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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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十万大山

第四卷 · 骨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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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的时候,是第五天早上。

卫衡往北。封雁带着七个孩子,往南。不治背着药篓,回药王谷。顾长风回青云宗,走之前,他把那把旧扫帚,从门口拿起来,立在墙边。

“留着。”他说,“万一有人来。”

到最后,往西走的,是四个人。

叶凡,柳如烟,苏九歌,谢阑。

“就四个。”谢阑说,“进那山,四个人,少了。”

“够了。”叶凡说,“人多了,顾不上。”

“谢阑。”叶凡说,“你走前头。”

“为什么让我走前头。”

“你认得那山。”叶凡说,“哪怕你忘了路,你也比我们多认一点味儿。”

“认味儿,算什么本事。”

“在这山里,就是本事。”叶凡说,“你看不见的时候,就靠味儿。你闻着味儿走,比看着路走,准。”

谢阑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把你们,带错路。”

“带错了,再回来。”叶凡说,“我们在外头,已经没什么好输的了。进这山,输一步,也是输。对一步,也是对。多走两步,不打紧。”

他们往西走。走了七天。

路,一天比一天荒。先是田地没了,然后是村子没了,最后连路也没了。他们踩的是野草,草长得比人高。草里有积水,水是黑的,踩下去,咕一声。

第八天早上,谢阑停下来。

“到了。”他说。

叶凡抬头。

前头,是一片山。

那不是一座山。是一片。一层一层,重叠着,望不到边。山是青的,青里透着黑。可怪的是——那山上,没有云。

不光没有云。那山上,连风都没有。山虽然是青的,可青得很死,像一块青布,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山,看着远。”谢阑说,“可你走过去,得快。”

“为什么。”

“这山会躲。”谢阑说,“你在山脚下站久了,它就把你,往后推。推到你不想进为止。”

“人还能被山推走。”

“山不推你的人。”谢阑说,“山推你的想。你在山脚下站一天,你心里那个‘要进去’,就少一分。站三天,你就觉得,来这一趟,其实不来也行。”

“那是心里的事。”

“心里的事,最要命。”谢阑说,“我这十一年,有三回,走到半路,就想回去。每回,我都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话。”

“问什么。”

“问,你到底是要赢,还是要归。”谢阑说,“问完了,我就往前走。因为我知道,我是要归。”

四个人,看着那片山,看了一会儿。

“走。”叶凡说。

他先迈的脚。他迈脚的时候,山还是那片山,没有动。可他心里那个“要进去”,忽然重了一分。

一

“怎么没有云。”叶凡问。

“云不往那儿去。”谢阑说,“你仔细听。”

叶凡听。

没有风。没有鸟。没有虫。一片山立在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没有声音。”他说。

“对。”谢阑说,“我在别处,进山之前,能听见鸟。进了这山,鸟就没了。它不吃鸟,鸟就是不肯待。”

“人肯待吗。”

谢阑没答。

苏九歌走到山脚,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冷的。”她说,“这么厚一层土,太阳晒了一天,该是温的。它是冷的。”

“冷,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头,时间不走。”苏九歌说,“土晒不热,就是时间没从这儿过。你进山三天,跟在外头待一个时辰,是差不多的。”

“那我们进去,是不是就不会老。”

“不是不会老。”苏九歌说,“是你老了,你自己不知道。”

“那我们还进不进。”柳如烟问。

“进。”叶凡说。

“进去,会老。”

“外头也会老。”叶凡说,“坐着的那些人,在外头,也是坐着。坐着也是老,走着也是老。那还不如走着老。”

柳如烟没再问。

苏九歌把手里那把土,撒了。土落在草上,噗的一声。

“我进去之前,要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说。”

“这山里的忘,是有数的。”苏九歌说,“它一天,抽一个人一样。抽得最狠的,是心里最薄的。”

“谁最薄。”

“柳如烟。”苏九歌说,“她刚解了契,玄阴没了。她现在,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在这山里,最经不起抽。”

“那她不进。”

“我进。”柳如烟说。

“你会忘。”

“我本来,也没什么可记的了。”柳如烟说,“柳家没了,木牌扔了,契解了。我剩下的,就是这一趟。这一趟要是不去,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好。”叶凡说,“你走我后头,一尺。你半步离远了,我就停下来。”

“一尺。”柳如烟说。

“一尺。”叶凡说,“你在这一尺里,我就在。”

谢阑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这样,”他说,“倒像是进山,不是进去送命的。”

“本来就是。”叶凡说,“子房把我们,当成子。我们自己,不能把自己当成子。”

二

他们在山脚下,歇了一夜。

夜里,谢阑支起火,煮了一锅干粮。四个人围着火,坐着,谁也没说话。

火,烧得很小。谢阑说,火大了,会招东西。他说的东西,是什么,他没说。

“这山,你上次来,走了几天。”苏九歌问。

“四天。”谢阑说,“进到一半,四天。我这回算,走到里头,得六天。加上回去,十二天。”

“干粮够吗。”

“不够。”谢阑说,“可这山里,吃的东西,不能乱吃。”

“为什么。”

“山里的果子,长在骨上。”谢阑说,“你吃了,你就沾了这山的味儿。沾了味儿,白山就认你当自家人。自家人,是不许出去的。”

“那我们吃什么。”

“吃自己带的。”谢阑说,“带多少,吃多少。吃完了,就饿着。饿着,也比沾味儿强。”

柳如烟把干粮,分成四份。她分的时候,分得很匀。她给谢阑的那份,多了一点。

“你多给我做什么。”

“你走前头。”柳如烟说,“走前头的,费力气。”

“谢阑。”叶凡说,“你说这山里,会化人。那你上次来,怎么没化。”

“我化了一半。”谢阑说,“我走到那块石头那儿,就化了一半。我看东西,开始重影。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很久,才认得出,那是我的手。”

“那你怎么撑住的。”

“箭。”谢阑说,“我一摸箭,就知道,还有个人给我做过东西。我就顺着这个,回来了。”

“明天进山。”谢阑说,“我说三件事,你们记着。”

“说。”

“头一件。”谢阑说,“进了山,别回头。你一回头,就想‘家在哪儿’。一想家,人就往后走。往后走,就走丢了。”

“第二件。”

“第二件。要是有人说‘歇一歇’,就歇。”谢阑说,“山里人说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个东西,快被抹了。他说歇一歇,是那东西在叫。你不歇,硬走,它就没了。”

“第三件。”

谢阑停了一下。

“第三件。”他说,“要是有人,忽然忘了自己叫什么。别喊他。你越喊,他越慌。你只要站到他跟前,把手,按住他心口。等他自己想起来。”

“要是想不起来呢。”

“那就让他找回一样‘摸得着的’。”谢阑说,“他一摸到,就想起来了。”

“这山,是活的吗。”柳如烟问。

“不是活的。”谢阑说,“可它比活的,更认人。”

“怎么讲。”

“你恨它,它知道。”谢阑说,“你怕它,它也知道。你要是心里想着‘我今天非得拿点什么回来’,它更知道。它不喜欢那种人。”

“它喜欢什么人。”

“喜欢‘只想把丢的东西找回来’的人。”谢阑说,“你进山,别是为了赢。为了找回来,它就让你进。”

柳如烟摸了摸怀里那半枚白子。白子在她怀里,是温的。

“我再问一句。”叶凡说,“你上次来,是一个人。”

“一个人。”谢阑说,“我那时候,觉得天下没人认得我了,就想来这儿,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这山里,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个人,把做过的事,全忘了。”谢阑说,“我带了三条消息,害了三个人。我睡不着。我想忘。”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谢阑说,“我走到那道沟边上,差一点就跳下去。跳下去,我就什么都忘了。”

“那你为什么没跳。”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谢阑说,“我想起祁远山坐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我想,他都没忘他手里那支笔,我凭什么,要把我做过的事忘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回来了。”谢阑说,“我回来,是打算替他们三个,记一辈子。记到我死。”

“今天你来,是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谢阑说,“是我想明白了。光记着,不够。记着,只是让他们,在我心里有个位。可他们真正的位,在外头。我得把他们的位,拿回来。拿位,得进山。”

“所以你今天,不是来忘的。”叶凡说,“是来拿的。”

“是来拿的。”谢阑说,“你也是。”

“我是来拿第三枚骨。”

“骨是顺带的。”谢阑说,“你来拿的,是那三百年,被这山吃掉的东西。”

三

第二天,他们进山。

进山的时候,天还亮着。走了半日,天就暗了。可那不是天黑。是山里的光,被人抽了一层。

“天亮了几个时辰了。”柳如烟问。

“两个。”苏九歌说。

“我觉得,走了一天。”

“那就是一天。”苏九歌说,“你觉着一天,它就是一天。这山里的时辰,不是天上给的,是你自己给的。”

“那我在这里头,待多久,都算我的?”

“对。”苏九歌说,“你在这儿待十年,回头一看,外头才过一年。可你自己,是真真过了十年。”

“那要是在这儿,把一个人忘了呢。”

“忘了,就是真忘。”苏九歌说,“外头的人,忘了一个人,还能有件事提醒他。这山里没有提醒。你在这儿忘了谁,你就是真把他,从你心里抹了。”

“抹了,他还在吗。”

“在。”苏九歌说,“人在外头,好好的。可你心里,没有他了。这世上的位,是两面的。你心里有他,他有一个位;他走了,位还在。你把他抹了,那个位,就空了。空位,子房最爱收。”

“所以我们在这儿忘了谁,就等于,把谁送给了子房。”

“等于。”苏九歌说,“这就是这山最狠的地方。它不用刀。它让你自己动手,把你要保的人,一个一个,送出去。”

柳如烟的手,攥紧了怀里那半枚白子。

“我不送。”她说。

“你不想送,就得一直想着。”苏九歌说,“一直想着,累。可你不能停。”

他们继续走。沟两边,石壁越来越高。到后来,头顶上,只剩一线天。

“这沟,像什么。”叶凡问。

“像一道口子。”谢阑说,“山被人劈了一刀,劈出来的口子。”

“谁劈的。”

“不知道。”谢阑说,“也许,是记劈的。它要从这儿,走到那山底下去。”

他们沿着一条窄沟,往里走。沟两边,是石壁。石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谢阑走在最前头。他走得很慢。他走几步,就低头,看脚下的石头。

“你在找什么。”叶凡问。

“找路。”谢阑说,“我上次来,是十一年前。那时候,我认得一条道。可今天,我找不着了。”

“找不着,是不是走错了。”

“不是。”谢阑说,“道还在。是我不记得了。”

“你上次来,是三趟。”苏九歌说,“你走三趟,怎么会全不记得。”

“我记路,是用心记的。”谢阑说,“心记的东西,最容易被抽。我那时候,把一条道,记成‘过了石头往左,过了沟往右’。可我今天,走到石头那儿,想不起‘左’是什么。”

“那怎么办。”

“用脚记。”谢阑说,“脚走过的路,抽不掉。你闭上眼,脚会自己找。”

他闭上眼睛,往前走。他走了十几步,脚一拐,拐进了一条岔沟。

“你怎么知道是这条。”叶凡问。

“脚知道。”谢阑说,“我睁眼的时候,脚不敢拐。闭了眼,它就拐了。”

叶凡回头,看了看他们走过的路。那条沟,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淡痕。

“石壁上有痕。”他说。

“什么痕。”

“像有人,拿指甲划过。”

“那是走的人留的。”谢阑说,“走的人,怕自己忘,就一路划。划一路,就是留一路的路标。你看见划痕,就是走对了。”

“那你上次的划痕呢。”

“我上次没划。”谢阑说,“我上次来,是来忘的。来忘的人,不留痕。所以我现在,找不着我自己走过的路。”

“那这些痕,是谁的。”

“是来拿的人留的。”谢阑说,“来拿的人,才留痕。你也是来拿的。你今天,也得划。”

叶凡从石壁上,捡了一块尖石头。他在石壁上,划了一道。

“划什么。”柳如烟问。

“划一个归。”叶凡说,“回来的时候,看见它,就知道走对了。”

四

“你已经开始了。”苏九歌说。

“什么开始了。”

“忘。”苏九歌说,“进山半日,你就忘了一条路。你上次来,在这儿走过三趟。三趟,你都不记得了。”

谢阑站住。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支箭。他一摸到箭,眼神,就稳了。

“还好。”他说,“箭还在。”

“箭在,你就没丢。”苏九歌说。

再往前走,沟底,出现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旧。刻在泥地上,年头久了,泥硬了,脚印就成了模子。一串脚印,朝着山里。

“这是人走过的。”

“是人走过。”谢阑说,“可你看方向。”

叶凡低头。那串脚印,脚尖,是朝着外头的。脚跟,朝着里头。

“倒着的。”他说。

“倒着的。”谢阑说,“跟九嶷山那批,一样。他们不是往里走。他们是‘被牵着’,往里走。牵的时候,还回头。”

五

他们顺着那串脚印,往里走。

脚印越往里,越密。到了后来,泥地上,全是脚印。有几个人的,几十个人的,几百个人的。所有的脚印,都倒着。

“这么多人。”

“三百年,都往这儿走。”谢阑说,“不止九嶷山,不止玄天宗。天下被收掉的人,一半,都往这儿来了。”

“他们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不见了。”谢阑说,“我上次来,走到这儿,就回头了。再往里,我没敢走。”

“这回,你走。”

“这回,走。”谢阑说,“反正我回去,也没人认得我了。”

苏九歌走在他旁边。她一直没说话。她走了一段,忽然问:“你上次来,身边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哪个。”

“那个一句话都没说,走没了的人。”

谢阑停了一下。

“他姓孙。”他说,“他是我带的第二条消息的。我带错了消息,他被收了。我后来,把他从坐着的地方,背出来,埋了。”

“你埋了他,还带他来。”

“不是他。”谢阑说,“是他的骨。我背了一把骨,走进这山。走了一半,那把骨,也化在这山里了。”

“那就是他,最后也进山了。”

“算。”谢阑说,“也算,不算。”

苏九歌走在他旁边。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袖子,破了个口。”她说。

“破了就破了。”

“我给你缝上。”苏九歌说,“缝上,你就记住,有人给你缝过袖子。”

她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针,一团线。她把线穿好,就着石壁,替谢阑缝那个口子。她缝得很慢。缝完,她把线咬断。

“记住了。”她说,“你袖子上的这个补丁,是我缝的。你要是哪天忘了自己是谁,就摸这个补丁。”

谢阑低头,看那个补丁。补丁缝得歪,线是青的。

“丑。”他说。

“丑,才记得住。”苏九歌说,“缝得齐整的,跟衣裳一个色,你摸不着。缝得丑的,你一眼就看见。”

“你这是,”谢阑说,“故意缝丑的。”

“是。”苏九歌说,“在药王谷,我给病人缝伤口,都缝得齐。可给人缝记性,得缝丑的。”

谢阑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补丁。

“还有一件事。”苏九歌说,“你们几个,谁身上,有一样别人给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看。”

叶凡掏出半枚白子。柳如烟掏出另外半枚。谢阑掏出那支箭。骨十一没东西——它是住在叶凡腿里的。

“你们有,”苏九歌说,“我就放心了。进这山,忘了自己,还能摸着这些东西。摸着了,就想起来了。”

“那你呢。”叶凡问,“你身上有什么。”

苏九歌从药箱里,取出那只竹哨。

“我师父给的。”她说,“我一吹,她就来。”

“在这山里,她也来吗。”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哨在我手里。摸着它,我就记得,我有个师父。”

六

第二天,沟走完了。

沟口,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人。

不是活人。

是他们坐过的地方。一个个浅坑,浅坑里,是一堆白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骨头。人骨。一堆一堆,坐着的形状。

骨头很干净。没有肉,没有衣服。就是骨头,坐在坑里,保持着坐的姿势。

“他们坐着,坐到死。”柳如烟说。

“坐着,坐到最后,就剩这一堆。”谢阑说,“这就是‘坐’到头的样子。”

“可他们坐着的方向,都是朝外。”叶凡说。

“对。”谢阑说,“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被牵着来的。走到这儿,牵的人走了。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走,就坐着。坐着的时候,身子朝着来路。”

“朝着来路,是想回去。”

“想回去。”谢阑说,“可他们忘了回去的路。所以他们只能坐着,朝着那个方向,坐到散。”

叶凡蹲下来,看最近一个浅坑。坑里的人骨,手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的方向,也是朝外的。

“手也指着外头。”

“手记得。”谢阑说,“人脑忘了,手没忘。到最后,是人脑先散,手还指着。”

叶凡往前走。他走过一个个浅坑。坑里的人骨,有的还完整,有的,脑袋那块,没了。

“脑袋没了的,是怎么回事。”

“被取了。”谢阑说,“进山的人,身上有骨的,就被人取走。取走了脑袋那块,人就散了。”

“子房取的。”

“不知道。”谢阑说,“山里的东西,不归子房管。子房只在外头收。山里的,是‘这里’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坐着的,是外头收进来的人。”谢阑说,“他们在外头,被抽了位,人还剩一口气。子房把人,运到这儿,放下来。人在这儿,坐着,坐到自己散。”

“运进来,做什么。”

“当料。”谢阑说,“这山里的骨,越堆越多。堆多了,山就厚。山厚了,就能压住底下的东西。”

“底下压着什么。”

“骨主。”谢阑说,“这山里,埋着一位骨主。他底下那些骨,全是给他压着的。”

“骨主是谁。”

“不知道。”谢阑说,“我上次来,只听说,这山底下,睡着一个人。他睡了三千年。他要是醒了,天下所有的骨,都得听他。”

叶凡看着那些浅坑。他忽然觉得,那几万堆骨头,不是在坐着。它们是在守。一圈一圈,守着山的最深处。

“那我更得进去。”他说。

“进去,就是往他跟前走。”谢阑说。

“你不怕。”

“怕。”叶凡说,“可白鹤观那个老人说过一句话——头一个点灯的,都得先挨一刀。我今天,就是把灯,往这山里点。”

七

“这里,是什么。”

“这里,”骨十一说,“是‘骨的仓库’。”

它一直没说话。它这时候开口,声音在石壁间,传得很远。

“仓库。”叶凡说。

“三百年前,记把天下散着的骨,都往这儿收。”骨十一说,“有主的骨,一根一根,埋在九处,那叫九根骨。没主的骨,几万几万,全堆在这山里。”

“没主的骨,是哪儿来的。”

“人啊。”骨十一说,“人死了,骨没主。记把没主的骨,收进来,堆着。堆了三百年,堆成了这座山。”

叶凡回头,看那片空地。几万个浅坑,几万堆骨头。他这才明白,这座山,为什么是冷的,为什么没有鸟。

“这整座山,”他说,“都是骨。”

“都是。”骨十一说,“你踩的土,是骨化的。你闻的味,是骨味。你在这儿待久了,你自己也会变成一堆土。”

“那我怎么不觉得怕。”

“因为这儿,太静了。”骨十一说,“怕,是活人才有的。这儿的东西,都忘了怕是什么。”

“我不怕。”柳如烟说,“我就是……觉得累。”

“累,就歇。”谢阑说,“我说的,有人喊歇,就歇。”

“我没喊。”

“你心里喊了。”谢阑说,“心里喊,也算。”

四个人,就地坐下。

苏九歌从药箱里,拿出几颗药丸,一人分了一颗。

“这是什么。”

“提神的。”苏九歌说,“吃了,心里的东西,能撑得久一点。可只能吃一颗。吃多了,人就实了,实了反而进不去白山。”

“为什么实了进不去。”

“白山认轻的。”苏九歌说,“你身上,得有空。太实,骨头把你当外物,吐出去。”

叶凡把那颗药丸,含在嘴里。药是苦的。苦味下去,他觉得自己,轻了一点。

“这药,是你自己做的。”

“我师父做的。”苏九歌说,“她走之前,给了我三颗。她说,一颗用来进山,一颗用来出山,还有一颗,留着,给不该用的人用。”

“不该用的人,是谁。”

“不知道。”苏九歌说,“她没说。她只说,等有一天,你看见一个人,你心里说‘他不该用’,那你就用。”

八

他们绕过空地,往深处走。

越往里,骨头越多。到了后来,脚下踩的,不是土,是骨。骨被踩得粉碎,铺成一条白路。

柳如烟走得很慢。她停下来,喘。

“怎么了。”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我忽然,想不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不起,我从哪儿来。”她说,“我知道我要去一个地方,我知道我身边有一群人。可我想不起,我原来住哪儿。”

苏九歌走过去,把手,按在她胸口。

“别慌。”她说,“你顺着我的手,想。想一个名字。”

“名字……”柳如烟想了想,“我姓柳。”

“对。姓柳。你再想。”

“柳……如烟。”

“对。”苏九歌说,“柳如烟。”

柳如烟喘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住柳庄。庄里有个契库。契库里,有一根杖。”

“想起来了就好。”

“可我刚才,”柳如烟说,“连‘柳庄’这两个字,都是黑的。”

九

“黑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柳如烟说,“我知道有这个地方,可我说不出它什么样。它在我心里,是一块黑。”

“那就是‘位’在掉。”苏九歌说,“你解了契,玄阴没了,你本来就薄。进这山,你比我们,都掉得快。”

“那我会不会,就‘坐’在这儿。”

“不会。”苏九歌说,“你手里,有那半枚子。”

柳如烟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心里,那半枚白子,亮着。亮的时候,她手心里那些黑,好像,淡了一分。

“它拽着我。”她说。

“它拽着你。”叶凡说,“你拽着我。我们俩,谁松了,另一个就‘疼’。”

“怎么才不松。”

“说话。”叶凡说,“你说话,我就知道你在。我说话,你就知道我在。进这山,最怕的不是没路,是没人说话。”

“那我们就说一路。”柳如烟说。

“说一路。”

“说什么。”

“什么都行。”叶凡说,“说枣树,说红薯,说射不中的果子。说什么都行。只要嘴不闲。”

“嘴不闲,心就空不下来。”苏九歌说,“心空下来,山就进来。”

十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

说什么的都有。苏九歌说她小时候,怎么在药王谷的药炉底下,烤红薯。谢阑说他小时候,怎么拿那支箭,射树上的果子,射了三天,一个没射中。叶凡说他小时候,村口有一棵枣树,枣子熟了,他够不着,就天天看。

说到后来,话,少了。

不是没话说。是每说一句,都要费很大力气。好像说出去的话,还没落地,就被人捡走了。

“话,也留不住。”叶凡说。

“留不住。”谢阑说,“所以你记住——说出去的,别指望它回来。可你要一直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时候,你就是活的。”谢阑说,“我上次来,走到这儿,就不说了。不说话,人就开始‘化’。你没觉出来吗,你说话的时候,脚步是实的。你不说话,脚步就发飘。”

叶凡试了试。他闭上嘴,走了十步。他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在往上升,脚下那片白,像隔了一层。

他赶紧开口:“柳如烟。”

“嗯。”

“你哪儿人。”

“柳庄的。”

“柳庄的谁。”

“柳如烟。”她说,“柳怀的第七代。”

她说完这句,脚,落了地。

“你看。”谢阑说,“这就是为什么,得一直说话。”

“为什么说话,脚就落地。”

“因为你说话,就得先想。”谢阑说,“你一想,你心里那东西,就被人抓住了一角。抓住一角,你就没全化。”

“那不说话的人,是不是就化得快。”

“快到你看不见。”谢阑说,“我上次来,走到一处,身边有个同行的人。他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我回头看他,他还走着。我再回头,人就没了。没声,没影,连脚印都没留。”

“没了,是死了吗。”

“不知道。”谢阑说,“也许,是他把自己忘了。忘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在走路’这件事。不知道在走路,那脚,就停了。”

四人往前走。谁也没再停。

叶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念他记得的每一个名——白鹤观主、顾长生、顾长风、卫衡、封雁、不治、谢阑、柳如烟、苏九歌。

他念到一个名,脚就落地一分。

念到“叶”那个字,他停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姓。也就是他的姓。他念这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两根骨,一起,轻轻响了一下。

“响了。”柳如烟说。

“响了。”

“响,是好是坏。”

“是好。”叶凡说,“说明我还没忘,我姓什么。”

十一

第四天,他们看见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很高,两丈。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字很大,刻得也深,可年头久了,边角磨圆了。

是“归”。

“记的记号。”骨十一说。

石头上,那个归字,跟他们见过的,有一点不一样。别的归,是一笔一画。这个归,中间那一横,往上翘着,像一只手,指着前头。

“它在指路。”叶凡说。

“它在指‘往哪儿归’。”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立了这块石头。它是给后来的人看的。看见这个字,就知道,走对了。”

“那别的方向呢。”

“别的方向,”骨十一说,“也各有一块。走错了,看见的归字,是朝下的。朝下的归,是‘回不去’的意思。”

“那我要是看见一个朝下的呢。”

“你就得往回走。”骨十一说,“往回走,重新找。找对了,才看得见朝上的。”

“要是找不着朝上的呢。”

“那你就跟那些人一样。”骨十一说,“在这山里,一直找,找到自己也没了。”

叶凡走到石头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归”字。

字是凉的。他手指头,按在字上,那个字,忽然,亮了一下。

“它亮了。”柳如烟说。

“它认你。”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立的石头,认归的人。你心里,有归,它就亮。”

“心里没归的人呢。”

“照不出亮。”骨十一说,“石头对没归的人,就是一块石头。他走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骨十一停了停,“因为我是从这儿出去的。”

“你说什么。”

“我身上的骨头。”骨十一说,“拼我那些骨头,有一块,是从这儿来的。”

十二

“你是从这儿出去的。”叶凡说。

“不是走出来的。”骨十一说,“是被人带出去的。”

“谁带的。”

“记。”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从这山里,带走了一捧骨。它把这捧骨,拼成一个人,养在天下。那个人,就是我。”

“那你,是记的手。”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记已经不在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我住在一个人的左腿里。后来那个人死了,我就找下一个。找到后来,住进了你。”

“你住过几个人。”

“七个。”骨十一说,“第一个,是个兵。第二个,是个木匠。第三个,是个和尚。第四个,是个瞎子。第五个,是个孩子。第六个,是个郎中。第七个,是你。”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骨十一说,“可我住着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活着。我住进去,他们就多活几年。我走了,他们当晚就死。”

“那你算不算,吃了他们。”

“算。”骨十一说,“所以我不愿意住人。可我不住,那些骨就散。散了,记的事,就没人记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在做的,是记没做完的事。”骨十一说,“记当年,想把这山里的骨,都归到一处。它没归完。它被人打断了。”

“被谁打断的。”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你走近这块石头的时候,我身上那块骨头,动了一下。它认得这儿。”

“你认得这儿,那你认不认得,第三枚骨在哪儿。”

“不认得。”骨十一说,“我只认得味儿。这山里,有一种味儿,是别的骨没有的。那味儿,顺着风,从那边来。”

“哪边。”

“那边。”骨十一说,“白山的方向。”

“那枚骨,在白山。”

“在白山。”骨十一说,“可白山不是随便进的。白山的骨,是有主的骨。有主的骨,认人。你不合它的意,它不让你进。”

“怎么才合它的意。”

“你得干净。”骨十一说,“心里干净。心里装着抢、装着恨、装着怕的人,进不去。骨认得出。”

“那谢阑呢。”柳如烟说,“他心里,装着三条人命。”

“装着人命,不算脏。”骨十一说,“装着人命还想着还,那是重。脏是另一种——心里装着‘我要拿好处’。那种人,一进白山,骨头就把他吐出来。”

“我们四个人,谁最干净。”

“你。”骨十一说,“你心里,就一个‘不知道’。”

“那不是干净。”叶凡说,“那是空。”

“在这一带,”骨十一说,“空,就是干净。”

十三

石头后头,是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有人,从这儿走过,走一步,刻一道。

“这是路记。”谢阑说,“走的人,刻一条。刻着刻着,就成了路。”

叶凡伸手,摸那刻痕。刻痕深的,是早的;浅的,是晚的。他摸着摸着,手底下,忽然一凉。

“这里有个人。”他说。

石壁的凹处,坐着一个人。

不是骨头。是一个活人。一个老头。他背靠着石壁,盘着腿,眼睛睁着,望着来路。

“老人家。”叶凡说。

老头没动。

苏九歌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腕。

“还有脉。”她说,“很弱。可他——不是睡着了。他是‘坐’了。坐在这儿,坐着。”

“多久了。”

“看他的胡子。”苏九歌说,“胡子拖到地上,打了结。少说,十年。”

十四

“他在等什么。”柳如烟问。

叶凡蹲下来,看老头的手。老头的手,搭在膝上。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枚很小的骨。骨被他攥得发亮,像一块玉。

“他攥着一根骨。”叶凡说。

“那是他自己的骨。”骨十一说,“他把自己的骨,攥在手里。这样,他就丢不了自己。”

“丢不了吗。”

“丢不了。”骨十一说,“他丢了名字,丢了路,丢了年岁。可他手里这根,是他自己的。他攥着它,就还知道,自己是个‘人’。所以他坐着,没倒下。”

叶凡站起来。他往老头的来路看了一眼。

“他是从外头进来的。”他说,“进来了,走不动了,就坐这儿。坐了十年。”

“他为什么坐这儿,不往前走。”

“不知道。”骨十一说,“也许,他走到这儿,忘了他要往哪儿去。他只记得,他手里有根骨。他就坐着,等一个人来,告诉他往哪儿走。”

叶凡看了老头很久。

“我们走。”他说,“走之前,我留一句话。”

他弯下腰,凑到老头耳边。

“往东走,是家。”他说。

老头的手,又动了一下。

“你看他的牙。”苏九歌说,“他的牙,都掉光了。可他的嘴,一直在动。他在说什么。”

叶凡把耳朵,凑近了。

老头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一个字。反反复复,就一个字。

“回。”

“他说回。”

“对。”苏九歌说,“他坐了十年,嘴里就这一个字。他忘了别的,可他记得‘回’。这十年,他天天说回,说得他自己,没散。”

叶凡站起来。

“他要是哪天不说了呢。”

“不说,就散了。”苏九歌说,“他现在,就靠这一个字撑着。”

“那我再跟他说一句。”

叶凡又弯下腰。

“你听着。”他说,“你这一个回字,我替你拿着。你哪天不想说了,我替你说。你什么时候想回,往东走。我在东边,等着你。”

老头的嘴,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动起来。

这回,他说的,不是一个字。

“好。”他说。

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阑开口:“他能记住‘好’。”

“他能。”苏九歌说,“因为他刚才,跟人对上了。一个人,只要跟另一个人对上一次,他就能多撑一阵。”

“那我们能不能,多跟他‘对’几次。”

“能。”苏九歌说,“可对一次,你自己也少一分。你跟他‘对’,就是把你心里那个位,分他一点。你分得越多,你自己越薄。”

“那还对不对。”

“对。”苏九歌说,“你少一点,他多一点。你们俩加起来,还是一个数。这世上,位不是越省越多。位是‘给了,才在’。”

叶凡又蹲下去。他对着那个老头,说了一句:“你姓什么。”

老头的嘴,动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那你就姓回。”叶凡说,“你这一辈子,就想回。回,就是你的姓。”

老头的手,又动了一下。

十五

叶凡直起身。他刚站直,老头的头,抬了一下。

很轻。就一下。像一个人,睡了很久,想睁眼。他攥骨的那只手,指头,也松了一分。然后又攥紧了。

“他听见了。”苏九歌说。

“听见了。”

“他在动。”苏九歌说,“想站起来的人,才会动手指。他还想站起来。”

“他能站起来吗。”

“看他自己。”苏九歌说。

四人继续往里走。

走了半日,前头的山,忽然断了。

断得很齐。像有人拿一把刀,把一座山,横着切了。断口下头,是一道深沟,沟里是黑的,望不见底。

沟的那边,山还在,可那边的山,跟这边的,不是一个色。这边的山,青里透黑。那边的山,是白的,白得像骨头。

“那是骨主陵。”谢阑说。

“骨主陵。”

“那边那座白山,整座都是骨。”谢阑说,“是三百年里,所有人的骨,堆起来的。堆得最齐的,那一座。”

十六

“第三枚骨,在那儿。”叶凡说。

“在那边。”谢阑说,“可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

“那道沟,是‘忘川’。”谢阑说,“我上次来,走到这儿,就没敢过。我站在沟边上,往那边看。看了半炷香,我就把我娘的名字,忘了。”

“半炷香。”

“半炷香。”谢阑说,“你往那沟里看一眼,它就抽你一样东西。看两眼,抽两样。看三眼,你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了。”

“抽的是哪一样。”叶凡问。

“最外头那一样。”谢阑说,“你心里,最靠外头那个念想。你一想就想到的,就是它。它先抽这个。”

“那我心里,最外头的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谢阑说,“你现在想一下。你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谁。”

叶凡闭了一下眼。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白鹤观那个瞎老人。

“是白鹤观主。”他说。

“那你过沟的时候,最外头那个,会被抽。”谢阑说,“你得把这个人,往后挪。把最要紧的,挪到最里头。”

“怎么挪。”

“在心里,把要紧的人,念三遍。”谢阑说,“念三遍,他就沉到里头去了。”

“那你后来,怎么把名字记回来的。”

“箭。”谢阑说,“我摸到箭,才想起来。可我娘的名字,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她姓周。”

叶凡站在沟边。他没往下看。他抬头,看对面那座白山的顶。

“不往下看,就没事。”他说。

“对。”谢阑说,“可你要过沟,总得往下看。你得找落脚的地方。”

“那就不看沟。”叶凡说,“看对岸。看着对岸,走。”

“看着对岸,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谢阑说,“那沟宽得很。你看着对岸,脚底下没东西,一样掉。”

“那你说,怎么过。”

“我不知道。”谢阑说,“我当年,走到这儿,就回头了。你们要过,得自己想办法。”

叶凡沿着沟边,走了一段。他一边走,一边看脚下。

“你们看。”他说,“沟边上的白路,到了这儿,没断。”

“什么意思。”

“白路铺到沟边上,就没了。”叶凡说,“可路边的草,还在。草往沟里,长了几尺。草尖,都是朝着对岸的。”

“草也想过沟。”

“草想过去。”叶凡说,“有东西在过去,就说明,这沟上,有能过的道。”

苏九歌蹲下去,看那些草。她看了很久。

“这草,是骨草。”她说,“它长在骨上。它往对岸长,是因为对岸,有更多的骨。”

“骨在招它。”

“骨在招它。”苏九歌说,“骨招草,草招人。所以这沟上,本来是有路的。只是那路,年头久了,被草盖住了。”

十七

“说得轻巧。”谢阑说,“沟里没有桥。”

“有桥。”骨十一说。

“在哪儿。”

“在你脚下。”骨十一说,“你把脚,踩出去。”

叶凡低头。他脚下的白路上,有一道痕。那道痕,从沟边,一直伸出去,伸到沟上空。痕很细,像一根线。

“‘记’留的。”骨十一说,“三百年前,记留了一条‘线’。它知道,会有人来。它把线,铺在沟上。”

“线,能走人吗。”

“线不能走人。”骨十一说,“可你要是心里,有一个人,它就能走。”

“为什么。”

“因为那线,不是踩的,是‘记’的。”骨十一说,“你走线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你想着他,你就‘有重量’。有重量,线才托得住你。”

“心里空了,就会掉下去。”

“就会掉下去。”骨十一说,“所以过这个桥,得四个人,一块过。你们心里,各想一个人。谁想着的那个人,先忘了,谁就先掉。”

“那要是想着的人,本来就不认得呢。”柳如烟问。

“不认得,也行。”骨十一说,“你想的不是那张脸。你想的,是‘还有一个人在等我’。有这句话,你就重。”

“我等我的人,是妹妹。”柳如烟说,“她三岁上,被送走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想什么。”

“我想,”柳如烟说,“她要是还活着,也在等一个人找她。”

“这句话,够了。”骨十一说,“这句话,比一个名字,还重。”

叶凡站在线边上。他往对岸看。

“我最后说一件事。”他说,“过这桥,别逞强。谁觉着自己轻了,就喊。喊了,旁边的人,拉一把。”

“怎么拉。”谢阑说,“这桥上,站都站不住。”

“不拉手。”叶凡说,“喊名字。你一喊,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有了重量。有重量,就掉不下去。”

“那要是喊了,没听见呢。”

“那就再喊。”叶凡说,“喊到他应为止。”

四个人,在沟边,把各自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先。”叶凡说,“你们看着我的脚。我的脚往哪边歪,你们就往相反的方向,站一步。”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先轻了,线会歪。”叶凡说,“线歪了,你们就得站正。你们站正了,线就平了。线平了,我就能回来。”

“那我第二个。”谢阑说,“我重。我踩线,比你们稳。”

“你重,是因为你心里有三个人。”苏九歌说,“三个人压着,你稳。可你也走不快。”

“走不快,就走不快。”谢阑说,“我在后头,看着你们。”

“柳如烟,第三个。”叶凡说。

“我第三。”柳如烟说。

“你手里那半枚子,攥紧了。”

“攥紧了。”

“苏九歌,你最后。”

“我最后。”苏九歌说,“我在后头,谁掉了,我拉他。”

“你怎么拉。”

“我有针。”苏九歌说,“谁掉了,我一针扎他手上。疼,他就想起自己是谁。”

十八

四人在沟边,站成一排。

“我先。”叶凡说。

他把脚,踩上那道线。

线细得看不见。可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硬硬的。像踩着一块,很窄的木板。

他往前走了三步。他走着的时候,心里,把那个“不知道”,按得死死的。他不知道他爹叫什么,可他知道,他爹给他起了名。他想着这个,脚底下,就稳。

走到第五步,他听见,后头有人,喘了一声。

“柳如烟。”

“我在。”柳如烟说,“我就是……我刚才,想不起我妹妹叫什么了。”

“她叫什么,你不用知道。”叶凡说,“你想她给过你什么。”

“她……她三岁那年,给过我一颗糖。”柳如烟说,“糖是硬的,化了一半。”

“就想这个。”叶凡说,“想着糖。”

四个人,一个跟着一个,往沟深处走。沟里是黑的,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谁也没往下看。

走到一半,对面那座白山,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到了。”骨十一说。

四个人,一个一个,踩上了对岸。

脚一落地,柳如烟先坐下了。她坐在那儿,喘。

“怎么样。”叶凡问。

“过了。”柳如烟说,“我过了。”

“你妹妹的糖呢。”

柳如烟摸了摸心口。

“还在。”她说,“我一路想着那颗糖,没想别的。糖还在,我就过了。”

谢阑站在白山脚下,抬头看。

“我十一年前,站在这边,没敢过。”他说,“今天过了。”

“你娘的名字,想起来了没有。”

谢阑愣了一下。他闭上眼,想。

“想起来一个音。”他说,“头一个字,是兰。”

“兰。”叶凡说,“那就是头一个字。你慢慢想,后头的字,也会回来。”

他们站在白山脚下。白山的白,一直往上升,升到看不见的地方。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黑,往里看不见底。

洞口上,刻着一个字。

不是归。是一个“骨”字。

“骨主陵。”谢阑说。

“第三枚骨,在里头。”叶凡说。

“在里头。”骨十一说,“进去之前,我跟你说一句。”

“说。”

“里头那位骨主,”骨十一说,“睡了三千年。你进去,别说话。你一说话,他就醒了。”

“不说话,那我们怎么进去。”

“用脚说。”骨十一说,“你踩哪儿,就是说什么。”

叶凡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洞里,黑的。可他看着那黑,心里那两根骨,一前一后,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怕。是认得。

“它认得我。”他说。

“它认得。”骨十一说,“你身上那两根骨,有一根,是从这儿出去的。你进来,就等于回家。”

“回家,是该高兴的事。”

“该高兴。”骨十一说,“可这家人,睡了三千年的觉。你今天回去,是要把他吵醒的。”

叶凡站在洞口,没动。

他忽然想起白鹤观那个老人。老人说过,头一个点灯的,都得先挨一刀。他当时没细想那句话。现在他站在这个洞口,才明白——

灯,不是点在外头的。是点在这一步上。

“进。”他说。

他抬脚,往洞里,迈了第一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