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外一子
那道缝,天亮以后没有合。
它一直在那儿。云雾从它两边过,它不遮;日头升到它那儿,它不亮。它像一条被人从天上,用刀划开的口子,划完了,就挂在那儿。
青云宗上下,几千个人,从那一夜起,天天抬头看它。
“它在长。”顾长风说。
他躺在殿里的矮榻上。左臂缠着布,胸口那块塌下去的地方,被苏九歌用三根针压着,不再往外漏了。可他人瘦得厉害,脸上没肉,说话要停一停。
“长得慢。”叶凡说,“一天,一寸。”
“一天一寸,”顾长风说,“一年,三百六十寸。三百六十寸,是三十丈。”
“三十丈,够吗。”
“不够。”顾长风说,“天宫在九天之上。三十丈,连第一重云都够不着。”
“那它为什么还长。”
顾长风看着窗外那条缝。
“因为它在‘量’。”他说,“它不是在开。它是在量——量这个门,开到多宽,才够一样东西下来。”
“什么东西。”
“一子。”顾长风说,“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天下棋的人,落子之前,先看盘’。它现在,在看盘。”
一
三天里,三宗撤了。
九嶷山走得最早。那个二师兄一句话没说,带着十个人下了山。走的时候,他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
玄天宗走得最晚。卫衡撤到山下,把二十来个执事,重新编了队。走之前,他上了山。
他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一地的血——血已经干了,成了黑色。
“叶凡。”他说。
“在。”
“那一本抄本,你打算怎么处置。”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对账。”叶凡说,“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我一个一个去还。”
“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我死。”叶凡说,“或者,还到那本抄本上,一个名都不剩。”
卫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次保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他说,“可你保的方式,是拿你自己的名,顶上去。你顶得了一天,顶得了一年。顶得了一世吗。”
“顶不了一世。”叶凡说,“所以我得去把‘账’找出来。”
“什么账。”
“谁立的契。”叶凡说,“谁收的账。谁在天上,坐着看。”
卫衡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我劝你一句。”他说,“那本抄本,你别一个人留。你留一天,天底下想拿它的人,就惦记你一天。”
“那你说怎么办。”
“烧了。”
“烧不了。”叶凡说,“抄本一烧,契上三千个名,就得我自己一个个背。抄本在,我还有个‘账本’。账本在,我就能一笔一笔做。”
卫衡没有再回头。他走了。
二
第五天,谢阑上了山。
他一个人来的。白衣,披着一件很薄的灰外套。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说。”
“谢家手里,有一根骨。”谢阑说,“三百年前,从第九根上切下来的一小段。”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全。”谢阑说,“那一段骨,是谢家祖上传下来的。谢家的祖上,不是人。”
叶凡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天宫拆骨。”谢阑说,“拆下来九根核,核外头裹着壳。壳从哪儿来?壳不是天宫的,是‘下面’的。”
“下面。”
“就是这儿。”谢阑说,“人间的骨,被收上去,做成壳。谢家的祖上,是当年第一批被‘收骨’的人。收完骨,他没死——他是‘壳’里,唯一一个还留着‘人’的样子的。天宫把他放回人间,让他带着一小段第九根,守着。”
“守着做什么。”
“守着等。”谢阑说,“等到第九根回来那天,把这小一段,交回去。”
“交给谁。”
“交给该拿的人。”谢阑说,“我父亲说,该拿的人,是‘下来的人’。可我今日在山下看你那一场,我改了主意。”
“改成什么。”
“改成——该拿的人,是你。”
三
“你父亲是谁。”叶凡问。
“谢临。”谢阑说。
“他现在在哪儿。”
谢阑没有答。
“你父亲,”叶凡说,“是让他把你,送来的。”
“是。”
“送来做什么。”
“送来,把那一段骨,交给你。”谢阑说,“可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骨交给你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谢阑说。
“问。”
“他问,”谢阑看着他,“你要那一段骨,是为了‘接九根’,还是为了‘还九根’。”
叶凡站在殿门口,想了想。
“有区别吗。”他问。
“有。”谢阑说,“接九根,是把九根收齐,收齐了,天宫就得拆。拆天宫的人,是‘新主’。还九根,是把九根送回去,送回去了,天宫还在,只是账清了。”
“接,是你要当那个下棋的人。还,是你想把账了了。”
“那你说,我该选哪个。”
“我不说。”谢阑说,“我父亲说,这句话得你自己答。答完,我把骨给你。”
叶凡想了一会儿。
“我不接,也不还。”他说。
谢阑愣了一下。
“九根不是我攒的。”叶凡说,“是我身上那根骨,替人攒了三百年。我今天要是‘接’,那是替三百年前那个人接;我要是‘还’,那是替三百年前那个人还。两样都不是我的。”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账’翻出来。”叶凡说,“翻出来以后,谁欠的谁还,谁立的契谁拆。我这一身骨,从头到尾,是别人做的。我不替别人做决定。”
谢阑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手里,托着一小段骨。
“给你。”他说。
四
那一小段骨,很短,很薄。
叶凡接过来,看了一眼。
骨面上,有一道纹。纹很短,只走了半寸,收住。
他认得这个走法。
“这是第九根的纹。”他说。
“是。”谢阑说,“只有半寸。剩下的,在你身上。”
“它怎么用。”
“不知道。”谢阑说,“我父亲说,等‘下来的人’来了以后,它自己会告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殿外,天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是那条缝。
缝,在这时候,“张”了。
五
那条缝,从一寸,张到了一掌宽。
张的时候,没有声音。可青云宗整个山上,几千个人,一齐觉到了——不是听见,是“身上”觉到了。像有人站在你背后,站得极近,近到你后颈能感到他的呼吸。
“来了。”顾长风在殿里,撑着坐起来。
“什么来了。”
“一子。”
那条缝里,落下来一样东西。
不是人。人是有分量的,落下来会有风。这个东西落下来,没有风。它从缝里出来,慢慢地,往下走,走了很久,才落在演武场上。
落在场上的时候,没有声。
它是一个“人”的样子。一丈高,比人高许多。通体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一件从来没被人碰过的东西。
它有头,有肩,有手,有腿。可它没有脸。它的脸那一块,是平的。
它站在演武场的正中央。站在那儿,不动。
过了一息,那“平的”脸,慢慢地,往中间“鼓”了一下。鼓出来的,是一条很窄的缝——像一只闭着的嘴,张开了一线。
它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它整个身子里出来的。
“九根归位。”它说,“门,该开了。”
六
场上,没有人动。
青云宗的弟子,握着剑,往后退。谢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人”,脸色发白。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哪一根。”他问。
那“人”没有脸,可它“看”了过来。
“我不是九根里的一根。”它说,“我是‘收账’的。”
“收什么账。”
“三百年前,天宫拆骨,拆出来九根核。”它说,“九根核,是‘借’出去的。三百年来,九州十三域,用这九根核,养出了很多东西。今天,我来收。”
“收什么。”
“收骨。”它说,“凡是用过九根之力的,骨,都归天宫。”
“用过的人有多少。”
“三千二百一十七。”它说,“都在一本抄本上。”
叶凡把腋下那本抄本,攥了一下。
“那本抄本,”他说,“在我这儿。”
“我知道。”那“人”说,“所以我来找你。”
“你要抄本。”
“我不要抄本。”它说,“抄本是一本‘账’。账是给人看的。我要的是‘账上的东西’。”
它抬起手,往叶凡指了指。
“你身上那根核。”它说,“把它给我。账就清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我一个不动。”
场边上,有弟子把剑举起来,对着那个白“人”。
“放下。”顾长风在殿门口说。
“师兄,它……”
“放下。”顾长风说,“你的剑,够不着它。”
那弟子把剑放下。
顾长风撑着门框,看着场中那个一丈高的白东西。
“它身上,没有‘气’。”他说,“人身上有气,兽身上有气,草木也有气。它没有。它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柱子怎么说话。”那弟子问。
“柱子不靠嘴说话。”顾长风说,“它是‘料’。天宫拿它当料,做了一具身子。它说的话,是天宫让说的。”
谢阑站在场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它说九根归位,门该开了。”他说,“可九根没齐。九根里,你这一根圆了;第八根还在白鹤观;剩下七根,散在九州。它凭什么说‘该开了’。”
场上那个白“人”,转过头来,“看”了谢阑一眼。
“因为我说的不是‘门’。”它说,“我说的是‘表’。”
“什么表。”
“三百年前,天宫走的时候,留了一只‘表’。”它说,“表上量的是‘借期’。借期三百年,今日到期。”
“到期了,一定要还吗。”
“到期了,”它说,“可以不还。可要是不还,得有人‘续’。续的人,得拿自己的东西垫。”
“垫什么。”
“垫‘主’。”它说,“九根核,是天宫借出去的。借出去的东西,得有个‘主’看着。三百年,‘主’一直没落地。今天第九根圆了,主就落了地。这主,就是你们眼前这个人。”
它“看”回叶凡。
“我来,是来问你一句的。”它说,“你当不当这个主。”
七
场上静了。
“它说真的吗。”谢阑低声问。
“不知道。”顾长风在殿门口,撑着门框说,“可它这句话,是‘讲理’的。”
“讲什么理。”
“欠债还钱。”顾长风说,“三千人欠了九根的力,九根的力,在叶凡身上。它把核收走,等于把‘本钱’收回去。本钱收回,利就不用还了。”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抢。”
“因为它抢不动。”顾长风说,“他今日在场上,拿自己顶了三千个名。他现在是那本账的‘户主’。抢户主的东西,得先破户。破户,得先把墙上那些名,一个一个刮下来。”
“它刮得动。”
“刮得动,”顾长风说,“可刮下来,那三千个名,就全散了。它要的是‘清账’,不是‘逼死’。”
叶凡站在那“人”前头。
“我问你一句。”他说。
“问。”
“三百年前,把九根核借出去的,是天宫。”叶凡说,“今天你来收。收回去以后,九根归位,门开。门开了以后,是什么。”
那“人”的“嘴”,张开了一线。
“是‘回’。”它说。
“回哪儿。”
“回天宫。”它说,“九根核,是天宫的东西。收回来,天宫就‘齐’了。齐了,天宫就能走。”
“走哪儿去。”
“回它来的地方。”它说,“天宫不是这儿的。它在这儿待了三千年,是‘借’的。今天,它要还。”
“它走的时候,”叶凡说,“带走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
“带走它自己。”它说。
“还有呢。”
“还有,”它说,“十三域底下,那十三条土脉。”
八
叶凡的手,攥紧了。
他记得骨翁说过的话。十三条土脉,是天上的根扎下来的。一条土脉上住着多少人,就抽多少。骨翁说了一个数——一百二十万。
“土脉带走了,”叶凡说,“地上的人,会怎么样。”
“土脉是‘根’。”那“人”说,“根拔了,地上的东西,就枯。”
“枯多少人。”
“一百二十万。”
场上,有弟子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叶凡说,“你今天来收账,账是收了。可账收了,地上要死一百二十万人。”
“那是‘道理’。”那“人”说,“借了,就得还。”
“道理。”叶凡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你,”他说,“三百年前,把根扎下来的,是天宫。根扎下来,抽了三百年,抽白了一百二十万人,那才叫‘借’。今天你说要走,把根一拔,连人带苗一起带走——这叫‘借’吗。”
“这叫‘还不清’。”
那“人”站在场上,没有动。
“你说得对,也不对。”它说。
“哪儿不对。”
“哪儿都对。”它说,“可我今天,还是得收。”
它抬起手。
“因为我不是来讲理的。”它说,“我是来收账的。”
九
它一抬手,演武场上的石地,开始“浮”纹。
不是他身上的纹。是场子上,那一片被血浸黑的地,自己浮出来一层纹——跟白骨原底下那些,一个走法。只是这一片,是“往内”的。
“它在‘收’。”骨十一在叶凡腿里说。
“收什么。”
“收场上的骨。”骨十一说,“这三天,死在场上的人,血渗进了石缝。血里带骨。它现在,把那些骨,一寸一寸,往‘门’里收。”
“收了会怎么样。”
“收了,门就有‘料’了。”骨十一说,“门要开,得有东西‘垫’。它现在垫的,是这三天死的人。”
叶凡把手,往怀里伸。
摸到那朵裹着青布的莲。
他把青布解开。
莲露出来,凉的。九片瓣里,已经落了两片。剩下的七片,还合着。
“莲有九样。”叶凡说,“我已经用了两样。还剩七样。”
“你要用第三样。”骨十一说。
“用它做什么。”
“莲是‘还’的东西。”骨十一说,“它不是拿来打的。你把它打开,就是一个‘还’字。你把手里的东西,还一样回去,地就不吸了。”
“还什么。”
“还这一片场。”骨十一说,“把这一片场,还给它自己。”
叶凡把莲,托在掌心。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那片浮纹的边上。
“骨十一。”他说,“这一转,我丢的是哪一年。”
“第七转。”骨十一说,“你丢的,是‘你从不信有人会等你’那一年。”
“好。”叶凡说。
他把莲,按在了那片纹上。
十
莲按下去的一瞬,场上的浮纹,停住了。
停的那一瞬,那个白“人”,转过身来。
“你在‘还’。”它说。
“我在还。”叶凡说,“你收骨,是因为这一片场欠你。我把这一片场,还给它自己,它就不欠了。”
“你用自己的东西还。”
“我用自己的东西还。”
“你还几样。”
“我说不准。”叶凡说,“你收多少,我还多少。”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算过没有。”它说,“三百年前,天宫借的是九根核。今天我来收,你每还一样,你自己身上就少一样。你还到第九样,你就空了。”
“算过。”
“空了,你就没了。”
“空了,”叶凡说,“我就不是我个‘匣子’了。”
他把莲,从前的地上,拿起来。
莲上,第三片瓣,落了。
“我这一身,是别人做的。”他说,“骨是别人做的,核是别人种的,道种是别人放进来的。我今天要做的,是把我自己,从这一身里,‘拿’回来。”
他把莲,收进怀里。
“你要账,”他说,“我陪你算。可账要一笔一笔算。你不能一口气,把一百二十万人,算进一本账里。”
那“人”的“嘴”,张开,又合上。
“好。”它说,“那我就,一笔一笔算。”
十一
它没有再动手。
它站在场中,慢慢地,转过身去。它朝着那条缝,走了一步。
“第一笔,”它说,“今日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今日账上,多了一个‘户主’。”它说,“有户主的账,不能硬收。我得先回去,把账本,重新誊一遍。”
它又走了一步。
“三个月。”它说,“三个月后,我下来,收第二笔。”
“第二笔是什么。”
“第二笔,”它说,“是‘九根’。三个月后,我要九根里的一根。不是你的,是别人的。”
“谁。”
“第八根。”它说,“顾长生。白鹤观。”
它走到缝底下,抬起头。
“三个月。”它又说了一遍,“你可以去找他。可你得想清楚——你救他,你自己就得多还一样。”
“我救。”叶凡说。
“你答得太快。”
“我这一生,答什么都慢。”叶凡说,“就这一句,我攒了很久了。”
那“人”没有听懂最后那句话。它抬起头,往上走。它走得很慢,一丈一丈,往缝里去。
走到缝口,它停了停。
“你叫什么。”它问。
“叶凡。”
“叶凡。”它念了一遍,“我记下了。三个月后,我下来,先叫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它说,“我是一子。一子,是‘谁都能被替’的意思。”
它进了缝。
缝,慢慢地,合上了。
十二
缝合上以后,天又成了灰的。
可天上,多了一颗“星”。
不是星。是一点很淡的、青白色的亮。它不闪,也不动,就悬在那儿。青云宗的人抬头看,就知道——它还在看着。
“三个月。”顾长风说。
“三个月。”叶凡说。
“你方才那句话,”顾长风说,“‘攒了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凡说,“是我心里的一个数。”
顾长风没有再问。
“白鹤观在东边。”他说,“三千六百里。你三个月,走得到。”
“走得到。”
“可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顾长风说,“它说第二笔要‘第八根’。第八根是顾长生。你救了他,你就得多还一样。你身上,还剩六样。”
“还剩六样。”
“六样用完,”顾长风说,“你就空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叶凡说,“我这一生,被人算着走。今天头一回,有人告诉我,三个月后他要来,要什么,在哪儿。我为什么不趁着这三个月,多走一步。”
十三
当夜,叶凡在青云宗的旧居,住了一夜。
那间屋子,是他十六岁住的内门小屋。屋里早换了人,可墙角那道旧痕还在——他当年撞门撞出来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怀里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木鞋、指骨、方胜、九嶷山的裂石、顾长风的玉牌、“陆”字骨、谢阑给的那一小段第九根的骨。
加上那朵莲,和那本抄本。
九样。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把那本抄本,翻开。
第一页上,一行一行的名。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他把手指,压在第一个名上。那个名,是一个他认不得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没有人答。
“我会一个一个问。”他说,“问到最后一个。”
他把抄本合上。
十四
后半夜,苏九歌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箱。
“顾长风的伤,我压住了。”她说,“三个月,他不能动手。剩下的,交给他的弟子。”
“嗯。”
“明天,我跟你走。”她说,“去白鹤观。”
“你得回谷。”
“我不回。”苏九歌说,“谷主让我见一个‘真的’,我见了。见了以后,我该做的,不在谷里。”
她把药箱放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在顾长风那间殿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西峰骨堂的账。”苏九歌说,“那本账上,记着两万七千个号。我今天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着什么。”
“最后一行,”苏九歌说,“写着一个号。那个号,是‘三’。”
“三。”
“骨堂的号,是从‘一’开始的。”苏九歌说,“可那本账上,从‘一’到‘两万七千’,都是死人的号。只有‘三’,是一个‘活号’。”
“谁的。”
“账上没写名。”苏九歌说,“可在‘三’这一行的旁边,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九歌看着她手里的药箱。
“写的是——‘等。周元’。”
十五
叶凡把那本账,记在心里。
“明天走之前,”他说,“我去一趟西峰骨堂。”
“骨堂锁了。”苏九歌说,“钥匙在顾长风手里。”
“我去跟他要。”
第二天一早,叶凡去了殿里。
顾长风半躺着,看见他进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我猜你要来。”他说。
“你知道骨堂里那个‘三’。”
“知道。”顾长风说,“三长老临死前,报了两万七千个号。她报到最后一个,报了一个‘三’。报完,她停了停,又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周元。”顾长风说,“她说完,就走了。”
“三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可我猜,那是一个‘位’。骨堂里,两万七千个死人,各占一格。可‘三’那一格,是空的。空了很久。三长老说,那一格,是留给一个人的。”
“留给谁。”
“留给一个还没‘结算’的人。”顾长风说,“她死前,把那把钥匙交给我,说了一句话——‘等到有人来问‘三’,就把钥匙给他’。”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可今天你来了。”
十六
西峰骨堂在半山的一处崖上。
叶凡一个人去的。钥匙开了锁,门推开,一股很干的风,从里头出来。
堂里很暗。四壁都是格。一格一格,从地上到顶。每一格里,放着一小段骨,骨上刻着一个号。
两万七千格。
叶凡走到第三格前。
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没放骨”,是“空着”。空得很平整,连灰都没有。像有人常来擦。
格底,刻着两个字。
“周元”。
叶凡站在那一格前,看了很久。
“骨十一。”他说。
“嗯。”
“这一格,为什么是空的。”
骨十一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周元那一笔,被人‘挪’过。”它说,“二十年前,周元死。他死的时候,骨短半寸。那半寸,没散,是被人收走了。收走的那半寸,占了他自己的位。”
“所以这一格,是留给那半寸的。”
“是。”
“那半寸在哪儿。”
“不知道。”骨十一说,“可它既然还被‘留着格’,就说明,收它的人,还打算‘还’。”
叶凡把手,按在那一格上。
按上去的一瞬,那一格里,响起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叶凡。”
“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叶凡说,“二十年前,你结丹生骨纹,第七天,骨短半寸。那半寸,你还记得,是谁收走的吗。”
格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记得。”
“是谁。”
“是一个穿白衣的人。”周元说,“他来过一次。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半个位,先借你。’”
十七
叶凡从骨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站在崖上,往东看。
东边的天,灰的。灰的尽头,是白鹤观的方向。
他怀里,那七样东西,和那朵莲,还有那本抄本,压着他。
“叶爷。”温胖子从山下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走不走啊。”
“走。”
“往哪儿。”
“往东。”叶凡说,“三千六百里,白鹤观。”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道,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
他十六岁进这道门。二十岁,被这道门“请”了出去。
今天他从这道门走出去,身后是一座被血浸过的山,头顶是一个三个月后要来收账的“子”。
“骨十一。”他说。
“嗯。”
“我以前以为,我这一生,是从‘青石村’开始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叶凡说,“我这一生,是从三百年前,那个人拆骨的那一夜,开始的。”
他抬脚,往东走。走到山门外的石阶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三。”他说,“我记住这个号了。”
驴车套好之前,顾长风把叶凡叫到殿里。
“我不拦你。”他说,“可我有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顾长风说,“白鹤观那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它不是‘宗’,是‘观’。观里的人,不拜祖师,拜‘长生’。你去了,别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道理,只听‘命’。”
“第二句呢。”
“第二句,”顾长风说,“你到了白鹤观,先找‘旧案’。白鹤观三十年前出过一桩旧案,观主的十指,被人齐齐切了。那桩旧案,青云宗当年记过一份,我抄了一份,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叶凡。
“第三句,”他说,“你三个月走三千六百里。可那个‘子’说话算不算数,我不知道。它说三个月,也许明天就下来。所以路上,别停。”
“我知道。”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两息。
“还有一句,不算话。”他说,“我十四岁被把过脉,散了半成气。你查周元的事,查出来的那个人,叫苏止。苏止已经走了。可他还留了一只手。”
“什么意思。”
“他把那只平的手,留在了青云宗。”顾长风说,“方才他走的时候,我的人在山门口,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很旧的布囊。囊口用线,扎着。
“里面是什么。”
“你到了白鹤观,再打开。”顾长风说,“苏止留了一句话——‘到了那儿,你就知道该给谁’。”
十八
驴车下了山。
车上坐着三个人,一头驴。
柳如烟坐在车后头,手里捻着那一块刻着“守”的木牌。苏九歌坐在车辕上,赶车。温胖子走在车后,牵着驴的缰绳。
叶凡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本抄本。
车走到山脚,要出青云宗的地界的时候,柳如烟忽然开口。
“叶凡。”
“嗯。”
“柳家册子最后那一页,画的莲,旁边写的那六个字,你还记得吗。”
“九转……柳家……取。”
“我这两天,想通了一件事。”柳如烟说,“‘柳家取’后面,那个被虫蛀的字,我猜是什么了。”
“什么。”
“不是‘骨’。”柳如烟说,“是‘债’。”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九转,柳家取债。”她说,“三百年前,柳家从‘取骨人’那里接过来的,不是一张契,是一笔债。三百年,柳家守着这笔债,不敢动。”
“今天呢。”
“今天我把它带出来了。”柳如烟说,“带出来,交给一个能还的人。”
叶凡看着手里的抄本。
“能还的人,”他说,“还没有。”
“会有。”柳如烟说,“你三个月走三千六百里,走到白鹤观。三个月后,那个‘子’下来。你到那天,就知道,你能不能还了。”
车出了青云宗的地界。
前头的路,往东伸出去,没入灰里。
叶凡把抄本,抱紧了一点。
他怀里那朵莲,凉了一下。
像有一样东西,在莲里,轻轻地翻了个身。
——第三卷《吞天》终。下一卷《骨局》,一个人,一张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