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噬主的代价
头三天,没出事。
驴车沿着田埂往东南走,走得不快。叶凡坐在车上,每天下午让苏九歌把一次脉。脉一天比一天稳。到第三天,苏九歌把完脉,收了手,说了一句:“你这根新骨,贴上去了。”
“贴上去了,是好事。”
“是好事。”她说,“可你别急着逞强。”
叶凡活动了一下左肩。
他这半生,左边的身子一直是“钝”的。小时候他以为是天生的;后来知道,那根骨是别人做的,做的骨,跟身上的肉,总隔着一层。今天这一拆一补,那层隔膜,没有了。
没有了,他才知道,原来不隔,是这个感觉。
他抬手,试着握拳。左手握拳的时候,力气比右手大。他放下手,没说什么。
“大多少。”苏九歌问。她看出来了。
“三成。”
“三成。”苏九歌说,“你记着这三分。这三分,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是那根骨的。”她说,“那根骨是从别处来的,它有自己的气。今天它借给你三成,是因为它还没认全你。等它认全了,它就要跟你要东西。”
“要什么。”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天下没有白借的气。”
一
第四天,路上出了事。
出事的地方,是一道山口。山口两边是石壁,中间一条路,路窄,只容一辆车过。驴车进山口的时候,叶凡就觉出不对——两边的石壁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被人扫过。
“停。”他说。
温胖子勒住驴。车停在路当中。
“怎么了。”
“人多。”叶凡说。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辕边,往两边石壁上看了看。
石壁上没有动静。可他知道有人——那种被人盯着的后颈发紧,他这半生太熟了。谢家的院墙外头一次,玄天宗的演武台边一次,万骨窟的台阶下头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什么也看不见,可脖子后头,凉。
“苏九歌。”他说,“往车底下。”
苏九歌没问。她把药箱推进车底,自己缩到驴肚子后头,一手按住驴。驴不安,她按着驴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压。
“温胖子。”
“在。”
“你往后退,退到山口外,别回头。”
“叶爷,这……”
“退。”
温胖子赶着车,往后退。退了十来步,石壁上终于动了。
不是人跳下来。是先“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弓弦。一支箭,从右边的石壁上飞下来,钉在驴车刚才停的地方,钉进土里,箭尾还在颤。
“叶凡是吧。”石壁上有人开口。声音很平,是个中年男人。“你不用问我们是谁。你只要知道,你头上那笔赏,够我们这一伙人,花十年。”
“多少。”
“三千块骨。”那人说,“三宗联赏,白骨原出的事,还没传到这儿,赏先到了。”
“你们是三宗的?”
“不是。”那人说,“我们是‘取’的。”
二
人下来了。一共六个。
不是散修,是“取行”的人——十三域里专门接悬赏的一行。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指,腰上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取”字。
六个人,没围一圈。他们站成一个“人”字,把叶凡堵在山口当中。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守着山口。
“规矩我讲给你听。”缺两指的那个说,“我们不要你的命。你要活的,我们要死的嫌麻烦。你就地站着,让我们把你那根骨取了,我们抬你出去,找个药铺,能治。”
“取了骨,人还能活?”
“能活。”那人说,“少半条命的活。可总比死了强。”
叶凡没有动。
“你不信。”那人说,“我告诉你,我们取过十七个人的骨。十七个,活了十五个。另外两个,是自己吓死的。”
“你们取骨,用刀。”
“用刀。”
“那今天,”叶凡说,“你们取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取骨,得先有人近身。”叶凡说,“可你们六个人,谁都不肯先上。”
那人的脸,沉了一下。
他确实不肯先上。赏是三千块骨,六个人分;先上的那个,分的不是多的那一份,是死的那一份。
“那就耗着。”他说。
“耗着,”叶凡说,“对你们有利。”
“对。”
“可我还是得让你们知道一件事。”叶凡说,“我今天不能在这儿耗。我要赶路。”
他把外袍解下来,搭在车辕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取行,做这一行多少年了。”叶凡问。
“我做了二十六年。”缺两指的那个说,“从我缺这两根指头那年起。”
“指头怎么缺的。”
“取骨取丢的。”那人说,“一个病人,取到一半,他儿子从后头给了我一刀。我躲开了,两根指头没躲开。”
“你恨他吗。”
“不恨。”那人说,“他也是救他爹。”
“那今天,”叶凡说,“你们取我的骨,是救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
“不救谁。”他说,“三千块骨,够我一伙人吃三年。三年里,我不用再接活。”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接。”那人说,“取行的人,都这么过。取一百个,活到六十,就算好命。”
他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
“你这人问得细。”他说,“问得细的人,我不喜欢。问得细,说明你心里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不好取。”
“那你还取。”
“取。”那人说,“三千块骨,够我弟兄们,过三年。”
他把刀抽出来。
“老三,你先上。”他说,“你手快。”
右边那个年轻的,应了一声。
三
头一个动手的,是右边那个年轻的。
他见叶凡往前走,就动了——不是扑,是“滑”。取行的人,脚下都有功夫,滑着近身,一刀挑肋。他挑的是右肋。
叶凡没躲。
他侧了半步,让刀从右肋擦过去。刀擦过来的时候,他左手抬起来,扣住了那人的腕。
扣住的一瞬,叶凡心里,那根新骨,动了一下。
不是他叫的。是它自己动的。它像一条睡着的蛇,被什么惊了一下,顺着他的臂,往上“走”。走到肩,走到手,走到那五根扣着人手腕的指头上。
然后,他的手,紧了。
那年轻取行的,惨叫了一声。
不是被扣住腕的那种叫。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出来的叫。他的手腕,在叶凡手里,像一根枯树枝,被硬生生“捏瘪”了。不是捏碎——是瘪。像一根管子里的东西,被从两头一挤,挤了出去。
那人往后倒,抱着手腕,滚在地上。
叶凡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可他手上,多了一样“感觉”——像刚刚,有一样很凉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进了他的身。
“取行那人的腕骨。”他听见骨十一在腿里说,“你吞了他那一段。”
“我没吞。”
“你没吞。”骨十一说,“是它吞的。”
剩下的五个人,都停了。
缺两指的那个,看着地上滚的那个,看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短刀,收了。
“走。”他说。
“老大,三千块骨。”
“三千块骨,买不了五个活人。”他说,“他不是取骨的人。他是‘吃’骨的人。”
五个人往后退,退到山口外,散进田里,一会儿就没影了。
地上那个,被他的同伴拖走了。拖走的时候,他还在叫,叫得越来越小。
四
叶凡站在山口当中,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是因为他“动不了”。不是身子动不了,是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动。
方才进他身的那点凉,没有散。它顺着他的臂,往上走到了胸口,停在左肋那根新骨边上,停了一会儿。
停下的时候,叶凡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哭,边哭边说:
“我不是要取你……我娘病了……赏钱是给我娘买药的……”
叶凡的手,抖了一下。
“骨十一。”他说,“我听见一个人说话。”
“哪个。”
“方才那个年轻的。”
骨十一安静了两息。
“来了。”它说。
“什么来了。”
“你吞的那段骨。”骨十一说,“骨上有人。你吞了他的骨,也吞了‘他’。”
“他住进来了。”
“住进来了。”骨十一说,“住在你那根新骨里头。”
叶凡抬手,按在左肋上。
按下去的时候,那个哭的声音,就清楚一分;把手挪开,就轻一分。他把手挪开,那声音还在,缩在骨头的缝里,很小,可它不走。
“它会走吗。”他问。
“不会。”骨十一说,“进过你身的东西,除非你自己‘吐’出来,不然它一直住着。”
“怎么吐。”
“不知道。”骨十一说,“三百年来,吞东西的,不只你一个。可愿意吐的,一个也没有——”它顿了顿,“因为吐出来,一根骨就少一口。少一口,就撑不住身子。”
五
苏九歌从驴肚子后头出来。
她没问他方才做了什么。她走过来,把他按在车辕上的外袍拿起来,抖了抖土,递给他。然后她把三根指头,压在他脉门上。
压了很久。
“说。”叶凡说。
“你的脉里,多了一条。”她说。
“多了一条。”
“一个人一条脉。”苏九歌说,“你原来是一条。现在,一条粗,一条细。细的那条,不是你的。”
叶凡没有出声。
“药王谷有句话,是我师父说的。”苏九歌说,“她说,一个人的身子,是一间屋子。屋里住着一个人,叫‘自己’。有的人,屋里住着两个、三个、十个。住得越多,越挤。挤到最后,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可‘自己’,睡到门口去了。”
“睡到门口,会怎么样。”
“会有一天,”苏九歌说,“他站在自己屋里,却认不出自己。”
她把指头收回来。
“你现在屋里,住了两个。”她说,“你、和方才那个。你要是再吞下去,就住三个、四个。”
“那我吞到什么时候,会认不出自己。”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可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那根新骨,是壳骨。壳骨是‘住人’的。你越用它,它越‘满’。它满了,屋子就不是你的屋子了。”
叶凡把那件外袍穿上。
“那今天这一下,”他说,“我用错了。”
“不是用错。”苏九歌说,“是它自己动的。你还没学会用它。”
“怎么才算学会。”
“学会,是你叫它,它才动。”苏九歌说,“现在,是它想动,你就得动。”
六
车出了山口,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路边有个村子。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孩子,七八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驴车从村口过的时候,温胖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咦”了一声。
“叶爷。”他说,“那孩子,走路不对。”
叶凡看过去。
那孩子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是“斜”的——不是腿瘸,是整个人从腰往上,往一边歪。他走了两步,走得很费劲,像身上少了什么撑着的东西。
“苏九歌。”叶凡说。
苏九歌已经跳下车了。
她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石头。”
“你身上,哪儿不舒服。”
孩子不说话了。他撩起衣裳,让她看胸口。胸口上,有一个很浅的坑——不是伤,是“塌”。像那里的东西,缺了一块。
“什么时候塌的。”
“上个月。”孩子说,“塌之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有人叫我。”孩子说,“叫了三声。我应了。”
苏九歌的手,停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孩子说,“听不清。可他叫的时候,我胸口,凉了一下。”
苏九歌站起来。
她走回车上,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东西,给了村口出来的一位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接了东西,连连作揖。
苏九歌回到车上。
“那孩子,”叶凡说,“跟我一样。”
“一样。”苏九歌说,“空骨。”
“这么小的孩子,也空。”
“空骨不是天生的。”苏九歌说,“空骨,是‘被叫’出来的。有人在那孩子耳朵边,叫了他的名字,应了,胸口就空了一块。”
“谁叫的。”
“不知道。”苏九歌说,“可这一路上,我留意了。从白骨原往东南,走了四天,见着三个空骨。一个孩子,一个货郎,一个老婆婆。”
“多起来了。”
“多起来了。”苏九歌说,“从前是三十年出一个,现在四天,出三个。”
她看着路的前头,慢慢地说:
“壳醒了。壳醒了,就到处‘叫’。它叫谁,谁就空一块。你在白骨原底下补上了自己的匣,可别人没有。”
再往前走,天快黑的时候,路边又见着一个。
是个老婆婆,蹲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豆子。她在拣豆子,拣得很慢,拣一颗,歇一会儿。
苏九歌让温胖子停车,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说话。
老婆婆抬起头,看她,又看她身后。
“姑娘是郎中?”
“是。”
“那你看看我这个。”老婆婆说。她把簸箕挪开,撩起衣襟,让人看胸口。那里也塌了一块,塌得比那个孩子还深。
“什么时候塌的。”
“五天前。”老婆婆说,“塌之前,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老头子。”老婆婆说,“他死了十二年了。他站在门口,叫我名字。我叫了一声。醒了以后,胸口就空了。”
“你应了。”
“应了。”老婆婆说,“我老头子叫我,我哪能不应。”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倒出两粒,放在老婆婆手心里。又取出一小包,搁在簸箕边。
“这个药,一天一粒。这个包里的,煮水喝。”她说,“半个月里,别应别人的叫。”
“要是应了呢。”
“胸口的坑,会再深一分。”苏九歌说,“深到最后,人就撑不住了。”
老婆婆把那两粒药,看了一眼,又看苏九歌。
“姑娘。”她说,“我老头子叫我,我不应,他多可怜。”
苏九歌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回车上。
车往前走。天黑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叶凡坐在车上,看着那一盏盏灯。
“她说得对。”他说。
“谁。”
“那个老婆婆。”叶凡说,“叫她的,是她老头子。她不应,那叫她的东西,就不进来;可她心里,那声叫,一直在。”
“你在替她想。”
“我在替我自己想。”叶凡说,“这些天,我夜里也听见有人叫我。”
“谁叫。”
“听不清。”叶凡说,“可我没应。”
七
第七天,看见药王谷了。
那不像一个谷。先从远处看,是一道很长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条窄窄的缝,缝里冒着白气。走到跟前才看清,那道缝里,是一条石阶,石阶往下走,直直地,走进山里头。
谷口有一道石门。石门一半开着,一半关着。开着的那半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灰白的袍子。
驴车在石门外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苏九歌从车辕上跳下来。
石门边那两个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九歌师姐。”左边那个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苏九歌说,“我要见谷主。”
“谷主不见人。”
“那见二长老。”
“二长老也不见。”
苏九歌站在石门外,看着那两个人。
“谷里出了什么事。”
右边那个张口要答,被左边那个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没出事。”左边那个说,“就是谷主吩咐,三个月内,谷门不接外客。”
“我不是外客。”苏九歌说,“我姓苏。”
“九歌师姐,”左边那个说,“正因为你姓苏,才更不能进。”
八
“什么意思。”
“谷主点你的名了。”左边那个说,“三个月前,谷主说:苏九歌要是回来了,别让她进。”
苏九歌站在那儿,没有动。
“为什么。”
“不知道。”那弟子说,“谷主没说。”
苏九歌看着那道石门。
她在这道门里长大。她知道这道门后头是什么——一条石阶,往下走一百八十级,然后是一片药园,药园过去是谷屋,谷屋过去,是禁园。她在这道门里,认了三十几种药,抄了九场骨事,送过七个人下葬。
今天这道门,跟她隔了二十步。
“那两个人呢。”她问,“守门的是谁。”
“柳芽、柳根。”
“我认识。”苏九歌说,“柳芽,你去把二长老请出来。就说九歌在门外,有事相求。她要是问什么事,你就说——门口来了一个‘空骨’的人。”
“空骨”两个字一出口,那两个人,都往车上看了。
车上,叶凡坐着。
柳芽看了他两眼,忽然脸色一白,转身就往石阶里跑。跑之前,他低声跟柳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可叶凡还是听清了——
“他身上,有壳味。”
柳芽说完,转身跑进石阶。他的脚步声一路往下,很快听不见了。
柳芽跑进去以后,石门外就静了。
苏九歌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门。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也是站在这道门口。那年她刚被领进谷,什么都不懂,站在门口哭。二长老拄着杖出来,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里走。走到石阶第一百级的地方,二长老停下来,回头指着门口说了一句话:“往后你从这道门出去,就得记着回来。”
她记着回来了。二十年后,她站在门外,门不让她进。
石阶里,有脚步声往下走,又往上走。是谷里的人在传话。谷里的人,走路都轻——在谷里走重了,会踩着药。
过了一会儿,石阶边上探出个头。是个十来岁的小药童,扒着门框,偷偷往外看。
他先看见苏九歌,眼睛一亮,又赶紧缩回去。缩到一半,又探出来。
“九歌师姐。”他小声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九歌说,“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小满,”苏九歌说,“谷主怎么样。”
小满朝里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谷主上个月,把自己关在屋里了。”他说,“关了以后,她认人就不认脸了。昨天她叫我‘阿禾’。阿禾是三年前死的一个师姐。”
“她还认药吗。”
“认药。”小满说,“她昨儿还坐在药园里,闭着眼,把一筐药,一样一样,都叫对了名。她认得药,不认得人。”
苏九歌没有再问。
石阶深处,脚步近了。
九
出来的是个老太太。
七十上下,很瘦,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她没穿谷里的灰白袍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她走到石门口,先看了苏九歌一眼,又看车上的叶凡。
看了很久。
“你叫叶凡。”她说。
“是。”
“白骨原上,把自己的骨拆了,又补上了一根壳骨的,是你。”
“是。”
老太太拄着杖,走下石阶,走到车前。
她离车三步远站住,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壳。一样,是核。”
“核我剥了。”
“你剥了,可它没走。”老太太说,“它在你这间屋子里,坐着呢。”
叶凡没有出声。
老太太睁开眼。
“九歌。”她转过头,“你带他回来,是想让我救他。”
“是。”
“救不了。”老太太说。
苏九歌的脸,白了一下。
“二长老……”
“我说救不了,不是他没有救。”老太太说,“是谷里,救不了他。”
“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那道石门。
“因为谷里,现在也有一间屋子,住满了人。”她说,“谷主那间。”
十
石阶往下走一百八十级。
叶凡还是进去了。不是从正门——是二长老领着他,从石门边上一道侧门进去的。侧门很窄,通到药园后头的一间小屋。
小屋里很暗。屋里摆着一张矮床,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肉。她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两手放在膝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她看人的样子很奇怪——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脸旁边的地方。
“谷主。”二长老说,“人带来了。”
谷主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从纸缝里过。
“你叫叶凡。”她说。用的却不是问的语气。
“是。”
“你身上有九根里头的一根。”谷主说,“三百年了,第九根,回来了。”
“谷主知道这事。”
“谷里那本册子,是我守的。”谷主说,“四十年前,我师父把它交给我。她说:这册子上,空了九行。九行填满的时候,药王谷就该关了。”
“现在填了几行。”
“八行。”谷主说,“你,是第九行。”
她抬起手,很慢地,往桌上指了指。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两个字。
“叶凡”。
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叶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谷主说,“今早起来,就在上头了。”
她把手放回膝上。
“我这一间屋子,”她说,“早上还住着一个我。现在,住了七个。”
石阶往下走一百八十级。
叶凡还是进去了。不是从正门——是二长老领着他,从石门边上一道侧门进去的。侧门很窄,通到药园后头的一间小屋。
进去的时候,叶凡看见了两边的药。
药园在石阶的两边,一层一层,往下排。药不是种在土里的——是种在“骨”里的。每一垄药畦的底,都铺着一层旧骨,磨得很平,摊得很匀。药根从骨缝里钻出来,长得比别处的药都壮。
“这底下是骨。”叶凡说。
“是骨。”二长老拄着杖,走在前头,“药王谷立谷三百年,用的是‘骨养药’。药这东西,长在土里,长十年成药;长在骨里,三年就成药。”
“哪来的骨。”
“收来的。”二长老说,“死了的人,家里人送来,说‘拿去养药’。谷里给他们刻一块牌,挂在谷屋的墙上。墙上现在挂了两千多块。”
叶凡往下走,走了几十级,看见一面墙。
墙上全是木牌。密密麻麻,一块压一块,从底下一路排到墙上最高处。木牌上刻着名字,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木牌是新的,木色还黄;有的是旧的,黑得像炭。
“这些,”二长老说,“就是药底下那些骨。”
叶凡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谷里的人,认得他们吗。”
“不认。”二长老说,“谷里的人,只认识药。药是谁养出来的,记在牌上,牌挂在墙上,就完了。”
她拄着杖,继续往下走。
叶凡跟上去。走过那面墙的时候,他伸手,在一块木牌上,摸了一下。
木牌冰凉。
十一
“七个。”
“七个。”谷主说,“都是我治过的人。治的时候,我用了谷里的法——把他们的东西,接进我自己身子里,再慢慢化。化着化着,人就住进来了。住一个,我忘一样东西。住到第七个,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半天。”
她看着叶凡。
“所以九歌不能进谷。”她说,“我点名不让她进,是怕她学我。她是我挑的守册人。守册的人,不能‘接’。”
苏九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发白。
“谷主。”叶凡说,“你救我,要‘接’。”
“要接。”谷主说,“你身上两样,壳和核,纠缠在一处。要把核拿出来,得有人替你‘接’一半过去,拿在自己身上,慢慢化。”
“化完了呢。”
“化完了,那一半就住在我这儿。”谷主说,“我这儿已经住了七个。再住一个,就是八个。住八个,我大概就认不出这间屋子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来。”
谷主沉默了很久。
“因为册子最后一页,写的是你的名字。”她说,“册子写了三百年。三百年来,从来没有哪一页,是自己写上的。”
她顿了顿。
“写上去的名字,不是我给你排的,是你自己来的。药王谷守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十二
“还有别的法子。”苏九歌忽然开口。
谷主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
“你说。”
“九转骨莲。”苏九歌说。
屋里静了一下。
二长老拄着杖的手,紧了紧。
“九歌。”二长老说,“那东西,谷里六十年不许人提。”
“我知道。”苏九歌说,“可册子上记过。第九场那个人,进谷的时候,谷里试过一次九转骨莲。试到第三转,人没了。”
“试到第三转就没了,”二长老说,“你还提它。”
“因为他一个人试。”苏九歌说,“第九场那个人,是一个人试的。今天来了一个人,身边有我。”
她走进屋,站到谷主面前。
“谷主。”她说,“九转骨莲,九转才成莲。一转一转,得有人替他‘数’。第九场那个人,没有人替他数,所以他没数到第九转。”
“你要替他数。”谷主说。
“我替他数。”
“数到你自己也进去。”
“数到我自己也进去。”苏九歌说。
谷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像你师父。”她说。
“哪儿像。”
“你师父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谷主说,“她说,册子上那九行空着,不是没人填,是没人敢填。她说她要填。填到第三行,她也进去了。”
苏九歌没有出声。
“骨莲在禁园。”谷主说,“禁园的门,六十年没开。钥匙在我这儿。”
她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很旧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拿去吧。”她说,“可我把话说在前头——骨莲不是药。它是一件‘事’。你数得对,它开门;数错一次,它就吃人。”
出屋的时候,二长老跟苏九歌走在一处。
她走得很慢,木杖点在地上,一点一点。
“你师父的事,”二长老说,“你还记着。”
“记着。”苏九歌说,“她进禁园那年,我十一岁。她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什么也没说。”
“她说了。”二长老说,“她跟你说的是——‘替我数着’。”
苏九歌停住脚。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二长老说,“你只是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九歌手里。
是一根很细的银针。针身上,刻着九个很小的刻痕,排成一排。
“你师父的。”二长老说,“她进禁园之前,把这根针,交给我。她说,这根针,九个数,一个数代表一转。数到第九个,针尖会热。针尖一热,你就得把针,扎进那人的心口。”
“扎心口做什么。”
“把‘住客’钉住。”二长老说,“一转是一年,九转是九年。钉住,他就九年不能动。”
“钉住了呢。”
“钉住了,那人就能活九年。”二长老说,“九年里,他得自己想办法。九年之后,钉不住,还得再来一回。”
苏九歌把银针,攥在手里。
“你师父,”二长老说,“没等到这根针用上。她进去了,针留在我这儿。四十年,我天天把它带在身上。”
她顿了顿。
“今天,我给你。”
“二长老。”
“别谢。”二长老说,“我不是给你。我是给它,找一个能用它的人。”
她拄着杖,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过头。
“还有一句。”她说,“禁园里那朵莲,不是长在土里的。”
“长在哪儿。”
“长在一根骨上。”二长老说,“那根骨,是你师父的。”
十三
叶凡把谷主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谷主。”他说,“我问一句。”
“问。”
“方才你说,你这间屋子,住了七个。你治过的人,一个一个,住进来了。”他说,“那我这两样东西,壳和核,你方才说,纠缠在一处。可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我这根骨,是空的。空骨。空骨能住人。”
谷主看着他。
“你是想问我,”她说,“你自己那间屋子,住了几个了。”
“是。”
“一个。”谷主说,“你身上,现在住着一个。”
“哪一个。”
“你自己。”谷主说,“还有,是你今天新住进来的那个——山口上那个年轻的。”
她顿了顿。
“可你还得住一个。”她说,“壳骨要认你,得有人替你‘引’。引壳骨的,会跟你住一段。这一段,可长可短。”
“谁引。”
谷主没有答。
她抬起手,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门口,苏九歌站在那儿。
屋外,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谷里的灰白袍子,站在药园的口上。她看见苏九歌,先没说话,把手里的药筐往地上一放。
“你回来了。”她说。
“柳叶。”
“三年。”那女子说,“你走了三年。”
“三年。”
“三年前,谷主把册子交给你。”柳叶说,“交给你以后第三天,你就走了。册子在谷主的床头,放了三年。你走的时候,谷里死了两个。”
“哪两个。”
“阿禾,还有她男人。”柳叶说,“阿禾病的时候,谷里没人会看。会看的人,走了。”
苏九歌没有出声。
“我不是怪你。”柳叶说,“谷主让你走的,我知道。”
“你不怪我,可你还是拦在门口。”
“我拦你,不是为阿禾。”柳叶说,“是为今天你带回来的这个人。”
她往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身上的味,我在谷口就闻见了。”柳叶说,“壳味。谷里养药,养了三百年,最怕的就是壳。壳进了谷,药就乱了。”
“药乱了,会怎么样。”
“会死。”柳叶说,“药死一批,谷里就得重新养十年。”
“那你说怎么办。”
柳叶看着她。
“禁园。”她说,“谷主把那把钥匙给你了。你带他进禁园。禁园是谷里唯一一块‘不养药’的地方,壳进那儿,跟药不打架。”
“你知道谷主给我钥匙。”
“我知道。”柳叶说,“谷主昨天,就跟我说了。”
她把药筐提起来,转身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九歌。”她说,“你师父当年,也是从这个门口,进的禁园。她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柳叶说,“要是我出不来,别让九歌进。”
她走了。药筐在她背上,一晃一晃。
十四
那天夜里,叶凡被安置在药园后头那间小屋。
他睡不着。他坐在床沿上,把怀里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木鞋、指骨、方胜、九嶷山裂了的石头、顾长风的旧玉牌、柳如烟抛下来的那片“陆”骨。
他摆完,看着那一排东西。
他这半生,从青石村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有。今天他怀里,摆了六样。六样东西,来自六个地方:娘、骨翁、九嶷山、青云宗、柳家。
六样东西,摆在一处,像一张没写完的账。
“骨十一。”他说。
“……嗯。”
“你在哪儿。”
“你腿里。”
“我是说,”叶凡说,“你在哪一根骨里。”
骨十一安静了很久。
“在你左腿。”它说,“膝盖上来一寸。”
“哪一根。”
“你自己那根。”骨十一说,“你身上长了十八年的那根。不是骨翁做的,不是新补的。是‘你’的那一根。”
叶凡把手,按在左腿上。
按下去,那点微凉,就在掌心底下。
“那你,”他说,“也是住进来的。”
“我也是。”
“你住多久了。”
“你六岁那年冬天。”骨十一说,“我来的。那个冬天,你病了一场,烧了七天。烧到第四天,你爹抱着你在门口站着,你娘在灶上熬药。你烧得说胡话,说了一冬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骨头上有个人’。”骨十一说,“你娘以为你烧糊涂了。你爹信了。”
“我爹信了。”
“他信了。”骨十一说,“他第二天,就背上你,往北走。他说,要找一个人问问。”
十五
叶凡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我爹。”他说,“他去哪儿了。”
骨十一没有马上答。
“他背着你,往北走。”它说,“走了六天,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现在叫‘落魂渊’。”
叶凡抬起头。
“他把你放在渊边的石头上。”骨十一说,“然后他下去了。”
“下去做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他下去的时候,跟你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别跟我走’。”
屋里很静。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过了很久,叶凡把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里。收到最后那个布包,他打了两个结。
“苏九歌。”他忽然开口。
“在。”门口那道影子里,苏九歌应了一声。她一直在门口。
“谷主说,禁园六十年没开。”
“嗯。”
“明天开。”
“明天开。”
“进去以后,”叶凡说,“你数,我转。数到第九转,你就叫我一声。”
“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叶凡说,“我要是应了,我就还在。”
他顿了顿。
“我要是没应,”他说,“你也别停。接着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