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骨契反噬
柳家在中州的最北。
走了第十七天,驴车翻过一道岭,看见底下一片庄。
那不是一座城,是一座“庄”。庄比城小,比镇大。四面是夯土的墙,墙上有垛口。庄里一片高高低低的屋脊,屋脊都是青的,一色的青瓦,排得整整齐齐。
“柳庄。”柳如烟说,“柳家三百年,就住在这儿。”
驴车沿着官道,往庄门去。
离庄门还有一里,前头来了人。四匹马,马上四个人,青色的衣裳,腰上挂着木牌。他们在道当中横过来,把路堵了。
“二小姐。”为首那个开口了,“家主要见您。”
“我知道。”柳如烟说。
“只请您一位。”
“不。”柳如烟说,“我今天带了三个人来,一起进。”
“二小姐,柳庄的规矩——”
“柳庄的规矩,”柳如烟说,“是‘客随主便’。可我今天不是客。”
她从车上下来,走到那四匹马跟前。
“我今天,”她说,“是来上架的。”
那四个人,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个勒着马,看了她两息,最后把马往旁边一让。
“二小姐,”他说,“您这话,我们记下了。进去以后,您自己跟家主说。”
“好。”
四匹马掉头,在前头引路。驴车跟着,进了柳庄的东门。
一
柳庄里头,比外头看着还静。
街上有人,可没有人说话。挑水的,走路的,卖菜的,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可他们走过驴车边的时候,眼睛都往车上瞟,一下,就收回去。
“庄里的人,”叶凡问,“都知道契的事。”
“都知道。”柳如烟说,“柳庄三百口人,没有一家,没在契上挂过。有的挂过一笔,有的挂过三笔。挂过的,胸口都留着印。”
“那些印,看得见吗。”
“看得见。”柳如烟说,“柳庄的人,夏天也不脱里衣。”
车走到庄的中段,停在一座大宅前。
宅子不高,就一层,可很长,横着占了一条街。门口没有匾,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字——“柳”。
那个字的刻法有点怪。不是楷,也不是隶,笔画很硬,收得很紧。叶凡看了两眼,忽然觉得眼熟。
“这个字。”他说。
“怎么了。”
“白骨原上,玄天宗那面旗上的‘玄’字。”叶凡说,“刻法跟这个,是一路的。”
柳如烟看了那个字一眼。
“柳家的字,”她说,“都是‘天上’传下来的。收得紧,是因为刻的人,只往下刻,不往外放。”
宅门开了。
二
宅子里,堂很深。
从门走到堂上,走了三十来步。堂上没有摆多余的家具,就一张长案,案后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上下,很瘦,穿一身青。他的坐姿跟柳如烟像——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上。他的脸,也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脸。
柳行舟。柳家的家主,柳如烟的父亲。
案前,站着一个人。柳福。
柳福看见柳如烟进来,眼睛动了一下,又低下去。
柳如烟走到堂中,站定。她没有行礼。
“父亲。”她说。
“回来了。”柳行舟说。
“回来了。”
“你带了外人进庄。”
“带了。”柳如烟说,“他是来接契的。”
堂上静了一息。
柳行舟的眼皮,抬了一下。
“接契。”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柳家的契,三百年没人接过。”柳行舟说,“接过契的人,都得先把自己挂上去。你让他接,就是让他,替柳家,挂一笔。”
“他不是替柳家。”柳如烟说,“他是替契上那几千口。”
“那几千口,”柳行舟说,“是柳家收契的时候,连带上来的。柳家认。”
“认了,为什么三百年不动。”
“因为动不了。”柳行舟说,“契根在架上,契挂在那儿,谁上架,谁挂。柳家三百年,挂了二百多口。可没有一个人,能把它‘接’过去。”
他抬起眼,看叶凡。
“你能。”
“我试试。”叶凡说。
“试之前,”柳行舟说,“我先问你一句。你接了契,契就认你。认了你,你以后走到哪儿,契就跟到哪儿。你身上的账,会一天比一天多。你今天接的,不是一张契,是三千条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柳行舟说,“还有第二句——柳家的契,接了以后,就不能停。你要是接了一半,中途停手,契上所有人,当场就结。”
“那柳家的人,算不算在里头。”
柳行舟沉默了一下。
“算。”他说,“我,我这一房,柳福,柳福的孙子。都算。”
“那你还让我接。”
“我不让你接。”柳行舟说,“是她让的。”
他看向柳如烟。
堂上正说着,两边的厢房里,出来了几个人。
都是老人。四个,穿青,拄杖。他们站在堂的两侧,不出声,看着当中。
“家主。”最左边那个开口,“二小姐带外人进庄,又要在契库动手。这事,柳家四房,要问一句。”
“问。”柳行舟说。
“契是柳家三百年的根。”那老人说,“今天动了,柳家往后,靠什么立脚。”
“靠人。”柳行舟说。
“人?”
“三百年,”柳行舟说,“柳家守着契,以为守住了根。可你我都知道,守契这三百年,柳家死了两百多口。两百多口,都是柳家的人。”
他把话说得很慢。
“四房这些年,最怨的一件事,就是这个。”他说,“你们怨的不是契,是‘凭什么柳家守’。今天有人来替柳家守了,你们又要拦。”
那四个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最左边那个又说:“可他是外人。”
“他是外人。”柳行舟说,“三年前,柳家拿他去换过陆契上一笔。那笔账,柳家还没跟他算。今天他来,是来算账的。”
堂上静了。
“父亲。”柳如烟说。
“我说的是实话。”柳行舟说,“今日他要接契,柳家不拦。接成了,柳家卸根;接不成,柳家主仆,一起结。这两条,都比他三年前那笔账,要紧。”
他抬起手,摆了摆。
那四个老人,退回了厢房。
三
“父亲。”柳如烟说,“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问你一件事。”
“问。”
“契根上那一行字,‘九转……柳家……取’。”柳如烟说,“‘取’的后面,被虫蛀了。那三个字,你认不认得。”
柳行舟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你不该看那半本。”他说。
“我看了。”
“看了,就该忘。”
“忘不掉。”柳如烟说,“父亲,那三个字,是不是‘取骨人’。”
堂上,静了很久。
柳行舟没有答。
可他也没有否认。
“柳家,”柳如烟说,“不是收契的人。柳家是‘取骨’的人。三百年前,苏家把契交给柳家,不是让柳家‘存’,是让柳家‘取’。取契上那些人的骨,一笔一笔,取干净。”
她往前走了一步。
“柳家三百年,取了两百多口。两百多口,都是柳家自己人。”
“那是‘押’。”柳行舟终于开口,“契不收,押就取不掉。取掉的,是押上去的那一条命。”
“命取掉,骨还在。”柳如烟说,“骨呢。”
“骨上了架。”柳行舟说,“架上的骨,是留给‘取骨人’的。”
“留给谁。”
柳行舟看着案上。
“留给该取的人。”他说,“今天,人来了。”
四
契库在宅子的最里头。
从堂上过去,要穿过两道院子。第二道院子,没有门。院口是一排青石柱,柱头刻着纹,每一根柱上的纹都不一样。
“这些柱,”柳如烟低声说,“是契柱。十一张契,一根柱。”
“十一根柱,这儿只有九根。”
“另外两根,不在庄里。”柳如烟说,“一根在药王谷,一根在白鹤观。”
叶凡走过那九根柱。走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根柱上的纹,他认得。
那是药王谷禁园里,莲瓣上的纹。
“这根,”他说,“是苏家。”
柳如烟点头。
穿过柱阵,是一间石屋。石屋没有窗,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不是铜的,是“骨”的——一截骨头,横在门上,两头插进门框。
柳行舟站在门前。
“契库。”他说,“柳家三百年,只有家主和守库人,进得去。”
“我怎么进。”
“你进不去。”柳行舟说,“你上架。”
他把手,按在那把骨锁上。
按上去,骨头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五
门开了。
门里很暗。柳行舟先进去,点了一盏灯。灯是骨灯,点着以后,屋里亮起一层青白色的光。
叶凡看清了屋里的东西。
屋里没有别的,只有“架”。
架子是木的,一层一层,从地上,一直垒到屋顶。每一层上,都横着一根一根的骨。骨上刻着字。
不是人名。是“号”。
“三百四十一。”叶凡念了一个。
“三百四十一。”柳行舟说,“柳家取骨,取了三百四十一根。每一根,编一个号。”
叶凡往架子深处看。架子很深,一层一层往里,短时间看不完。
“契呢。”他问。
“在架上。”柳行舟说,“最里头,最高一层。”
他往前领路。走到架子最深处,站住。
那里,有一张单独的架。
架上,没有骨。
架上挂着“契”。
契是纸,很旧,发黄。可它不垂着——它像被什么东西撑着,绷得笔直,两头接在架子的左右立柱上。契面上,有一道线。线从契的左下角起,往右走,走到一半,分岔。
分岔的那一处,有一个小小的、漆黑的“眼”。
叶凡看着那个眼。
“它刚才在看我。”他说。
“契都会看。”柳行舟说,“它看你,是问你一句。”
“哪一句。”
“你是谁的。”
六
叶凡站在架前,没有马上答。
他在心里算。
莲问过“你是谁”。契问“你是谁的”。两句一字之差,问的不是一样东西。莲问的是“你是什么人”,契问的是“你替谁来”。
他这半生,被人问过无数遍“你是谁家的”——青石村的收人执事问过,青云宗的山门问过,玄天宗的演武台问过,白骨原的会审问过。
每一次,他都答不出。
因为每次他答了,别人就说“不对”。他是青石村的人,青石村说他是“外来种”;他是青云宗的人,青云宗说他是“通缉”;他说自己是叶家的,可叶家只剩他一个,没人能证。
今天,契又问了。
“骨十一。”他在心里叫。
“嗯。”
“我怎么答。”
骨十一安静了一会儿。
“你上架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它说。
“你说。”
“三年前,你在青云宗,吞过一张契。”骨十一说,“吞的时候,你没看契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
“契上写的是‘青云宗’。你吞的不是两个字,是‘青云宗’这三个字后面那一整段。”骨十一说,“你吞了它,契就记了你一笔。今天你上架,契会先‘验’你。它一验,就会翻出你那一笔旧账。”
“翻出来会怎么样。”
“它会先反咬你一口。”骨十一说,“这叫‘反噬’。契是你的旧主。它先把你收回去,才肯跟你谈新的。”
叶凡把手,按在怀里那朵莲上。
“那我怎么办。”
“它反噬的时候,”骨十一说,“你把莲打开。”
“莲里那九样,用一样,就少一样。”
“用一样。”骨十一说,“买你一条命,不贵。”
七
“我是来接契的。”叶凡说。
架上的契,没有动。
“我问你,你是谁的。”柳行舟在旁边,替契,又说了一遍。
叶凡往前,站到架前一步。
“我是青云宗的。”他说。
契的面上,那道线,动了。
不是往右走。是“缩”。线从左下角起,往回缩了一寸。缩的那一下,叶凡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它认了。”柳行舟的声音很低,“它认你身上那笔旧账。”
契上那个黑眼,放大了一分。
然后,反噬来了。
叶凡的胸前,像被人从“里面”,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不大,很凉,按在他的胸骨上,往下一压。他弯下腰,扶住架子。
“撑住。”骨十一在腿里说。
叶凡撑着架子,咬着牙。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契的。它在念。
念的是青云宗。
念的是那一年,他吞下去的那一整段。它一段一段地念,念到哪儿,他胸口那个按着的手,就往下一压。念到“三长老”的时候,压得最重。
叶凡的眼前,黑了一下。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契动手,他自己就倒了。
“莲。”骨十一说。
叶凡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朵裹着青布的莲。
八
他把青布解开。
莲露出来了。莲是凉的,凉的中间,有一点“暖”。
叶凡把莲,贴在胸口。
贴上的一瞬,莲里那一点暖,渗出来了。渗出来的那一点暖,走进去,走到那只按着胸骨的凉手边上,缠住它。
缠住的一瞬,叶凡听见“啵”的一声。
像一只塞子,被人从瓶口拔了出来。
那只按着胸骨的凉手,散了。
反噬停了。
叶凡撑着架子,喘气。他低头看那朵莲。
莲上,九片合着的花瓣里,最外头那一片,落在莲心底上。莲里,少了一样。
“你用了哪一样。”骨十一问。
叶凡想了想。
“我说不出。”他说,“可我知道——我原来记得,青云宗山门口那道光,是‘金’的。现在,我记不起‘金’是什么了。”
“你把第一转的东西,用了。”骨十一说,“金豆子那一年。”
“嗯。”
“值。”骨十一说。
九
架上的契,还在。
可它的形状,变了。方才那道线,是从左下角起、往右走、分岔;现在,线的起点,挪到了“当中”。
“它把旧账,收了一半。”柳行舟说,“剩下一半,得看你后头答什么。”
“再问一遍。”叶凡说。
契上的黑眼,转了转。
“你是谁的。”
叶凡站在架前,这一次想得很快。
他不答“青云宗”。不答“叶家”。他用的是第九转那句话的法子——把一样“东西”说出去,替掉那个“名字”。
“我是,”他说,“那一双鞋底上刻着‘鸦山’的人。”
契的面,停住了。
“什么。”
“鞋底上两个字,”叶凡说,“鸦山。刻鞋的人,是替我刻的。她刻的时候,不是刻给谁看,是刻给将来的人认。今天它认了我。”
他顿了顿。
“我是替我娘,走到今天的那个人。”
架上的契,那根线,开始“走”。
不是往回缩了。是往外——从左下角的旧起点,慢慢往右上角走。走到右上角,线碰到了架子上的一根立柱。
碰到立柱的一瞬,契的面上,浮出一行字。
字很小,可屋里的人都看清了。
那一行,写的是——“柳怀,万骨窟,第二根。”
叶凡认出这行字。
这是骨海那本册子上,他见过的名字。
“柳怀。”他念了一遍。
“柳家第二代。”柳行舟说,“他是第一个,替契取骨的人。”
往契根那面走的时候,叶凡在架上,看见了一个号。
“三百四十一号。”他说,“这是最后一根。”
“最后一根。”柳行舟说,“上个月取的。”
“上个月。”
“上个月,柳家五房一个小辈,睡下去没起来。”柳行舟说,“取骨的人取完,编号上架。取到第三百四十一根。”
“取骨的人是谁。”
“柳家守库的人。”柳行舟说,“柳福。”
叶凡转过头,看门口那个老人。
柳福站在门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
“三管事。”叶凡说,“你取过多少根。”
柳福抬起眼。
“一百零七。”他说。
“取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
“不想。”柳福说,“想,手就抖。守库的人,头一条规矩,是‘不想’。”
他顿了顿。
“我取过第一百零七根的时候,”他说,“那根骨上,刻着一个号。那个号,我认得——是我一个堂兄。他小的时候,跟我一起在这后院里,打过架。”
“你取了。”
“我取了。”柳福说,“取完,我把他那根骨,编了号,上了架。上架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哥,先放着,等有人来。’”
他把头低下去。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今天,人来了。”
叶凡没有说话。
他往架里走。走过那一百零七根骨的时候,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十
“契根。”柳如烟在后头,低声说。
“什么。”
“契根就是柳怀。”柳如烟说,“契上的线,走到柳怀这个名字上,才是‘根’。你要接契,就得走到这一步。”
“接了以后呢。”
“接了以后,”柳如烟说,“契认你,契根就跟着你走。它一走,架上这些骨,就跟着走。”
叶凡看着架上那些骨。
一屋子的骨,三百四十一根。每一根上,都刻着一个号。
“这些骨,”他说,“是柳家的人。”
“是柳家的人。”
“取完骨,人死了。骨编了号,上了架。”叶凡说,“三百年,就堆在这儿。”
“堆着。”柳行舟说,“取骨的人,取完就锁。锁上架,等契结。”
“契结会怎么样。”
“契结,”柳行舟说,“架上这些骨,就散了。散了,人就真的没了。”
“那契不结呢。”
“不结,”柳行舟说,“骨在架上,人就在架上。三百年了,柳家这两百多口,没‘死透’。每年清明,柳家上香的人,比哪一家都多——因为架上有两百多口,等着。”
十一
叶凡把手,往架上伸。
“你要碰契根。”柳行舟说。
“我要碰。”
“碰了,你就挂上了。”
“我挂。”
叶凡的指尖,碰到了那一行字。
碰到的一瞬,整个契库,动了一下。
不是屋动,是“架”动。一屋子三百四十一根骨,一齐,很轻地,“响”了一声。
响完,叶凡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二百多个声音,一齐,在他心里,说了一句话。
——接。
叶凡的手,停在契根上。
他忽然明白,他这一碰,不只是碰了一张纸。他碰的是两百多口人,三百年没散的那口气。
“骨十一。”他说。
“嗯。”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那是‘押’。”骨十一说,“押在契上的命,认了你。认了你,你就得替它们,把那口气,从架上,接下来。”
“接下来,放在哪儿。”
“放在你自己身上。”骨十一说,“你没别的地方放。”
十二
叶凡把契根,从架上,拔了半寸。
拔的时候,他左侧那根新骨,动了一下。
“慢。”骨十一说,“你拔得太快。”
“怎么了。”
“契根后头,连着‘旧账’。”骨十一说,“你方才反噬,只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在你身上。你拔契根,它就跟出来。”
叶凡停住手。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莲上,九片瓣里,又一片,开始往下落。
“它要出来。”他说。
“出来就出来。”骨十一说,“可它出来的时候,会带一样东西。”
“什么。”
“青云宗那笔账。”骨十一说,“那笔账上,有一个人。那人还活着。账一散,那人就会知道,是谁吞了它。”
“谁。”
“二十年前,把过周元脉的那个人。”骨十一说。
叶凡的手,停了一下。
“那正好。”他说,“我找了他二十年。”
他把契根,往外拔。
拔到底的那一瞬,契库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灯灭,是“暗”。一屋子青白色的骨灯,一齐暗了半分。暗下去的那半分里,叶凡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那两百多口的,是很远的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只说了一个字。
“好。”
十三
契根拔出来了。
它不在地上。它在叶凡的手里,很小的一段,像一根线头。
线头断口上,渗着一线黑。
“成了。”柳行舟说,“契,认你了。”
“架上这些骨呢。”
“跟着契走。”柳行舟说,“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契跟了你,柳家就‘卸’了。卸了以后,柳家三百年取的两百多口,就不算柳家的账了。”
“那算谁的。”
“算你的。”柳行舟说,“你身上,从此背着两千多条命的押。”
叶凡把那段线头,攥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柳行舟说,“契从柳家卸下来,柳家‘契柱’上的纹,就该断了。断了以后,柳家就不是收契的人了。”
他往柱阵那边看了一眼。
“那两根不在庄里的柱,”他说,“一根在药王谷,一根在白鹤观。药王谷那根,昨天已经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柳行舟说,“契柱断的时候,会响。药王谷那根,今早响了。柳家的人,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白鹤观那根,还没响。它响的时候——”柳行舟看着叶凡,“顾长生,就该来了。”
十四
契库的门,重新锁上。
出门的时候,堂上出了事。
柳福不见了。
“三管事刚才还在。”守门的执事说,“一刻钟前,他说去后院看看孙少爷。”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后院有契柱吗。”叶凡问。
“有。”柳行舟说,“柳福守了三十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契卸下来的那一夜,架上会松一次。松的那一次,是‘放手’的机会。”
“放什么手。”
“放他自己那一笔。”
一行人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门开着。屋里,柳福背对着门,坐在一张草席上。
他面前,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孩子躺着,两个人扶着。
柳福的手,按在孩子的胸口上。
“三管事。”柳如烟叫。
柳福没有回头。
“二小姐。”他说,“您别过来。”
“你在做什么。”
“我在替最后一笔。”柳福说,“契卸了,架上松了。松的时候,押可以自己‘挪’。我把孙少爷那一笔,挪到我身上。”
“挪到你身上,你会怎么样。”
“我七十了。”柳福说,“该收了。”
他按着孩子胸口的手,慢慢,“抹”了一下。
抹完,那孩子胸口,那处塌下去的地方,慢慢地,平回来了一点。
柳福的身子,往旁边一歪。
十五
柳福倒在草席上。
他还有气。可他的胸口,塌了一大块——塌得很深,比那孩子深。
苏九歌冲进去,蹲下来,按住他的脉。
“还有。”她说,“可撑不久。”
柳如烟跪在草席边。
“三管事。”她说。
柳福睁开眼。他看柳如烟,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二小姐。”他说,“匣子……我守了三十年。今天,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
“您问过我一句,”柳福说,“柳家替谁,收了三百年的契。我今天,能答您了。”
“谁。”
“替苏家。”柳福说,“苏家把契交到柳家手上,说了一句——‘替我守着。哪天有人来接,你就交出去。’”
他喘了两下。
“我今日交出去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递给柳如烟。
是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是一个“守”。
“守库人的牌。”柳福说,“柳家守库的人,一辈传一块。这块,是第三十一块。今天,它是最后一块。”
柳如烟接过来。
“三管事。”
“我困了。”柳福说,“二小姐,您让我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
柳福是在那天午后走的。
他走的时候,堂里没有哭。柳庄的人,死了不哭——这是柳家的规矩。柳家的规矩说,哭一声,架上那一笔就晃一分。晃了,底下的人不安。
柳如烟跪在草席边,一直跪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柳行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起来。”他说。
柳如烟没有起。
“三管事守了三十年。”她说,“他最后一句,是‘我困了’。”
“我知道。”柳行舟说,“他跟我说过,说要是有一天他走了,别给他做香案。他说他守了一辈子的匣,不做香。”
他顿了顿。
“他孙子的那一笔,抹平了。”他说,“你今天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契卸下来,柳家往后就不是收契的人。”柳行舟说,“可柳家墙上,那块‘守’的牌,还挂着。三百年,挂了三十一块。”
“第三十一块,方才给了我。”柳如烟说。
柳行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带他来,”他说,“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趟回庄,往后,就走不了了。”
“想过。”
“为什么还回。”
柳如烟从草席边站起来。
“因为柳家的册子,”她说,“我抄了两年。抄到最后半本的时候,我看见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句话写的是,”柳如烟说,“‘取骨人至,柳氏归位。’”
她看着柳行舟。
“父亲,”她说,“我今天把‘取骨人’,带到柳家来了。柳氏归不归位,是您的事。可我这一趟,是替那两百多口,回来的。”
柳行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后院的月亮门。
十六
那天夜里,柳庄来了客人。
不是从东门进的。是从天上。
庄里的人,是先听见“骨”声,才看见人的。骨声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近。第三次响完,庄的正上空,落下来一只骨鸟。
巡鸦。
它落在柳庄的望楼上,站着,不动。它的翅膀收着,头朝南——朝着青云宗的方向。
柳行舟站在堂前,仰头看那只鸟。
“血骨楼的巡鸦。”他说,“它从来不落庄。”
“今天为什么落。”
“因为庄里,有它要找的东西。”柳行舟说,“它落了,说明它已经把这一路,记完了。”
“记给谁。”
“记给三宗。”柳行舟说,“它会把今晚这一场,报给玄天宗。”
他顿了顿。
“明天一早,柳庄的门外,会有人来。”
“谁。”
“不知道。”柳行舟说,“可我知道,来的人里头,会有一个穿白衣的。”
叶凡抬起头。
那只巡鸦站在望楼上,头朝南,一动不动。
“为什么朝南。”他问。
柳行舟看着那只鸟。
“因为它知道,你下一步,要往南。”他说,“你接了契,契上是青云宗那笔账。账在青云宗。你要去还。”
“我不去。”
“你不去,巡鸦替你去了。”
柳行舟转过身,往屋里走。
“回去看看罢。”他说,“青云宗,是你待过四年的地方。”
十七
后半夜,叶凡没有睡。
他坐在柳家客房的窗前,看那只巡鸦。
巡鸦还在望楼上。它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骨十一。”他说。
“嗯。”
“血骨楼,为什么盯着青云宗。”
“不是盯着青云宗。”骨十一说,“是盯着你身上那笔账。账在青云宗,账一翻,青云宗就是第一个‘结’。”
“什么意思。”
“你想想。”骨十一说,“契认了你。契上,连着十一张契。十一个地方。陆家那个,是第一个。
剩下的,还在挂着。三千条命,挂在十一张契上。你要接这十一张,得一个一个去。第一张,是陆家的,在柳家。第二张——”
“第二张是什么。”
“青云宗。”骨十一说,“你三年前吞的那一张。”
叶凡把手里那段线头,攥了攥。
“青云宗那张契,”他说,“三年前,我把名字吃回来了。”
“你吃了名字。”骨十一说,“可契上还有‘押’。押没解。”
“押在谁身上。”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押在,”它说,“还活着的那些人身上。”
十八
天亮的时候,柳庄的东门,被敲响了。
敲了三下。
守门的人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身白衣。白衣上没有纹,没有姓,只在左边袖口,绣了一个很小的“谢”。
就是那天在官道上,从车里看叶凡的那个人。
“我叫谢阑。”他说,“玄天宗谢家。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姓叶的。”谢阑说,“他昨天晚上,把柳家的契,接走了。”
守门人没有答。
谢阑往门里看了一眼,看见望楼上那只巡鸦。他笑了一下。
“我不进去。”他说,“我就带一句话。”
“什么话。”
“三宗联令,”谢阑说,“三日后,玄天宗、九嶷山、青云宗,三宗同赴青云宗。审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契。”
他顿了顿。
“审契那天,”他说,“请那位姓叶的,务必到场。”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白衣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门里,叶凡站在堂前,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往南看。
南边的天,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