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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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九转骨莲

第三卷 · 吞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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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转,来得比第一转快。

叶凡第一步退回来,脚还没站稳,那朵莲第二片花瓣,就动了。

它张开的速度,跟第一片一样慢。可叶凡觉出来,这次他“空”掉的,比上一次大。第一转空掉的是几个金豆子,轻得几乎摸不着;第二转空掉的,是一件有分量的东西。

“第二转。”苏九歌的声音在他耳边,“你丢了什么。”

叶凡站着,想。

他想的第一样,是一把锄头。

不是药园里那把下田的小锄。是青石村家里,他爹留下的那把。锄柄是枣木的,被人手磨得发亮,握上去的时候,虎口正好卡住那道磨出来的凹。

他记得这把锄头。

他记得,他爹用它翻地。翻地的时候,他爹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他六岁那年冬天病了一场,他爹背着他往北走,走之前,把这把锄头,立在门后头,把刃朝里。

“我想起来一样。”他说。

“什么。”

“一把锄头。”

“什么东西的锄头。”

叶凡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爹的”。可“爹”这个字,到了嘴边,忽然像隔了一层水——他知道那个字在,可他一时摸不着它。

“一把锄头。”他重复了一遍,“青石村的。”

苏九歌没有催他。她站在他身后一步,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层水散了。

“我爹的。”叶凡说。

“往回走一步。”苏九歌说。

叶凡往后退了一步。第二片花瓣,合回去了半分。

一

“你还站得住吗。”苏九歌问。

“站得住。”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着。”她说,“每转一次,你说出来的东西,就会变得‘远’一点。第一次你想起来,那东西就在眼前;第二次想起来,它退到三尺外;第三次,十尺外。”

“那我要是想起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九歌说,“只要你还能说出它的名字。说不出名字的那一次,就算没转成。”

“没转成,会怎么样。”

“那一步,就留在莲上了。”苏九歌说,“莲替你记着。你以后想起来,得先跟莲要。”

叶凡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忽然懂了谷主那句“九转,一转一年”是什么意思。不是时间被拿走,是“东西”被拿走——一个东西,连着它那一年,一起被搬到莲上。

莲是账房。他每转一次,就往账上,记一笔。

二

第三转,空掉的是一片“色”。

不是颜色。是一种“亮”。

叶凡站在莲前,忽然发现,禁园里那点光,变暗了些。他把这当成是错觉,眨了两下眼,可那暗,还在。

“第三转。”苏九歌说,“你丢了什么。”

叶凡想。

他想到了一座山。

青云宗。他十六岁进青云宗,进山的头一天,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天下午,太阳低,光从山脊上斜过来,把整条山道照得金灿灿的。山道两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影子拉得很长。

他记着那个“亮”。

“青云宗的落日。”他说。

“什么落日。”

“进山的头一天。”叶凡说,“我站在山门口,回头看。光从山脊上过来,照在山道上。那道光,是金的。”

“你怎么知道是金的。”

叶凡愣了一下。

“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金”是一个颜色。可他现在,想不起“金”是什么样子了。色还在他的眼里,莲拿不走他的眼睛;可“金”这个字底下,那个东西,被搬走了。

“我再想。”他说。

他闭着眼,在那座山、那条道、那排松树上,一样一样地找。

找到最后,他在一个很偏的地方,找到了——不是光,是“暖”。那天下午,那道光落在他脸上,是暖的。他记得那个暖。

“不是金的。”他说,“是暖的。”

苏九歌安静了一息。

“往回走一步。”她说。

叶凡退了一步。禁园里的光,又亮回来一点。

“你换了字。”苏九歌说。

“什么。”

“你说不出‘金’了。”她说,“可你说出了‘暖’。莲认的是东西,不认字。你把那个东西,换了一个名字,把它保住了。”

“保住,算数吗。”

“算。”苏九歌说,“谷主说,九转最难的不是‘想起来’,是‘说出来’。你能用另一个字,说出同一样东西,就说明那东西,还是你的。”

三

第四转,叶凡站了很久。

那片花瓣张开了,可他没觉出“空”。他站着,把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不是用手,是用“心”。摸着摸着,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苏九歌。”他说。

“在。”

“我丢了一个人。”

“谁。”

他张了张嘴。

他记得那个人。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常人慢一点点,很稳,像每一步都要先在心里量过。他记得她身上那件青衣裳,衣袖上绣着一枝弯柳,垂着三片叶子。他记得她抛下来那片骨,骨上刻着一个“陆”。

他记得她的一切。

他记不起她的名字。

“我丢了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可我想不起她叫什么。”

苏九歌没有出声。

“你帮我。”叶凡说,“她……她在白骨原上,站在我对面。她抛给我一片骨。”

苏九歌还是没出声。

叶凡明白——苏九歌不能说。她要是说了,这一转,就成了苏九歌替他转的。

他站在莲前,闭着眼,一遍一遍地,把那个人从里到外,过了一遍。

他想到白骨原那天的风。想到她站在坑沿另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到她抬起头,往下抛那片骨的时候,手腕的姿势。

想到她走进人群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五年前,青云宗后山,有一条岔路。岔路口上,她站在那儿,要往东,他要往西。她站在岔路口,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等了很久。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柳如烟。”他说。

他的名字,念出来的那一瞬,莲的第四片花瓣,停了一下。

“往回走。”苏九歌说。

叶凡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是凉的。他想:她那天在岔路口等的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四

第五转。

这一次,叶凡一站起来,就知道丢的是什么了。因为空得太明显——他心里中间那一块,整片塌了下去,就跟一个村子,一夜之间,被人从地上抹掉了一样。

“第五转。”苏九歌说。

“我娘。”叶凡说。

他这次答得很快。

苏九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想起‘娘’这个字,”叶凡说,“心里是空的。别的东西想起来,是‘远’;这个是‘空’。”

他站着,在空里走。

他知道他娘死了。可他现在,想不起他娘的样子。他记得“她抱过他”,记得“她跟他说过话”,记得“她的手从袖子里掉出来,掉三回”。可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声音,都没了。

他在空里走了很久。

“苏九歌。”他说,“我没法想。这是一片空的。”

“那就别想她。”苏九歌说,“想她给你留下的那样东西。”

叶凡的手,往怀里摸。

他摸到那个布包。

他把它拆开。木鞋、指骨、方胜。

他把那只木鞋拿在手里。木鞋很小,是给婴儿做的。鞋底上刻着两个字——“鸦山”。

他摸着那两个字。

“我娘,”他说,“给我做过一双鞋。”

“鞋上刻了什么。”

“鸦山。”叶凡说,“她刻的时候,不是刻给别人的。是刻给将来的人认的。”

他捏着那只木鞋,站在那儿。

“她叫什么。”苏九歌问。

叶凡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这会儿,连他娘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不出。”他说。

“那就说别的。”苏九歌说,“说一个你一听,就想起她的东西。”

叶凡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槐树。”他说,“青石村后山那棵槐树。她抱着我,跟我说过一句话——‘囡囡看,这是槐树’。”

“往回走一步。”苏九歌说。

叶凡退了一步。他退的时候,眼泪没有出来,可他握着木鞋的手,抖了一下。

五

五转过了,苏九歌才开口。

“你知道最难的是第几转吗。”她问。

“第几。”

“第六转以后。”苏九歌说,“前五转,丢的是‘记得住’的东西。第六转以后,丢的是‘记不住’的东西。”

“什么叫记不住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苏九歌说,“比如,你为什么怕某样东西;比如,你为什么对某个人,一见就烦;比如,你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哪边。”

“那些也算一样?”

“算。”苏九歌说,“而且更难。因为你说不出它,你不知道它叫什么。”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转。”

“你把自己当别人。”苏九歌说,“你站在这儿,想:‘我这个人,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想出一条,就是一样。”

六

第六转。

叶凡站在莲前,把自己当别人,看了一遍。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他这半生,无论住在哪儿——青石村的土屋,青云宗的药园,落魂渊底下的坑,天魔域的客栈——他睡前,都要把门口那一块地方,用脚蹭一遍。

不是擦地。是“蹭”。蹭三两下,蹭得那块地方平了,才睡。

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第六转。”他说,“我睡前,总要把门口那块地,蹭平。”

“为什么蹭。”

叶凡想。

想着想着,他忽然记起来了——不是他蹭的,是他爹。六岁那年冬天,他爹背着他,在野地里睡过一夜。他爹先睡下去,用手把地上那一块,抹平了,才让他躺下来。他爹说:“地上不平,睡着了,骨头会疼。”

“我爹。”他说,“他抹过一回。我看见了,就记了一辈子。”

“往回走一步。”

叶凡退了一步。

退完,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九歌问。

“我方才想起我爹的脸了。”叶凡说,“很清楚了,就一瞬。我看见他低着头,抹地。”

“那是莲还你的一样。”苏九歌说,“你转对了一次,莲会还你一点别的东西。”

七

第七转,出了岔子。

花瓣张开的时候,叶凡站着,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边“啊”了一声。

很轻,可那是苏九歌的声音。

叶凡转过头。

苏九歌站在他身后一步,脸色白得像纸。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那只攥着银针的手——正往前伸,伸向那朵莲。

“苏九歌。”

她没有答。

她的眼睛,看着那朵莲。她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不是在看一样东西,是在“认”。像一个人走丢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家门。

“别过去。”叶凡说。

苏九歌往前挪了半步。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师父。”

叶凡明白了。

第七转搬走的,不是他的东西。是他没想说、却被莲“顺手”拿走的东西——他身边最近的那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一样。

莲不管东西是谁的。它只认,谁站在它跟前。

“苏九歌。”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回来。”

苏九歌被他抓住,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

看了一息,她眼睛里那点“认”,散了。

“我……”她说,“我方才听见她叫我。”

“谁。”

“师父。”苏九歌说,“她叫我‘九歌’。她的声音,我记了二十年。”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里那根银针,针尖上,已经亮了一点——很浅的一点,像刚被火燎过。

“第七转,还没转成。”她说。

“那怎么办。”

“你得自己转。”苏九歌说,“转成了,莲就把第七样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个,会抛回给你身边最近的人。”

八

叶凡转回了莲前。

他站着,想了想,忽然笑了。

“苏九歌。”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问你一件事吗。”

“哪一件。”

“你出谷三年,走遍十三域。”叶凡说,“你为什么,偏偏在青云宗的药园里,碰上我。”

苏九歌没有答。

“你师父让你出谷,见一个‘真的’。”叶凡说,“你走了三年,走了十三个域。你不是碰见我,你是在等我。”

他站在莲前,说了第七转的那个“东西”——

“我这一生,”他说,“从不信有人会等我。有人等我,我就想,他等我,是要拿我什么。这个毛病,是青云宗教我的。我在那儿待了四年,谁对我好,我就记账。”

他说完,退了一步。

第七片花瓣,合了回去。

合的那一下,苏九歌身子一晃,扶住了膝盖。

“你怎么样。”叶凡问。

“回来了。”苏九歌说,“我师父那一声,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那朵莲。

莲上,第七片花瓣合回去以后,中间那两片,露出来了一点。露出来的地方,叶凡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花蕊。是一道纹。纹绕着莲心,走了一个很怪的形状。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九歌说,“谷里没见过。”

“骨十一。”叶凡在心里叫。

骨十一在他腿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纹,”它说,“是‘锁’。”

九

“锁。”

“九转成一圆。”骨十一说,“你今天转到第七转,那九道纹,锁到第七道了。再转两转,九道锁全上,莲就把你身上那个东西,锁回去。”

“锁回去,我就用不了它了。”

“用不了。”骨十一说,“可锁回去,它也吃不了你。这两样,二选一。”

叶凡看着莲心里那道纹。

“骨十一。”他说,“我要是锁了,我这三成力气,就没了。”

“没了。”

“我要是没锁,它就把我吃了。”

“吃了。”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有。”它说,“你第九转的时候,别认你自己。”

“什么意思。”

“莲问你‘你是谁’。”骨十一说,“你要是答‘我是叶凡’,莲就把你身上的东西,锁回你身上;你要是答一个‘不是你的东西’,莲会把那个东西,锁到‘你’身上——它锁不好,就得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下,你和它,就分了。”

“分了以后呢。”

“分了以后,”骨十一说,“你身上,剩的是你自己。它身上,剩的是它自己。它不在你身上了。”

“它去哪儿。”

“回莲里。”骨十一说,“可这一次,是‘你’把它送回去的。送回去,它认你送的那一回。往后它再想出来,得先问你。”

叶凡站着,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骨十一。”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一条路,得先过八转才想得出来。”骨十一说,“前七转,你连自己是谁都没认全,怎么‘不认’。”

十

第八转。

这一次,丢的是“名”。

花瓣张开的时候,叶凡站在原地,忽然发现,那几个字,从心里滑出去了——不是“叶凡”这两个字。是另外几个。

“第八转。”苏九歌说。

“我丢了一个人名。”叶凡说。

“哪一个人。”

叶凡想。

他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了名字,是想起“有这么一个名字”。那名字,是谷主在白骨原之外,跟他说的;是他自己在骨海册子上见过的;是白鹤观、丙寅年、第七根。

可那个名字,他说不出来。

“顾……”他开口,然后卡住。

“顾什么。”

叶凡站在那里,闭着眼。

他这次,没有去“找”。他把自己前七转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来,用它们去“够”那个名字。

八转之前,他一直在“拿回来”。这一刻,他第一次“往外送”——他把自己身上那样东西,往外推了一寸。

推出去的一寸,够着了那个名字。

“顾长生。”他说。

“往回走一步。”

叶凡退了一步。第八片花瓣,合了半分。

“你方才,”苏九歌说,“换了法子。”

“嗯。”

“你把自己的东西,推出去了。”

“嗯。”叶凡说,“我想明白了。前面七转,是往回拿;第八转,得往外给。给了,才够得着。”

苏九歌看着他。

“那第九转,”她说,“你想好给什么了吗。”

十一

九转之前,禁园里静了一下。

莲上那八片合回去的花瓣,忽然一齐,往外张开了一线。九片瓣,最后一片还是卷着的,卷得很紧。八片张开的那一线里,露出了莲心。

莲心里,那道“锁”,已经盘了八圈。第九圈的纹,起了个头,才走了半寸。

“第九转。”苏九歌说。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

叶凡往前,站到莲跟前。

他站定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苏九歌的。是在他心里,那一个曾经劝他“坐下来”的声音。

它又来了。

“你要往外给。”

“给了,你就没了。”

“你这一身,是它给你的。你还回去,就剩一个空壳。”

叶凡没有理它。

他抬起头,看那朵莲。

“苏九歌。”他说,“第九转,莲会问我什么。”

“问你‘你是谁’。”苏九歌说,“问完,你说一句,就算转。”

“我说什么,都算。”

“都算。”苏九歌说,“可你说了什么,决定你自己的后果。”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她说,“第九转,我不会喊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喊了,”苏九歌说,“你答出来的,就是‘你听见的那个声音’。莲要的,不是听见的。是你自己的。”

她把手里那根银针,举起来,让叶凡看。

针身上的九个刻痕,已经亮了七个。第八个,刚刚亮起来。第九个,还暗着。

“第九转,要是转不成,针尖就热。”苏九歌说,“针一热,我扎你心口。”

“扎了以后呢。”

“扎了以后,你九年动不了。”苏九歌说,“九年里,莲不开,你也不出来。”

“你扎得下手吗。”

苏九歌看着他。

“扎得下。”她说,“谷里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该扎的时候,手不能抖。”

十二

第九转,花瓣最后一片,张开了。

九片花瓣,一齐往外张开。开了以后,莲不再是一朵卷着的骨莲,是一朵很平的花。花瓣上,全是纹。九片瓣,九道纹,从莲心往外走,走到瓣尖,收住。

莲心里,那道“锁”,盘到第九圈,停住了。

停住的一瞬,叶凡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禁园黑了。是他心里的“看”,黑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不是丢了一样,是九样,一齐,摆在他面前,让他挑。

一个声音,从莲心里出来。不是问他,是“摆”给他看:

——你是谁。

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一样一样。

第一样,是青石村后山那棵槐树。

第二样,是青云宗山门口那道光。

第三样,是一把枣木锄头。

第四样,是一双木鞋,鞋底刻着“鸦山”。

第五样,是一个女人站在岔路口的背影。

第六样,是一根骨杖,杖身上一道细纹。

第七样,是一间住着一个“自己”的屋子。

第八样,是九片合着的花瓣。

叶凡站在这些“东西”中间,看着它们。

他听见心里那个声音,在替他答:

——你是第九根。

——你是天宫留在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你是那根骨自己挑的一个匣子。

——你什么都不是。

叶凡站着,没有开口。

他往前看。

看第八样,那九片合着的花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娘把“鸦山”两个字,刻在给婴儿的鞋底上。他当时问过:她是想让他认,还是想让他别去。

骨十一答过一句——她是想让他知道,他去哪儿,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替他刻的。

叶凡站在莲心前,开了口。

“我不是第九根。”他说,“我不是一颗子。我也不是谁挑的匣子。”

莲心里的锁,停住了。

“我是那个,”叶凡说,“自己把骨拆了,又自己补上的人。”

叶凡站在莲心前,很久没有开口。

他在“算”。

他这一生,最会的一件事,就是算。算别人要什么,算自己还剩几天,算这一步走出去,后头三步是什么。可今天这一步,他算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答错了会怎么样。谷主说“都算”,可“都算”后头,是“后果不同”。

他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催。

——你是第九根。

——答这个,莲就把那根骨,还给你。你比从前,还强。

——答这个。

叶凡没有听。

他抬起头,看莲的瓣。九片瓣,瓣面上的纹,从莲心往外走。他看第一片瓣上的纹,看第二片,看第三片。一片一片,看过去。

看到第五片,他停住了。

第五片瓣上的纹,不是九根里任何一根的走法。那道纹,很“浅”,浅得像小孩子用指头在灰上画的。他认得它——那是他自己,七岁那年,在后山土坡上,拿一根树枝画的。他画的时候,他娘坐在门口,看着。

“这片瓣上的纹,”叶凡忽然开口,“是我画的。”

苏九歌在后头,愣了一下。

“什么。”

“莲不是别人的。”叶凡说,“它记的,是我这一生的东西。它把我从小到大,画过的、走过的、说过的,都收在瓣上。”

他往前看。看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

“所以它才问我‘你是谁’。”他说,“因为它攒了我半生的东西,它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他这句话说完,莲心那道锁,停了一下。

“叶凡。”苏九歌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别想它想什么。想你自己。”

叶凡点了点头。

他把视线,从瓣上,收回来,落回莲心里那道锁上。

然后,他开了口。

十三

他这句话说完,禁园里,静了。

静里,那九片花瓣,从瓣尖开始,一片一片,往里收。收得很慢,收回来的时候,瓣面上那些纹,一道一道,跟着往回退。

退到莲心,九道纹,合成了一道。

合成的那一下,莲心里那个“锁”,散开了。

散开的一瞬,叶凡的身子里,动了。

不是他的骨动——是他身上那一根新骨里,住着的东西,动了。那双“要”的手,那口“吞”的嘴,那一间住着两个人的屋子,一齐,往莲心那个散开的锁上,扑了过去。

——它不想走。

叶凡的身子里,“啵”地空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身子里,往外撕一样东西,撕到一半,又被拉回来一点。

“叶凡。”苏九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她喊了。

她说好第九转不喊,可她喊了。

“叶凡!”

叶凡听见了。可他这一次,没有应。

不是不认她。是他知道——他一应,就是“听见的声音”在替他答了。他答的,得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莲心前,把身子往那朵莲上,送了半寸。

送出去的那半寸里,他把自己方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是那个,自己把骨拆了,又自己补上的人。”

莲心那个散开的锁,猛地一收。

收住的一瞬,叶凡身子里那口“要”的东西,被“吐”了出去。

吐出去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了。

“你会后悔的。”

然后,它没了。

十四

莲谢了。

九片花瓣,一齐往里卷,卷回莲心,卷成一朵还没开过的样子。然后,那朵“没开过的莲”,从莲底下的骨上,慢慢地,脱落下来。

脱落到一半,它停了。

“接着。”苏九歌说。

她把手里的银针,往前递。针尖上,第九个刻痕,亮了。

叶凡伸手,接住那朵莲。

莲落进他手里,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可它不冷。它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片雪,又像一颗种子。

“这是莲。”苏九歌说,“你拿着。它以后,是你的了。”

叶凡低头看那朵莲。

莲心那道纹,还在。九道合成的一道,绕在里面,一圈一圈。

“它还剩什么。”他问。

“它剩你九转里,交上去的那些东西。”苏九歌说,“九样。都在里头。”

“我还能拿出来吗。”

“能。”苏九歌说,“你哪天想起来哪一样,它就还你一样。想不起来,它就替你收着。”

她把银针,收进袖子里。

“第九个刻痕亮了。”她说,“亮了,就说明你出来了。”

叶凡看着她。

“你方才为什么喊我。”

“因为你差一点。”苏九歌说,“你送那半寸的时候,莲心那个锁,是散的。散的锁,抓不住东西。我怕它抓不住,就喊你一声,想让你应一声,把‘听见的’稳住。”

“可我没应。”

“你没应。”苏九歌说,“你没应,它也能成。它认的是那句话,不是你听见的声音。”

她顿了顿。

“而且,”她说,“我喊,也是我自己的事。谷主说第九转我不该喊。可我想喊。”

十五

禁园的门,自己开了。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光涌进来。谷里那一片青白色的骨灯,把门里的地,照得一层一层的。

谷主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她还坐在那儿,一天没动。

她看见叶凡出来,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朵谢了的莲。她沉默了很久。

“成了。”她说。

“成了。”

“你身上那个,”谷主说,“走了。”

“走了。”

谷主抬手,让人把册子拿过来。她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上,写着“叶凡”两个字。可今天再看,那两个字,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转成了,”谷主说,“这一行,就得划掉。”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蘸了墨,在“叶凡”两个字上,横着,划了一道。

划完,她抬起头。

“册子三百年,没划过一行。”她说,“今天划了第一行。”

她把笔放下。

“可我先说一句。”她说,“划掉,不是‘没了’。是‘不在这一页上了’。”

“那在哪儿。”叶凡问。

谷主没有答。

十六

出了禁园,温胖子是头一个扑上来的。

他从门外那棵树下,一直站在这儿,站了一天。他的驴卧在树底下,看见人来,也不起。

“叶爷!”温胖子喊。他嗓子有点哑,“你出来了!”

“出来了。”

“我在外头一直等着。”温胖子说,“驴都睡了一觉了。”

他看了一眼叶凡手里那朵莲。

“这就是那个?”

“这是那个。”

“看着……也不像什么稀罕东西。”温胖子说。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说稀罕,它就稀罕。驴我看着也不像个宝,可它值三十两呢。”

叶凡把那朵莲,用青布裹了,打了个结,收进怀里。

收进去的时候,他摸到怀里那几样东西。

木鞋、指骨、方胜、九嶷山的石头、顾长风的玉牌、“陆”字骨。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

摸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柳如烟的名字,他还认得。他方才在莲前,把它说出来了。可说出来的那一下,那层水,还在。他知道,那个人,往后要“远”一点了。

他把布包收好。

回到小屋,叶凡先叫了一声骨十一。

“……嗯。”

“你还在。”

“我在。”

“莲没拿你。”

“莲不拿我。”骨十一说,“我不在你那根新骨里。我在你自己那根骨里。莲拿的是‘住在新骨里’的,不是‘住在你自己骨里’的。”

叶凡把这事,想了一会儿。

“那你,”他说,“算‘住客’吗。”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算。”它说,“可我不吃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来要的。”骨十一说,“我是来‘记’的。”

“记什么。”

“记你。”骨十一说,“你六岁那年冬天,说的是‘骨头上有个人’。你爹信了,带你往北走。你爹走了以后,我就留下了。我留下,是为了有一天,能告诉你——你自己是谁。”

叶凡把手,按在左腿上。

“那你现在能说了吗。”

“还不能。”骨十一说,“你才认了九样。九样,是九根里的一根。要认全九根,你得把九个人,一个一个,都认一遍。”

“八个,加我一个。”

“八个,加你一个。”骨十一说,“第一个,顾长生。第八行。”

十七

夜里,谷主把叶凡叫到屋里。

她比白天更衰弱了。说话的声音,要停顿两次,才能说完整一句。

“你今天,把册上那一行划了。”她说,“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谷主说。”

“九根,还在。”谷主说,“你身上那根核,没走;它只是被你锁进了莲里。往外走的那道纹,还在。”

“那我跟原来,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谷主说,“是它在用你。现在,是你在用它。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

“用它,”叶凡说,“会怎么样。”

“用它一次,莲里那九样东西,就少一样。”谷主说,“少到最后,你手里就剩一朵空莲。空莲一碎,它们全回来——连着你身上那个东西,一起回来。那时候,你就没得选了。”

叶凡看着怀里那个结。

“我明白。”

“你不明白。”谷主说,“你先记住这句话,等将来你非用不可的时候,再想它。”

她缓了一口气。

“还有一句。”她说,“第八行,顾长生。你得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谷主说,“三百年前,天宫拆骨,拆到最后剩一片壳。那片壳,落在白鹤观。”

“壳。”

“壳。”谷主说,“你要收九根,得先有壳。你没有壳,收了核,也无处安放。”

她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往前推了推。

“往东走。”她说,“出了谷,第一个县城,叫‘石桥镇’。石桥镇上,有人等你。”

“谁等我。”

谷主闭上眼。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今天你划行的时候,册子上,多了一笔。是别人替你记的。”

“记的什么。”

“记的是,”谷主说,“‘石桥镇,等人’。”

十八

出谷那天,是个阴天。

谷里的人,都出来送。柳叶站在人群里,手里提着一只药筐,筐里是给叶凡备的药。二长老拄着杖,站在门口。小满挤在最前头,冲他挥手。

谷主没出来。她闭着眼,坐在屋里。叶凡进去看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走吧。”

驴车出了石门。石门在身后,慢慢地开着,容车过。

走了半里路,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山脊还在。山脊上那条窄缝里,白气还冒。谷口那道石门,已经看不见了。

“叶爷。”温胖子赶着驴,问,“这回往哪儿。”

“往东。”

“东边有什么。”

“石桥镇。”叶凡说,“有人说,那儿有人等我。”

“谁啊。”

叶凡没有答。

他把怀里那朵莲,往外摸了一下。莲是凉的。凉的那一点,隔着一层青布,隔着一层衣裳,贴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谷主那句话——今天册子上,多了一笔。

写册子的,从来不是他。

他这半生,被人写了无数笔。今天他刚把自己那一行,亲手划掉。

划掉的那一页,还没干透,底下就又有人,替他添了一笔。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走吧。”他说,“我到底要看看,石桥镇上,等我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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