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药王谷
第二天,天没亮,谷里就动起来了。
叶凡是被“声”惊醒的。不是人声,是“水”声——很多水,在很远的地方,一齐往下淌。他撑着床沿起来,推开小屋的门。
门外是药园。
药园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往下排。每一层药畦的上头,都垂着很细的水线,从石壁上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药叶上。几千条水线,落在几千垄药上,落出来的声音,就是这个。
“醒了。”苏九歌站在药园的口上。她已经换了谷里的衣裳,灰白的袍子,袖子挽到肘上。
“这水,哪来的。”
“山里的。”苏九歌说,“这山是空的。山肚子里的水,往下走,走到谷底,再从石缝里渗出来,浇药。三百年来,这水没断过。”
叶凡站在药园边,看了一会儿。
“谷主呢。”
“在等你。”苏九歌说,“她说,开园之前,有几句话得跟你交代。”
一
谷主还是坐在那间小屋里,还是那个姿势。
今天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骨簪别着。桌上那本册子,翻开着,摊在她面前。
“坐。”她说。
叶凡在小屋门口的木凳上坐下。苏九歌站在他身后。
“我昨夜想了一夜。”谷主说,“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你听完了,再决定进不进禁园。”
“谷主说。”
“药王谷立谷三百年。”谷主说,“立谷的人,不姓苏。”
叶凡没有出声。
“谷里的册子上,记着立谷人的名字。”谷主说,“第一行写的是——‘骨翁立谷’。”
叶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哪个骨翁。”
“你认得的那一个。”谷主说,“三百年前,天宫拆骨,那个人下了山。他下了山以后,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把九根核散到十三域九处。”谷主说,“第二件,把一个空的核,种进青石村。”
“第三件呢。”
“第三件,”谷主说,“他把拆骨时,剩下的那些‘没人要的骨’,收在一处,立了一个谷。”
叶凡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药王谷,”他说,“是放骨的地方。”
“是放骨的地方。”谷主说,“养药是后来的事。谷建成的时候,头一批人,是来‘看骨’的。看骨的人,一茬一茬换,看到第五代,才有人开始种药。种着种着,种了三百年,种出了今天这一谷的药。”
“那谷底下,”叶凡说,“埋着什么。”
谷主抬起手,往脚下指了指。
“不是‘埋’。”她说,“是‘摊’。”
二
“摊。”
“你见过白骨原。”谷主说,“那一片原,是壳摊开的。药王谷底下这一片,也是。”
叶凡站起来。
“谷底下,也是壳。”
“是壳。”谷主说,“白骨原那块壳,大;谷底下这块,小。两块壳,都是从同一根上拆下来的——一根骨,拆成许多片。片落在哪儿,哪儿就摊开一片。”
“那你让药长在骨上……”
“药长在壳上。”谷主说,“壳是死的,可壳里有‘气’。药把壳里的气吸上来,就长得快。谷里三百年养的药,有一半,是吃这块壳养出来的。”
她顿了顿。
“可壳也有一样不好。”她说,“壳是‘听’的。它在底下摊着,听得见上面的人说话,听得见上面的人在做什么。三百年里,谷里死了很多人,也接了很多人。壳都听着。”
“听着会怎么样。”
“会‘叫’。”谷主说,“你在白骨原上看见的那些空骨,谷里也有。这两年,谷里出了七个空骨。七个,都是壳在底下叫的。”
叶凡沉默了一瞬。
“那禁园,”他说,“为什么是唯一不养药的地方。”
“因为禁园底下,是壳的‘心’。”谷主说,“壳它自己认自己的心。到了那儿,它就不叫了。”
三
“禁园里有一样东西。”谷主说,“谷里叫它‘九转骨莲’。三百年了,开过六次。”
“开一次,做什么。”
“开一次,”谷主说,“是给一个‘骨上有一圈纹’的人,用。”
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册子上四十一场,前四十场,都是‘看’。”她说,“看别人的骨,记别人的事。到了第九场,谷里第一次动手,用骨莲。”
“就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人。”谷主说,“他一个人进的禁园。进去以后,谷里在外头看着他数——数到第三转,人没了。第四五转还没转,莲就谢了。”
“他死于什么。”
“死在‘没有人替他数’。”谷主说,“骨莲一转是一年。转的时候,人的‘自己’,要往莲里挪一步。挪一步,得有个人在外头喊他一声,把他喊回来。他一个人,没人喊。挪到第三步,他就过去了,没回来。”
叶凡想起昨夜苏九歌说的那句话。
“所以,”他说,“现在要有人替我数。”
“要有人替你数。”谷主说,“数的人,离莲越近,喊得越清。所以数的人,得进禁园,站在你三步之内。”
“九转,”叶凡说,“数的那个人,会不会也……”
“会。”谷主说,“所以这四十年,谷里没让任何一个人,替谁数过。你师父——”她朝苏九歌的方向偏了偏头,“是第一个。她没数到,因为她不是数的人,她是‘进’的人。”
“谷主。”叶凡说,“我问一句。”
“问。”
“药王谷底下摊着一块壳,这事,三宗知道吗。”
谷主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过一次。”她说,“一百二十年前,玄天宗来过一个长老。他来的时候,带了三十二个人,说是‘采药’。采了三个月,采到最后一个月,他们不采药了,天天在谷里走,走遍每一处,连药畦底下的骨,都翻起来看。”
“他们看出什么了。”
“看出谷底是壳。”谷主说,“那个长老回山之前,跟谷里谈了一件事。”
“什么事。”
“谷里每年,给三宗送药。送三十味,一味不少。”谷主说,“三宗从那时候起,不问谷底下是什么,也不许别人来问。”
“那一百二十年,你们送了多少药。”
“三千六百味。”谷主说,“谷里养药的人,换过四茬。有人死在这一条上,是因为采一味药,得下到壳的边上去,下得深了,就上不来。”
苏九歌站在后头,一直没说话。
“三宗不许人问,”她忽然开口,“可三宗自己,记不记。”
谷主看了她一眼。
“记。”她说,“玄天宗有本《承灵台录》,里头记了九根。九根里,第八根记的是顾长生。可《承灵台录》里,还有一行,记的是‘药王谷’。”
“记的什么。”
“记的是‘第七根,存药王谷’。”谷主说,“那一行,是玄天宗自己的笔。玄天宗以为,谷底那块壳,是第七根。”
“它不是吗。”
“它不是。”谷主说,“它是一片壳。第七根不在这儿。”
屋里静了一下。
“所以三宗三百年,找错了地方。”苏九歌说。
“找错了一百年。”谷主说,“三宗照着错的那一行,去找第七根。找了一百年,没找着。找不着,就不找了。”
她停了一下。
“可你今天来了。”她说,“你身上那根,合了圆。合了圆,八根的位置,就会露。三宗迟早会照着那八个位置,重新找。找下来,第一站,就是谷里。”
“多久。”
“我估,”谷主说,“三个月。”
四
“我师父进禁园,做什么。”苏九歌问。
谷主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是去用骨莲的。”谷主说,“她是去看的。”
“看什么。”
“看莲底下那根骨。”谷主说,“骨莲不长在土里,长在一根骨上。那根骨,是谷里第六代守册人的骨头。第六代守册人死的时候,把自己的骨,留在了禁园里,说是‘给后来人做底’。”
“我师父去看第六代的骨。”
“她去看第六代的骨。”谷主说,“她看了三个月,看出一件事——第六代那根骨上,有一道纹。纹是三寸三分长,二十二圈。她数了三遍,数完,回来跟我说:师父,那根骨上的纹,跟册子上画的,是同一道。”
“哪一道。”
“第九根。”谷主说,“册子上第九行,空着。可第六代那根骨上,早就画着第九根的纹。”
她抬起眼,朝叶凡的方向看。
“所以你明白了。”她说,“第九根不是三百年才回来的。它早就回来过一次。第六代守册人的骨上,就有它的纹。那一次,它没长在人身上,长在了谷里的一根死骨上。”
“那为什么,谷里没接着查下去。”
“因为查的人,进了禁园就没出来。”谷主说,“你师父进了禁园,也没出来。她进去之前,把她那一根银针,留在了二长老手里。”
五
“谷主。”苏九歌说,“我师父进禁园,是你让她进的。”
“是我。”
“你为什么让她进。”
谷主看着桌上的册子,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那天,册子上第七行,自己写了一行字。”她说。
“写的什么。”
“‘第七行,进。’”谷主说,“四个字。写上去的当天,你师父就来跟我说,她要进。”
“她自己要进。”
“她自己要进。”谷主说。
苏九歌没有说话。
“九歌。”谷主说,“你师父进禁园,不是被谁派的。她进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你,是看册子。”
“看册子做什么。”
“她在算。”谷主说,“她算了一件事:第七行进,第九行就快来了。第九行来了,得有人接她的针。”
六
二长老在中午的时候,把禁园的门前,打扫了一遍。
那门在谷的最里头。药园走到底,有一道石壁,石壁上一道门,门是铜的,铜上长满了绿锈。门前有一块空场,场上没有药。二长老拿一把干草扎的扫帚,把空场扫得干干净净。
叶凡站在场边,看她扫。
“二长老。”他说,“你扫给谁看。”
“扫给我师父看。”二长老说,“她进的时候,这门上一次扫地,是她自己扫的。”
她把扫帚靠在门边。
“谷里的规矩,”她说,“进禁园的人,得自己把这门前扫一遍。扫的人,是自己要走进去的,不是被人推的。”
“那这把扫帚,是谁的。”
“你师父的。”二长老说,“四十年了。我替她收着。”
叶凡走过去,把扫帚拿起来,把那块空场,又扫了一遍。
扫的时候,扫帚底下,扫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旧得看不出颜色。
叶凡把它捡起来,摊开。
布上绣着一个字。绣了一半,另一半的线抽了。
那个字,是个“苏”。
扫地之前,有个小药童,从药园那头跑过来。
是昨夜那个小满。他捧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是刚采的药苗,苗上还带着水。他跑到近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冲着叶凡看了两眼。
“你就是那个人。”他说。
“哪个。”
“九歌师姐带回来的那个。”小满说,“谷里今天都在说。说你身上有一根骨,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信吗。”
“我信。”小满说,“因为九歌师姐从不带人回来。她这三年,一个人走的。”
“你认识她很久了。”
“我五岁进谷,今年十一。”小满说,“她走的时候,是六月。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药园西头那七垄‘续骨草’。那七垄草,是她种的。”
“她走了以后呢。”
“那七垄草,我替她浇。”小满说,“浇到现在,一垄没死。”
他蹲下来,把篮子里的药苗,一棵一棵,摆进药畦边的土缝里。
“你进那个园,”他一边摆一边说,“要小心那个柳枝哥。”
“柳枝怎么了。”
“他总在门口坐着。”小满说,“他坐着,跟人说‘别回头’。谷里进过园的四个人,四个人都听见他说过。有两个回来了,有两个没回来。”
“那四个,听他的了吗。”
“回来的两个,听了。”小满说,“没回来的两个,没听。”
他摆完药苗,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娘说,听人劝,吃饱饭。”他说,“你不认识我,可我劝你一句——他说别回头,你就别回头。”
他提起篮子,跑了。
七
下午,谷主让人把册子搬到了禁园门口。
册子很沉,是两个人抬来的。抬来以后,摊在门前的石台上,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上,只有两个字。
“叶凡”。
字是新的。可今天再看,那两个字,比昨天深了一些——不是墨深,是纸深。字底下,那层纸,像被人从底下摁了一下。
“它自己在长。”谷主被人扶到石台边,说,“你名字写上去的第二天,它就开始长了。长到最后,这一页会满。”
“满了呢。”
“满了,”谷主说,“就该翻页了。”
叶凡看着那一页。
“谷主。”他说,“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这一页,是‘第九行’。”他说,“前面八行,写的是八个人。那八个人,现在在哪儿。”
谷主没有立刻答。
“八个里,”她说,“有六个,死在谷里。一个,回到九州,第二年被人杀了。第八个——第八个还活着。”
“在哪儿。”
“在册子上。”谷主说,“第八行写的是‘走’。他出了谷,一直走,走到今天。册子上,隔几年,会多一笔。笔是别人替他记的。”
“他叫什么。”
谷主看着她手边那本册子,很慢地说:
“第八行,记的是‘顾长生’。”
八
“顾长生。”叶凡重复了一遍。
白鹤观,丙寅年,第七根。这两个字,他在骨海那本册子上见过。
“你认得。”谷主说。
“我在一本册子上,见过这个名字。”
“白鹤观第七根。”谷主说,“可他在谷里那本册子上,写的是第八行。你想想,为什么。”
叶凡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是一根。”他说,“他是两根。”
谷主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去过白鹤观吗。”她问。
“没有。只听过旧案。”
“那你就先去白鹤观。”谷主说,“第九行是你,第八行是他。你们两个,得先见一面。”
“为什么。”
“因为要收九根的人,会先收你们俩。”谷主说,“一根圆了,第二根就得圆。圆了第二根,剩下七根,就好收了。”
她把册子合上。
“你先把这一关过了。”她说,“过了禁园,出了谷,往东走。白鹤观在东边。”
入夜以前,苏九歌领着叶凡,在谷里走了一趟。
谷里的路,是沿着药畦的边走的。走在路上,得侧着身子,因为路窄,怕踩着药。谷里的人走路,都这么走——侧着身子,脚尖点地,走得又快又轻。
走到谷的西头,有一间小屋。
小屋的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盘着腿,坐在一张草席上。
他在说话。
可屋里只有他一个。
他一个人,说着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的话。嗓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老一会儿少。说到某一句,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笑完,又哭了。
叶凡在门口站住。
“这是谁。”
“柳枝。”苏九歌说,“三年前,他也进过禁园。”
“他进过。”
“他替一个人数转。”苏九歌说,“数到第七转,那个人没回来。他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人还在,可屋里住满了。”
“住了几个。”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谷里说,七个。他自己说,四个。他说四个的时候,是用的那个人的声音。”
屋里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
他看了叶凡一眼。
“你来了。”他说。用的是他本来那个声音,“谷主等了四十年,你终于来了。”
叶凡看着他的眼睛。
年轻人的眼睛里,很亮。清亮得没有一丝沉郁。不像一个住了七个人的人。
“你在替谁说话。”叶凡问。
“我在替我说。”年轻人说,“也替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年轻人说,“进去以后,别回头看那朵莲。”
“为什么。”
“回头,就多走一步。”年轻人说,“多走一步,就多丢一年。”
他低下头,又开始说别的话。这次说的是一个老太太的嗓音,在哭。
苏九歌拉了拉叶凡的袖子。
两人退开。
“他方才那句话,”叶凡说,“是替谁说的。”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他这三年,从没替谁说过一句错的话。”
九
入夜,谷里点了灯。
谷里的灯不是油灯,是“骨灯”——一根细骨,泡在药水里,泡久了,自己会亮。亮得不强,青白色,像一团还没散开的雾。
温胖子缩在药园口的小屋里,跟他的驴在一起。驴进了谷以后,就安静了,不吃草也不刨地,整天卧着。温胖子怕它病,一天摸它八回耳朵根。
“叶爷。”他从门里探出个头,“这谷里的灯,怪吓人的。”
“怎么吓人。”
“它亮的时候,不出声;灭的时候,也不出声。”温胖子说,“我盯着看了一下午,它就没‘爆’过一下。油灯还‘啪’一下呢。”
“骨头做的灯,不爆。”
“骨头做的。”温胖子把脖子一缩,“那我这驴,不会哪天也被人拿去做了灯吧。”
“不会。”
“那我把驴拴紧点。”温胖子说。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叶爷,明儿你进那个园,我能不能在外头等着。”
“能。”
“那我就在门口等。”温胖子说,“你别嫌我。”他顿了顿,“我做了九年骨行,什么阵仗都躲。可这一回,我不躲。”
“为什么。”
“因为你上回从井底出来,是我先看见你的。”温胖子说,“这回你要进去,我也得在外头,头一个看见你出来。”
回屋的路上,叶凡叫了一声骨十一。
“……嗯。”
“明天进园,你怎么看。”
骨十一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这朵莲,不是给你治伤的。”它说。
“那是什么。”
“是给你‘认’的。”骨十一说,“你这一身,从来不是你自己攒的。骨是别人做的,核是别人种的,道种是别人放进来的。你今天要活下去,得先知道,哪一样是‘你’。”
“九转,一转认一样。”
“一转认一样。”骨十一说,“认到第九转,你要能说出‘我是谁’。说得出来,莲就把道种‘锁’回去;说不出来,道种就把你锁进去。”
“锁回去,”叶凡说,“是好事吗。”
“不一定。”骨十一说,“锁回去,你就用不了它了。你这一身三成的力气,那口吞骨的本事,都得没。”
“那我过去这几天,那三成力气,是从哪来的。”
“从它。”骨十一说,“你一直用的是它的。你自己那根骨,从来只会一件事——扛。”
叶凡把手按在左肋上。
“那我用惯了它,”他说,“会不会到时候,舍不得。”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莲要问你的。”它说,“你要是舍不得,第九转,你就回不了头。”
十
那一夜,苏九歌在灯下,把那根银针拿出来,看了很久。
叶凡坐在她对面。
“数转的时候,”他说,“你说,你喊我,我得应。”
“得应。”
“要是我没应呢。”
苏九歌把针收起来。
“那我就接着数。”她说,“数到第九转。第九转的时候,针尖会热。针尖热了,我扎你心口。”
“扎了以后呢。”
“扎了以后,你九年内,动不了。”她说,“九年,够你想办法。”
“要是我自己走了呢。”
“你不会。”
“我要是走了,”叶凡说,“你别追。你出谷。回你该回的地方。”
苏九歌看着他。
“你在交代后事。”
“我在交代一件别的事。”叶凡说,“我这一生,被人交代过很多事。今天头一回,我交代别人。你让我说。”
苏九歌没有拦。
“我要是出不来,”叶凡说,“骨林中那三百口人,你去替我看一眼。三十七,他断了条胳膊,你给他接一接。他妹妹叫三十八,没有名字,你别给她起。”
“为什么不起。”
“她哥说,起了名,他爹就找不着他们了。”叶凡说,“这话我记住了,你也记着。”
“记住了。”
“还有,”叶凡说,“我怀里那六样东西。要是我出不来,你替我收着。哪一天你遇上一个人,能说出‘骨归天宫,人还自’后半句的,你就把它们,交给他。”
“后半句是什么。”
“不知道。”叶凡说,“我也在找。”
十一
第二天,开园。
谷里来了不少人。谷中的弟子、药童、养药的人,站满了禁园门前那块空场。他们不出声,站在灯色里,看那道铜门。
谷主被人扶着,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
二长老拄着杖,站在她旁边。
柳叶站在人群里,手里提着一只药筐。药筐里不是药,是水——一坛清水,一摞干净的布巾。她提着筐,站在那儿,像是准备着什么人会受伤。
谷主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
“叶凡。”她说,“开门之前,我最后说三句。”
“谷主说。”
“第一句:进去以后,别碰莲底下的那根骨。”
“好。”
“第二句:九转,一转一步。你每走一步,就把自己忘了的那一样东西,想起来一样。想起来,就往回走一步。想不起来,就往前走。走到第九步还没回头的,那就回不来了。”
“第三句呢。”
谷主看着她手里的钥匙。
“第三句,”她说,“禁园的门,从里头,只能开一次。出来的时候,门会自动开。可要是第九转没转成——门就不开了。”
她把钥匙,递给苏九歌。
“开门。”
谷主被人扶回屋去的时候,从叶凡身边过。
她在叶凡面前停了一下。
“我这一间屋子,”她说,“住了七个。你今天进去,是第八个进来的东西。可我不接你——你身上那两样,谁也接不动。”
“那谷主让谁接。”
“不接。”谷主说,“用莲。”
她走了。走得很慢,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温胖子从人堆后头挤过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是谷里给的,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半截。
“叶爷。”他说,“我就在门外头。”
“好。”
“我把驴拴在门边的树上了。”
“好。”
“驴要是有事,我就喊。”温胖子说,“你要是在里头听见驴叫,那就是我叫你。”
“驴不会叫。”
“驴不会叫。”温胖子说,“可我会。”他吸了口气,把腰挺直了一点,“我嗓子好。”
柳叶提着一只药筐,走过来。她把筐放在门前,从里头取出一只陶碗,倒了一碗水,递过来。
“喝了。”她说。
叶凡接过来,喝了。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药味。
“这水,”柳叶说,“是谷里上供的水。三百年前立谷,第一口井的水,一直留到今天。谷里的人,进禁园,都得喝一口。”
“为什么。”
“喝了,就记着自己是谷里出来的人。”柳叶说,“不管你进到哪儿,喝过这口水,你就还得回来。”
她收走陶碗,退到人群里。
二长老拄着杖,走到叶凡面前。
“最后一句话。”她说。
“二长老说。”
“你进去,苏九歌跟你去。”二长老说,“她喊你,你应。可要是到了第九转,她自己也‘挪’进去了,你别管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一管她,两个人都出不来。”二长老说,“她进禁园之前,我就跟她说了这一句。她答应了。”
她顿了顿。
“她答应的时候,没看你。”二长老说,“这句话,她是对着那扇门答的。”
十二
苏九歌把钥匙,插进铜门的锁孔。
锁孔里,积了六十年的锈。钥匙插进去,只进了一半。她把钥匙拔出来,吹了吹锁孔里的锈,再插一次。第二次,进到底。
拧。
铜门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一件很重的东西,在门里头,被人从很久的睡里叫醒。
门缝开了一线。
门里吹出来一阵风。风很干,很凉,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药味,是骨味。是骨粉被风吹起来的那种、干干的、白的味道。
苏九歌把门推到底。
门开了。
门里头,是一片黑。
不是没有光的黑。门里隐隐有一点亮,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那点亮很小,像一颗落在地底下的星。
谷主在后头说了一句。
“进去吧。”
叶凡跨过门槛。
他进去的那一瞬,脚底下“软”了一下——不是土,是骨。门里头的地,是一整片骨,跟白骨原底下一样,只是小得多。
苏九歌跟在他后头三步,进来了。
铜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合上了。
十三
禁园里,没有外头那样的一层一层药。
里头是空的。
一片圆形的空地,不大,也就二十来步见方。地面是骨,四周是石壁,石壁上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光,从最中点的地方来——
那里,立着一根骨。
不是什么粗大的骨。是一根人骨。直直立在那儿,从地底下,拔出来半人高。
骨上,开着一朵东西。
不是花。
是一朵“莲”。莲是白的,白的里头透着一点青。九片花瓣,卷着,还没开。花瓣不是肉长的,是“薄”的——薄得像一层冰,薄得能透过去看见背后。
莲长在那根骨的顶头。它把骨顶头那一节,抱在正中间,像一个人抱着一根柱子。
叶凡站在莲前,三步远。
他这半生,见过很多骨上的东西:井、门、桥、墙。可他从没见过骨上“开花”。
“这就是骨莲。”苏九歌在他身后说。
“它什么时候开。”
“等你站到它跟前。”苏九歌说,“一转开一片。九转全开。”
叶凡走近一步。
他走近的时候,那九片卷着的花瓣,最外头那一片,动了一下。
它慢慢地,往外张开了半分。
张开的时候,禁园里那点光,亮了一分。借着这一分亮,叶凡看清了莲底下的东西——那根骨,从地里拔出来,顶头那一节,已经被人“抱”过。骨面上有一圈很浅的凹,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抱着,压出来的。
那不是莲压的。
莲是长在上头的。压出这一圈凹的,是“人”。
“这根骨,”叶凡说,“有人抱过。”
“抱了很久。”苏九歌说,“四十年前,我师父进来,抱过它。”
“她为什么要抱它。”
“因为她想知道,这根骨是谁的。”苏九歌说,“她抱了三个月。抱到第三个月,她在这根骨上,摸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名字。”苏九歌说,“她用指甲,把那个名字,刻在了骨的背面。”
叶凡绕到骨的背面,蹲下来,看。
骨的背面,靠下的地方,有一个字。刻得很浅,被岁月磨得快没了。
是个“苏”。
叶凡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第六代守册人,”他终于说,“姓苏。”
“姓苏。”苏九歌说。
她站在莲前,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
“我师父刻那个字的时候,大概就知道,她出不去了。”她说,“她刻这个字,是因为她怕后来的人,不知道这根骨是谁的。”
十四
“等一下。”苏九歌说。
叶凡停住。
“谷主说的三句,你再说一遍。”她说。
“别碰底下那根骨。九转,一步一样,想起来就往回走。门只开一次。”
“还有一句,谷主没说,我说。”苏九歌说,“你听好。”
“你说。”
“一转是一年。”苏九歌说,“可一年,不是真的过一年。是你把‘自己’里的一年,拿出来,放到莲上去。放上去的那一年,你还记得,可你摸不着了。”
“放上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是哪一年。”苏九歌说,“放的是苦的一年,你少受一年;放的是好的一年,你就少了一年好的。”
“那放哪一年,是‘对’的。”
“‘对’的,”苏九歌说,“是所有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叶凡身侧,跟莲只隔了一步。她一手按着自己的心口,一手垂着,那根银针,就攥在那只垂着的手里。
“开始吧。”她说,“我数。”
叶凡看着那朵莲。
“苏九歌。”他说。
“在。”
“你喊我,我应。”
“你应。”
叶凡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莲。
莲还没全开。九片花瓣,只有最外头一片,张了半分。里头八片,还卷着,卷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九歌。”他说,“这朵莲,是谁种下去的。”
“不是种的。”苏九歌说,“是‘长’的。”
“长在骨上,怎么长。”
“第六代守册人死的时候,把自己的骨,立在禁园当中。”苏九歌说,“立了三十年,骨上长出一根芽。芽长成莲。谷里把它记下来,说是‘骨自己长的’。”
“那莲底下的骨,”叶凡说,“是活的。”
“死的。”苏九歌说,“可它长莲。”
叶凡看着那根骨。
“我娘死那年,”他说,“我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手,从袖子里掉出来,落在被子上。我把它放回去,放了三回,它掉三回。”
苏九歌看着他。
“你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我在想,”叶凡说,“一根死骨,还能长出一朵莲花。那一个人死的时候,掉出来的手,为什么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他没有等苏九歌回答。
他往莲前走了一步。
“来吧。”他说。
十五
叶凡往前,踏了第一步。
第一步踩下去,那片刚刚张开半分的花瓣,忽然全开了。开得很慢,开到一半,叶凡的身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左肋那种空。是另外一种——像一间屋子里,有人搬走了一件家具。你不知道搬走的是哪一件,可屋子一下子,宽敞了,也冷清了。
“第一转。”苏九歌的声音在他耳边,“你丢了什么。”
叶凡站着,想。
他想了很久。
“我丢了一样,”他说,“很轻的东西。”
“什么样。”
“想不起来了。”他说,“可我记得它‘轻’。”
“接着想。”
叶凡闭了一下眼。
闭上眼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东西——不是画面,是一种“手的感觉”。他的手心里,曾经攥着一小把东西,温热的,圆圆的。
金豆子。
“我丢了几个金豆子。”他说。
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他娘病了。
他记得,那一年,他把自己捡到的三个金豆子(他捡的),一个一个,拿到镇上药铺,换了一小包药。药没治好他娘的病。可他把豆子全给了。
“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来,往回走一步。”苏九歌说。
叶凡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步那一片花瓣,慢慢合回去半分。他身子里那点空,也回来了一点。
“第一转,成。”苏九歌说。
叶凡站在那儿,喘了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这九转是什么了。
——是把一个人,从头到尾,一寸一寸,重新认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