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九州盟约
东边大道上,来了七拨人。
叶凡走了半天,碰见第一拨。
那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各挂一个竹篓。货郎走得不快,可他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叶凡前头十几步远的地方。
叶凡走快,他也走快。叶凡歇,他也歇。
“那是线。”骨十一说。
“线,不是跟着的吗。”
“它跟得巧。”骨十一说,“它不贴着你。它在你前头。它在‘领’你。”
“领我去哪儿。”
“领你去它想让你去的地方。”骨十一说,“你要是跟着它走,走着走着,就是在往它画的那条道上走了。”
叶凡停下脚。
那货郎,也跟着停下。他放下担子,坐在路边,喝水。
“我去问问他。”叶凡说。
“问不着。”骨十一说,“细的,不说话。”
叶凡走过去。他走到货郎跟前。货郎抬头,笑了一下。
“客官要买什么。”他说。
“你不是不说话吗。”
“我卖货的,怎么不说话。”货郎说,“客官看看,这篓里有针,有线,有顶针。”
叶凡看着他。他说话,说得跟真的货郎一样。他的手,也脏;他的鞋,也破。可他挑担子的姿势,不对——他把担子放在右边,让左肩空着。
“你的左肩。”叶凡说,“你在等什么东西,落到左肩上。”
货郎的笑,停了一下。
“客官说笑了。”他说。
他挑起担子,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再没回头。
一
“怎么知道它有破绽。”柳如烟问。
“不知道。”叶凡说,“是猜的。”
“猜得准。”
“不是我猜得准,是它太想装得像。”叶凡说,“一个真的货郎,不会一边卖货,一边空着半边肩。它空着,是因为它心里记着的是‘位’。它等着一个位,落到它肩上。”
“它被你点破了,就走了。”
“走一根,还有六根。”骨十一说,“它在回去报账。报完账,换个样子,还会来。”
“那我要一直防着。”
“不用。”叶凡说,“我不跟它走就是了。它领它的,我走我的。”
三人往东走。
走了两天,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不是热闹。是零星的、三个人一群、五个人一伙的赶路人。他们穿什么衣裳的都有——有穿道袍的,有穿短打的,有背剑的,有背药箱的。他们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叶凡一眼,然后各走各的。
“这些也是线。”
“不全是。”骨十一说,“有的,是来看的。”
“来看什么。”
“看你。”骨十一说,“你合璧那一响,全天下都听见了。听见的人,都想看看,那个把两根骨合上的人,长什么样。”
“看完了呢。”
“看完了,回去说。”骨十一说,“说什么的都有。说你是疯的,说你是假的,说你是下一个‘记’的。他们说什么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他们看见了,你还在走。”
叶凡没说话。他往前走。他走的时候,背后那些人的眼睛,他都知道。可他没回头。
第五拨人,是在一座破庙里碰上的。
天黑了,三人在庙里歇脚。叶凡生了一堆火。火烧起来的时候,庙的角落里,也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是一个人。一个老头,缩在佛像底下,手里捧着一盏小油灯。
“老人家,过来烤火。”叶凡说。
“不烤。”老头说,“我等的人,还没来。”
“你等谁。”
“不知道。”老头说,“我坐在这儿,等着。我忘了我等谁,可我知道,我在等。”
“等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我一开始,是等一个人。后来,人没来,我就等一个消息。消息也没来,我就等一个响。前些天,响来了。”
“响来了,你怎么还坐这儿。”
“响是响了。”老头说,“可响过之后,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就还坐在这儿。”
叶凡看着他手里那盏灯。灯芯快烧没了。火苗很小,缩着。
“你等的人,叫什么。”
“不记得了。”老头说。
“你自个儿叫什么,记得吗。”
老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摇头。
叶凡从火上,抽出一根柴,走到老头跟前,把柴,塞进他那盏快灭的灯里。灯,亮了一下。
“我给你起个名。”叶凡说,“你叫等。”
“等。”
“你这一辈子,就在等。”叶凡说,“等,也是个名。”
老头捧着灯,看了很久。他忽然,眼泪下来了。
“我等着等着,”他说,“就没人记得我叫什么了。你今天给我起个名,我就又有了。”
第二天早上,三人走的时候,老头没跟。
“你不走。”叶凡问。
“我走不动。”老头说,“可我现在,知道我叫什么了。我就在这儿等。哪天你们回来,路过这儿,叫我一声。我就应。”
“好。”叶凡说,“我叫你,你应。”
二
第三天晌午,前头出现一道山。
那山不高,可山势横得很长,像一条趴着的龙。山腰上,有一道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山门。山门是旧的,匾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两个半字——“青云”。
“青云宗。”叶凡说。
“到了。”
山门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旧袍子,盘腿坐在门槛上。他手里拿着半块饼,正一口一口地啃。看见叶凡来了,他把饼一收,站起来。
“叶凡。”他说。
“顾长风。”
顾长风比从前瘦。他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左眉,划到颧骨。那道疤,还是红的,是新伤。
“你这脸……”
“上个月,有人来山门闹事。”顾长风说,“我挡了一下。”
“来的人,是子房的。”
“不知道。”顾长风说,“他不说话。他就在山门外头站着。站了三天。我让他走,他不走。第四天,我动手,他退了一步,我脸上,就多了这一道。”
“他退了一步,还是他伤的你。”
“他退一步,是我拼了命。”顾长风说,“他退这一步,跟喘口气一样。”
他领着叶凡往里走。
院里静。风穿过空屋子的窗,一扇一扇,响。
“宗里,还有多少人。”叶凡问。
顾长风没马上答。
“三个人。”他说。
“三个。”
“我,一个扫地的老道,一个做饭的。”顾长风说,“别的,都走了。”
三
“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顾长风说,“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请’走的。”
“请走的。”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宗里少了七个人。”顾长风说,“他们的屋子,好好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就是人没了。我问那个扫地的老道,老道说,他夜里听见七个人,一起开了门,一起出去,谁也没说话。”
“走出去,就没回来。”
“没回来。”顾长风说,“后来我在山门外头,捡到七片叶子。七片叶子,摆成一条线,指着西边。”
叶凡心里一沉。
“指着西边,是十万大山。”
“我猜是。”顾长风说,“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西边有什么。我只知道,宗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少。少到最后,就剩了我们三个。”
“那个扫地的老道,在哪儿。”
“在前院扫。”顾长风说,“他扫了十五年。每天扫一遍,扫的还是那几片叶子。”
“他知道宗里少了人吗。”
“知道。”顾长风说,“他第一天就知道。他没说什么。他第二天早上,多拿了一把扫帚出来,搁在门口。”
“多拿一把扫帚,做什么。”
“他说,走的人,要是回来,得有个扫帚。”顾长风说,“他把那把扫帚,搁了十五年。扫帚头,都烂没了。”
叶凡走到前院。前院很大。一个老道,弯着腰,在扫。他扫得很慢。地上,其实没什么叶子。
“道长。”叶凡说。
老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花。他看了叶凡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扫。
“你不是我们宗的人。”他说。
“不是。”
“那你站远点。”老道说,“我这儿,留着一个人的位。”
“谁的位。”
“不知道。”老道说,“我扫了十五年,一直给我空着的那个位留着。谁站上去,我扫谁。”
叶凡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就对了。”老道说。
“那个位,是给谁留的。”叶凡问。
“给二师兄。”老道说,“他走的那天,我站的这个位,就是他站的这个位。我扫了十五年,就扫这一块儿。他要是回来,一进门,就得站这儿。”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回来。”老道说,“我就是扫。”
他说完,又弯下腰。他扫的那一小块地,已经被他扫得,石头都发亮了。
他推开一扇门。屋里,摆着一张长方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三只杯子,摆得整整齐齐。
“你一个人,守着这么个空宗,守了多久。”
“三年。”顾长风说,“我守在这儿,是因为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你师父。”
“我师父,叫顾长生。”顾长风说,“宗里排行第二。十五年前,他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长风,山门别关’。”
叶凡停住了。
“顾长生。”他说,“你师父,是顾长生。”
“是。”
“顾长风。”叶凡说,“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顾长风看着他。
“你见过我师父。”
“见过。”叶凡说,“昨天。在白鹤观后山。”
顾长风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他那一磕,杯子没碎,可他用力的那只手,在抖。
“他……还活着。”
“活着。”叶凡说,“可不好。”
四
叶凡把白鹤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第八根。说雾。说顾长生坐了十五年。说散气。说“顾长生”这三个字,顾长生一直抓着,没敢丢。说两根骨,今天合上了。
顾长风听着。他一句话没插。他听完,坐了很久。
“师父走那年,”他说,“我才九岁。”
“九岁。”
“他走的前一夜,把我叫到屋里。”顾长风说,“他跟我说,‘长风,我要出一趟远门。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山门看住。别关。有人来了,你就让他进来。他说不定,就是我’。”
“他说不定,就是我。”叶凡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我那时候不懂。”顾长风说,“我以为他糊涂了。现在懂了——他不是糊涂。他是把山门,留了一条缝。”
“留给你,也留给别的人。”
“留给‘还会回来的人’。”顾长风说,“他走以后,我天天开门。开了十五年。开门的时候,我老想着,哪天门外站着的,是他。”
他抬头,看叶凡。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你。”
“我先替他来的。”叶凡说,“他这几天,走不动。可他托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山门别关。”
顾长风低下头。他把那半块饼,重新拿起来。他咬了一口。饼是硬的。他嚼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
五
“你要立盟。”顾长风说。
“我要立盟。”
“青云宗,我算一个。”顾长风说,“可你得先告诉我,立盟,要干什么。”
“去十万大山。”叶凡说,“取第三枚骨。”
“取了,然后。”
“然后,把散了的,归到一处。”
顾长风笑了。他这一笑,脸上的那道疤,跟着扯了一下。
“你这话,”他说,“我听过。”
“谁说过。”
“我师父。”顾长风说,“他走之前,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他说,‘长风,这世上散了的,总有一天要归。你要等到那一天’。”
“那你等到了。”
“等到了一半。”顾长风说,“我等到人了。可我一个人,归不了。”
“所以我来,是要一桌子人,跟你一块归。”
顾长风站起来。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扔给门口那只灰猫。猫叼着饼,跑了。
“你还要去几家。”
“药王谷,玄天宗,九嶷山,谢家。”叶凡说,“柳家那边,人已经在我身边了。”
“这几家,不好请。”顾长风说,“药王谷有个规矩,不问江湖事。玄天宗跟子房,有旧账,可他们怕。九嶷山封家的人,认死理。谢家——谢家的谢阑,跟子房,有一腿。”
“谢阑跟子房有一腿。”
“他有子房的骨片。”顾长风说,“他自己打的。他拿骨片,换过子房的‘消息’。”
“那我更要去。”叶凡说,“他去过那地方。他知道路。”
六
“药王谷的人,不用去请。”苏九歌说。
她一直站在门外。她这时候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只很小的竹哨。
“这是什么。”
“我师父给我的。”苏九歌说,“她说,我要是有一天,遇上一件‘药也治不了’的事,就把这哨吹了。她听见,就来。”
“你吹了没有。”
“昨天吹了。”苏九歌说,“我在落雁村,看着那一村坐着的人,吹了。”
“她来吗。”
苏九歌把哨子,举到嘴边。
她没有吹。她只是对着哨子,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在青云宗。”
那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话收了进去。收了以后,一点回音都没有。
“这样就行了。”
“行了。”苏九歌说,“她听见了。她什么时候到,看她的脚力。”
“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苏九歌想了一会儿。
“她是个,不会治‘命’的大夫。”她说,“她治得了所有的病,治不了命。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命’这个字。她说,命是拿来推的,不是拿来认的。”
“那她这回,会来。”
“会。”苏九歌说,“她要是不来,她就不是药王谷的人了。”
“药王谷,有多少人。”
“原来有一百二十个。”苏九歌说,“现在,剩十一个。”
“也走了。”
“走了一百零九个。”苏九歌说,“走的那天,谷里的药炉,都还烧着。药汁子,熬干了,糊在锅底。我回去看的时候,一百多只药炉,全糊了。”
“人走了,炉子还烧着。”
“走得急。”苏九歌说,“急得像有人在后头催。”
“你师父,怎么没走。”
“她说,”苏九歌说,“‘我是谷主。我走了,这个谷,就没了名。没了名的地方,子房收起来,眼睛都不眨。’”
“所以她留下来,守着一个名。”
“守着一个名。”苏九歌说,“她守的那个名,就是药王谷。她说,只要这名字还在,走了一百零九个人,也算出了远门,不算没了。”
七
叶凡在青云宗,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来了人。
第一个来的,是玄天宗的卫衡。
他一个人来的。他进山门的时候,身上背着两把剑,一把旧,一把新。他把新剑,插在门口,只背着那把旧剑进来。
“这是做什么。”叶凡问。
“把剑放在门外,是说我不带杀气进来。”卫衡说,“背着旧剑,是说我还记得,我们玄天宗跟子房的旧账。”
“什么旧账。”
“三十年前,玄天宗,有四百人。”卫衡说,“现在,四十个。”
“三百六十个,怎么了。”
“有一天,一起走的。”卫衡说,“跟你们青云宗那七个,一样。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走了,没回来。我在后山,捡到三百六十片叶子,摆成一条线,指着西边。”
叶凡心里,又是一沉。
“也是西边。”
“也是西边。”卫衡说,“我找了三十年。今天我听说,有人在白鹤观,听见一声骨响。我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响跟你要找的事有关。”
“我不知道。”卫衡说,“可我等了三十年,听见响,总得来看看。”
“你不怕,来了就回不去。”叶凡问。
“我怕。”卫衡说,“我来之前,把玄天宗的账,交给了一个人。我跟他说,我要是半个月不回去,你就把宗关了,把匾摘了。”
“摘匾做什么。”
“不用子房来收。”卫衡说,“我自己收了。”
“你舍得。”
“三十年前,我舍不得。”卫衡说,“我守着一个空宗,守了三十年。守到后来,我想明白了——宗不是那几间屋子,不是那块匾。宗是人。人要是都走了,我守着匾,匾也在坐。”
“坐。”
“对。”卫衡说,“匾不会死。可它会坐。它坐在墙上,等人来认它。没人认,它就一块木头。”
叶凡看着他背上那把旧剑。
“那这把剑呢。”
“这剑,是我三十年前,给一个师弟打的。”卫衡说,“他后来走了。剑留在我这儿。我背了三十年。”
“背着,是要还给他。”
“背着,是要记得,有这么个人。”卫衡说,“哪天真找到了,剑给他。找不到,我背着,也算替他背。”
“你找着几个人了。”
“一个都没有。”卫衡说,“我不能去西边。我去了,宗里就真没人了。所以我只能等。等谁从西边回来,问一句——见过没见过我那三百六十个人。”
“没人回来过。”
“没有。”卫衡说,“三十年,一个都没有。”
八
第二个来的,是九嶷山的封雁。
她不是一个人。她带着七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七个孩子,都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
“带这么多孩子,做什么。”叶凡问。
“他们是九嶷山,剩下的。”封雁说,“九嶷山,原本有一百二十户。上个月,一夜之间,走了一百一十户。”
“一百一十户,也是一起走的。”
“一起。”封雁说,“天亮的时候,我去看。二十户人家的门,都开着一条缝。屋里,饭还是热的。”
“饭还是热的。”
“热着,人就没了。”封雁说,“我留了最后十个孩子。我带着他们,往东走。我听说白鹤观响了。”
叶凡看着那七个孩子。
他们不哭,也不闹。他们只是排成一排,站在封雁身后。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叶凡怀里那块地方——那块地方,是白子。
“他们看得见白子。”叶凡说。
“孩子看得见。”封雁说,“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孩子看得见。”
“他们看见什么了。”
“他们说,”封雁说,“你怀里,有一个字。”
“什么字。”
“归。”
叶凡把那枚白子,掏出来,给那几个孩子看。
孩子们凑过来,围着白子,看了很久。最小的那个,伸出一根指头,在白子上,虚虚地描了一遍。
“他描的是什么。”叶凡问。
“他在写字。”封雁说,“他描的,是归。”
“他认得字。”
“他不认得。”封雁说,“可九嶷山的人,生下来,就会画这个字。我们那儿的人,不识字,会画符。归是我们那儿,最老的一个符。”
“归字,是什么意思。”
“是回来。”封雁说,“我们山上,人走了,家里人就在门口,画一个归。画上,就知道他会回来。”
“画了,真会回来吗。”
封雁没说话。
那个最小的孩子,抬起头,看了封雁一眼。他伸出手,把白子,推回到叶凡手里。
“他让你收好。”封雁说。
“为什么。”
“他说,”封雁说,“这个字,是给还没回来的人留的。你要是弄丢了,他们就回不来了。”
叶凡把白子,重新收进怀里。
“你们九嶷山,走了一百一十户。”他说,“你不恨。”
“恨。”封雁说,“我恨的时候,就想问问,走的人,是自愿的,还是被人牵走的。”
“你认为呢。”
“我看见了一双脚印。”封雁说,“一百一十户,一夜走掉,地上的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可每个人的脚印,都是倒着的。”
“倒着。”
“他们是倒退着走的。”封雁说,“像被人牵着,一边走,一边回头。”
九
第三个来的,是谢家的谢阑。
他来的时候,天刚黑。他没有走山门。他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他落地的时候,卫衡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谢阑。”卫衡说。
“卫衡。”谢阑说,“你把剑收一收。我来,不是打架的。”
“你身上,有子房的东西。”
“有。”谢阑说,“我带着它,才找得着路。”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片东西。那是一片骨。骨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黑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白。
“这是子房给我的。”谢阑说,“我拿它,换过三条消息。现在,我要拿它,换一条命。”
“谁的命。”
“我自己的。”谢阑说,“我上了那盘棋。上了,就下不来了。除非,有人把桌子掀了。”
他看着叶凡。
“你,是来掀桌子的。”
“我是来请人吃饭的。”叶凡说。
谢阑愣了一下。
“请人吃饭。”
“子房下的是子。”叶凡说,“我请的是人。你要来,就坐下。”
谢阑把那片子房的骨,放在桌上。
“这骨片,我留了三年。”他说,“它有三个用处。一,它能告诉我,子房要收哪一家。二,它能替我挡一次收。三,它能听。”
“听什么。”
“听子房的声音。”谢阑说,“它响的时候,就是子房在点名。”
“点名,点谁。”
“点下一个要收的人。”谢阑说,“我听了三年。三年里,它响过十九回。十九回,我记了十九个名。”
“那十九个名,现在在哪儿。”
“两个还活着。”谢阑说,“十七个,坐着了。”
“你记了,不说。”
“我不敢说。”谢阑说,“我一说,它就知道我在说。它就知道,我不听话了。”
“那今天,你怎么敢说了。”
“因为今天,”谢阑说,“我不打算一个人扛了。”
他把骨片,翻过来。骨片背面,刻着两个字——是他的名,谢阑。
“它给我的时候,让我把名刻上去。”谢阑说,“刻了名,就是认。我认了。今天我把它放桌上,是我不认了。”
十
第四天早上,桌边坐了人。
顾长风,坐东边。卫衡,坐西边。封雁带着七个孩子,坐在墙根。谢阑坐得最远,靠着门。苏九歌站着,给她师父,留了一个位。柳如烟坐在叶凡手边。
桌子正中,空着。
“先立个规矩。”顾长风说,“坐这张桌子的人,三件事不许做。”
“哪三件。”
“不许签子房的契。”顾长风说,“不许卖同桌的人。不许,替子房带一句话进来。”
“谁要是不认呢。”
“不认的,现在走。”顾长风说,“走了,出了这个门,大家还是各走各的。可你不能坐在桌上,吃这顿饭。”
没人动。
风从门口进来,掀了一下桌上的茶烟。茶烟偏了一下,又直了。
“规矩立了。”叶凡说,“那我说说,这桌饭,为什么吃。”
他从怀里,把那枚白子,拿出来,搁在桌上。
白子落在桌上,那个“归”字,朝着天。桌边那七个孩子,一起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什么。”谢阑问。
“一枚白子。”叶凡说,“我是从天机楼拿的。”
“天机楼的白子,你拿得出来。”
“不是拿。”叶凡说,“是它认我。”
“它认你,你就是子房的人。”
“子房是黑的。”叶凡说,“白的,是三百年前,下棋那个人,留在盘上的。他留下白子,是留一个位——给后来的人坐。”
“那你坐不坐。”
“不坐。”叶凡说,“我一坐上去,就跟他一样,只剩一盘棋,自己下。我要下的,不是一个人的棋。”
他把手,按在桌上。
“我要下的,是这一桌子人的棋。”
“三百年,天下摆着一盘棋。”叶凡说,“下棋的,是天上一只手,叫子房。它不杀人。它就是把人,一个一个,从这张桌上,‘请’出去。”
十一
“请出去,去哪儿。”谢阑问。
“去西边。”叶凡说,“十万大山。我在落雁村,亲眼看见。那不是死。是人还坐着,饭还热着,可‘别人记得他’那一块,被人拿走了。拿走了,人就剩下一个壳。”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谢阑说,“人家拿别人的,没拿你的。”
“今天没拿。”叶凡说,“明天拿。”
“明天拿,是明天的事。”
“你说这话,”卫衡说,“跟你三十年前一样。三十年前,你也说,人家拿别人的,没拿谢家的。后来呢。”
谢阑不说话了。
“后来,谢家也没了。”卫衡说,“谢家现在,就剩你一个,还坐在子房的棋上。”
“我上了棋,是我自己的事。”谢阑说,“我没害人。”
“你没害人,可你替子房带了话。”卫衡说,“你带的三条消息,害了三个人。那三个人,现在在哪,你自己清楚。”
谢阑的脸,白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墙根那七个孩子,还在看桌上那枚白子。最小的那个,伸出指头,想去碰,被旁边那个大点的,按住了手。
“不吵了。”叶凡说,“谢阑,你坐下。你带话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我请你来,是因为你去过那地方,你知道路。”
谢阑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我去过,还让我坐。”
“你去过,才有用。”叶凡说,“一张用过的纸,也是纸。扔了可惜。”
谢阑坐下。他坐的时候,椅脚在地上一刮,响了一声。
“你说我是纸。”他说,“那你告诉我,一张用过的纸,怎么变成有用的。”
“你带过三条消息,害了三个人。”叶凡说,“那三个人,你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谢阑的手,停在半空。
“记得。”他说,“第一个,姓吴。第二个,姓孙。第三个,姓祁。”
“第三个,叫祁什么。”
“祁远山。”谢阑说,“他是个开私塾的。我带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关于他的。他有一根骨,是子房想收的。我把消息带过去了。三天后,他坐着了。他坐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你还记得他。”
“我记得每一个。”谢阑说,“我夜里睡不着,就在心里,把他们名字过一遍。我怕我哪天忘了。我一忘,他们就真没了。”
“那你已经在记了。”叶凡说,“你记了三年。你比我们这些人,记得都久。”
谢阑看着他。
“这算什么。”他说,“这是我该受的。”
“该受的,也是用。”叶凡说,“今天晚上,你把那十九个名,写在纸上。写完了,交给封雁。她会画归字。画上归字的人,就算没白被点过名。”
十二
“路,我知道。”谢阑说,“可我告诉你,十万大山那路子,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它不吃你,不咬你。它让你‘忘’。”谢阑说,“我在山下,待过一天一夜。进去之前,我记得,我叫谢阑,我有爹有娘,我为什么要来。进去半天,我就忘了。我忘了叫什么,忘了我为什么要来。我在里头晃了半日,最后,是靠一样东西,走出来的。”
“什么东西。”
谢阑从怀里,又摸出一件东西。是一支很小的箭。箭杆是木的,箭头是铁的,磨得很旧了。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他说,“我小时候玩的东西。我进山的时候,随手带在身上。里头忘了全是,就剩这一支箭,我还摸得着。我摸着它,想,谁给我做的?我娘。我娘是谁?是谢家的人。谢家在哪?在山上。我就顺着这一支箭,走了出来。”
“一支旧箭,救了你。”
“不是箭。”谢阑说,“是箭后头那个人。心里拴着一个人,就丢不了。”
叶凡看了观主那番话,跟谢阑这番话,一模一样。一个是白鹤观那个瞎老人说的,一个是这个上过棋的人说的。两个人,素不相识,说的是同一个理。
“那我问你。”叶凡说,“要是心里没人可拴的人,进山,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谢阑说,“所以你要去,得挑人。挑那种,心里拴着人的。心里空的人,带进去,等于带一个死人进去。”
“你说这话,你自己不脸红。”卫衡说,“你心里,原来也是空的。”
“原来空。”谢阑说,“我在山下那半天,忘了自己是谁。那时候,我心里,就是空的。我能走出来,是因为我摸到了那支箭。”
“靠一支箭。”
“靠一支箭。”谢阑说,“所以我劝你们,进山之前,都摸一摸自己怀里,有没有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摸得着的念想。”谢阑说,“看不见的,山给你抹了。看得见的,你摸着它,它替你把那个人,从你心里拽住。拽住了,你就丢不了。”
桌边的人,都低了头,摸自己怀里。
顾长风摸了一下腰上那把剑。卫衡摸了一下背上那把旧剑。封雁看了看身后那七个孩子。
柳如烟摸了摸袖子。她的袖子里,是空的。她那块木牌,留在白鹤观山顶了。
“你什么也没有。”叶凡问。
“没有。”柳如烟说。
叶凡把怀里那枚白子,掏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那白子上,有一道很细的裂。
“这枚子,我拿不住两个人。”他说,“可这道裂,正好。”
他把白子,顺着那道裂,掰了一下。白子没断,可那道裂,开得深了一点。
“你握一头。”他说,“我握一头。进了山,你觉着冷,就攥紧它。”
柳如烟看着那枚子。
“这是你的命。”她说。
“命是拿来推的。”叶凡说,“不治谷主说的。”
十三
“可我们这些人,”封雁说,“都有拴着的人吗。”
她看了看墙根那七个孩子。
“我拴着他们。”她说,“他们拴着我。”
“我拴着玄天宗那三百六十个。”卫衡说,“我来,是要把他们,找回来。”
“我拴着我师父。”顾长风说,“山门不能关。”
“我拴着半坡村。”柳如烟说,“我解了契,本来什么都不剩了。可我记得,我还有一个妹妹,三岁上,被人从柳家送走。我记得她。”
叶凡看了她一眼。她解契的时候,说别忘的那个人,原来不止一个。
“我拴着我爹。”苏九歌说,“还有我谷里,那个不会治命的大夫。”
“我呢。”谢阑说,“我心里,什么也没拴。我娘,早死了。谢家,没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叶凡说,“你有一支箭。”
谢阑低头,看手里的箭。
“一支破箭。”他说。
“一支破箭,也是一个人。”叶凡说,“你心里拴着的,不是你娘。是那个‘肯给你做箭的娘’。那个娘,还在你心里。你没拴,是你不敢想。”
谢阑把箭,攥紧了。
“我再说一件事。”叶凡说,“进山之前,各人自己心里,把那个人,过一遍。记住他叫什么,长什么样,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记这个做什么。”卫衡问。
“山里让你忘。”叶凡说,“你进去,先是忘了自己。然后是忘了别人。最后,你连忘这个字,都忘了。你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你进山前,记得最牢的那一样。”
“那我现在记,来得及吗。”
“来得及。”叶凡说,“可你记的,得是真的。你自己编一个,骗不过那山。”
卫衡闭了一下眼。
“三百六十个人。”他说,“我一个一个,记不全。我就记头一个。他姓罗,叫罗二。他走的那天,穿一双蓝布鞋。鞋上,有一个补丁。”
“就记他一个。”
“就记他一个。”卫衡说,“他是头一个走的。我记着他,就像记着这件事,是从哪儿开始的。”
顾长风说:“我记那把扫帚。”
“扫帚。”
“老道搁在门口的那把。”顾长风说,“我一进去,就记那把扫帚。扫帚上,有一个结。是我打的。进了山,我就想,那个结,是谁打的。”
“我呢。”苏九歌说,“我记我师父那句话——命是拿来推的。”
“我记那七个孩子。”封雁说,“一个一个,从头记到尾。”
“我记。”柳如烟说,“我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妹妹。”
叶凡没说话。他在心里,把那个“不知道”,又按了一遍。
十四
“那我多问一句。”卫衡说,“你自己呢,叶凡。你心里,拴着谁。”
屋里的人,都看着叶凡。
叶凡没马上答。他伸手,把桌上那枚白子,翻了个面。白子背面的“归”字,朝下,压在了桌上。
“我爹。”他说,“我没见过他。就一个名字。可就是这个名字,我走了这么远。”
“你爹叫什么。”
“我不知道。”叶凡说,“他给我起了名,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那你拴着一个‘不知道’。”谢阑说。
“拴着一个‘不知道’,比拴着一个名字,还紧。”叶凡说,“名字,你可以忘。不知道,你忘不了。你只会一直想。”
“说得对。”一个声音,从门外说。
屋里的人,都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她背着一个药篓,篓上覆着一层布。她脸上,一层尘,不知走了多少路。她站在门口,先看桌上那枚白子,再看叶凡。
“师父。”苏九歌说。
老妇人点点头。她走进来,走到苏九歌给她留的那个位上,坐下。
“我走了三天三夜。”她说,“听见哨,我就来了。”
“谷主。”叶凡说。
“别叫我谷主。”老妇人说,“叫我不治。”
“不治。”叶凡念了一遍。
“我进门的时候,听你说,你爹没给你留下别的,就一个名字。”不治说,“你有名字,就算是有人的人。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穷,是没名。”
“没名的人,会怎样。”
“没名的人,子房收起来,最省力。”不治说,“有名字的人,得先抹名,再收位。抹名要工夫。没名的人,直接就收,连工夫都不用费。”
“所以子房最爱收没名的人。”
“最爱。”不治说,“落雁村那些人,你问他们叫什么,一半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收得最快。”
十五
“不治。”
“我这辈子,治得好病,治不好命。”老妇人说,“所以谷里人叫我‘不治’。”
她把药篓,放在桌上,掀开那层布。
篓里,不是药。是一叠纸。纸很旧,边角发黄。
“这是什么。”叶凡问。
“账。”不治说,“药王谷三百年的账。”
“药王谷也有账。”
“天下十一张契,药王谷有一张。”不治说,“柳家那张,是‘守’。药王谷这张,是‘治’。”
“治什么。”
“治‘命’。”不治说,“三百年前,记给药王谷留了一张契。契规是:凡是被‘子房’抽了位的人,药王谷,得给他一口气,让他别死。”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不治说,“人抽了位,本来就该‘走’。药王谷给他一口气,他就走不了。他坐在这儿,坐着,坐成半坡村那样。你说,这是救人,还是留人受罪。”
“那你为什么还守着。”
不治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推。
“因为契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她说,“写着:‘至有人解契之日,此账即清’。”
“解契的人,是谁。”
“不知道。”不治说,“契上没写。可我今天,看见柳家那个丫头,解了契。又想,既然柳家有女子自解,那药王谷这张,是不是也该有人来解了。”
“药王谷这张契,签的人是谁。”叶凡问。
“是我师祖。”不治说,“三百年前,记找了个药师,姓温。药师问记,‘我拿什么,替你做事’。记说,‘你拿一口气’。”
“一口气,怎么做事。”
“一口气,能续命。”不治说,“记说,‘这世上,会有人被人抽位。抽了位,他们本该走。你给他们续一口气,让他们多坐几年。’温药师问,‘续了,他们就能好?’记说,‘不能。他们只会多坐几年。’”
“温药师答应了。”
“答应了。”不治说,“因为记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记说,‘你续的这几年,不是白续。哪天有人来解契,这几年,就能还回去。’温药师信了。他续了三百年。三百年,他这一门,没一个药师,敢说记是骗他的。”
“那你呢。”叶凡问,“你信不信。”
“我信一半。”不治说,“我信能还。可我不信,还这件事,会自己来。所以我今天,走了三天三夜。”
“那还这件事,怎么还。”
“把气,还回去。”不治说,“你扛下来那几万个名,将来,得一个一个,找到他们的位,把气,送回他们坐着的地方。他们要是站起来,气就算还了。”
“几万个名,我一个个找。”
“一个个找。”不治说,“找一辈子。”
“那你等不等得到。”
“我今年七十三。”不治说,“我未必等得到。可我徒弟,等得到。我徒弟的徒弟,等得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九歌。苏九歌没躲,接住了她的眼睛。
十六
“解药王谷这张契,要什么。”叶凡问。
“要一个人。”不治说,“一个肯‘替所有人扛命’的人。”
“扛命。”
“药王谷这口气,是借来的。”不治说,“借给谁,就欠谁。三百年借出去的气,欠了一身的债。要清这笔债,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些债,算我身上’。”
“三百年的债,算一个人身上。”
“算一个人。”不治说,“所以没人敢说。”
屋里静了。
“我说。”叶凡说。
“你先别急。”不治说,“你说了,你就得扛。三百年的债,压下来,不是你死了那么简单。是你活着,也得替他们记得。”
“记得谁。”
“记得每一个,被抽过位的人。”不治说,“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有位。你有位,他们才没白欠。你忘了他们,他们就真没了。”
“那我要记多少个。”
“不知道。”不治说,“少说,几万个。”
叶凡看着桌上那叠纸。他想起白鹤观那道名墙。墙上的名,灰的,白的,一块一块。那墙,是观主一个人,记了三十年。
“我记。”他说。
“你应得倒快。”不治说,“你不问问,扛下来,你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比从前,更容易疼。”不治说,“别人疼,你会跟着疼。别人忘事,你会替他记着。你身上,会背着一堆跟你没关系的人。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那我还能不能睡好觉。”
“睡不好。”不治说,“我这辈子,没睡过几个整觉。可你想想——白鹤观那个老人,三十年,记四十七块碑。他睡得好吗。”
叶凡没答。
“他睡不着。”不治说,“可他撑着。撑到今天,等来了你。你要是扛得住,将来,也会有人因为你这几年,撑到他自己那一天。”
“那我记。”叶凡说,“我记不住几万个,我记头一百个。”
“头一百个,也是个数。”
十七
“你记,不能光用嘴说。”不治说,“得按个手印。”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纸上,画着一只手。手的掌心,是空的。
“把你的手,按上去。”
叶凡把手,按在那只画出来的手上。他的手,比那只手,大了一圈。
按上去的一瞬,他觉得手心一凉。凉的不是纸,是他自己的骨头。他胸口那两根骨,一起,往下沉了沉。像有个人,隔着这张纸,往他骨上,压了一只手。
“压住了。”不治说,“从今天起,药王谷三百年欠的气,有一半,转到你身上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有人替你分。”不治说,“你一个人扛不住。”
“谁来分。”
不治看了看桌边的人。
“这就是你今天这张桌子,要办的事。”她说,“我这张契,要一个人扛。你们这些人,得有人,肯陪他扛。”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先动的,是顾长风。他把手,伸出来,按在叶凡的手背上。
“青云宗。”他说。
接着是卫衡。他把那把旧剑,横在桌上,把手,按在剑上。
“玄天宗。”
封雁走过来。她没按手,她把那七个孩子,往前一推。七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把手,叠在叶凡手背上。
“九嶷山。”
苏九歌把手,放上去。
“药王谷。”
柳如烟把手,放上去。
“柳家。”
谢阑站在最后。他看了很久。他把那支箭,插在桌上,把手,按下去。
“谢家。”他说,“就我一个,也算。”
手叠成的那座小山,静了一会儿。
“我有个话。”卫衡说,“这盟,立是立了。可立盟,总得有个地方。今天在青云宗,明天呢。”
“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叶凡说,“在你们各自的地方。”
“各自的地方。”
“你回玄天宗,把今天的事,告诉还留下的四十个人。”叶凡说,“封雁回九嶷山,把归字,画在那二十户的门上。顾长风守山门。不治回药王谷。”
“那你呢。”
“我往西去。”叶凡说,“我这一走,就是那条线。你们在各自的地方,把线,各拉一头。哪天我这头响了,你们就知道,我还活着。”
“响了,我们怎么办。”
“不用办。”叶凡说,“听着就行。你们听着,我就没被忘。”
“可我怎么知道你响没响。”卫衡说,“玄天宗离白鹤观,八百里。”
“不用八百里。”叶凡说,“你们各人,把自己那个记着的人,在心里过一遍。你过的时候,我这儿,会响一下。”
“有这么灵。”
“你去试。”叶凡说,“你今晚,在心里,把罗二那三个字,念一遍。念完,你把耳朵,贴在地上。”
卫衡半信半疑。他当晚,真的念了。他念完,把耳朵,贴在青石板的地上。
他贴了半炷香。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点东西。
“响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它。”叶凡问。
“我不知道。”卫衡说,“可我这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替我叫了一声罗二。”
“那不是我叫的。”叶凡说,“是你自己叫的。你叫了,他应了。”
十八
手,叠成一座小山。
叠上去的时候,桌上那枚白子,亮了。
它亮得不凶。就是很稳地亮着,像一盏放在窗台的灯。桌边的每一只手,都觉出,有一股温,从最底下那只手,顺着往上,走了一遍。
“这算什么。”谢阑说,“算立盟了吗。”
“算。”叶凡说,“可立盟,不是签字。”
“那是什么。”
“是记得。”叶凡说,“今天在座的,都报一个名。报自己最不想丢的那个名。报了的,就算在盟上。哪天谁倒了,别人替他记着这个名字。”
“这算什么盟约。”谢阑说,“连个字都没有。”
“有字。”叶凡说,“字在我们各人心里。你签在纸上的,纸会烂。你放在心里的,烂不掉。”
桌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报了自己的名。
顾长风报“顾长生”——他说,他替我师父报。卫衡报了那三百六十个人的姓。封雁报了七个孩子的名。苏九歌报“不治”。柳如烟报“柳如烟”。谢阑报“谢阑”。
最后,轮到叶凡。
“叶凡。”他说,“就两个字。”
“报完了。”不治说,“这盟,就算立了。”
她把桌上那叠纸,收起来,重新盖好。
“可我今天,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说,“你们这位盟主,前天在白鹤观,弄出了一声响。那声响,全天下都听见了。”
“听见了会怎样。”卫衡说。
“会怎样,你们抬头看天。”不治说。
屋里的人,都走出门,抬头。
天上那道缝,还在。缝边上那颗新星,比昨夜,又亮了一点。
“它记着日子。”不治说,“它记着,还有几天到十万大山。”
“几天。”叶凡问。
“我看星星的亮眼,最多五天。”不治说,“五天内,你们得动身。再晚,就不是你们去取骨,是它把骨取走,回头来找你们了。”
叶凡看着那颗星。
“五天。”他说,“够了。”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张桌子。桌上,那枚白子还亮着。门口,那七个孩子,还站着。他忽然想起白鹤观那个瞎老人说的话——
盟不是位。盟是记得。
他伸手,把白子,收进怀里。
那天夜里,叶凡没睡。
他坐在青云宗的前院。前院那个老道,还在扫。他扫来扫去,就那么一小块地。
“道长,”叶凡说,“我要往西去了。”
“西边冷。”老道说,“带件厚衣裳。”
“不问问我去做什么。”
“不问。”老道说,“你回来的时候,站我扫的这块地上,让我看一眼就行。”
“为什么非得站那块地上。”
“因为那块地,是我给二师兄留的。”老道说,“你要是站上去,我就当,他回来过一趟。”
叶凡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扫的那块地上,站了一会儿。他把脚,踩实了。
“我替你站了。”他说,“等我到了西边,碰见你的人,我跟他说,山门还开着,扫帚还在。”
老道没抬头。他的手,在袖子里,按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