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机楼
出青云宗地界,第三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的、斜的、落在人脸上不留痕的雨。落在肩上,你觉不出湿;走上一里,衣裳才慢慢沉下去,沉得像被人从后头拽。
可它下得久。从早上落到晌午,从晌午落到天黑。路就烂了。黄泥被车轮和驴蹄踩开,一脚下去,拔出来,鞋上挂着两斤土。走一步,脚下“咕叽”一声。
驴车陷在泥里两回。
头一回,温胖子脱了鞋,跳到泥里去推。他一个人推不动,苏九歌跳下去,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才把轮子从坑里抬出来。抬出来以后,温胖子坐在路边,拿草擦腿上的泥,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第二回,驴车又陷了。这一回,温胖子没跳。他坐在车辕上,喘了半天,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了。
“叶爷。”他说,“我这条腿,是老伤。当年在骨行,被一根骨架子压过。这种天,它疼。”
“那你就别推。”叶凡说,“我自己来。”
叶凡下车,走到车后,弯腰,一手顶住车尾。他没怎么使劲,车就从泥里出来了。温胖子坐在车辕上,看着,愣了一愣。
“叶爷,”他说,“你这力气……”
“骨给的。”叶凡说,“不是我的。”
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上了车。
“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镇子。”温胖子说。
“什么镇。”
“落子镇。”温胖子说,“我跑骨行那几年,来过一回。”
“镇上有骨行。”
“没有骨行。”温胖子说,“镇上只有一座楼。”
“什么楼。”
温胖子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了又绕。
“天机楼。”他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驴车接着往前走。雨打在车棚上,密密的,像有人在棚顶上,一把一把撒豆子。
车棚是温胖子拿旧毡搭的,漏。雨水一线一线,从毡底的缝里挂下来,落在柳如烟的肩上。她也不躲。这一路,从青云宗出来,她一直这样:坐在车后头,捻那块刻着“守”的木牌,看天,很少说话。
苏九歌赶车。她赶得稳,车辙压得直,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她话也不多,可一开口,句句是实的。
“温胖子。”她说。
“嗯。”
“你说的这楼,去过的人,回来都怎么样。”
温胖子把缰绳抖了抖。
“有的好了,有的坏了。”他说,“好的那一个,是我认得的骨行二掌柜。他上楼问了货,回来,货成了,他发了财。发财发了三年。第三年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开门,人不在了,屋里地上,摆着一根骨。”
“他自己拆的。”
“不知道。”温胖子说,“他家里人说是病。可我知道,他那根骨,是他上楼那天,留在楼里的价。三年后,楼把价‘收’回去了。”
“价还能收回去。”
“价不是当场付清。”温胖子说,“天机楼收价,是‘记’的。你先欠着,它记着。到时候,它自己来取。取的时候,不问你。”
苏九歌握着缰绳,没说话。
“所以你上楼,”温胖子说,“别挑最便宜的。便宜的价,往后越贵。”
“哪样的最贵。”
“挑你自己最舍不得的那样。”温胖子说,“那样挑出来,反倒便宜。因为你挑的时候,已经付了一半。”
驴车走下去。雨里,前头隐隐有了屋影。矮的,青的,一排一排。
一
落子镇这个名字,起得怪。
别的镇子,叫什么张家庄、李家集、青石口,都是顺着人叫的。这个镇的名字,不像人名,不像地名的顺口,倒像是有人拿一把刻刀,硬刻上去的。
“落子。”苏九歌在车辕上念了一遍,“落子,是下棋那个落子?”
“是。”温胖子说,“下棋的落子。”
“一个镇,为什么叫这个。”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我问过镇上的人。他们说,这名字,比镇子还老。是先有这个名字,后来才有这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东西向,两头都通着官道。街两边是矮屋,青瓦,土墙,被雨淋得发黑。铺子倒开得满——绸缎铺、粮铺、药铺、当铺、铁匠铺,都开着。
可铺子里都空着。
绸缎铺里,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也不拨,就那么攥着。药铺里,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当铺的门开着,里头黑,看不见人。
驴车从街中间过。车轮压过青石板,石板上结了水,车轮过处,水声“哗”一下。
铺子里的人,听见车声,抬起头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一个人招呼。
“这镇子,怪。”苏九歌把车停下,轻声说。
“哪儿怪。”
“铺子开着,不卖货。”苏九歌说,“人都在,可都像不在。像这镇子上的人,全都坐在那儿,等一样东西。”
叶凡往街边看了一眼。
绸缎铺那个伙计,算盘搁在膝上,眼睛却是睁着的。他眼睛看着街心那座楼,看了很久,眼珠都不转。
“我问个人。”叶凡走过去,“老丈。”
那伙计抬起头。他的脸,很平。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平,是“没有事情”的那种平——像一个很久没被人问过话的人。
“你们这镇子,人都在等什么。”
伙计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等楼开门。”他说。
“楼什么时候开门。”
“不知道。”伙计说,“我爷爷那辈就等。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也在等。等到开门那天,楼里的人,就把‘账’还给我们。”
“什么账。”
伙计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知道,是“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说不出口的等。
他低下头,又开始拨他那把算盘。算盘上,一颗珠子都不动。
二
叶凡下了车。
他站在街心,往两头看。街的东头,是镇子的出口,通着往东的官道;街的西头,是镇子的另一个出口,通着往西。两头都看得见天,看得见远处的山。
牌坊没有,亭子没有,祠堂也没有。
只有一样东西,从街的哪一头进来,都躲不开——街的正中间,立着一座楼。
楼是木头的。黑漆。九层。
九层楼,在这么个小镇上,高得不像话。镇上别的屋子,最高的也才两层。这一座楼往中间一站,把半条街的天,都挡住了。
它不像楼房。楼房有檐,有窗,有台阶,有一层一层往外探的东西。这座楼,四四方方,从上到下,一样宽。它倒不像楼,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钉住了的木桩。只是这根木桩太大,大得得仰着头看。
楼顶是平的。没有檐,没有瓦,就那么平平地截断了。截得齐,齐得像有人拿一把很大的尺,量过,一刀削平。
雨落在楼上,楼不出声。
街两边的屋子,都湿了。墙皮往下淌水,瓦沟里的水,一线一线往下挂。只有这座楼,是干的。雨到了楼的四尺之外,就绕开。不是被什么挡住,是像雨自己“知道”,那儿不能落。
叶凡在雨里站着,看着这座楼。
“骨十一。”他说。
“嗯。”他左腿里,那个声音应了一声。
“这楼,什么来头。”
骨十一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它说,“可我身上那些老骨头,到了这儿,都在‘抖’。”
“抖什么。”
“怕。”骨十一说,“它们进了这镇子,就像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你身上,有多少根骨头。”
“多了。”骨十一说,“我这一身,是拼的。天罡域那副拆了的骨,青云宗西峰那些没入册的骨,还有一路上,你吞的那些。它们本是散的,到了你这儿,才拼成一个‘我’。”
“它们怕,说明这楼,比它们都老。”
“老得多。”骨十一说,“它们里头,最老的一根,是三百年前的。可这楼,我方才说了,比九根还老。”
“三千年前的东西,怕三百年后的骨头。”
“不是怕。”骨十一说,“是认。像人见了祖宗。”
三
“天机楼。”温胖子站在车边,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把脖子放下来,“叶爷,这楼,进不进?”
“你进过。”
“进过一回。”温胖子说,“当年跟着骨行的掌柜,来交过一趟货。”
“交什么货。”
“一根骨。”
“交骨做什么。”
“换一句话。”温胖子说。
叶凡看着他。
“这楼里,不卖货。”温胖子说,“它卖‘天机’。你给它一样东西,它给你一句话。那句话,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假的,它不收。”温胖子说,“天机这东西,你拿银子去换,换不着。你拿刀子去逼,也逼不出。你得拿‘你自己’去换。它收的,就是你的‘自己’。”
“拿什么。”
温胖子挠了挠头。他这一路,最不愿意说的,就是这一件事。
“我那年,拿的是半年的寿。”他说,“掌柜的要做一笔大买卖,想问问货走得走不得。他不敢上楼——他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输不起。我替他上。我交的价,是‘半年的寿’。”
“他给了你什么话。”
温胖子笑了笑。他笑起来,脸上的肉一挤,更不好看。
“他说:‘货能走,人能散。’”他说,“我当时不懂。我问他人能散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字面意思。后来那笔货,走出去了,走成了,赚了一大笔。可跟掌柜的一起走的七个人,散了。”
“散了。”
“死了六个,跑了一个。”温胖子说,“我算那个跑了的。”
“你怎么跑的。”
“我没跑。”温胖子说,“是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躲在货堆底下,躲了两天。等我爬出来,人都不在了。我把货拉了回来,掌柜的没骂我,还给了我一份钱,说‘这钱,是你半年的寿换的’。”
“那半年寿,回来了吗。”
“没有。”温胖子说,“我那年三十四。自那以后,我总觉得,我比同龄的人,老得快。”
“你后悔吗。”苏九歌问。
“后悔什么。”
“上楼。”
温胖子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我要是没上楼,那笔货就走不成。走不成,掌柜的一家人,就得饿死。我拿半年寿,换了七个人三年的嚼谷,值。”
“那七个人,死了六个。”
“那是后来。”温胖子说,“后来是后来。世上的人,都是先活过,再死的。你要是先想着‘后头会死’,那你就一天都活不成。”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看着滑,心里有数。”
“我这叫油。”温胖子说,“滑的,是站不住的。油的,是能往前走的。”
他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把缰绳缠紧了。
四
苏九歌把药箱从车上拿下来,背在肩上。
“你上楼,我上去。”她说。
“你上去做什么。”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在楼下,还能给你收个尸。”她说,“这楼不吃人,它只‘拿’东西。我上去,不换天机,我看着你换。”
“这话说得,晦气。”温胖子说。
“我不说好听的。”苏九歌说,“我说真的。我跟了他半个月,我见过他的骨头往外走。这种人,你不看着,他能把自己拆了。”
柳如烟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车后头,手里还捻着那块刻着“守”的木牌。木牌被雨打湿了,边角发亮。她捻了很久,这会儿站起来,把木牌收进袖子,下了车。
“我也去。”她说。
“你留下。”叶凡说。
“为什么。”
“这楼里问的,都是‘你自己’的账。”叶凡说,“人多,账就乱。你进去了,它问你的账,你答不上,你就得替我背一份。”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不信我。”她说。
“我信你。”叶凡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替我背价。柳家那笔债,你背了三百年。这一笔,我自己背。”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她退回车边,靠在那儿,看着那座楼。雨落在她肩上,她也不躲。
叶凡往楼门走。走了三步,他停住,回头。
“苏九歌。”
“嗯。”
“我要是上不去,你把这个,”他把怀里那本抄本,掏出来,递过去,“送回青云宗,交给顾长风。告诉他,账上第一个名,我没记住。剩下的,让他替我记。”
苏九歌接过抄本,抱在怀里。
“你自己拿回来。”她说。
“我尽量。”叶凡说。
五
楼门是开着的。
门口没有伙计,没有牌子,没有灯笼。就一道门,两扇,推开着,门轴不响。门里头的黑,比外头深。街上天色是灰的,门里头,是新墨泼的那种黑——黑得能照见人。
叶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门里,是一间堂。堂是老式的、客栈的那种堂。正中一张柜台,柜台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很小,火苗像豆子,一动不动。
柜台后头,没有人。
堂里的梁上,挂着许多东西。近看,是一根一根的、细长的木牌,每块木牌上,刻着一个字。木牌挂得密,一层一层,从梁上垂下来,垂到人的胸口那么高。叶凡认得其中几个字——有“生”,有“死”,有“债”,有“名”。
“有人吗。”叶凡说。
没有声。
只有那盏灯的火苗,静着。
叶凡抬脚,迈过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听见身后“咔”的一声。回头,门合上了。合得很轻,几乎没声,可他再看外头,街已经不在了。门外是一片灰,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镇子,没有雨,没有驴车。
“进来了。”一个声音说。
声音是从柜台后头来的。听着像老人,又不太像。它不沙,不哑,可听着,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可柜台后头,还是没有人。
“你在哪儿。”叶凡说。
“我在‘楼上’。”那个声音说,“你上来。”
“价呢。”
“一层一层给。”那个声音说,“你上到几层,给几层的价。给得起,你就往上;给不起,你就停在哪儿。”
“上到顶呢。”
“上到顶,”那个声音说,“天机归你。就一句话。九层楼,一句话。”
“给不起,会怎样。”
柜台后头,安静了一下。
“给不起,”那个声音说,“你就在那一层,站成一根柱子。”
叶凡抬头,看梁上那些木牌。
“那些牌子,”他说,“是站成柱子的人留下的。”
“不是。”那个声音说,“那些牌子,是‘账’。柱子,不留牌。”
“牌子上的字,是给人看的。”
“是给‘对账’的人看的。”那个声音说,“你上去,往下走的时候,会再看见一回。那时候,你认得的字,会比现在多。”
叶凡抬头,又看了一眼。木牌一层层垂下来,密得像帘子。有一块牌子,是新的。木色比别的浅,字还没被人摸旧。
他当时没看清上头刻的什么。
六
楼梯在堂的右手边。
是木楼梯,窄,一步一响。叶凡往上走。走到头,是一层。二层的门,还是两扇,还是开着。他推门进去。
二层里,什么都没有。
空屋子,四面墙,一地黄光。屋子正中的地上,摆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粗瓷,边上有豁口。
“这一层的价。”那个声音说,“一样东西。”
“什么。”
“你身上,有一件不能丢的。”那个声音说,“把它放进碗里。”
叶凡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木鞋、指骨、方胜、九嶷山的裂石、顾长风的玉牌、“陆”字骨、谢阑的那一小段骨,还有那朵莲、那本抄本。
九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先摸到那朵莲。
莲是凉的。他摸了摸莲的边,摸到落了三片瓣的地方,剩下的六片,还合着。
“这一层,”他说,“你要的是哪一样。”
“我不说。”那个声音说,“你自己挑。你挑出来的,就是我要的。”
叶凡的手,在莲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把手,从莲上挪开了。
他摸到那本抄本。他把抄本,拿出来,揭开第一页,看了一眼那头一行、一行、密得像毛的名。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这一样。”他说,“我放不下。”
他把抄本,放进了碗里。
抄本一落碗,碗底就亮了一下。亮过之后,抄本还在,碗也还在,可屋子里的黄光,淡了一层。
“你挑得对。”那个声音说,“你要是把那朵莲放进碗里,你现在就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莲是‘还’的东西。”那个声音说,“你把‘还’押在我这儿,你就没有‘还’了。没有还,你欠的账,只能自己背。你背得起三千个名,也背不起一百二十万人。”
叶凡看着碗里那本抄本,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我问一句。”他说,“这碗,押过多少东西。”
“押过八十几样。”那个声音说,“一样都没赎回去过。”
七
三层。
三层里,只有一根钉,钉在墙的正中。钉上什么都没有,钉子半截露在外头,泛着旧铁的颜色。
“这一层的价,”那个声音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今生,最不愿说的一句真话。”那个声音说,“说出来,钉住。”
叶凡站在那根钉前,想了想。
他这一生,不愿说的话,有几句。
他不愿说,他当年拆骨救的人,后来嫁了别人。
他不愿说,他这一身骨,从头到尾,是别人做的。
他不愿说,他嘴上说着“不替别人做决定”,可他每走一步,都在替三百年前那个人,把路重走一遍。
最后一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骨十一,他都没说过。
“我这一身骨,”他说,“不是我的。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哪一块是‘我’的。”
话说完,那根钉上,“长”出一小截东西。是一段很短很细的白,像一截线头。
“这话,你自己,也头一回说。”那个声音说,“上去。”
四层、五层、六层。
四层要的是“一样你舍不得的”。叶凡站在空屋子里,想了很久。他摸到怀里那把木鞋——是他小时候,他娘给他削的。鞋底磨平了,鞋帮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叶”。
他把木鞋,放进四层的碗里。放进去的时候,他心里空了一下,像丢了一只脚。
这一空,空得他站不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眼前过了一些东西。是他六七岁那年。他娘坐在门槛上,拿一把削骨刀,削一块槐木。刀不快,她削一刀,吹一下木屑。削出来的那只鞋,歪。她拿手比了比他的脚,说:“大了半指。等你长大,就刚好。”
“大了半指。”他那时候说,“我等不及。”
“等得及。”他娘说,“人这一辈子,大半截都是等。”
“等什么。”
“等一件你没做完的事。”
叶凡站在四层的空屋子里,醒过来。他低头,看自己放进碗里的那只木鞋。他娘削的那只,早丢了。这一只是后来他自己削的,削得比娘的好,可鞋帮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叶”,是他照着记忆刻的。
“这一样,你舍不得。”那个声音说,“可你还是放了。上去。”
五层要的是“一个你记得的人的名字”。
叶凡站在五层的空屋子里,说了一个名字——石怀山。他师父。
“说完,忘了。”那个声音说,“还是记着。”
“记着。”叶凡说,“你收得走名字,收不走人。”
六层要的是“一个你怨的人的名字”。
叶凡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想了很多人。想过骨翁,想过把契立下来的那个人,想过天宫。可他一个都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他说。
“为什么。”
“我想不起来怨谁。”叶凡说,“我拆骨的时候,不怨;被埋在渊底的时候,不怨;今天走到这儿,我也不怨。我要是非写一个,那我得先自己写一个‘叶凡’,怨他当年心软。”
那个声音笑了。是这楼里,头一回有笑。
“六层,你免了。”它说,“上去。”
叶凡往上走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这楼里,有没有人,一层价都不给,就上到顶的。”
“有。”那个声音说,“三百年前,那个立楼的人,就是。”
“他为什么不用给。”
“因为他是‘记账’的。”那个声音说,“记账的人,不付账。他只记。”
“他记完账,走了。”
“他没走。”那个声音说,“他把自己,也记进了账。”
“记成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答。
八
七层。
七层的门,是关着的。
叶凡站在门前,门自己开了。门开了,门里头却不是屋子,是一间很小的阁。阁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人。一个很老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纸。
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陷进去,像是从来没有睁开过。
“坐。”老人说。
叶凡在案的另一边,坐下了。
近了看,他觉出这老人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那种温。不像鬼,鬼是冷的;这老人,是“静”。他坐在那儿,像一件摆了很久的东西。
“你上到七层,用了半个时辰。”老人说,“三百年里,上到七层的人,有十一个。”
“他们呢。”
“九个,上到八层,就停在那儿了。”老人说,“一个,上到九层,拿到了话,回去以后,把自己吊死在自家门口。”
“为什么。”
“因为他问的是‘我能不能成’。”老人说,“我告诉他,能。他信了。可他回去,做什么都不成。他一直不成,成到六十岁,才想明白——他不是‘不能成’,他是‘被人写成了不成’。他想明白那天,就吊死了。”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就是你。”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我不坐。”老人说,“我就是这楼。”
九
“你是天机楼。”
“天机楼是一样东西,我是一个看东西的人。”老人说,“这楼,三百年前立在这儿。立楼的,不是我。”
“是谁。”
“是一个‘下来的人’。”老人说,“他跟你那天在青云宗见的那个‘子’,是一路的。可他跟那个子,不一样。那个子,是来收账的。这个人,是来‘记账’的。”
“记什么账。”
“记这盘棋。”老人说,“这盘棋,从三千年前下起,下到今天。天宫落一手,人间的骨,是棋子。三百年前天宫走的时候,把这一盘弃了。可它弃得不干净——它把‘账’,留下了。”
“账,就是这楼。”
“账,就是这楼。”老人说,“谁走过这里,谁在哪一步动过,谁被谁吃了,都在这楼上记着。记了三百年。”
“记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老人说,“记账的人,从不看账有用没用。他只看,账全不全。”
“记账的人,就是立楼的。”
“是。”
“他记了三百年,记到今日,记完了吗。”
“记完了。”老人说,“所以我在这儿等你。账记完了,得有个‘对账’的。”
“我来对账。”
“你不对账。”老人说,“你只是来‘看一眼’。真正的对账,得到三个月后。那时候,下来收账的那个子,和这楼上的账,对一对,差多少,就是多少。”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九根呢。”他说,“九根在这账上,算什么。”
“九根,是这本账的‘纲’。”老人说,“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是目。纲举目张。你要想把账看明白,得先看九根在哪儿。”
“九根在哪儿。”
“一根在你肋下。”老人说,“一根在白鹤观。一根在十万大山。一根在归墟。一根——”
他停住了。
“剩下四根呢。”
“剩下四根,”老人说,“不在‘地上’。”
叶凡看着案上那张纸。纸是空的,白得像没见过墨。
“那你记的棋,在哪儿。”
“在纸上。”老人说,“可这纸上的东西,得你自己去‘看’。你看不见,我替你看。”
“我要看什么。”
老人把那张纸,往叶凡这边,推了一推。
“你想要什么。”他问。
叶凡想了一路的问题,到这儿,反倒不急了。他要问的东西太多。他想问九根,想问十三条土脉,想问那个子,想问白鹤观。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我想知道,”他说,“这盘棋上,还有几个人,能‘自己走’。”
十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把两只手,放在案上,指尖对着指尖,像在数什么。
“你这句话,问得巧。”他说,“三百年来,问这话的人,你是第二个。头一个问这话的,问完了,我这儿,就多了一枚子。”
“谁问的。”
“他叫苏止。”老人说,“少了一个指头。一只手,是平的。”
“那只手,是我见他那天,他少的那只。”
“他那只手,是他上楼那天,自己留下的。”老人说,“他问完话,我说:‘你要的答案,得拿一只手换。’他把手放在案上,我把刀递给他。他自己切的。切得齐。”
“他为什么要问。”
“因为他跟你一样,”老人说,“他也想找‘第三个’。”
叶凡的心,动了一下。
“他问完,你答了什么。”
“我答——”老人顿了顿,“‘还剩四枚’。”
“四枚。”
“那时候,是四枚。”老人说,“今天,是三枚。”
叶凡看着他。老人的眼是闭的,可他觉出,那眼皮底下,是有东西的。
“为什么少了一枚。”
“因为有一枚,”老人说,“被‘吃’了。”
“吃的谁。”
“吃的苏止。”老人说,“苏止自己走下了盘。他下了盘,我就把这枚子,从盘上拿开了。”
“他不是死了。”
“他是‘下了盘’。”老人说,“死是死,下盘是下盘。苏止这个人,还活着。可他在盘上,没有了。从今天起,谁下棋,都算不到他。”
叶凡想起青云宗演武场上,那个缺了五指、把刀横着退回去的人。他退那一步的时候,叶凡看不懂。今天他懂了一点——苏止是拿自己从盘上退了出去,换一样别的。
“他退出去,换什么。”
“换‘不被人算’。”老人说,“盘上的人,个个都被人算。他下一盘,就没人算得着他了。”
“那剩下的三枚,”叶凡说,“在哪儿。”
“一枚在你身上。”老人说,“一枚白鹤观。还有一枚——”
他把手,往案上那张纸上一按。
纸上,慢慢“渗”出东西来。不是墨,是纹。纹是青白的,跟他肋下那道骨纹,是一个走法。纹在纸上绕了一个小圈,圈里,点了三个点。
“这一枚,”老人说,“在我这儿,押着。押了三百年。”
十一
叶凡盯着那三个点。三个点,一模一样,分不出哪一个是哪一枚。
“你押着一枚子。”
“三百年前,立楼那个人,把这一枚交给我,说了一句话。”老人说,“他说:‘这枚子,谁都不能动。等到该动它的人来了,它自己会走。’”
“该动它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人说,“三百年了,它没走。我守着它,守到今日。来问它的人有几十个,它一动不动。可今天——”
他停住了。
案上那三个点里,有一个,动了。
不是人动它。是它自己,从原来的地方,往叶凡这边,挪了半寸。
“它走了。”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上楼了。”老人说,“你是三百年里,唯一一个上到七层、还把‘别人的账’摆在自己前头的人。别人上楼,是来问自己的命。你上楼,是来问别人的命。”
叶凡看着那半寸。
“它挪到哪儿去了。”
“它挪到了‘门口’。”老人说,“它在等你下楼。你下楼,它跟你走。”
“我不要。”叶凡说。
老人的手,在案上顿了一下。
“你不要。”
“我来问的,是三枚子。”叶凡说,“不是来领子的。你把子给了我,我就不只是‘来问’的了。我就成了‘盘上的人’。”
“你早就是盘上的人了。”老人说,“你肋下那根骨,是第九根。第九根,从来就是盘上的一枚。”
“那不一样。”叶凡说,“第九根,是别人替我落上去的。这枚子,要是我伸手拿了,那就是我自己落的。别人落的,我认账;我自己落的,我得自己记一辈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听一句‘顶’的话。”
十二
“什么话。”
“上到九层,你可以问一句‘顶’的话。”老人说,“那句顶的话,能让你少走很多路。可听完,你就得付一个价。”
“什么价。”
“听完那句话,”老人说,“你就再也‘问不出’第二句了。你会知道得太多,多到你以后,见什么,都先看见结局。”
叶凡摇了摇头。
“我这个人,”他说,“最怕的就是,还没走,先看见结局。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十六岁会死。我十六岁那年,天天想着这句话,反倒差点真死了。从那以后,我不算命。”
“你不上九层。”
“我不上九层。”
老人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你不问顶,那我把七层的账,给你说清。”他说,“你上到七层,付了六层的价。七层的价,是这一句话。你听不听。”
“听。”
“三枚活子,”老人说,“一枚是你,一枚在白鹤观,一枚在我这儿押着。可你要记住——活子,不是‘能赢的子’。活子,是‘还没定的子’。”
“什么意思。”
“白子还没落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落在哪儿。”老人说,“你这三枚,都是白的。白子能自己选落在哪儿。可你选的每一手,都会把别的子,钉死。”
“我把谁钉死了。”
“你已经钉死过一个了。”老人说,“苏止。”
叶凡不说话。
“你那天在青云宗,抱着抄本,定了契。”老人说,“你定了契,苏止就没了退路。他要么跟你站一边,要么走。他选了走。他走,是我拿的子;可令他走的,是你。”
“这也是我钉的。”
“这也是你钉的。”老人说,“所以我劝你一句——往后每走一步,你都得想,这一步下去,钉死了谁。你可以救一个人,你也可以,顺手把另一个人,钉在盘上。这两个,常常是同一手。”
十三
“那我问你。”叶凡说,“白鹤观那一枚,什么时候‘动’。”
“三个月。”老人说,“跟你听见的一样。三个月后,那个子下来,先叫你的名字,再收白鹤观那一枚。”
“他收第八根,是‘吃子’。”
“是吃子。”老人说,“第八根,是顾长生。他要是被吃了,第八根就归了天宫。九根里,就少一根。”
“少了会怎样。”
“九根,是门上的九个‘榫’。”老人说,“少一个榫,门合不严。门合不严,天宫就走不了。”
叶凡心里一动。
“天宫走不了,”他说,“那不是好事吗。”
“是天宫的坏事。”老人说,“可不一定,是人间的好事。门合不严,天宫走不了,它就得‘留’。它留一天,就多抽一天。十三域底下那十三条土脉,就多抽一天。”
“所以它非收齐不可。”
“它跟你一样,”老人说,“它也急。它也想把账,一笔一笔,算清。你若拦着它,它收不齐,它就走不了;它走不了,地上的人,就一天一天,被抽薄。”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是帮它收齐呢。”他说,“收齐了,门开了,天宫走了。地上的人,就不被抽了。”
“收齐了,门开了,”老人说,“它会带走那十三条土脉。一百二十万人,一根一根,跟着拔。”
“横竖都是死。”
“横竖不是死。”老人说,“横竖是‘选择’。一个选择慢,一个选择快。慢的,是一天一天抽;快的,是一夜之间拔。你要哪个。”
叶凡看着案上那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上头压着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名,和一百二十万个没被写上去的名。
“我要第三个。”他说。
老人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停。
“没有第三个。”
“那就做一个出来。”叶凡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火苗跳了三下。
“三百年,”他说,“我这儿,头一回有人说‘我要第三个’。”
“前头那十一个,都选了哪一个。”
“九个选慢,一个选快。”老人说,“选了慢的,回来以后,一天一天看着身边的人被抽薄,看到自己疯了。选快的,上了九层,问到了结局,回去吊死了。”
“那我没选。”
“你没选。”老人说,“你只是说了句,你想做个‘第三个’。说这话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头一个真懂这盘棋的人。”
十四
“我还想问你一个人。”叶凡说。
“问。”
“柳如烟。”叶凡说,“她在不在盘上。”
老人把那张纸,又摊开。他闭着眼,可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地,摸。
“在。”他说,“可她不是活子。”
“她是什么。”
“她是一根‘线’。”老人说,“盘上的子,是点。线,是把点连起来的东西。柳家守了三百年的那笔债,是一根线。这根线,一头拴着‘取骨人’,一头,拴着你。”
“拴着我。”
“你要是不上这根线,”老人说,“柳如烟这枚子,本来是个‘死子’。她背着柳家的契,契不还,她就散。可你上了这根线,她就活了。”
“活成什么。”
“活成——”老人想了想,“活成一根能拉着你往前走的线。”
叶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老人说,“线不知道自己是一根线。线只知道,它被拉着。你要是可怜她,你就别告诉她。你要是把她当人,你就告诉她。”
“我要是不告诉她呢。”
“那你就替她,把这一根线,一直拉到底。”老人说,“拉到有一天,她自己也成了盘上的一枚。那时候,你就多了一枚,可以钉死的子。”
“线能不能变点。”
“能。”老人说,“可那得她自己,愿意把线,攥在自己手里。三百年里,柳家没有一个人,肯把线攥在自己手里。他们都把线,交给了下一辈。”
“所以线越来越长。”
“所以线越来越长,”老人说,“长到最后,就谁也拉不动了。”
叶凡想起柳如烟袖子里那块木牌。牌上刻着“守”。他忽然想,柳家守了三百年,守的不是债,是怕。
十五
“还有一样。”叶凡说,“你门口押着的那枚子,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交叠在膝上。
“你下楼的时候,会看见它。”他说,“你看见了,你就知道了。要是你看见了,还不知道——那这枚子,给你,也是浪费。”
叶凡起身。
“这一回,我欠你七层的价。”他说,“剩下的两层,我什么时候来付。”
“你不回来了。”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后,你就知道结局了。”老人说,“知道了结局的人,不用上楼。”
叶凡看着他。
“你不是说,知道结局,是‘顶’的价。”
“是啊。”老人说,“所以我没让你知道。我只是说,三个月后,你自己会知道。”
叶凡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回过头。
“我再问最后一句。”他说,“三百年前,立这座楼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他跟我说过一个名。”老人说,“可他跟我说,这个名字,不能传。传出去,‘记账’的人,就变成‘落子’的人。”
“那你告诉我,”叶凡说,“他是人,还是不是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半人半骨。”他说,“他跟你一样,是被人拆过的。只是他那一副骨,还没补上。”
叶凡站在门口,把这句话,掂了掂。
“他没补上,”他说,“是因为没人替他补,还是他不肯补。”
“他不肯。”老人说,“他把骨,留在了‘账’上。他说,账没清完,他就不补。他要等账清的那天,再把自己,补回来。”
“他等到今天了吗。”
“今天,”老人说,“你来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叶凡没有再问。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十六
叶凡下了楼。
上楼的时候,一层一层,走了半个时辰。下楼的时候,快。像这楼,在把他“放”出来。他走过七层六层五层,脚底下很轻。
走到二层的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地上那只碗。
碗里那本抄本,还在。他走过去,把抄本拿起来,翻了一眼。三千二百一十七个头,一个不少。只是抄本比刚才,薄了一点。像有人从里头,抽走了一张纸。
“抽走了什么。”他问。
“抽走了头一个名。”那个声音说,“第一层的价,你还没付。”
“第一层的价,不是抄本吗。”
“抄本是‘押’,不是‘付’。”那个声音说,“这楼收的是‘名’。你拿走三千个名,就得留一个名在这儿。”
叶凡低头,看抄本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没了。那一片地方,很白,白得刺眼。
“是谁。”
“一个你不认得的人。”那个声音说,“你不用记住他。”
“可我答应过,一个一个问。”
“那你从第二个问起。”
叶凡捏着抄本,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抄本合上,抱在怀里,往下走。走到堂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梁上那些密密的木牌。
有一块牌子,是新的。木色比别的浅,字还没被人摸旧。
牌子上刻着一个字——“叶”。
叶凡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认得这块牌子的木料。是槐木。跟他小时候,他娘削木鞋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槐木上有纹,纹是弯的,一圈一圈,像水。
这块牌子,是新挂上去的。挂牌的人,挂得很正。
“我的名,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问。
“你还没进来的时候。”那个声音说,“这楼,挂名不是等人来。是等人‘要’来。你一心想往东走,要走这条路,牌子就先挂上了。”
“挂上了,能摘吗。”
“能。”那个声音说,“你哪天不走这条路了,它就掉。可它挂上去容易,摘下来,得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东西。”
“一样你还没给过的东西。”那个声音说,“‘回头’。”
叶凡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他把抄本抱紧,出了门。
十七
出了楼门,外头的雨还在下。
街还是那条街,灰还是那层灰。天已经暗了。铺子里那几个人,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像他们一天都没动过。
苏九歌站在门口,背着药箱,看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她说,“我还以为,你出不来。”
“出来了。”叶凡说。
“你脸色不好。”
“我在里头,碰见了一个人。”叶凡说,“一只手是平的。”
苏九歌的手,在药箱带上,收紧了。
“苏止。”
“他来过。”
“苏止是我苏家的人。”苏九歌说,“他那只手,是十几年前,被苏家自己断的。断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记得那天,堂上很多人,他一个人站在中间,把手放在案上,没人敢过去。”
“他跟苏家,怎么了。”
“他不肯说。”苏九歌说,“他断完手,就走了。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账没算完之前,我不姓苏’。”
叶凡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
“他没算完。”他说,“他上楼,问了一句,盘上还有几枚活子。楼告诉他四枚。他下盘那天,还剩三枚。”
“哪三枚。”
“一枚我,一枚白鹤观,”叶凡说,“一枚,在楼里押着。”
柳如烟靠在车边,把木牌还捻在手里。她看见叶凡,没问话,只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温胖子在给驴添草,嘴里念叨着什么。
“怎么样。”苏九歌问,“问到什么了。”
“问了三个问题。”叶凡说,“盘上三枚活子。一枚是我,一枚在白鹤观,还有一枚……”
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枚子。
是一枚围棋子。白的。磨得很旧,边都圆了。它静静地搁在门槛里侧,像是被人从门缝里,推出来的。
叶凡弯腰,把它捡起来。
捡起来的一瞬,他觉出这枚子,有点重。不是石头的重,是“有东西”的重——像这枚子里,压着一样比它自己大得多的东西。他把它翻过来。
子的底下,刻着一个很细的字。
不是“骨”,不是“叶”。是一个“归”字。
他捏着那枚子,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没什么。”叶凡说。他把那枚白子,跟怀里别的东西,放在一处。
然后他抬头,往东看。
雨里,东边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一片。可他记得顾长风的话——白鹤观,三千六百里。
十八
“走吧。”叶凡说,“往东。”
“天不早了。”温胖子说,“我打听过,这镇上没客栈。就这一座楼。”
“车上有棚。”叶凡说,“将就一夜。明早走。”
那夜,他们就宿在落子镇的街口,歇在驴车上。
雨到后半夜,小了。成了雾。
苏九歌守上半夜,柳如烟守下半夜。叶凡没睡。他靠着车帮,把怀里那枚白子,又摸出来看。子上那个“归”字,在夜色里,很淡,淡得像没有。可他越看,越觉得那个“归”字底下,还压着一个字。
他凑近了看,看不清。像是被磨掉了。
“骨十一。”他说。
“嗯。”
“你说,什么是‘归’。”
骨十一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可我那些老骨头,看见这枚子,都不抖了。”
“不抖了?”
“嗯。”骨十一说,“它们进了这镇子,怕。可看见这枚子,反倒不怕了。像见了……见了‘自家人’。”
叶凡看着手里的白子。
“三百年里,天机楼只往外推过一枚子。”骨十一说,“这个,我是听过说的。”
“推给谁。”
“推给谁,我不知道。”骨十一说,“可我听那些老骨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它们说——‘天机楼推子那天,就是棋局翻盘那天。’”
叶凡把白子,攥在手里。
“什么样的翻盘。”他问。
“不知道。”骨十一说,“那些老骨头,也只是听说。它们说,这盘棋,本来是一边倒的。天宫落一手,人间接一手,接了三千年,从来没人赢过。可这楼推子那天,就有一个人,头一回,把子推回了天宫那边。”
“推回去,赢了吗。”
“没赢。”骨十一说,“可也没输。盘上,头一回,成了‘平’。”
“平了以后呢。”
“平了以后,”骨十一说,“就得看下一手。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街那头的天,很黑。可天的最东边,有一点点,像要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那老人:“这枚子,是谁押的?”老人没答。老人只说:“你下楼会看见它。”
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东西,问到了,就得接着。
他把白子,放回怀里,贴着那本抄本。
抄本凉,白子也凉。两样东西贴在一块儿,有一小会儿,他觉出怀里,像是有一颗很慢的、很小的心,在跳。
“叶爷。”温胖子不知何时,坐到了车辕上,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那枚子,”温胖子说,“给我看看。”
叶凡把白子递过去。温胖子接了,就着夜色,翻过来,看那个“归”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温胖子把白子还回来,声音更低了,“叶爷,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上回上楼,那掌柜的换回来的话,还有后半句。”
“什么。”
“那话说:‘货能走,人能散,子要归。’”温胖子说,“我当年没懂,就说一半给你听了。今天看见这枚子,我懂了。”
“懂什么。”
“天机楼不收银子。”温胖子说,“它收一样东西——它把‘子’,收齐了。三百年,它在等一个,‘归’。”
叶凡把白子,攥紧。
风从东边来。风里有水汽,也有别的味道——很淡的、很久以前的火味。像是很远的地方,烧过一场很大的火。
“东边着火了吗。”柳如烟忽然问。
“没有。”温胖子说,“东边三千六百里,是白鹤观那一片。白鹤观那片地,年年有雾,雾里有味。老跑那条道的人说,那是‘香’。”
“什么香。”
“白鹤观的观里,供一样东西。”温胖子说,“他们不点香。他们‘养’一样东西。养的久了,就有味。”
“养什么。”
温胖子没答。他把脖子缩进领子里。
“我上回走那条道,”他说,“是七年前。七年了,我不想再走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