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识重逢
石桥镇不大。
一条主街,两排铺子,镇东头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河。镇子叫石桥镇,是因为那座桥——桥是整块青石搭的,三百年了,没换过。
驴车进镇的时候,是天亮后一个时辰。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两个卖豆腐的,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
“叶爷。”温胖子问,“咱们住哪儿。”
“先找口井。”
“找井做什么。”
“喝水。”叶凡说。
温胖子没多问。他赶着驴,沿着主街走。走到街中段,看见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石桥客栈”。
“就这儿吧。”叶凡说。
驴车停下。叶凡刚下车,客栈的门就开了。
门里出来一个伙计,二十来岁,穿着干净的灰布短打。他站在门口,先看了叶凡一眼,又看了苏九歌一眼,最后看了看驴车。
“这位爷。”伙计说,“住店?”
“住店。”
“几位。”
“三位。”叶凡说,“还有一头驴。”
伙计笑了一下。
“驴好说。”他说,“后院有棚。”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到后院,把驴安顿好,回过头,忽然压低了声音。
“这位爷,”他说,“二楼上,有一间房,是三天前定下的。”
“谁定的。”
“一位女客。”伙计说,“她定的时候说,要是有个穿灰衣裳、肩宽、左腿走路差半分的客人来,就把他领到那间房去。”
叶凡站住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伙计说,“让您先洗脸。”
一
那间房在二楼,靠街。
叶凡推门进去。
房里点着灯。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裳,衣袖上绣着一枝弯柳,垂着三片叶子。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
“进来吧。”她说,“门关上。”
叶凡把门关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进屋的脚步,第三步是右脚。”柳如烟说,“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她这才回过头。
她比两年前,又瘦了些。眼睛里有一点青,像几夜没睡足。她面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素的,没有题字。
“你等我。”叶凡说。
“我等你。”
“等了几天。”
“三天。”柳如烟说,“我算着你从白骨原出了事,往东走,第一站该到这儿。我要是猜错了,就再往东等一站。”
“你算得准。”
“不是算得准。”柳如烟说,“是我这几年,只会做这一件事了。”
叶凡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卖豆腐,喊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过了很久,柳如烟先说话。
“那天在原上,”她说,“你往后,站在底下,我站在上头。我抛下去那片骨。你接住了。”
“接住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
“柳家契库里,陆家那张契的契骨。”叶凡说。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很快。”
“不是我查的。”叶凡说,“是我身上那位,告诉我的。”
柳如烟没有再问。
她把桌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这些年,替我自己抄的。”她说,“柳家册子上的东西。抄了两年,抄了半本。剩下半本,柳家不让我看。”
二
“你带这本册子出来,”叶凡说,“柳家知道吗。”
“不知道。”柳如烟说,“我出来的时候,柳福看见了。他没有拦。”
“他为什么不拦。”
“因为他也不明白。”柳如烟说,“柳福在柳家做了三十年,守了两张契,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两张契,是替谁守的。”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你看这个。”她说。
册子上画着一张图。图不大,画得很简——一个方块,方块里有一道线,线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一半,分岔。
“这是什么。”
“契印。”柳如烟说,“三百年前,天宫在人间收了十一张契。每一张契,盖一个印。印的形状,就是这张图。”
“十一个印,都一样吗。”
“不一样。”柳如烟说,“十一个印,走十一道线。柳家的册子上,画了四个印。一个柳,一个陆,一个苏,一个谢。”
叶凡把册子接过来,看那四个印。
四个印,长得不一样,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每一道线,走到一半,都分岔。分岔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个岔口,”叶凡说,“是什么。”
“是‘押’。柳如烟说,“契立的时候,收契的人,把自己的命押进去。押在岔口上。契不结,岔口就合不上;岔口合不上,押的人,就一直在那儿押着。”
叶凡想起骨林那三百口人。胸口是空的,撑三百年。
“收契的人,”他说,“是柳家。”
“是柳家。”柳如烟说,“可柳家不是第一个。柳家之前,收契的,是另一家。”
“哪一家。”
“苏家。”柳如烟说。
三
叶凡的手,停了一下。
“苏家。”
“苏家是第一个收契的。”柳如烟说,“三百年前,天宫下来一个人,收了十一张契。收完之后,他找了十一家,一家存一张。苏家存的,是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什么契。”
“不知道。”柳如烟说,“图上画的,苏家那个印,线没有尽头。别的印,线走到边上收住;苏家的印,线出了格,出了纸。”
叶凡想起药王谷。想起禁园里那根骨。骨背面刻着一个“苏”。
“苏家,”他说,“后来怎么了。”
“没了。”柳如烟说,“苏家收完契的第二十年,一族人都没了。只剩一个还姓苏的——是药王谷第一代守册人。药王谷立谷那一年,苏家那个人,进的谷。”
叶凡把册子合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柳家的册子,后半本,我偷看过一次。”柳如烟说,“只看了一夜。看完那一夜,柳家就把册子锁了,把我看住了。”
她顿了顿。
“那一夜看完,我才明白一件事。”她说,“柳家不是存契的。柳家是‘第二手’。三百年前,苏家把契交到柳家手里,是为了让契‘挂’着——挂到一个没人认得的地方,让收契的天上,收不回去。”
“那陆家那张契,”叶凡说,“是柳家后来自己收的。”
“是。”柳如烟说,“陆家收了一张契,契是柳家给的。陆家收了以后,一族都没了。只剩一个陆昭。”
“陆昭。”
“陆昭。”柳如烟说,“我的婚书,是许给他的。”
四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成婚,是哪一年。”叶凡问。
“五年前。三月十六,八十桌。”柳如烟说,“拜堂那天,我没见着陆昭。来迎我的,是陆家一个管事。管事说,姑爷病了。”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陆家。”柳如烟说,“进了门,才知道,陆家早就空了。一所院子,四面墙,正屋里有一样东西,蒙着白布。”
“什么东西。”
“一副骨头。”柳如烟说,“人形的。坐在椅子上。没人说是谁。我在那院子里住了半年,每天早晚,给那副骨头上一次香。”
叶凡没有说话。
“半年以后,柳家把我接回来了。”柳如烟说,“接回来的时候,柳家的册子上,多了一行。写的是:‘陆氏契,已收归柳库。’”
“那副骨头,就是陆昭。”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可我猜,是。”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片“陆”字骨。
“我抛给你一片。”她说,“这一片,是我自己的。两片,是一副。”
叶凡把身上那片拿出来,跟她桌上那片,拼在一处。
两片骨,断口一对,严丝合缝。
合上的时候,骨面上那个“陆”字,连成了一个整字。笔画里,渗出一线很淡的黑。
“这是契。”柳如烟说,“契在哭。”
五
“契在哭。”叶凡重复了一遍。
“契上的人没死,契就不哭。”柳如烟说,“现在它哭,是因为押在契上的那条命,断了。”
“哪条命。”
“陆昭的。”柳如烟说,“押在陆契上的人,是陆昭。陆昭一死,陆契就成了‘无主契’。无主契,会自己找新的押。它找谁,谁就顶上去。”
“它找了谁。”
柳如烟看着她桌上那本册子。
“柳家册子上的记录,”她说,“陆契无主以后,最先动的一笔,是柳家三房的一个人。三房那个,上个月,睡下去,没起来。起来的时候,胸口是空的。”
“空骨。”
“空骨。”柳如烟说,“柳家里,这一个月,出了三个空骨。一个是三房的,一个是五房的,还有一个,是柳福的孙子。”
叶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福的孙子。”
“十一岁。”柳如烟说,“柳福守了三十年契,他的孙子,替契押了第一笔。”
她抬起眼,看叶凡。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她说,“不是为我自己。柳家的事,本该柳家自己扛。可契这件事,扛不住的——陆契无主,它会一笔一笔往外找。找到最后,找到‘契根’上。”
“契根是什么。”
“十一张契,不是十一根线。”柳如烟说,“它们是一张网。网的结,只有一个。契根一断,网就收。网一收,十一张契上所有的人,一起结。”
“怎么救。”
“找一个人。”柳如烟说,“把契‘接’过去。接契的人,得是‘能吞契的人’。”
她看着叶凡。
“三年前,你在青云宗,做过一回。”她说,“你把一个名字,从一张契上,吃了回来。”
六
“我做的是青云宗那张契。”叶凡说。
“可你当时用的,是‘吞’。”柳如烟说,“吞了那张契上的名字。你吞了一回,契就记你一回。你今天身上,有一笔旧账,是记在契上的。”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陆契无主,会先找我。”
“先找你。”柳如烟说,“你身上那笔旧账,是‘开口’。陆契顺着那个口子,会先摸到你。”
“我接得住吗。”
“接不住。”柳如烟说,“你现在身上有个‘什么都吞’的东西。契一进来,它就会吞。吞了契,契上十一张契上的人,就一起被它吞下去。”
她顿了顿。
“十一张契,一张契上几百口人。”她说,“一起吞下去,就是几千条命。”
屋里又静了。
窗外的豆腐摊,收了。街上的喊声,远了。
“那怎么办。”叶凡问。
“莲。”柳如烟说,“药王谷那朵莲。我这两天,打听了白骨原的事。有人看见你往东南走,进了药王谷。莲,你拿到了吗。”
叶凡把手按在怀里。
“拿到了。”
“莲里有九样东西。”柳如烟说,“那九样,是你自己。契进来的时候,你用那九样,把‘吞’压住。压住了,契就进不来。”
“压住了,那几千条命呢。”
“命就还在。”柳如烟说,“契挂在那边,你把它,挂死在半路上。”
七
“你怎么知道莲里有九样东西。”叶凡问。
柳如烟没有立刻答。
“柳家册子的最后一页,”她说,“画着一朵莲。”
“柳家的册子上,也画过莲。”
“画过。”柳如烟说,“画在最后一页,画得很小,旁边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柳如烟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确实画着一朵莲。莲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字被虫蛀了。”柳如烟说,“只认出六个。”
叶凡凑近看。
那行字,缺了很多。剩下六个,是——
“……九转……柳家……取。”
“柳家,取。”叶凡念了一遍。
“我不知道是取什么。”柳如烟说,“取莲?取九样?还是取‘我’——柳家的人,是替莲准备着的。”
叶凡看着那朵画上的莲。
“你嫁进陆家,”他说,“是你自己要的,还是柳家要的。”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柳家要的。”她说,“可我当时,也点了头。”
“为什么点头。”
“因为你那时候,在青云宗的樊笼里。”柳如烟说,“柳家说,我点了头,你就少一桩事。我不点头,柳家就要拿你去换陆契上的一笔。”
叶凡没有出声。
“我点了头。”柳如烟说,“点了头以后,柳家就把我,接了回来。三年。我在柳家待了三年,什么也没做,就抄册子。”
她抬起头。
“你信不信,随你。”她说,“可我今日来,不是来讨这一句的。”
八
楼下,忽然响了。
不是喊声。是“骨”声——很闷的一声,从街上传来,像一大片骨头,被人一齐踩碎。
叶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靠桥那一头,有一个人,仰面倒在地上。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的。担子翻了,一筐针线撒了一地。人倒在担子旁边,两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街上的人围上去。有人喊郎中。
“苏九歌。”叶凡说。
苏九歌已经下楼了。
叶凡跟着下去。柳如烟把册子收进袖子,也跟了下去。
街上,那货郎躺在地上,喘气。他的脸没有血色。苏九歌蹲下去,把手按在他胸口。
按了两息,她的脸色变了。
“他胸口,”她说,“是空的。”
“空骨。”
“空骨。”苏九歌说,“可他这个空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塌一块;他这个是‘整片’。像有人在里头,把一整个东西,整块搬走了。”
那货郎张了张嘴,说了句话,很轻。
“有人……叫我。”
“叫什么。”
“陆。”货郎说,“叫我……陆。”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气了。
围看的人,一片静。
叶凡站在人群外头。
“它动手了。”柳如烟在他身边,低声说,“陆契,从柳家出了。”
九
镇上出了命案,人群散得快。
苏九歌让人把货郎抬到镇西头的义庄。她跟过去,验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他胸口,有一个字。”她说。
“什么字。”
“陆。”苏九歌说,“印在骨上。跟他身上原来的骨,不是一副。”
“那是契印。”
“是契印。”苏九歌说,“可契印不是随便印的。得先‘挂’到契上,才能印。这个人,是‘挂’上了。”
“怎么挂的。”
“有人替他,念了一遍契。”
柳如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是我念的。”她忽然开口。
叶凡转过头。
“我出柳家的时候,”柳如烟说,“从契库边过。契库的门,那夜是开的。我进去看了一眼。我看见陆契挂在架上,契边垂着一根线。那根线,我认——是柳家缝契的线。”
“你碰了。”
“我没碰。”柳如烟说,“我只是看了一眼。可我看了那一眼之后,契上的线,自己断了一根。断的时候,没有声。”
“线断,就是‘放’。”苏九歌说,“契放着,会自己找。它找着谁,谁就挂上。你今天出了柳家,一路往东,你在路上,遇见了多少人。”
柳如烟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很多。”
“它跟着你。”苏九歌说,“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它跟着你,来找他。”
十
夜里,三个人在客栈的房里,坐着。
桌上点着灯。柳如烟那本册子摊在灯下,两片“陆”字骨,摆在册子边上。
“我有几个不明白。”叶凡说。
“你问。”
“第一,”叶凡说,“陆契既然要找人接,它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我身上有旧账,是最顺的路。”
“因为它怕。”柳如烟说。
“怕什么。”
“怕你身上那个。”柳如烟说,“契这东西,天生就怕‘吞’。它知道你会吞,所以它先不碰你。它先沿着它自己的线,把‘押’一个一个收回来。押收齐了,它才有分量来碰你。”
“它收押,收的是什么。”
“收命。”柳如烟说,“每挂一个人,就是一笔押。押到一定数,契就沉。沉了,才压得住你。”
“第二,”叶凡说,“柳家的三房、五房、柳福的孙子,再加上今天这个货郎。它已经收了几笔了。”
“四笔。”柳如烟说,“可它要的是‘十一笔’。”
“十一笔齐,会怎么样。”
“十一笔齐,”柳如烟说,“契就‘成’。成契那天,它会来找你。它来找你那天,要是你压不住——”她停了一下,“十一张契上的人,一起结。”
叶凡把那两片骨,拼在一处。
“还有第三。”他说,“你说,陆昭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柳如烟看着那两片骨。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去陆家那半年,那副骨头,是坐着死的。”
十一
“坐着死。”叶凡说。
“坐着。”柳如烟说,“坐得很正,两手放在膝上。”
叶凡站起来。
他记得一个姿势。
白骨原底下,那个“位”。一个人坐过的印子,深深印在骨地上。印子里有脊椎的弯、肩的阔、膝的落。
“你见过那个座位吗。”他问。
“什么座位。”
“白骨原底下,有一个人的座位。”叶凡说,“坐过很久的人,才坐得出那个印。”
柳如烟看着他。
“你在想,陆昭坐的那副骨头,跟那个位,是一个人。”
“是一个。”叶凡说,“你那半年,天天给那副骨上香。你上香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座位,‘矮’了一点。”
柳如烟愣了一下。
“有。”她说,“我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觉得那副骨头,比头一个月,矮了半寸。”
“骨短半寸。”叶凡说。
他想起周元。
“二十年前,青云宗周元,结丹生骨纹,七天之内,骨短半寸。”他说,“周元死的时候,他那副骨,也比活着的时候矮了半寸。”
“你是说,”柳如烟说,“周元跟陆昭,是同一种死法。”
“同一种。”叶凡说,“都是被人‘坐’过的。”
那夜,柳如烟和苏九歌,在房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
叶凡在屋里。他听得见一个头,听不见尾。
“你是药王谷的。”柳如烟说。
“是。”
“你跟他走了多久。”
“两年多一点。”苏九歌说,“从青云宗的药园起。他那时候,在药园里挖坑埋酒坛。”
“你呢。”苏九歌说,“你跟他走了多久。”
“没走过。”柳如烟说,“我跟他,从来没一起走过路。我跟他,只有两个地方。”
“哪两个。”
“一个是青云宗后山那条岔路。”柳如烟说,“一个,是白骨原那口坑。他在这两个地方,都离我两条路远。”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来,”她说,“是替他,还是替柳家。”
“替契。”柳如烟说,“契是柳家的,可契上挂的人,不是柳家一家的。我今天来,是替那几千条命来的。”
“那你自己的命呢。”
“我的命,”柳如烟说,“挂在一张婚书上。婚书换成契,契收进柳库。从那天起,我的命,就不是我的了。”
她把话说得很平。
“所以,”她说,“我没什么可再失去的。”
“不对。”苏九歌说。
“哪儿不对。”
“你还有一样。”苏九歌说,“你今天站在这门口,说‘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可你说话的时候,看的不是门,是他那扇窗。”
十二
“什么叫被人坐过。”苏九歌问。
叶凡没有立刻答。他在心里,问骨十一。
“骨十一。”他说,“‘坐’,是什么。”
骨十一安静了一会儿。
“坐,是‘借位’。”它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的位子上。”
“见过。”
“那就是坐。”骨十一说,“天上那些人,下来的时候,没有实体。没有实体,就得借一个位。借位的人,位子被借走,人就成了‘客’——客不能自己动,得听主的。”
“被借位的人,会怎么样。”
“位被借走了,骨头就‘缩’。一寸一寸地缩。”骨十一说,“缩到最后,位子空了,人也就没了。位子上,剩一副坐着的骨头。”
叶凡把这话,转述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把那两片骨,收进袖子。
“那陆昭那副骨头,”她说,“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叶凡说,“是那个‘借位’的东西,留下来的壳。”
“那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叶凡说,“可它既然借过陆昭的位,它手里,就有一张陆契。”
他把桌上那本册子,推到柳如烟面前。
“柳家的册子,你说还有半本,你没看。”他说,“那半本,在哪儿。”
“在柳家契库。”柳如烟说,“跟两张契,锁在一处。”
十三
天亮以前,叶凡坐在窗边,没有睡。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理了一遍。
青石村出来,青云宗,落魂渊,骨海,万骨窟,天魔域,白骨原,药王谷,石桥镇。一步一步,他以为是自己在走。可每走一步,底下都有一只手,替他摆好了一块石头。
他这半生,从没落下过一脚空。
“骨十一。”他说。
“嗯。”
“你问我一句。”叶凡说,“问‘我是谁’。”
骨十一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
叶凡站在窗边,看街上。街上有一个打更的,提着灯笼,慢慢地走。
“我是那个,”他说,“自己把骨拆了,自己补上的人。”
“还有呢。”
“我是那个,欠了几千条命,得去还的人。”
骨十一没有再问。
快到子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叶凡说。
柳如烟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苏姑娘煮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她说你夜里要喝一口热的。”
叶凡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还有话说。”他说。
“有。”柳如烟说,“柳福的事,我没跟你说完。”
“你说。”
“柳福守契守了三十年。”柳如烟说,“他守的不是两张契,是一句话。那句话,是柳家第一代收契人传下来的——‘契在,人在;契结,人散’。”
“所以柳家的人,宁肯守着一张要命的契。”
“宁肯。”柳如烟说,“柳家三百年,死在契上的,两百多口。可柳家从没有一个人,说过要把契烧了。”
“为什么。”
“因为契一烧,契上所有人,当场就结。”柳如烟说,“柳家守契,是自己选的。可契上挂着的,还有外面的几千口。那几千口人,不是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
“我出柳家那一天,”她说,“柳福站在库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二小姐,你走吧。’”柳如烟说,“他说:‘我孙子那一笔,是替柳家押的。你走了,要是能找着一个能接契的人,柳家这两百多口,就都捡回来了。’”
叶凡把碗放下。
“他孙子现在怎么样。”
“躺着。”柳如烟说,“胸口塌了一块,人还醒着。柳福不许别人去看他。他说,谁去看,谁就替那一笔,添一分。”
她看着桌上的灯。
“我今天来找你,”她说,“不是为了柳福,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我知道。”叶凡说。
“我还有一句话。”柳如烟说。
“你说。”
“三年前,后山岔路口,”她说,“我等了半个时辰。我知道你往西,我也知道你不会回头。我等的不是你回头,是你‘走过去’。”
“走过去做什么。”
“走过去,”柳如烟说,“就是这件事真的过去了。你往前走,我也可以往前走。”
她端起空碗,站起来。
“我没走得成。”她说,“你也没走成。”
她推门出去了。
十四
柳如烟也没睡。她坐在桌边,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叶凡。”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要接契。”她说,“接了,你就得回柳家一趟。”
“回柳家。”
“陆契挂在柳家契库。”柳如烟说,“你要在契‘成’之前,把契根找出来。契根不在陆契上,它在柳家契库的架上。你得上架,把那根线,找出来。”
“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柳如烟说,“可我只能带你到门口。进了库,得你自己上架。”
“为什么。”
“因为柳家的契库,只认柳家的血。”柳如烟说,“我是柳家人,我上架,契就挂我。你不是柳家人。你上架,契认不出你。”
“认不出我,会怎么样。”
“会‘问’。”柳如烟说,“契会问你一句:‘你是谁。’你答得对,它就让你上架。”
叶凡想起禁园。
“它问我什么,我都答过一遍了。”他说。
“不一样。”柳如烟说,“莲问的是‘你是谁’;契问的,是‘你是谁的’。”
十五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了石桥镇。
往北。柳家在中州北边,走快些,二十天。
温胖子赶着驴,走在前头。他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要赶路。他一边走,一边跟驴说话。
苏九歌坐在车辕上。她把药箱的带子,又勒紧了一分。
柳如烟坐在车后头。
叶凡走了一段,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看着路边的田。她坐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柳如烟,坐得很直,两手拢着,像随时要站起来。今天的她,坐得松了些,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着。
“你累。”叶凡说。
“累了。”柳如烟说,“抄了两年册子,抄得手上都是墨。”
她把手举起来,让叶凡看。手指外侧,有一层很薄的茧,是握笔磨的。
“你从前不抄书。”叶凡说。
“从前不抄。”柳如烟说,“从前我只会一件事——站在岔路口等人。”
她把手放下去。
“现在我会一件事了。”她说,“抄册子,等一个会来的人。”
十六
走了半天,驴车在一处水边停下歇脚。
叶凡下车,走到水边。他蹲下来,捧水洗脸。
洗到一半,他听见“骨”声。
很轻的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那种骨头被风吹响的声。
他抬起头,往北看。
北边的天,灰的。灰的上头,有一只鸟。
骨鸟。翅膀很薄,飞的时候没有声音。
巡鸦。
它没有往这边飞。它从东边来,往北去,飞得很低。飞过水边的时候,把影子,落在水面上。
叶凡看着那道影子。
“血骨楼。”柳如烟站在他身后说,“它在记路。”
“记到哪儿。”
“记到北边。”柳如烟说,“你去哪儿,它记哪儿。你往北,它就往北。”
叶凡没有再看那只鸟。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面上,那道人影,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白骨原出来,这些天,他丢了很多东西。九样,都在莲里。
可他记得一件事:他这一生,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他。
从前跟着他的,是别人派来的眼。今天跟着他的,是天上,自己长出来的一只鸟。
再往前走两天,路上出了第二桩事。
那天天刚黑,驴车过一个小村子。村口围着一圈人,圈里有人哭。
苏九歌让温胖子停车,下去看。
村里死了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做木匠的。他倒在自家院子里,两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苏九歌看完,回来,脸色很难看。
“第二个。”她说,“胸口一个字,还是‘陆’。跟石桥镇那个,一模一样。”
“两笔了。”柳如烟说。
“不。”苏九歌说,“是三笔。”
“怎么是三笔。”
“死者身上有一个字。”苏九歌说,“旁边的地上,还有半个字。是那人自己用指头划的。划到一半,没气了。”
“划的什么。”
“一个‘柳’。”苏九歌说,“他划的时候,是从自己胸口那个‘陆’字旁边起笔的。他的手,是从胸口挪到地上的。”
柳如烟站在车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替自己写。”她说,“他死了以后,还想告诉别人,这事跟柳家有关。”
“他为什么会知道柳家。”
“因为挂他的时候,”柳如烟说,“契上在念‘柳’。”
她上了车。
“走。”她说,“再拖一天,就多一个人。”
驴车继续往北。
这一路,叶凡没有再说话。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走的不是一条路了——是一条账。每走一天,账上,多一笔。
十七
傍晚,驴车在一座镇子外,遇见了另一队人。
那队人走在官道上,十几辆大车,车上蒙着布。车前有旗,旗上两个字——玄天宗。
两队人,在道口错身。
叶凡他们没有躲。躲不了——官道就这么宽。他们赶着驴车,往边上让了让。
玄天宗的车队,慢慢过去。
过去的车里,有一辆,布帘掀开了一角。
帘后头,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玄天宗的服色,可他的衣裳,是“白”的——玄天宗的人,穿深青;他是白色,白得很扎眼。
那年轻人,看了叶凡一眼。
看的不是脸。是叶凡的左肋。
帘子放下去了。车队过去了。
“那是谁。”叶凡问。
“谢家的人。”柳如烟说,“玄天宗的谢家,三百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支。穿白衣的,是谢家的嫡系。”
“他看我做什么。”
“他不是看你。”柳如烟说,“他是在‘认’。”
“认什么。”
“认你的骨。”柳如烟说,“谢家手里有一根骨,是从第九根上切下来的一段。他今天看见你,是拿手里那一段,跟你身上那根,对一对。”
叶凡看着那队车,往南去了。
“对上了会怎么样。”
“对上了,”柳如烟说,“谢家就知道,第九根,回来了。”
十八
天黑前,他们在一个小驿站歇脚。
叶凡坐在院子里,把怀里那朵裹着青布的莲,拿出来,放在膝上。
莲还是凉的。凉的一点,贴着他的手掌。
他想起谷主的话:用莲一次,莲里少一样。用光,一碎,全回来。
他把莲,重新裹好,收进怀里。
“叶爷。”温胖子蹲在院角,喂驴,回过头说,“今儿那队车,我看了。”
“看了什么。”
“车上蒙着布。”温胖子说,“可布底下,有‘味’。我做了九年骨行,那个味,我认得——是骨材的味。满满十几车,全是骨。”
“玄天宗运骨。”
“运骨。”温胖子说,“我从前给人押过一趟,就是这个味。骨行里,运骨的车,走夜里。白天走的,是‘官运’。”
“官运,”叶凡说,“运给谁。”
“运给三宗。”温胖子说,“我那时候听人说,三宗年年收骨。收上去,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温胖子说,“干我们这行的,只搬货,不问货去哪儿。可我那次押车的头儿,喝多了,说了一句——‘三宗收骨,是给天上,搭一座桥’。”
院子里静了一下。
叶凡抬起头,往北看。
北边的天,全黑了。可那片黑的最上头,有一线很淡的白。
他怀里那朵莲,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