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双骨合璧
柳如烟解契那一夜,白鹤观后山的雾,退了三丈。
退雾的第二天早上,观主把叶凡,叫到了第二进院子。
“三天。”观主说。
“什么三天。”
“子房放了话。”观主说,“十天,改三天。”
“它改,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观主说,“你在山上惊了雾。雾一松,第八根动了。第八根一动,子房就知道——有人到了能碰它的地方。”
“所以它把日子提前。”
“它提前,不是不怕。”观主说,“是它急。急,就说明它也没全准备好。”
“急,是好事。”
“急,是两个都要快。”观主说,“它要快,你也要快。谁慢一步,谁输。”
叶凡站在院子里。天刚亮,檐上挂着霜。霜在太阳底下,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碎了。
一
“顾长生,”叶凡说,“我要去看他。”
“你上不去。”观主说,“后山有雾。那雾是我下的,锁了十五年。你身子里的骨,跟那雾犯冲。你一近,雾就散。”
“散了怎样。”
“散了,第八根就露。”观主说,“第八根一露,天宫就看得见它在哪儿。到那时候,它不用等骨熟,直接来取。”
“那你就让我站远点看。”
“站远点,你看不见他。”观主说,“雾里能看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雾里。”
叶凡看着后山的方向。那儿一片白,白得干净,像一张还没落子的棋盘。
“你是要我,不去。”
“我是要你,先弄明白一件事。”观主说,“明白了,你再决定去不去。”
“什么事。”
“九根骨。”观主说,“你知道九根骨怎么拆的。”
“你说过。三百年前,‘记’把九根骨,一根一根拆开,藏进九个人、九个地方。”
“你只知一半。”观主说,“九根骨,不是九根。是八根,加一根。”
“加一根。”
“第八根和第九根,”观主说,“本是一根。”
叶凡心里,忽地一动。他怀里那枚白子,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一根。”他念了一遍。
“一根。”观主说,“三百年前,那是同一根骨。‘记’拆骨,拆到这一根,下不了手。它拆不动。它只能把这根骨,掰成两截。一截是第八,一截是第九。”
“掰开的时候,骨还活着。”
“活着。”观主说,“掰开,两截都活了。它们各有各的形,可骨里的‘意’,是一样的。”
“所以第八根一动,第九根就有反应。”
“所以第八根要是被人取走,”观主说,“第九根,会疼。”
院子里静下来。叶凡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根骨,在胸前,安安静静的。可他今天按它的时候,觉得它比昨天,重了一分。
二
“我这根,是第九。”叶凡说。
“是。”
“顾长生那根,是第八。”
“是。”
“那我去后山,不是害他。”叶凡说,“是去找我自己的另一半。”
观主站在院门口,偏着头。他瞎了三十年,可叶凡总觉得,他“看”得比自己清楚。
“你去,”观主说,“我不拦。可我告诉你两件事。”
“你说。”
“头一件。”观主说,“你走近他,雾会散。雾散一炷香,第八根就露一炷香。这一炷香里,天宫要是有人在上头看着,就看见了。”
“第二件。”
“第二件。”观主说,“你们两根骨,一合,会‘唱’。”
“唱。”
“骨会响。”观主说,“这响,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它在‘认亲’。两根一根上掰下来的骨,隔了三百年,头一回挨上,它会响。响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凡身上带骨的,都听得见。”
“听得见,会怎样。”
“会有人来。”观主说,“你响了,就等于告诉了全天下——第八根在这儿,第九根也在这儿。”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是让我,”他说,“拿第九根,去换第八根。”
“不是换。”观主说,“是‘亮’。你自己把灯点了,摆在桌上。天下看见灯,就会来。来的人里,有要灭灯的,也有要添油的。”
“添油的。”
“你这两天,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让你别急。”观主说,“因为我在等。等一盏灯,点到能照亮整张桌子。灯太小,添油的人找不着你;灯太暗,灭灯的人看不见你。得点到‘刚好’。”
“现在,刚好。”
“你来了,刚好。”观主说,“一个人的第九根,是暗的。两根合上,才亮。”
“添油的人,”叶凡说,“是哪些。”
“你到了九州,就知道了。”观主说,“可我告诉你一句——添油的人,不会在灯最亮的时候来。他们来的时候,你正好要灭。”
“那我怎么撑到他们来。”
“撑住。”观主说,“你只要撑到灯灭前一息,他们就到了。他们不来,是他们怕。他们怕,是因为没人替他们先亮。你先亮,他们才敢。”
“我先亮,就得先挨那一刀。”
“是。”观主说,“这世上,头一个点灯的,都得先挨一刀。”
三
叶凡上后山。
他走的是观后那条小道。道很窄,两边是荒草。草被人踩过,踩出一条路——是观主,十五年,一天一趟,踩出来的。
路的两边,还立着东西。
是石碑。石碑矮,半人高,埋在草里。一路走上去,隔十来步,就有一块。
“这是什么。”叶凡问。
“碑。”骨十一说,“观主立的。”
“碑上没字。”
“字被人磨了。”骨十一说,“每一块碑,原来都刻着一个名。是这十五年,来过后山、没回去的人。”
“来了没回去,是谁。”
“想救第八根的。”骨十一说,“他们听说后山封着一根骨,就来了。来了,观主就让他们进去。进去的,没出来。”
“他们进去,做什么。”
“替顾长生,散气。”骨十一说,“散气这事,一个人扛不住。得有人替他扛一段。扛完那一段,人就没了。”
“有多少人。”
“你数碑。”骨十一说,“一路到顶,四十七块。”
叶凡低头,看最近那块碑。碑面被草挡着,只露出一角。他伸手,把草拨开。碑面上,真的什么也没有,磨得很平,像一面镜子。
他走到半山,脚底下,有东西开始动。
是雾。
雾本来贴在地上,像一层铺开的棉。他往前一步,那棉就往后卷一分。他在前头走,雾在后头退。退出一条路,路两边,是立着的雾墙。雾墙里,什么也看不见。
“观主没骗我。”叶凡说,“它真怕我。”
“不是怕。”骨十一说,“是‘让’。”
“什么让。”
“雾是观主的。”骨十一说,“他下的雾,认他这个主人。可雾也认骨。你的骨,跟第八根,是一根。雾碰见你,分不清你是第八还是第九。它不敢拦‘主人’的东西,就往两边让。”
“所以不是我把雾逼开的。”
“是雾给你让的路。”骨十一说,“它让路,是把你当‘自家人’。”
叶凡往前走。走到半山腰,前头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正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盘腿坐着。他穿着一件灰袍,袍子很旧,边角已经磨烂。他的右手,撑在地上;左手,举在身前,掌心朝天。
他坐着的地方,没有雾。雾围着这块空地,围成一个圈,停在那儿,谁也不进。
“顾长生。”叶凡说。
那人没动。
“顾长风让我带一句话。”
那两只手,撑地的那只,指头动了一下。
“什么话。”一个声音说。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他说,青云宗的山门,还开着。”
空地正中那个人,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他转过来的时候,叶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可脸上,没有血色,皮肤是半透的,像一层薄薄的纸。纸上,看得见底下青色的骨。他睁着眼,可眼睛里,只有一半的眼仁是黑的,另一半,是白的——像一盘棋,摆了一半。
“你的眼睛。”叶凡说。
“一半黑的,一半白的。”顾长生说,“十五年前就是这样。黑的,是我自己的;白的,是骨给的。骨越熟,白的越多。等两只眼全白了,我就熟了。”
“现在白了多少。”
“一半多一点。”顾长生说,“前天还只有一点。”
“为什么前天还只有一点。”
“因为你来了。”顾长生说,“你一来,它就往上长。”
“你是谁。”他问。
“叶凡。”
“叶凡。”顾长生念了一遍,“你就是那个第九。”
四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九。”
“你走近的时候,”顾长生说,“我身上这样东西,动了。”
他抬了抬左手。他左手举着,掌心朝天。掌心上,有一道竖着的白纹。那道纹,从腕上,一直通到中指根。像一根骨,浮在皮底下。
“这就是第八根。”
“是。”顾长生说,“它长在我手心里。十五年了,一动没动。今天它动了。它一动,我就知道——它那一半,来了。”
“它那一半”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叶凡听见的时候,胸口那根骨,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两块石头,隔着一层布,碰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顾长生说。
“听见了。”
“这是‘认’。”顾长生说,“两根骨,头一回见。见着了,就认。”
他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吃力,两条腿,一前一后,把自己撑起来。他站起来以后,比叶凡高半个头。可他站着的时候,身子是偏的——左半边,比右半边,往前倾。
“你也在等。”叶凡说。
“我等了十五年。”顾长生说,“我等的不是死。我等的,是有人来,把我这根骨,接走。”
“接走,你不就没了。”
“我早就没了。”顾长生说,“十五年前,我被人放在这儿的时候,我就没了。现在我这儿坐着的,是一根骨,借着一具壳,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难过。他像是说别人的事。
“谁把你放这儿的。”叶凡问。
顾长生没答。他抬头,往山下的方向看。山下,是白鹤观的屋檐,再往下,是落雁村。
“是老观主。”他说,“就是山下那个,瞎眼的。不过不是他一个人。”
“还有谁。”
“还有我自己。”顾长生说,“是我求他,把我放这儿的。”
五
“你为什么求他。”
“因为十五年前,他们来取过我。”顾长生说,“那时候,我在青云宗。有一天,来了三个人。他们不进门,就站在山门外头,站了三天。三天以后,他们进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第八根熟了,该交了’。”
“你交了没有。”
“没有。”顾长生说,“我跑了。我从青云宗的后山,跑出来。跑了七天七夜,跑到白鹤观。我找到老观主,跪下,求他把我藏起来。”
“那三个人,追了你七天。”
“追了七天。”顾长生说,“他们不赶。他们就在我后头,不远不近,跟着。”
“跟着,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取骨,不能在路上取。”顾长生说,“骨熟了,得在静的地方取。路上颠,骨会散。他们跟着我,是等我停下来。”
“你没停。”
“我停过一回。”顾长生说,“第四天夜里,我在一条河边,歇了两个时辰。我一坐下,河对岸那三个人,也坐下了。”
“他们等你歇够。”
“等我歇够,好动手。”顾长生说,“我一想通这个,就不敢再坐了。我站起来,走。走到第七天,我看见白鹤观的山门。”
“看见山门,他们就退了。”
“退了。”顾长生说,“他们退,不是因为怕观主。是因为那山门里,有柳家的东西。他们那趟,不想惊动柳家。”
“为什么不想惊动柳家。”
“不知道。”顾长生说,“可他们退了。我进了山门,一进去,就再没出去过。”
“你在山门里,待了多久。”
“一天。”顾长生说,“第二天,观主就把我带到这儿。他说,‘你要藏,就得藏得连你自己都找不着’。”
“所以散气,是让你自己也找不着自己。”
“是。”顾长生说,“散到最后,我都快不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了。只有顾长生这三个字,我一直抓着,没敢丢。”
“抓着名字,是怕忘了自己是谁。”
“是。”顾长生说,“在这儿坐十五年,会忘。忘到最后,就剩一口气。我就靠这三个字撑着——我叫顾长生。我还叫顾长生。”
“他答应了。”
“他答应,是一个条件。”顾长生说,“他让我‘散气’。”
“散气。”
“就是把这根骨,从‘熟’,往回养,养到‘生’。”顾长生说,“一根骨,熟了就取。没熟,取下来是废的。他把我的气,一点一点,散进这雾里,让这根骨,一直不熟。散到后来,骨是不熟了,我这个人,也剩得不多了。”
“散了十五年。”
“散了十五年。”顾长生说,“这十五年里,我什么也没做。就坐在这儿,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雾吃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道白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可现在,”他说,“它又要熟了。”
“为什么。”
“因为它那一半,来了。”顾长生说,“两根骨,只要一近,就互相‘催’。我催它,它催我。我一近你,它就往上长。长到‘熟’,就压不住了。”
“那我不近你。”
“你来了。”顾长生说,“来都来了。躲不掉的。”
六
“躲不掉,那就合。”叶凡说。
顾长生看着他。
“你知道合了会怎样。”
“观主说,会响。”叶凡说,“响了,全天下都听得见。”
“你知道,还合。”
“我来,就是为了合。”叶凡说,“不合,你三天后也是一样。第八根熟,人家来取,你连壳都没了。合了,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你这根骨,是当着人的面,自己合的。”叶凡说,“不是被人偷走的。”
顾长生站在空地中央,看了他很久。
“你这话,”他说,“跟你爹一样。”
叶凡心里一紧。
“你认得我爹。”
“不认得。”顾长生说,“我猜的。说出这种话的人,上一辈,多半也说过。”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来。”
叶凡走近一步。他走了这一步,空地边上的雾,退了一分。他又走一步,雾又退一分。
“慢一点。”骨十一说。
“怎么了。”
“雾退到这儿,就退了。”骨十一说,“再退,外头就看得见了。观主的雾,是最后一道。它挡得住天宫的‘看’,挡不住你。你要是逼它退,它就散。”
“那我站这儿。”
“站这儿。”骨十一说,“伸你的手。两只手,只要挨上,就够。”
叶凡伸出手。
顾长生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了半尺。半尺之间,什么都没有。可叶凡觉得,那半尺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七
他先碰到的,不是顾长生的手。
是一阵风。
两只手离到一寸的时候,一阵风从两人中间,猛地起来。风不大,可它带着一股热气,吹得叶凡的袖口,往后翻。风起来的瞬间,顾长生掌心那道白纹,亮了。
不是白亮了。是白了,又转成青,青了,又转成白。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头,点灯。
“要响了。”骨十一说。
“多远能听见。”
“你听着就是。”
叶凡的手,挨上了顾长生的手。
挨上的一瞬,他听见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响。像一根绷了三百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它不尖,不响,可它一直往骨头里去。叶凡胸口那根骨,跟着这一声,从头到尾,抖了一下。
抖的时候,他眼前,忽然黑了。
黑里,浮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盘。
不是他在天机楼看的那种盘。这张盘,很大。它没有边。盘上,一格一格,摆着棋子。有黑的,有白的。
黑子,很多。密的地方,一片一片,像乌云。白子,少。稀稀拉拉,几个,散在四角。
他看见,盘的正中,有一处空着。那空处,很大,像一个人坐着站起来以后,留下的位置。
“这是……”他说。
“这就是‘局’。”观主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空地外头,站在雾墙边,“你现在看见的,是这盘棋,三百年的样子。”
“中间那个空,是什么。”
“是‘记’坐过的位。”观主说,“他把自己,从盘上拿走了。他拿走以后,那张盘,就一直空着一块。”
“他为什么要拿走自己。”
“因为下棋的人,不能坐在盘上。”观主说,“他坐上去,他就是一枚子。他要赢,就得先把自己,从盘上挪开。”
“他拿走自己以后,谁来下这盘棋。”
“没人下。”观主说,“他不在,子房在。子房是天宫的手。他把自己的位空出来,子房就顺着那个空位,长了出来。”
“长出来的,是他的手下。”
“是他下的子。”观主说,“他下完最后一手,把自己拿走,就走了。他留下的这盘棋,自己会下。子房,就是这盘棋自己长出来的一只手。”
叶凡看着盘上那处空。
“那空的地方,还能不能再坐人。”
“能。”观主说,“他留了白子,就是留了‘再坐一个人’的位。谁拿了白子,坐到那个位上,这盘棋,就能重下。”
“白子,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观主说,“所以子房,非杀你不可。”
叶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心里,还托着那枚白子。白子上那个“归”字,在盘的光里,看着很亮。
“我现在坐上去,会怎样。”
“坐上去,你就成了记。”观主说,“你也会跟他一样,先把自己从盘上,拿走。”
“拿走,然后呢。”
“然后就剩下一盘棋,自己下。”观主说,“你想想,那跟现在,有什么两样。”
叶凡沉默了。
“所以我不坐。”
“你不坐。”观主说,“你要下的,是别的下法。”
“什么下法。”
“他一个人下。”观主说,“你可以找一桌子人,一块下。”
“一块下,棋不就乱了。”
“乱,才好。”观主说,“子房的本事,是算。它算得清一个人,算不清一桌子人。人一多,它就慢。它一慢,你就快。”
叶凡盯着那张盘。他看见,盘上那几枚白子,虽然稀,可它们连成一条线的时候,像一个字。
“那个字,”他说,“是不是‘归’。”
“是。”观主说,“白子摆成归,是记留给后人的话——不是‘你们来赢’,是‘你们来归’。”
“来归。”
“来归,是回家。”观主说,“他不想让人替他报仇。他想让人,把散了的都找回来,归到一处。”
八
叶凡在那张盘上,看了很久。
他看见黑子,是怎么落的。黑子不动的时候,是一片一片。可它们每一片,都朝一个方向,慢慢收。收的方向,是盘上那几枚白子。
“这些黑子,”他说,“是在围白子。”
“是在‘换’。”观主说,“它不咬白子。它咬白子旁边,那些空的地方。它把空的地方填满,白子就没地方落。没地方落,就得认输。”
“这些黑子,是怎么来的。”
“你现在看见的,就是你这两天在落雁村看见的。”观主说,“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它把人的‘位’抽走,抽来的位,做成黑子。黑子落下去,盘上就实一分。”
叶凡盯着那张盘。他忽然看见——在盘的边上,有一小片地方,黑子很稀。稀得反常。
“那儿怎么空。”
“那儿是半坡村。”观主说,“子房抽了它二十年,没抽干。你在那儿,替它缝过一件重衣。”
“一件重衣,就挡了它二十年。”
“不是重衣。”观主说,“是那村里的人,一个记着一个。它抽不动。”
他抬手指了指盘的另一侧。那一侧,黑子密得发亮。
“那儿是落雁村。”观主说,“半个月,就抽成这样了。同一片天底下,一边二十年没抽动,一边半个月就抽干。你说,差在哪儿。”
“差在人跟人,还认不认得。”
“差在‘记得’。”观主说,“子房下的,不是骨,不是命。它下的,是‘记得’。它最怕的,也是这一样。”
叶凡看着那张盘,心里慢慢清楚了。
“所以它围白子,不是要杀白子。”他说,“是要把白子身边,还记得它的人,一个一个,拿走。”
“是。”观主说,“所以白子得‘亮’。”
九
盘上的光,淡下去。
叶凡睁开眼。他还在那块空地上。他的一只手,还搭在顾长生的手上。
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那道白纹,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线从顾长生的掌心,慢慢地,爬到叶凡的腕上。
“它在走。”叶凡说。
“它在认你。”顾长生说,“它认得你是它那一半。”
“它认完,会怎样。”
“会把它这几十年攒的气,分你一点。”顾长生说,“我坐这儿十五年,雾替我存着气。存的这些气,本来是要给我‘熟’的。今天,它分你一半。”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顾长生说,“你不要,它就全归我。全归我,我就熟了。分你一半,我反倒能多撑几天。”
“多撑几天,也是撑。”
“几天,够你做很多事。”顾长生说,“够你去见该见的人,够你去那地方。”
“哪个地方。”
“十万大山。”顾长生说,“第三枚骨,在那儿。你得赶在子房前头。”
叶凡看着自己的腕。那道线,爬到腕上,停住了。它在腕上,打了个结,像一根细绳,系在那儿。
“系上了。”骨十一说。
“系上,是什么。”
“是‘连’。”骨十一说,“从今天起,你这根骨,跟他那根骨,是一对。他疼,你也疼。他要是被人取了,你这儿,会先响。”
“那我今天,就得带他走。”
“带不走。”观主说,“他这具壳,离了这雾,活不过一天。他得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等人家来取。”
“不等。”观主说,“等的是别人。他要‘送’。”
“送什么。”
“送他这根骨,去它该去的地方。”观主说,“第八根,不是给人取的。是给它‘该合的’合的。你来了,它就该上路了。”
“上路,去哪儿。”
“先跟你走。”观主说,“它该去的地方,不在白鹤观。在很远的地方。你得先把它带在身上,走一段。走到该去的地方,它自己会走。”
“它自己会走,我怎么知道。”
“它会疼。”观主说,“疼的时候,就是它要走的时候。那时候,你放手。别拽它。”
“放手,那我不就又剩一根了。”
“是。”观主说,“可那一根,是完整过的。完整过的一根,跟从来没完整过的,不一样。”
十
“怎么送。”叶凡问。
“先把骨接住。”观主说,“接住了,它才归你带。”
“接住,那我身上的第九根呢。”
“第九根还是你的。”观主说,“第八根是‘寄’。它寄在你身上,不夺你的位。它搭着你,跟你一块走。”
“两根,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三百年前被掰开的,”观主说,“今天合上。你一个人,是一根完整的骨。”
“完整了,会怎样。”
“完整了,你才挡得住。”观主说,“一根断骨,挡不住子房。一根整骨,能。你从前走到哪儿,子房都算得着你。今天起,它算不着了。”
“为什么算不着。”
“因为它算的是‘半’。”观主说,“它手里那本账,记的是第九根在谁身上,第八根在谁身上。两根一合,账就错了。”
“一本错账,比没账还难受。”
“一本错账,它得从头理。”观主说,“它理账的这几天,就是你的几天。”
叶凡听了,心里慢慢透了亮。
“所以合璧,不光是救他。”他说,“是把它的账搅乱。”
“一半救他,一半搅账。”观主说,“两个,缺一个都不成。”
他走到空地边上,蹲下去。他那只没有手指的手,在地上摸。摸了半天,摸到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巴掌宽。他把石头,搁在空地正中的地上。
“这是‘界’。”他说,“骨合的时候,你们俩,谁也别忘自己是谁。”
“不忘自己是谁。”
“第八根是第八根,第九根是第九根。”观主说,“两根合,不是一根吞一根。是两根并着肩。”
“并肩。”顾长生念了一遍。
“并肩。”观主说,“你要是想着吞他,骨就冲。冲了,两败。你要是想着让他吞你,骨就散。散了,白搭。”
“怎么才叫并肩。”叶凡问。
“你们两个,各报一个名。”观主说,“报自己最不想丢的那个名。报完,再合。”
十一
顾长生先报。
他站着,想了很久。
“顾长生。”他说。
“这是你的本名。”
“不是。”他说,“这是师父给我起的。我原来叫什么,记不得了。”
“怎么记不得。”
“我在青云宗,排行第二。”顾长生说,“进山门那年,我七岁。师父嫌我原来的名太软,给我改了。他说,长生,是‘活得久’。他给我起这名,是盼我活得久。”
“那你报本名。”
“本名忘了。”顾长生说,“十五年前,我从山门里跑出来那天,把本名,丢在山门里了。”
“丢了,还能不能捡回来。”
“捡不回来了。”顾长生说,“可‘顾长生’这三个字,我记了十五年。记着它,我才是个人。忘了它,我就是一根骨。”
“那就报它。”观主说,“你自己记得的,就是你的名。”
顾长生又站了一会儿。
“顾长生。”他说,“我是顾长生。”
他说完这一句,他掌心那道线,亮了一下。
轮到叶凡。
“叶凡。”他说。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叶凡说,“我爹给我起的。他起完名,就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叶凡说,“我记事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这名字,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说完,胸口那根骨,也亮了一下。
“两根,都认了。”观主说,“把手,按到石头上。”
“一起按。”
“一起按。”观主说,“按下去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们是一根’。”观主说,“不是你想,也不是他想。是你们两个,一块想。”
两人蹲下身,把手,按到那块石头上。
按下去的一瞬,石头,烫了。
十二
就在这时候,雾墙里,动了一下。
不是雾动。是雾墙“里”头,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贴着雾墙,站在那儿。看不清脸。可它的姿势,是“看”的姿势——它把头,微微偏着,朝着空地正中。
“有人。”叶凡说。
“别松手。”观主说,“一松,前功尽弃。”
“它是谁。”
“子房的‘看’。”观主说,“它不咬人。它只看。”
“看什么。”
“看你合到哪一步。”观主说,“合到一半,它记下来。它记下来,就能算。它这一趟来,是来记数的。”
叶凡按着石头,没动。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影子。
那影子贴了一会儿,忽然往前,挪了半寸。
“它进来了。”骨十一说。
“雾没拦它。”
“它不带身子。”骨十一说,“它是一根线。线能穿雾。雾挡人,挡物,挡不住一根线。”
“那它看得见我。”
“看得见。”骨十一说,“可它现在,只看得见‘半’。你合完,它就得重看一遍。”
“它要是现在就下手呢。”
“它不敢。”观主说,“它这一趟,只带了一根线。线是来看的,不是来咬的。它要是咬,得换一副身子。换身子,得回一趟。”
“回一趟,多久。”
“三天。”观主说,“它这一趟,本来算准了三天。可你一响,它就乱了。它得回去,把账重理。理账,又得几天。”
“那这几天,就是我的。”
“就是你的。”观主说,“你按好你的手。”
叶凡按着石头。他能觉出来,那道雾墙上,那根线,还在。
它没走远。它贴在那儿,像一根蛛丝,被人吹断了,可还挂着。
“它会不会一直看着。”他问。
“看着。”骨十一说,“可它看着,也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它看的时候,别的就看不见。”骨十一说,“它一根线,看得了这边,看不了那边。它盯着你,就顾不上别处。”
“那别处,有什么。”
“别处有人往这儿来。”骨十一说,“东边大道,来了人。它没看见,是因为它把眼睛,长在你身上了。”
十三
观主动了。
他抬起手——那只没有手指的手,抬起来,往雾墙的方向,一挥。
雾墙里,那个影子,往后一退,退了半步。
“你拦不住我。”那影子说话了。那声音,不是从雾墙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一起传出来的,“我只是看。”
“你看你的。”观主说,“别进来。”
“我进不进,不由你。”那影子说,“你切了名,又切了手。你身上的位,早就空了。一个没了位的人,拿什么拦我。”
“拿这个。”观主说。
他把手,往地上一按。
空地上的雾,猛地动了。雾从四面,往雾墙外头收。收成一道很薄的帘。帘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些字,很小。远看,像一片灰。走近,才看清,是一个一个的名。有名,有姓。几万个名。
“这些是……”
“是这三十年,从落雁村、从半坡村、从白鹤观,走掉的人。”观主说,“他们被抽了位,人没了,名还在。我把他们的名,收在雾里。”
“你拿他们的名,做墙。”
“名,就是位。”观主说,“活着的名,是空的。可要是一万个名挤在一块儿,它就是实的。实的,能挡线。”
叶凡按着石头,抬头,看那道帘。
帘上的名,密密麻麻。有几个名,他认得。
有一个,是“周元”。
“周元也在上头。”他说。
“周元。”观主偏过头,“你认得周元。”
“半坡村那家的。他娘守着他,一直守。”
“那不是周元。”观主说,“帘上的周元,是三十年前那个。半坡村那个,是重名的。”
“重名的人,也算一个位。”
“算。”观主说,“这世上,重名的人多了。可重名的人,各是各的位。帘记的是位,不是名。名一样,位不一样。”
叶凡在那密密麻麻的字里,又看见一个。
那个字,是一个“叶”。
“那儿有个叶。”他说。
观主没说话。
“是不是……”
“别问。”观主说,“帘上的名,三百年都有。你里头要找的那个人,未必在这一帘上。就算在,今天也不是看的。”
叶凡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叶”字,看了很久。
那个“叶”字,在帘上,亮得跟别的名不一样。别的名,是灰的。它有一点白。
“它为什么亮。”叶凡问。
“因为它的位,还没被抽干。”观主说,“帘上的名,是还在的名。亮得越清楚,位留得越全。”
“那它,还活着。”
“不知道。”观主说,“活着是人,位是位。位在,人未必在。”
那根线,撞在帘上。帘上的字,亮了一下,把它挡了回去。
“你挡得了一时。”那影子说,“挡不了一世。”
“我只要一时。”观主说,“合璧,就是一时的功夫。”
“一时之后呢。”
“一时之后,”观主说,“他就不在这儿了。”
十四
雾帘外头,那根线,慢慢退了。
可它退的时候,最后,留下了一根很细的丝,贴在帘上。
那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它贴在帘的一个字上。那个字,是一个“柳”。
“它留了记号。”骨十一说。
“它记了‘柳’。”观主说,“它认出来了。这山上,有柳家的人来过。”
“柳如烟。”
“它记住了。”观主说,“往后,它会顺着这根丝,找柳家的人。”
叶凡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把骨合了。”观主说,“合完再说。”
两人按着石头。石头上的烫,热得发红。
疼。叶凡觉得,自己按着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口烧红的锅。锅底那点热,正顺着手心,往他身子里走。走到胸口,跟那根骨,撞上。
“疼。”他说。
“别跟它顶。”顾长生说,“它走,你就让。”
“让到哪儿。”
“让到它挨上你胸口那根。”顾长生说,“挨上,就成。”
叶凡松了肩膀。他松的时候,那股热,一下从手心,趟进胳膊。胳膊里,像有根线,被人往上引。引到肩,引到胸口。
胸口那根骨,动了。
它一动,叶凡就知道——它不是要进去。它是要挨过来。
“忍不住了。”顾长生说。
“再忍一会儿。”
“我忍不住了。”顾长生说,“你替我,把这根骨,拿走。”
“怎么拿。”
“你把它,往你身上收。”顾长生说,“你收的时候,别怕疼。它认了你,就不咬你。”
叶凡把心一横。
他闭上眼。他去“摸”自己胸口那根骨。那根骨就在那儿。可他今天摸到它的时候,觉得它边上,多了一段。
那一段,是顾长生的。
他伸手,把那段骨,往自己身上,搂了一下。
搂的一瞬间——
一声响。响得他耳朵,嗡了一下。
那是两根骨,合上的声音。
十五
响完,叶凡倒在了地上。
他倒的时候,天,好像也跟着,暗了一下。
等他再睁开眼,他躺在那块石头上。他的一只手,还按着石头。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
“成了。”观主说。
“成了。”顾长生说。
顾长生站在那儿。他身上那件灰袍,还是旧的。可他脸上的那种半透,淡了一点。他左手掌心那道白纹,不见了。
“你的骨呢。”叶凡问。
“在你身上。”顾长生说,“我这儿,空了。”
他抬起左手,给叶凡看。他的手心,光光的,什么也没有。那道十五年的白纹,没了。
“空了,你还能站。”
“能站一阵。”顾长生说,“骨走了,气还没走。气散了,我就得走。”
“多久。”
“不知道。”顾长生说,“看天。”
叶凡撑着石头,坐起来。他坐起来的一瞬,觉得胸口,沉了。
不是疼。是沉。像怀里,多揣了一块东西。
“你现在,”观主说,“是完整的一根骨了。”
“完整了,会怎样。”
“你看天上。”观主说。
叶凡抬头。
天上那道缝,还在。可缝的边上,多了一点东西。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刚点亮。
“那是什么。”
“那是天宫,在看。”观主说,“你刚才那一响,它听见了。它顺着声音,找过来了。”
“找过来,它会怎样。”
“它会先看。”观主说,“看完了,它就知道,两根骨合上了。知道了,它反倒不敢轻易来取——因为它算不准了。”
“那它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观主说,“它原本要取。现在,它要杀。”
“取和杀,差在哪儿。”
“取,是拿骨。”观主说,“杀,是不拿骨,先把人除掉。它杀你,不是因为你是人。是因为你身上,是完整的一根。它取不走,又怕你拿着它,去坏它的事。”
“那第八根,会怎样。”
“跟你一块,被封在这儿。”观主说,“你把骨,带回你身上了。你死,两根一块死。它宁可两根都烂了,也不叫一根落到别人手里。”
叶凡看着天上的那颗新星。
“所以从现在起,”他说,“我这一个人,是两根。”
“是两根。”观主说,“你多了一根骨,也多了一条命要保。记住这一点——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
“因为你一响,别人都知道你在哪儿。”观主说,“你一个人待着,等于把那颗星,挂在自己头上。”
“那我跟谁待着。”
“跟记得你的人。”观主说,“你身边,人越多,星就越暗。反过来,你身边没人,星就亮。它靠寂寞找你。”
叶凡想了想。
“那我就多带几个人。”
“多带几个。”观主说,“可也别太多。太多,你也保不住。”
十六
叶凡怀里那枚白子,亮了。
他把白子,拿出来,托在掌心。白子上那个“归”字,亮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亮的时候,它不烫,只是温。像一个人,攥久了发出来的温。
“它指哪儿。”顾长生问。
“它平素不指。”叶凡说,“它只认。”
“可它今天,变了。”观主说,“你合完璧,它在烧。”
叶凡低头。白子上“归”字的最后一笔,往外,渗出一条线。线很短,只有一粒米长。它往外伸的那一头,指着一个方向。
西。
“它指了。”叶凡说。
“西边。”观主说,“西边是十万大山。”
“第三枚骨。”
“第三枚骨。”观主说,“子房的账里,第三枚骨在十万大山。你合了璧,它算不准你,可它也算得出——你会往西去。”
“那我不往西。”
“你往哪去,它都算得出。”观主说,“它算得出,可它拦不住。它现在,只剩一招。”
“哪一招。”
“抢在你前头。”观主说,“你往西,它也往西。你先到,你拿;它先到,它拿。”
“十万大山,”叶凡说,“那是什么地方。”
“是这世上,骨最多的地方。”观主说,“人死了,埋土里。土里的骨头,慢慢烂。可十万大山那地方,土是不烂的。骨头埋进去,十年,还是一根骨。”
“为什么不烂。”
“因为那山下,压着一样东西。”观主说,“那样东西,把整座山的时间,都按住了。东西不烂,时间不走。”
“压着什么。”
“不知道。”观主说,“我只知道,三百年前,记把第三枚骨,埋在那儿。它埋骨的时候,顺手把那座山,也停了。”
“停了,人进去会怎样。”
“人进去,会忘了出来。”观主说,“山里没有白天黑夜。你走一天,以为过了一个时辰;你坐一会儿,以为过了一天。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丢了。”
“那怎么进去,还能出来。”
“心里带一根线。”观主说,“你心里,得拴着一个人。你想回来的时候,顺着那根线,就回来了。心里没拴人的,进去就出不来。”
叶凡把那句话,记下了。
“它要抢,得有人。”叶凡说,“它的人,在哪儿。”
“不知道。”观主说,“可它一定已经派了。你从这儿到十万大山,路上,你会碰见。”
“它派来的人,是什么样。”
“你想。”观主说,“它派来的,一定不是坐着的。坐着的,是它的‘收’。来抢的,是它的‘手’。手跟收不一样。手,是活的。”
“活的手,长什么样。”
“你见过。”观主说,“苏止。”
叶凡心里一动。
“苏止,是子房的手。”
“苏止是谢家的人,可他下了盘,就成了子房的一根线。”观主说,“线有粗有细。苏止那根,是粗的。往十万大山去这一路,你碰见的,多半是细的。”
“细的,怎么认。”
“细的,不说话。”观主说,“它跟着你,不害你。它只在你停下来的时候,走近一格。你走,它就走;你停,它就再近一格。等你有一天,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它。”
“那我怎么甩掉它。”
“甩不掉。”观主说,“线跟着位。你的位在哪儿,它就在哪儿。除非你换个位。”
“怎么换个位。”
“立盟。”观主说,“你立了盟,你的位,就分给了一桌子人。它算一个位,算得清;算一桌子位,算不清。它就无从跟起。”
十七
叶凡下了后山。
山口,柳如烟和苏九歌都在。
柳如烟站在山口,脸是白的。她昨天刚解完契,身子还虚。她扶着山口那棵松,站着。
“我听见了。”她说。
“听见什么。”
“响。”柳如烟说,“响的时候,我心口疼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不止我。”柳如烟说,“山下那村,坐着的人,有三个站了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又坐下了。”柳如烟说,“可他们站起来过。”
叶凡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山下的落雁村。村头上,炊烟比昨天,多了一缕。
“你的骨呢。”苏九歌问。
“合上了。”叶凡说。
苏九歌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腕。她按了一会儿,松开。
“两根。”她说,“脉里,是两根的动静。”
“有麻烦吗。”
“有。”苏九歌说,“两根骨,一个人扛。你扛得住,是因为你还年轻。可它俩要是打架,你扛不住。”
“怎么才不打架。”
“得让它们,有个同一个去处。”苏九歌说,“两根骨,得往一个地方走。它们有了同一个要去的地方,就不打架了。”
“哪个地方。”
“西边。”苏九歌说,“十万大山。”
“可我得先去一个地方。”叶凡说。
“哪儿。”
“九州。”叶凡说,“我一个人去,是送死。我得把该叫的人,都叫上。”
“叫谁。”
“药王谷。”叶凡看着苏九歌,“青云宗、柳家、白鹤观。九嶷山、谢家、玄天宗。”
“你要立盟。”
“立盟。”叶凡说,“子房下了一盘棋。棋盘上,它一个一个地收。我一个人,下不过它。得换一张桌子——一张它算不出来的桌子。”
“换一张桌子,你得先有桌子。”苏九歌说,“九州那么大,你拿什么当桌子。”
“拿这盘棋。”叶凡说,“子房把天下,摆成一盘棋。那我就把那些被它当成子的人,请来,坐一张桌子。它下的是子,我请的是人。”
“它不会让你请成。”
“它拦得了路,拦不了话。”叶凡说,“我先去青云宗,找顾长风。再去药王谷,见你师父。柳家那儿,有柳如烟。九嶷山有封雁。玄天宗有卫衡。”
“这些人,未必都肯来。”
“我知道。”叶凡说,“可他们里头,总有几个,心里也拴着人。拴着人的,就会来。”
“那要是不来呢。”
“不来,我就一个人去。”叶凡说,“一个人去,也是去。”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十八
观主站在山口。
他没送下来。他只是站在那儿,偏着头。
“你走之前,”他说,“我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子房算的是位。”观主说,“立盟,你要记住一件事——盟,不是位。盟,是‘记得’。”
“什么意思。”
“你立了盟,签了字,那不算数。”观主说,“签字的是位。记住的,才是盟。哪天你败了,跑回来,那些签过字的人,未必认得你。可只要有三五个,还记得你是谁,你就没败。”
叶凡看着山口下的路。路往东,是九州。
“我记住了。”他说。
“还有一件事。”观主说,“你到了九州,别急着说‘赢’。”
“那说什么。”
“说归。”观主说,“你跟人开口,就说‘我来把散了的,归到一处’。想赢的人,会防你;想归的人,会跟你走。”
“想归的人,有那么多吗。”
“多。”观主说,“这天下,被抽了位的人,比你想的多。他们不敢说,是因为没人替他们开这个口。”
“还有一句。”观主说,“你要立盟,得先亮。”
“亮什么。”
“亮你的骨。”观主说,“你一响,全天下都听见了。听见的人,一半要来杀你,一半要来添油。剩下的,在观望——观望远的那一半,是不是真敢来。”
“观望的人,怎么才来。”
“他们看你,会不会跑。”观主说,“你不跑,他们就来。你一跑,他们就散。”
叶凡点了点头。
“我不跑。”他说。
他转身,往东走。柳如烟和苏九歌,跟在他后头。
走到山脚,骨十一忽然说:“叶凡。”
“嗯。”
“有人往这边来了。”
“谁。”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我数了数——东边大道上,来了七拨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他们身上的骨,有的响,有的不响。”
“不响的是什么人。”
“不响的,是没有骨的人。”骨十一说,“没有骨,还往这儿来——多半,是来看的。”
“子房的。”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他们走得比谁都慢。慢的人,是来等的。”
叶凡停下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那道缝,边上那颗新星,还亮着。
“那就等他们。”他说,“九州的路,我走。他们要看,就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他踩在石头上。石头咯了一下他的脚。
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