小槽里,有三个,也空着。剩下一个,是满的。满的那个槽里,躺着一枚骨。骨是白的,白里透青。

“这是……”

“五枚骨。”骨十一说,“骨主那根主骨,除了拆成九根,还留下了五枚。五枚,是‘根’的根。大槽那个,是主。四个小的,是‘四支’。”

“主槽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它出去了。”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把主槽那枚,带走了。带出去,就是九根骨。剩下的四支,留在这儿。四支里,三支也被人拿走了。就剩一支。”

“剩的这支,是第几支。”

“第三支。”骨十一说,“你要找的第三枚骨,就是它。”

“那剩下那支,是第几支。”

“第四支。”骨十一说,“四支里,第一、第二支,早被人拿走了。剩下的,一支是第三,一支是第四。”

“第四支,还在槽里。”

“还在。”骨十一说,“它躺在那儿,谁也别动。你要拿第三支,可以。第四支,你留在这儿。”

“为什么留。”

“四支里,少一支,陵松。少两支,陵开。”骨十一说,“你拿一支,陵松一道缝。缝开了,还关得上。两支都拿,陵就再也关不上了。”

“关不上,会怎样。”

“骨主,就站起来。”骨十一说,“他站着,天下带骨的人,都得听。”

“那不是好事。”

“他要是不疼,是好事。”骨十一说,“可他疼。他疼的时候,他管不了天下。他只会让天下,陪他一块疼。”

“那我问你一句话。”叶凡说,“这五枚骨,为什么是五。”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这陵里,有一个说法——骨主身上,原来有五个关节。头顶一个,心口一个,两手一个,两脚一个。五个关节,各留一枚骨,镇着五个地方。”

“哪五个地方。”

“十万大山,是心口。剩下的,不知道。”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把这五枚,拆到五处。它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五处都开了,我再回来’。”

六

叶凡探过去。

那枚骨,躺在槽里。它不大,只有一拃长。

“取它,有什么讲究。”

“有。”骨十一说,“这五枚骨,是‘钥匙’。三百年前,记拿走主槽,是要用九根骨,去做事。四支留在陵里,是要‘守门’。”

“守什么门。”

“守骨主。”骨十一说,“四支在,陵就不塌。四支不在,陵就开。陵一开,骨主就醒。”

“那我把第三支拿走,陵就开了。”

“少一支,陵就松。”骨十一说,“少两支,陵就开。你拿走第三支,还有剩下的——可就剩一支了。”

“所以拿走这支,等于把陵,撬开一道缝。”

“等于。”

叶凡看着那枚骨。

“那我拿不拿。”

“你得拿。”骨十一说,“你不拿,子房也会来拿。它拿了,陵就全开。它开陵,是要放骨主出来。”

七

“子房要放骨主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也许,是让骨主,替它收天下。骨主是‘骨的老祖宗’。他一出来,天下带骨的人,都得听他的。子房管不了骨主,可子房能让骨主,把天下收一遍,它再捡现成的。”

叶凡伸出手,去够那枚骨。

他的手,还没碰到。前头,那枚骨,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屋子的另一头,有个人,说话了。

“手别伸出去。”

四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矮。他穿着一身黑,黑得不反光。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里的火,是绿的。

“你是谁。”叶凡说。

“子房的‘手’。”那人说,“我来,是替子房,把话带到。”

“手,是什么。”

“子房没有手。”那人说,“它有的是线。线要替它走路,就得借一双手。我,是借给它的。”

“你原来是谁。”

“不记得了。”那人说,“借手的时候,得先把‘自己’交出去。交出去,就换一双手用。三百年,我换过七双手。”

谢阑在旁边,忽然开口:“你认得我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

“认得。”他说,“你上了棋,又想下来。你这样的,子房最不喜欢。它喜欢我这样的——上了,就不想下了。”

“你算什么。”谢阑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记得我‘做什么’。”那人说,“记得做什么,就够了。”

“你现在要做什么。”叶凡说。

“把话说到。”那人说,“话说到,我的差事就完了。完了,我就能歇。”

“歇是什么意思。”

“歇,就是不用再借手。”那人说,“借来的手,用久了,会跟自己的混。混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我借了三百年,早分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不干。”

“不干了,子房就把手,收回去。”那人说,“收回去了,我这个‘人’,就没东西撑着。没东西撑着,我就是一个散了的位。”

八

“什么话。”

“三句。”那人说,“第一句,你别拿。”

“第二句。”

“第二句,你拿了,就是替子房拿了。”那人说,“你拿走第三支,陵松。陵松了,子房就来取剩下的。你等于替它,开了门。”

“第三句。”

“第三句,”那人说,“你可以不拿。你不拿,子房给你一样东西。”

“第三句,为什么是‘给’。”叶凡说。

“因为子房不白要。”那人说,“它给,是要你收。你一收,就等于跟它签了一张小契。”

“小契。”

“小契,是一句话的契。”那人说,“你收了它的东西,就等于答应它,将来还一样东西。还什么,它不写。等你收了,它再写。”

“那我今天,什么都不收。”

“你不收,我也放这儿。”那人说,“纸放这儿,你自己拿不拿,是你的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地上。

那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手。手的掌心,是空的——跟药王谷那张契,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的位。”那人说,“你爹,三百年前,被收了。他的位,一直在子房手里。你不拿第三枚骨,子房把他的位,还给你。”

叶凡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证明,这是我爹的位。”他说。

“你把手,按上去。”那人说,“按上去,你会看见一样东西。”

叶凡没按。

“你不敢按。”那人说。

“我不是不敢。”叶凡说,“我按了,就等于是我认了这笔买卖。认了,你就该跟我讲价了。”

“你倒是清楚。”

“我上过一回天机楼。”叶凡说,“天机楼的规矩,一层一价。价,得先说。你说了价,我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那人把灯,往低处,放了一点。

“价,我一开始就说了。”他说,“第三支。你把第三支,让给子房。”

“让了,我拿什么回去。”

“你拿你爹。”那人说。

“我拿的,是一张纸。”

“纸,就是位。”那人说,“位在你手里,你爹就在。位不在你手里,你爹就只是一个名。你自己掂量。”

九

“我爹的位。”

“你爹的位。”那人说,“你找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爹被收了。”

“因为他的名,在白鹤观那面墙上。”那人说,“你看见过。那个‘叶’字,比别的名,亮一点,是吧。”

叶凡想起来了。白鹤观那道名墙。那个“叶”字,比别人亮。他当时问观主,观主说“别问”。

“那个叶,是我爹。”

“是。”那人说,“所以子房跟你做这笔买卖。骨,你留着。你把第三支,让给子房。作为价,你爹的位,还你。”

“我爹的位,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三百年前,子房替天宫收人。”那人说,“收的时候,顺手把他留下了。”

“为什么留他。”

“因为他有名。”那人说,“有名的人,位攒得慢。子房留着有名的位,等哪天,好用。”

“用在哪天。”

“用在今天。”那人说。

叶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那人说,“子房有的是工夫。它算准了,有一天,会有人长着第九根骨,走到这儿来。它把这个位,留给他。”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叶凡前头。

“别信他。”她说,“位还回来,是让你爹‘回来’。可位是他手里捏着的。他今天还,明天就能再拿。”

“柳家的姑娘。”那人说,“你解了契,成了一个普通人。你以为你自由了。可你想想——你现在,连你妹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柳如烟的脸,白了。

十

“想不起来,是我自己的事。”柳如烟说。

“是你自己的事。”那人说,“可你要是想让一个‘想不起来’的人,变成‘想得起来’,你办不到。子房办得到。”

“怎么办到。”

“你妹妹的位,也在子房手里。”那人说,“你把她给我,我把她的名,还你。你就知道她叫什么了。”

柳如烟攥紧了手。

“我妹妹,早死了。”

“她没死。”那人说,“她被人养着,现在,二十岁。她姓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的位,在子房手里。你要不要。”

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拿她,逼她。”叶凡说。

“我没有逼。”那人说,“我给的是价。价,摆在桌上,她自己看。”

“她妹妹,真的活着。”

“活着。”那人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说一件事。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柴刀划的。柳家送人的孩子,身上都留一道。这是柳家的记号,怕将来找不着。”

柳如烟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位,在子房手里。”那人说,“位里有身上有什么。我借了这个位,就看得见那道疤。”

“她还记得,她有姐姐吗。”

“不记得。”那人说,“位在子房手里,她记不住谁。她只记得,她手上有一道疤。她问过养她的人,养她的人说,是柴刀划的。”

“那就是,她连自己是柳家的,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说,“所以子房才拿她,跟你换。”

柳如烟的手,撑在墙上。

“我要是换了,”她说,“她会怎样。”

“她会想起,她姓柳。”那人说,“她会有一个姐姐。”

“那我要是,不换呢。”

“她就一直,姓别人的姓。”那人说。

柳如烟没说话。

叶凡把柳如烟,往后拉了一步。他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你听着。”他说,“我今天,不跟你换。”

“你不想见你爹。”

“我想。”叶凡说,“可我不从他手里,把他‘换’回来。我妈说过。”

“你妈。”

“我没见过我妈。”叶凡说,“可我爹给我起名的时候,一定不是要我,拿别人的东西,去换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换。”他说,“那你就是选了‘她’,不选你爹。”

“我两个都不选。”叶凡说,“我不在你这张桌上,挑东西。”

“那你爹,就一直在子房手里。”

“不会一直在。”叶凡说,“我早晚,会走到你跟前,把那张纸,拿回来。”

“你拿什么拿。”

“拿九根骨。”叶凡说,“你这盘棋,靠的就是九根骨没归上。哪天归上了,你那张纸,就是一张纸。”

那盏绿灯,晃了一下。

“你敢说这话,”那人说,“是因为你还没见过‘归’的代价。”

“什么代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人说,“我劝你,今天就把价收了。收早了,你还能多活几天。”

十一

那人看了叶凡很久。

“你有骨气。”他说,“可骨气,不值钱。”

“值不值,我说了算。”

“那你拿。”那人说,“你拿那枚骨。我不拦你。”

“你怎么不拦。”

“因为我拦了,你就‘拿不成’。”那人说,“我要你‘拿成’。你拿了,陵就松。陵松了,子房才不用自己动手。”

他把那盏绿灯,举高了一点。

绿灯一照,屋子里的骨头,全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屋子最里头,那面墙上,传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骨头,在震。震得很慢,一响,一停。像一个人的心跳,隔了三千年,重新,跳了一下。

“他醒了。”骨十一说。

“谁醒了。”

“骨主。”

那声音,越来越响。四面的骨头,都跟着,一下一下地动。柳如烟捂住了耳朵。

“别捂。”骨十一说,“捂不住。它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是从骨头进去的。”

柳如烟松开手。她的手,撑在墙上,跟着骨头,一起抖。

“它在说什么。”

“它在找。”骨十一说,“它睡了三千年,先醒的,不是脑子。是它身上那点疼。它一疼,就先找哪里还连着它。”

“哪儿连着它。”

“你。”骨十一说,“你身上的骨,连着他。你越近,他越疼。他越疼,响得越大。”

“那我退远点。”

“退不了。”骨十一说,“你脚底下这间屋子,就是他的‘心口’。你站在这儿,等于站在他心口上。”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吃了我。”

“因为他没醒全。”骨十一说,“他现在,只醒了疼。疼,不会吃人。疼,只会找。”

“找到我,会怎样。”

“找到你,他就认。”骨十一说,“他一认你,你就成了他的一部分。你就替他把那九根,都拿回来。”

“那我不是正要做这件事。”

“你要做,是你‘要’做。”骨十一说,“他认你,是他‘要’做。这两件事,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你去做,你还是你。他去做,你就不是你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站着。”骨十一说,“你不说话,他就找不到钩子。你一说‘我带你回去’,他就顺着那句话,认了你。”

“那我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骨十一说,“他要看看你,你就让他看。看完了,他自己会累。累了,他就再睡过去。”

十二

四个人,都朝着那面墙看。

那面墙上,浮出一个东西。不是人形,也不是骨形。是一团很淡的白气,聚在墙面上,缓慢地,转。

它一转,屋里的骨头就跟着响。它一停,骨头就停。

“他不说话。”叶凡说。

“他早不会说话了。”骨十一说,“三千年了,他话都说给了他自己的骨头听。现在,他只能用骨头说。”

“那他说的是什么。”

“你听。”

叶凡听。

那骨头的声音,不是话。可叶凡听着听着,心里,就浮出意思来了。像一个人,在你耳边,用很慢的速度,把一句话,拆成一个个字,塞给你。

那句话,是——“你来拿我的骨。”

“是。”叶凡说。

“你知道拿了,我就醒。”

“知道。”

“你还拿。”

“我还拿。”

那团白气,转了半圈,又停住。

“那你说说,”它说,“你拿我的骨,做什么。”

“我拿它,还有一个用处。”叶凡说。

“说。”

“拿它,认人。”叶凡说,“四支骨,分成四支。找到这四支的人,就是‘记’当年信得过的人。我要找的,就是这些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信得过。”

“我不知道。”叶凡说,“可他们在三百年里,没把骨,交给子房。这就够了。”

那团白气,慢慢转。

“你把天下的人,想得太好。”它说,“四支里,我只信三支。”

“为什么有一支不信。”

“因为那一支,被人动过。”它说,“它不在原地了。它自己‘走’了。”

“走动的骨,还能不能找回来。”

“能。”它说,“可它‘走’过,就带了‘走过’的味儿。这种骨,不好认主。”

“那我要是找到了,怎么认它。”

“你心里,会响。”它说,“你一到它跟前,九根里,会有两根,一起响。响的那两根,一头一尾。头是它,尾是你。”

“走哪儿了。”

“不说。”它说,“你自己去找。找到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十三

叶凡想了很久。

“我要把它,归回去。”他说。

“归回去。”

“三百年前,记把你拆成九根。”叶凡说,“它想保住你,可它把你,拆散了。九根,散在天下九个人身上。九个人,一个一个,被人收,被人取。到今天,只剩我一个人身上有。”

“你要把九根,归成一根。”

“我要把九根,归成一根。”叶凡说,“归成一根,你就不散。你不散,天下带骨的人,就有一个‘主’。有一个主,子房就收不动。”

那团白气,停了很久。

“你说的是道理。”它说,“可你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

“因为九根里,有一根,不在天下。”

“哪一根。”

“第九根。”那气说,“它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怎么了。”

“你要归九根,就得把你身上那根,拿出来。”那气说,“拿出来,你就没了。”

“那我能不能,只拿一半。”

“不能。”那气说,“骨是整的。你要归,就得整根归。拿一半的东西,归不成。”

“那我换一根呢。”

“换谁的。”

“换一个愿意的。”叶凡说,“我要是找到一个愿意拿自己那根出来的人,能不能,替上我?”

那气,停了很久。

“可以。”它说,“可这世上,愿意换的人,少。”

“少,不等于没有。”叶凡说,“白鹤观那个老人,切了自己十根手指。青云宗那个老道,扫了十五年的一块地。愿意的人,我见过。”

“你见过,是别人的愿意。”那气说,“轮到你自己,你愿不愿意。”

“我不知道。”叶凡说,“真到那天,我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那气说,“别人跟你说‘我一定愿意’,多半是假的。你说‘我不知道’,是真的。”

“那你怕不怕。”那气又说。

“怕。”

“怕,你怎么还敢往里走。”

“我要是现在怕,就不走,”叶凡说,“那我这一路,就白走了。我从白鹤观,走到这儿,走了这么多天。我要是在最后一步回头,那我前头走的那些,算什么。”

“那些,是你自己选的。”

“是我自己选的。”叶凡说,“所以我得把它走完。”

“你这个人,”那气说,“跟三千年前那个人,像。”

“哪个人。”

“掰骨那个。”那气说,“他也是,别人劝他别掰,他还是要掰。他掰完,自己躺下,说了一句跟你差不多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我选的。’”

十四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你不再是你。”那气说,“你身上那根骨,是你。抽了它,你就是一个空壳。空壳,站三天,就倒。”

“那我还有八根。”

“八根,在别人身上。”那气说,“你得先找到那八个人。八个人里,有几个还活着,你自己知道。”

叶凡心里,过了一遍。第八根在顾长生身上,已经合进他这儿。剩下的,第一、二、四、五、六、七根,他不知道在哪儿。

“找不齐,就归不成。”那气说,“归不成,你就白来这一趟。”

“那我先拿第三支。”叶凡说,“拿了,我就多知道一处。”

“你拿。”那气说,“可你拿了,我就醒了。我醒了,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

“怎么讲。”

“我醒了,天下带骨的人,会‘响’。”那气说,“响的时候,他们会想起‘骨’这个东西。想起骨的人里,一半,会来找我。一半,会来杀你。”

“那你能不能,晚一点醒。”

“醒,由不得我。”那气说,“你拿第三支,我就醒。这事,你早想过了。”

“我想过。”叶凡说,“我还是要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拿,子房拿。”叶凡说,“我今天拿,是把你,拿在我这边。我不拿,你就落到子房那边。两样,我选一样。”

“你不怕我疼起来,把天下拖下水。”

“怕。”叶凡说,“所以我要快。趁你还没疼到最狠,我把九根归上。归上了,你就不疼了。”

“你算得倒是好。”

“我不算。”叶凡说,“我这盘棋,是跟一桌子人下的。他们每个人,算一步。我算不过来。”

十五

“那你醒了,你帮谁。”

“我不帮谁。”那气说,“我睡了三千年的觉。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疼’。我疼的时候,谁都帮不了。”

“你疼什么。”

“我疼我散了。”那气说,“我被拆成九根,散了三百年。我每醒一次,就疼一次。”

“那你醒了,能不能,帮我把九根,先稳住。”

“稳不了。”那气说,“我醒了,只会拉。我拉什么,什么就往我这儿来。九根,会被我拉着,都往这座山跑。”

“那不是正好,归到一处。”

“归到一处,是被我吸来的。”那气说,“吸来的,不认你。你带不走。”

“那我怎么才带得走。”

“一根一根,你自己去请。”那气说,“请来的,才认你。吸来的,只认我。”

叶凡看着那团白气。

“那我问你一件事。”他说,“我爹的位,在子房手里。我要是把九根归回去,我爹的位,能不能回来。”

那气,静了很久。

“能。”它说,“可你归九根的时候,你自己就没了。你没了,谁去接你爹的位。”

“那就接的人,不是我。”叶凡说,“是我留下的东西。”

“你留下什么。”

“一桌子人。”叶凡说。

那气,慢慢,退了半步。

“一桌子人。”它说,“三千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三千年前,你也是一个人。”

“我是。”它说,“我一个人,把骨,掰给天下。掰到最后,我自己剩一根。我掰的时候,没人帮我。”

“你为什么不找一桌子人。”

“那时候,天下的人,还不会记。”它说,“他们拿了我的骨,就走了。他们记不住‘谁给的’。所以他们不回来。”

“现在的人,会记了。”

“现在,有几个人会记。”它说,“你说一桌子,我就等你那一桌子。”

“你给我多久。”叶凡说。

“我给你,到我疼得受不了那天。”它说,“到那天,我等不了你了。我自己会拉。”

“那天,多远。”

“你看你自己的手。”它说,“你手背上,哪儿先起了青纹,那就是我,离你近了。”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干干净净。可他看着看着,觉得那上头,好像,有一道很淡的影。

十六

那团白气,转了一圈。

转的时候,屋子最里头,那面墙上,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那不是活人的手,是一只骨手。骨手,托着一枚骨。

第三枚骨。

“你拿。”那气说。

叶凡走过去。他走到那只骨手跟前。

他没有直接拿。他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我替你,归你自己。”他说。

“你跪什么。”谢阑问。

“我替我自己跪。”叶凡说,“我拿他的骨,就得跟他交代一声。”

“你跟他交代,他听得见吗。”

“听得见。”叶凡说,“他刚才,说了这么多,我都听见了。我跟他说一句,他也听得见。”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替他,把散了的归回来。”叶凡说,“这几个字,是我一路走,想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磕完,他伸手,把那枚骨,从骨手上,取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那只骨手,没有收回。它停在半空,五指张着,像要把什么东西,再递出来。

“它还要给我一样。”叶凡说。

“不是给你。”骨十一说,“是给‘天下’。它想再递一样,可它递不动了。”

“递给天下的,是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那只手,一直张着,没合上。三千年前,它也是这样张着,把骨,一样一样,递出去。它张了三千年,还没学会合。”

叶凡把那枚骨,托在手里。骨是凉的。凉了一段,慢慢,变了温。

“它认你了。”骨十一说。

“认我,就是归我了。”

“它是借给你的。”骨十一说,“你带着它,去把别的骨找回来。找齐了,它自己会回到这儿。”

十七

叶凡把那枚骨,收进怀里。收进去的一瞬,他胸口那两根骨,一起,重重地响了一下。

响完,他身子一晃。

苏九歌扶住他。

“怎么样。”

“疼。”叶凡说,“不是胸口疼。是左边这条腿,疼。”

“左腿。”

“骨十一,在我左腿里。”叶凡说,“它现在,也在疼。”

骨十一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说:“我那块骨头,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它就是从那面墙上,拆下来的。”骨十一说,“三千年前,这陵里,也用过活人填墙。填的那一个,后来被记带出去了。那捧骨,拼成了我。”

“所以这陵,跟你,是一处。”

“是一处。”骨十一说,“你拿第三支,我也‘开了’一点。我疼,是它在收我。”

“它在收你,你能不能不疼。”

“不能。”骨十一说,“收我,就是把我,一根一根,往那面墙上,贴回去。贴回去的骨,不疼。疼的是还没贴回去的那一段。”

“那我能不能,先带它出去。”

“能。”骨十一说,“出了陵,它收得慢。陵里,它收得快。”

“那我们走。”

四人往外走。

叶凡走得比进来时慢。他左腿,一瘸一瘸。柳如烟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下。

“我自己走。”叶凡说。

“你上一回,也这么说。”柳如烟说,“你说‘我自己走’。我信了。结果你走了半山,就差点摔了。”

“这回不摔。”

“这回也摔。”柳如烟说,“你扶着。不是扶你,是扶那根骨。”

“收回去,你会怎样。”

“不知道。”骨十一说,“也许,就散了。”

“散了,你还认我吗。”

骨十一,很久没说话。

“我认的不是你。”它说,“我认的,是你身上那根骨。骨在,我就在。”

“那骨要是归回去了呢。”

“骨归回去了,我就不用住人了。”骨十一说,“三百年,我住了七个人。我住一个,死一个。我早就想走了。”

“你想走。”

“想。”骨十一说,“可我得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到有一个人,把九根归上。”骨十一说,“归上了,我这捧骨,也就有地方去了。到那天,我走,是回家,不是死。”

十八

那盏绿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门口那个人,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了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只手。

叶凡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他看了一眼,把它,折起来,收进怀里。

“你还收它。”柳如烟说。

“收。”叶凡说,“他不是要拿这张纸,换我的骨吗。我把纸收了,就等于告诉他——这笔账,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柳如烟说,“他在子房那儿,你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叶凡说,“他来的时候,手里那盏灯,是绿的。绿的火,是位烧出来的。他烧了一盏位的火,就为了跟我说三句话。”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三句话,在子房那儿,很值钱。”叶凡说,“值钱的话,一定有‘不值钱’的地方。我得找出来。”

四人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外头的光,照进来。叶凡回头,看了一眼这条甬道。

甬道两边的墙上,那些骨头,本来都是暗的。他这一回头,有几根骨头,亮了一下。

“它们在送你。”骨十一说。

“送我,还是送‘第三支’。”

“送第三支。”骨十一说,“也送你。因为你拿了它,就得替它,找到另外八根。”

叶凡出了洞。

他站在白山脚下,抬头。天上那道缝,比进洞的时候,宽了。缝边上那颗星,亮得很。

“几天。”他问。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你看那颗星——它已经在‘找’你了。”

“找着了,会怎样。”

“找着了,它就会派人来。”骨十一说,“派来的,不会是一根线。会是一双手。”

“就像刚才那个。”

“比刚才那个,重。”骨十一说,“刚才那个,是来说的。下一回,是来拿的。”

叶凡摸了摸怀里。那儿,有三样东西。半枚白子,一张画手的纸,还有第三支骨。

“第五枚骨。”他说,“在哪儿。”

“你还想拿第五枚。”

“九根要归,得先知道它们,都是什么。”叶凡说,“第三支告诉我,这陵里有五枚。那第五枚,就得有人告诉我,它在哪儿。”

他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骨十一。”

“嗯。”

“你疼的时候,跟我说。”

“为什么。”

“我替你记着。”叶凡说,“你疼,我就在。”

骨十一没说话。

过了一会,它才说:“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骨十一说,“我这三百年,住过七个身子。那七个人,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他们把我,当一个本事,用完了,就完。你是头一个,跟我说‘我在’的。”

叶凡笑了一下。

“我也不会说别的话。”他说。

四人往南走。

往南的路,比来时的好走。可叶凡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看一眼身后的白山。

“你老看它做什么。”苏九歌问。

“我怕它倒。”叶凡说,“我拿走一支,它松了一道缝。缝要是大了,山就塌。”

“塌了,会怎样。”

“埋在下头的骨,全得出来。”叶凡说,“出来的骨,没地方去。没地方去,就到处找主。找主的骨,见人就跟。跟上了,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所以你才要快。”

“所以我要快。”叶凡说。

走了一段,苏九歌忽然说:“叶凡。”

“嗯。”

“你说第五枚骨。”苏九歌说,“我知道,往哪儿找它。”

“你知道。”

“药王谷那张契上,有一行小字。”苏九歌说,“我师父给我看过。那行字,写着——第五支,在归墟。”

“归墟。”叶凡念了一遍,“我知道那个地方。”

“你知道。”

“观主说过。”叶凡说,“归墟不是地方,是一口井。井里,收的是这世上被忘掉的东西。人、名、字、骨。”

“那我们往那里去,就是往‘忘’里走。”

“往忘里走。”叶凡说,“可我最不怕的,就是忘。我身上,有九根里的两根。它们记得的东西,比我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