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血漫青云
从柳庄到青云宗,走了三天。
三天里,叶凡没有停。他这一生走过很多路,可从没有哪一次,走得这么急。驴车在第二天夜里散了架,温胖子蹲在路边,把绳子重新捆上,捆了三回,最后说了一句:“叶爷,车不中用了,我背驴走。”
“你背不动驴。”
“我背得动缰绳。”温胖子说。
第三天下午,青云宗的山,就在前头了。
那是中州西边的一座大山。山很高,半山腰往上,全是云。青云宗的山门,就修在半山腰的云里。
可今天,那山门看不真。
不是云挡的。是“人”。
山道从山脚起,一路往上,两边全是车马。青的、灰的、旧的,三种旗,插了一路。走到半山,能听见山上传来的声音——不是钟,也不是鼓,是一片很闷的“嗡”。
“三宗都到了。”柳如烟说。
叶凡站在山道口,往上看。
他十六岁进这座山,是从这条山道上去的。那年,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看见落日把山道照成金的。今天他又站在这条道口,可他记不起“金”是什么颜色了。
“走。”他说。
一
山门口,有人拦。
拦的不是青云宗的人。是玄天宗的执事,二十来个,排在山门两侧。他们认得叶凡——白骨原上那一天,他们中的几个,在场。
“站住。”为首的执事说。
“我来赴审。”
“赴审的,从这边走。”那执事往旁边一指。
那一条道,不是正门。是山门西侧的一条小路,通向演武场。那条路很窄,两侧是石壁,走进去,像走进一条夹缝。
“为什么不走正门。”
“因为正门,走的是三宗。”那执事说,“你是被审的。”
叶凡看了那条路一眼。
“好。”他说。
他往那条小路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
“温胖子,”他说,“你牵着驴,从正门走。”
“啊?”
“驴不用审。”
温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牵着驴,往正门走。玄天宗的执事要拦,温胖子把脖子一缩。
“我这是驴!”他说,“三宗审的是人,不是驴!你要拦,你跟驴说!”
那执事被他缠了两句,一时不知怎么答。驴就趁着这个空,挤进了正门。
叶凡已经进了那条小路。
二
演武场在青云宗的半山。
那是一片很大的石场,三面是崖,一面是殿。叶凡认得这个地方——他十六岁到二十岁,在这片场上比过很多回。有一回,他被人按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颈,压了半刻。压他的人后来跟他道过歉,说那天是“上面的意思”。
今天场上摆着三张案。
跟白骨原那次一样,三张案,三面旗。可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场子的正中,摆着一张“空案”。
案上没有簿子。案上压着一样东西,用一块黑布蒙着。
“那是什么。”叶凡问柳如烟。
“契。”柳如烟说,“三宗把契,请到台上了。”
“三宗手里也有契。”
“三宗手里没有契。”柳如烟说,“可他们有一张‘抄本’——三百年前,天宫下来的那个人,给每一个收契的,都留了一份抄本。”
“抄本有什么用。”
“抄本是‘名册’。”柳如烟说,“契上的名字,抄本上都有。三宗拿着抄本,就能‘点’人。点到一个,挂一个。”
叶凡站住了。
“你是说,”他说,“三宗今天,是要‘点’。”
“是。”柳如烟说,“今天他们审的不是你,是契。可审契的法子,是‘点’。点一个,挂一个。点到谁,谁就死。”
三
三张案后头,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张,还是玄天宗的卫衡。他今天穿的比白骨原那天更正式,一件深青的礼服,案上摆着印、笔、簿。他的脸色,比上次沉。
左边那张,是九嶷山。可今天坐的不是封雁。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灰袍,脸上没有表情。
“封雁呢。”叶凡低声问。
“九嶷山说,封雁上次下山,回去以后就‘闭门’了。”柳如烟说,“今天来的,是九嶷山的二师兄。”
右案,是青云宗。
右案后头,坐着顾长风。他今天把腰间的剑解了,挂在案边。他坐得很直,可叶凡看得出来,他瘦了——这半个月,他大概没睡几个整觉。
顾长风看见叶凡进来,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右手的两根指头,在案下,很轻地,敲了两下。
叶凡认得这个意思。
这是当年在青云宗,他们几个弟子之间用的暗号——两下,是“我在”。
叶凡回了他一下。
四
“到齐了。”卫衡说。
他站起来,走到场中那张空案边,把黑布掀开。
布底下,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面上没有字。卫衡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行一行的名。
“诸位。”卫衡说,“这一本,是‘契抄’。三百年前,天宫收契,收了十一张。每一张契上挂的人,抄本上都记着。”
他把册子举起来,让场上的人看。
“今天三宗同审,”他说,“审的就是这一本。这一本上,有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挂在十一张契上。”
场上静了一下。
“念它做什么。”台下有人问。
“念它,”卫衡说,“是因为契要‘成’了。契成,这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一起结。要救这三千多人,只有一个法子——把契,收归一处。收到三宗手里,由三宗,慢慢化解。”
“收到三宗手里,”顾长风开口了,“跟现在,有什么两样。”
“两样。”卫衡说,“现在契挂在一个‘不明来历’的人身上。那个人身上,有一个三千年前吞了整个天庭的东西。契挂在他身上,会跟那个东西‘合’。合了,就是三千条命,跟一个吃人的东西,绑在一处。”
他转过头,看叶凡。
“我说的,对不对。”
叶凡站在场中,没有说话。
“你不答,就是默认。”卫衡说,“那么今天,就按规矩办——点契。”
五
“点契之前,”叶凡开口了,“我问一句。”
“问。”
“三宗手里这本‘抄本’,”叶凡说,“是三百年前,天宫留的。”
“是。”
“天宫留抄本给三宗,是让三宗‘救’这三千人,还是让三宗‘点’这三千人。”
卫衡看着他。
“三百年前,天宫下来的那个人,”叶凡说,“给每一个收契的地方,留了一样东西。柳家留的是契,药王谷留的是册,三宗留的是抄本。三样东西,一句话——‘契在,人在;契结,人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抄本不是名册。”他说,“抄本是‘押据’。天宫留它,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来对账。”
“对什么账。”
“对‘谁欠了这三千条命’。”叶凡说,“卫宗主,你方才说,契要‘成’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契为什么要‘成’。”
卫衡没有答。
“因为十一张契里,有一张‘无主’了。”叶凡说,“陆契无主,是这半个月的事。陆契为什么无主——因为陆昭死了。陆昭为什么死,三宗心里,比我清楚。”
场上,起了点动静。
“卫宗主,”叶凡说,“我只问一句:陆昭,是谁让他死的。”
六
卫衡没有答他。
他把手里那本抄本,翻到中间一页,念了一个名字。
“柳氏,柳福。”
场上,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柳福,柳家守库人。”卫衡念,“三日前,死于柳庄。”
他抬起头。
“我念一个,”他说,“契上就挂一个。”
“你敢。”柳如烟说。
“我为什么不敢。”卫衡说,“契挂在谁身上,是一个‘不明来历’的人。三宗点契,是替那三千人,把契‘收’回来。收回来之前,念到的名字,都得‘验’一遍——验过了,才知道该不该留。”
他提起笔。
“卫衡。”顾长风站起来了。
他走到场中,站在叶凡前头。
“你今日点的,是青云宗。”顾长风说,“你不点名册上别人,先点柳福。为什么。”
“因为柳福死了。”卫衡说,“死人的名,最好点。”
“不对。”顾长风说,“因为柳家的契,三天前,从柳家 ‘卸’了。卸到谁身上,你就点谁。你点的不是柳福,是那个把契接走的人。”
他把话说得很慢。
“卫宗主,”他说,“你今天点的,每一下,都是往他身上插。你想让他,在三千人面前,自己把契‘放’了。”
七
卫衡没有否认。
他把笔,落在抄本上,在“柳福”两个字旁边,点了一点。
点的这一下,叶凡身上,那段攥在手里的线头,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沉”。他整个人,像被人往脚底下,加了一块石头。他站稳了,可他知道,刚才是“一笔”。
“一笔。”卫衡说,“柳福那一笔,落在了契上。”
他又提笔,点了第二个。
“柳氏,柳怀。”
第二点。叶凡身上,又沉了一块。
“卫衡!”柳如烟往前一步。
“柳姑娘。”卫衡说,“你是柳家的人。你往前走一步,我就点柳家三房。”
柳如烟停住了。
“卫衡。”叶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你点吧。”
卫衡抬起眼。
“你点一个,”叶凡说,“契上就多一笔。你点得越多,契越沉。契沉到某一个份上,它就不认抄本,认‘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替我加重量。”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契重到最后,是压在我身上,还是压在你那本抄本上。”
卫衡的手,停在抄本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抄本上,“柳怀”两个字旁边,刚才他点的那一点,正在“扩”。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往外浸。
八
场子外头,在这时候,乱了。
不是青云宗的人乱。是山门外。
先是“骨”声——很多人一齐响的那种。然后是喊声,从山脚一路往上,越来越近。
“血骨楼!”山门那边有人喊,“血骨楼进山了!”
演武场上,三宗的人一齐站了起来。
卫衡的脸,第一次变了。
“血骨楼来做什么。”他问。
“来取货。”一个声音,从场口传来。
走进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穿一身天罡域常见的暗蓝衣裳,手里提着一把骨钳。
柳成。
不是白骨原上那个假证人柳成。这一个,是真的——他身上那股味,是做骨材做了几十年的人身上才有的味。
“血骨楼不掺和正道的事。”那人说,“可血骨楼收骨,收了六百年。今天这一场,是六百年里最大的一单。”
“谁下的单。”卫衡问。
那人抬起骨钳,往场上那张空案,指了指。
“契。”他说,“契上了架,就要‘收’。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一个不落。”
他把骨钳,往地上一顿。
“血骨楼今日,替契,收骨。”
三张案后头,乱了。
“卫宗主。”九嶷山那个二师兄站起来,“血骨楼进山,是冲着三宗来的。九嶷山今日带的十个人,不够。”
“不够也得挡。”卫衡说,“血骨楼收骨,收的是契上的。契在台上,谁也不能动它。”
“卫宗主。”顾长风开口了,“契,什么时候成了‘三宗’的了。”
卫衡没有答他。
场边,谢阑走出来了。他白衣,站在玄天宗那一排执事后头。他没有拔剑,只是把手垂着,看着场中。
“卫宗主。”他说,“血骨楼一百多号,已经下了崖。他们不是来打三宗的。”
“那是来做什么。”
“来‘收’。”谢阑说,“血骨楼收骨,从来不算人多,只算‘货’够不够。今天这一单,是契下的。契下的单,血骨楼不敢不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这张单的,”谢阑说,“不是血骨楼自己。”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卫宗主,”他说,“你今日点契,本来是替三宗‘收’。可你有没有想过——三宗拿抄本点契,点得动,是因为‘天上’让三宗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阑说,“今天血骨楼来,不是来抢的。是来‘收尾’的。”
卫衡的脸色,沉了下去。
“血骨楼收完骨,”谢阑说,“三宗点的那些名,就一个不剩。名一个不剩,三宗手上这本抄本,就是一本空书。空书,也就不必再留了。”
“那三宗呢。”顾长风说。
“三宗,”谢阑说,“就成了那本空书。”
九
血骨楼的人,从三面涌上来。
他们不是从山门上来的。是从演武场外头的崖上,顺着绳子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全都提着骨钳,落地就散开,往场边三宗的人堆里钻。
三宗带的弟子不多。玄天宗三十来个,九嶷山十个,青云宗——青云宗只有十二个人,加顾长风十三个。
“结阵!”顾长风喊。
他这一声,喊得很快。十二个青云宗弟子,立刻结成一个月牙,把顾长风护在正中。这是青云宗的“旧阵”,叶凡认得——他当年也在这阵里站过。
血骨楼的人,第一波冲的,是青云宗。
“为什么先冲青云宗。”柳如烟说。
“因为青云宗最弱。”叶凡说。
他往场中走。
走到那张空案边,他停住。
案上,那本抄本,还在。刚才卫衡点的那两点墨,已经“扩”到了小半个“柳”字。
叶凡伸出手,把抄本,合上了。
合上的一瞬,场上所有的血骨楼人,一齐,停了。
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看见了叶凡。是因为“契”动了。
抄本一合,契上那十一张,一齐“晃”了一下。晃的时候,每一个挂着契的人,胸口都“凉”了一凉。
场上,几百个人,一齐按住了胸口。
十
“抄本合了,契就动。”柳如烟说,“你这一合,三千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契上,有人了。”柳如烟说,“从前,契挂在那儿,三千人不知道自己挂着。今天你一合,三千人一齐‘凉’了一下。凉过,他们就知道,契上有人,来接了。”
叶凡把抄本,抱在怀里。
“血骨楼要收骨。”他说,“收骨,得先把契‘散’。契不散,骨就取不出来。”
“那你抱着抄本,做什么。”
“抱着它,契就不散。”叶凡说,“抄本是‘外’,契是‘内’。外合一合,内就得停一停。停的这会儿,够不够。”
“够什么。”
“够让顾长风,把阵收了。”
场边,顾长风已经趁着血骨楼人停下的那一瞬,喊了一声“收阵”。十二个青云宗弟子,从月牙往里收,收成一个圆,护着顾长风,往殿那边退。
血骨楼的人,回神了。
领头的那个,把骨钳往上一举。
“契停不了多久!”他喊,“先收青云宗!”
一百多号人,扑了上去。
十一
那一场,杀到了天黑。
演武场的石地上,血一层一层地淌。血是红的,可流出场外的时候,混进了山上的雨水,被冲成一条淡红的溪,顺着山道往下走。
温胖子牵着驴,缩在山门边的石阶下。他抱着驴脖子,驴在他怀里发抖。他抖得比驴还厉害,可他两只手,一直没松。
“驴。”他小声说,“咱不出去。咱就在这儿等。”
场中,叶凡没有动手。
他抱着那本抄本,站在空案边,一步没挪。他不动,契就停;契停,血骨楼的人就“慢”半分。他这一站,是替顾长风那十几个人,多争了半刻。
可半刻撑不了一夜。
到天将黑的时候,青云宗那十二个人,倒了三个。顾长风左臂上,被骨钳豁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顾长风。”柳如烟喊,“退。”
“不能退。”顾长风说,“后头是西峰骨堂。”
“骨堂里有什么。”
“骨堂里,有两万七千个号。”顾长风说,“三长老临死前,把四面墙上的号,报给我听。那些号,是青云宗每一个死过的人。今天我要是退,血骨楼进了骨堂,那些号,就一起被收了。”
他把剑换了只手。
“今日是三月十六。”他说,“周元的忌日。我站在周元站过的地方。”
十二
叶凡抱着抄本,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下。
“血骨楼领头的。”他开口。
那提骨钳的,转过头来。
“你要收骨。”叶凡说,“可你今天收的骨,是契上的。契在我手里。你要收,得先问我。”
“你算什么。”
“我是那个,接了契的人。”
叶凡把抄本,举起来。
“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他说,“你要收,我念一个,你收一个。可你要是替我念——你念一个,我就把那个名,从契上‘撕’下来。”
那领头的笑了一下。
“你撕。”
“我撕一个,”叶凡说,“你血骨楼收骨六百年,靠的是什么。”
“……靠契。”
“靠契。”叶凡说,“契在,你才有骨收。契撕了,你收什么。”
那领头的手里的骨钳,顿了一下。
血骨楼收骨六百年。它的根,不在钳子上,在契上。契是它的“货源”。今天契上的人,要自己撕名,撕到最后,血骨楼就没了买卖。
“你不敢。”那领头的说。
“我敢。”叶凡说,“可我念的头一个,不是别人的名。”
他把抄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叶凡。”
“我先撕我自己。”他说,“撕完我,你再看,你手里的钳子,还硬不硬。”
十三
他没有真撕。
他只是把手,压在“叶凡”两个字上。
压上去的一瞬,他掌心底下,那个名字,开始“烫”。不是纸烫,是他自己那一段攥着的线头,跟这个名字,对上了。
对上的一瞬,叶凡心里,那个很久没出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你在拿你自己,赌。”
“我在给你看一样东西。”叶凡在心里说,“你看好了。”
他把手,从抄本上,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他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莲。不是怀里那朵;是他掌心,多出来的一朵“影”。九片瓣,合着,很小。
“这是莲。”他说,“它有九样。我方才,用了一样,买回了我自己一条命。现在,我再用一样——”
他这句话,是冲着血骨楼那个领头的说的。可他眼睛,看的是场边。
场边,演武场西头的崖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血骨楼进山起,就一直站在那儿。他没穿三宗的衣,也没穿血骨楼的衣。他穿一身很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站了很久了。
叶凡看着他。
“二十年前,”叶凡说,“青云宗周元,结丹生骨纹。替他‘把脉’的人,今天在场。”
场上的厮杀,慢了下来。
崖上那个人,没有动。
“他今天没坐在台上。”叶凡说,“他坐在台下。坐了很久。”
他把头,偏向崖上。
“苏止。”他说,“玄天宗,甲子年,第三根。”
崖上那个人,终于,动了一下。
十四
那个人,从崖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他走过的地方,血骨楼的人,自动让开。他一路走到场中,站在叶凡面前十步远。
他六十来岁。脸上没有胡子,眼睛很静。左手里,什么也没有;右手,拢在袖子里。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说。
“骨海那本册子上,有这个名字。”叶凡说,“苏止,玄天宗,甲子年,第三根。苏是契上的姓。一个姓苏的人,坐在玄天宗里,坐了三十年。”
“那不能说明,是我把的脉。”
“能。”叶凡说,“周元死的时候,骨短半寸。那是被人‘坐’过。坐过他的人,得会‘看骨’。玄天宗上下,会看骨、又姓苏、又能进周元那间屋子的,只有你。”
苏止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替谁来的。”叶凡问。
苏止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自己。”他说。
“你想做什么。”
“我姓苏。”苏止说,“苏家收了最后一张契。苏家收完契的第二十年,一族人都没了。只剩我一个。”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没有五指。从腕上,就是“平”的。
“我这一只手,”苏止说,“是二十年前,把周元脉的那一只。我把它切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周元的脉,把给了‘天上’。”苏止说,“我把完,才知道,我那一‘把’,是把周元的位子,让出去了。”
他看着叶凡。
“我切了手,藏了二十年。”他说,“今天我来,是想跟你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那一张契。”苏止说,“苏家那张契,在你身上挂着。你把它,给我。我替你,把周元那一笔,还了。”
十五
叶凡把抄本,夹在腋下。他看着苏止那只没有五指的手。
“你替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周元那一笔,不在我身上。”叶凡说,“周元那一笔,在你们玄天宗身上。你今天来换,不是替周元,是替玄天宗。”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二十年没来。”叶凡说,“你要是真想还,二十年前就该来。你今天来,是因为契要‘成’了。契成,三千人一起结。三千人里有玄天宗的人。你来,是为了玄天宗那几百口。”
苏止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
“那我就不换。”
“你不换,我也得做。”苏止说。
他把那只平的手,抬起来,对准了场边那面青云宗的老旗。
“二十年前我让出去过一个位。”他说,“今天,我让回来一个。”
他的手掌上,忽然浮出一道纹。那道纹,是“往内”的。
“住手!”顾长风喊。
可苏止已经动了。
那道往内的纹,从他掌心出去,走了一条直线,越过场中,钉在顾长风胸口。
十六
顾长风往后倒。
他倒得很慢,像一截被慢慢放倒的柱子。他身后那十二个青云宗弟子,扑上去扶他。
“顾师兄!”
“没事。”顾长风说。他撑着剑,想站起来。可他站到一半,又跪下去了。
他的胸口,塌了一块。
不大,很小一块。可那一块,在往外“收”——像一只碗,底下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漏。
“他这是……”苏九歌冲过去,按住他的脉,“他在‘替’。”
“替什么。”
“替你,把那三千条命里的一条,接到自己身上。”苏九歌说,“他方才挨的那一下,是苏止‘让位’。苏止让出去的,是一个‘位’。那个位,没人接,就得找个最近的活人。”
叶凡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长风。
顾长风抬起头。
“别管我。”他说,“看契。”
叶凡低头,看自己腋下那本抄本。
抄本上,方才卫衡点的两点墨,已经“扩”到了大半个“柳”字。
可这会儿,那两点墨,停了。不但停了,还在往回“收”——一点一点,缩回原样。
“怎么回来了。”
“因为有人替了一笔。”骨十一在他腿里说,“三千条命里,有一条,被人接走了。接走一条,契就‘轻’一分。轻一分,就收一分。”
“顾长风替的那一条,是谁。”
“是他自己。”骨十一说,“他把自己的名,从契上,替了下来。”
那一夜的血,是柳如烟先看见的。
她站在场边,看着石地上的血,顺着石缝往低处走。她这一生见过的血不多——柳家的血,锁在契库里,不流出来。今天她头一回,看见“血”是什么样子。
“苏姑娘。”她喊,“他胳膊上的口子,止不住。”
苏九歌在殿门口,回过头,冲她扔过来一卷布。
“扎死他胳膊根。”苏九歌说,“扎紧了,别让血走。”
柳如烟接住布,跑到顾长风身边。十二个青云宗弟子,倒了三个,剩下的九个人,围成一个圈。柳如烟蹲在圈边,把布缠上顾长风的胳膊。
“你是谁。”一个青云宗弟子问。
“柳家的人。”
“柳家的人,来替青云宗扎伤口。”
“今天不分家。”柳如烟说,“你师兄要是倒了,谁挡后头那扇门。”
那弟子没有再说。
场中,叶凡抱着抄本,站着。他的脚边,倒着三个血骨楼的人。不是他打倒的——是契“停”的那一下,那些人自己“跪”下去的。契一停,他们手里的骨钳就“沉”,沉得举不动。
“这法子,能撑多久。”他问骨十一。
“撑到契‘沉’不下去为止。”骨十一说,“可你抱的是抄本,不是契。抄本是你手里的一本‘外账’。外账合着,内账就停;外账被人抢走,内账接着走。”
“那他们会来抢。”
“会。”骨十一说,“所以你别让他们近身。”
十七
那一夜,血骨楼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买卖”做不成了。抄本上那些“点”,一条一条往回缩;缩到最后,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一个也没被“收”。血骨楼收骨,靠契;契不动了,他们收什么。
领头的把骨钳往地上一顿,看了叶凡很久。
“你今日保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他说,“可你保不久。契要成,你拦不住。”
“拦不住,”叶凡说,“我也拦。”
那人走了。血骨楼的人,顺着绳子,上了崖,一会儿就没影了。
苏止也走了。走的时候,他把那只平的手,垂在身侧。走到场口,他回过头,看了叶凡一眼。
“你身上那张苏家的契,”他说,“我劝你,别接。”
“为什么。”
“因为苏家那张,是‘契根’。”苏止说,“十一张契,头一张是柳,末一张是苏。苏家那张接上,十一张就全‘通’了。全通了,天上那只眼,就睁开了。”
“你来取它,不就是为了让它通。”
“我二十年前让它通过一次。”苏止说,“我后悔到现在。”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演武场上,只剩下青云宗的人。血已经把场子的石地,染成了黑的。顾长风被抬到殿里,苏九歌跟进去。
温胖子牵着驴,从石阶底下出来。他走到叶凡身边,看了看那一地的血。
“叶爷。”他说,“咱们,是不是又得跑。”
“不是跑。”叶凡说。
他抬起头,看天上。
“从今天起,”他说,“是我追他们。”
十八
天快亮的时候,叶凡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
他站在这道门口。十六岁,他第一次站在这儿;二十岁,他被人从这里“请”了出去;今天,他站在这儿。
他往山下看。山道上的血,已经被雨冲淡了,成了一条很浅的溪。
“血漫青云。”柳如烟站在他身后,说,“柳家的册子上,有这么一句。”
“柳家的册子上,什么都写。”
“不是。”柳如烟说,“那一句,是柳家第二代写的。写的是‘血漫青云,门开一线’。”
“门开一线。”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门。”柳如烟说,“今天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天上。
“是天上那道门。”她说。
叶凡也抬起头。
东边的天,亮了。可天亮的那一块云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不是云裂的——云是圆的,缝是直的。缝从上头,一直劈下来,劈到云底,收住。
缝里,没有光。
缝里,只有一点很淡的、青白色的“亮”。
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线。
“骨十一。”叶凡说。
“嗯。”
“天上有东西下来了。”
骨十一安静了很久。
“不是东西。”它说,“是‘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