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执棋者
一
天破之后的头一个月,村里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头一个月里,没人提天。
谁提谁挨白眼。
“提它干什么。”王家伯说,“它塌了。它塌了,我还得给它上香吗。”
该种地种地,该挑水挑水。
变化在外人眼里,不在村里人眼里。
外人来了,先站住,再抬头。
村里人从他们身边过,扛着锄,赶着牛,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们这儿,不摆个香案。”
“摆给谁。”
外村的人来了,站在场子上,抬着头看那一块黑,看很久。
村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谁也不抬头。
有个外村的老汉,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那块黑,你们不怕它再塌。”
“怕。”张有田说,“怕也得犁地。它塌下来,我这儿还有一季麦。”
“你们不看。”
“看过了。”
“就那么一会儿就不看了。”
“看它有饭吃。”王家伯说,“我地里还有半亩没犁完。”
外村人不说话了。
到了第三十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村里有两个人为地界吵起来。
老周家在东边,李二家在中间。
两家中间原来有一道旧沟。今年春上翻地,沟给填了。
沟一填,地界就没了凭据。
是村东的老周跟李二。两家地挨着,今年雨水好,两家的苗都往中间挤。老周说李二多种了他一垄,李二说没有。
吵到晌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周嗓门大,李二不让。
两家各自叫来了亲戚,站了二十来个人。
再往下就要动手了。
按从前的规矩,这种事实在太小,族里老人出来说一句就完了。
可今年不一样。
从前的规矩,最后一条是——说不清的,问天。
今年天上缺一块。
两个人站在地头,同时不说话了。
天上的黑块,就在他们头顶上。
“从前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办。”有人在后头小声说。
“从前是族里老人拿尺量。”
“族里老人前年没了。”
两个人吵着吵着,都停住了。
他们同时抬起了一次头。
那块黑,就在那儿。
“那,问谁。”
这句话问出来,场子上静了。
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叶凡正挑着一担水,从那儿走过。
“那,问谁。”
二
这事后来是叶凡断的。
他没往中间插桩,也没拿尺量。
他说了一句:“你们两家,明天一早,各带一把尺,各带一个人。我在地头等。”
第二天一早,两家人来了。
老周带了他儿子,李二带了他兄弟。
各拿一把尺。
尺是老尺,刻着寸。
叶凡让他们自己量。
量了两遍,数对不上。
“再来一遍。”
第三遍,数是十四丈七尺。
“怎么第三遍才准。”老周问。
“头两遍,你们都盯着对方的手。”叶凡说,“心不正,尺就歪。”
老周的脸红了一下。
“谁记着。”
两边都说自己记着。
“那就不是你俩记。”叶凡说,“找个人记。”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出来一个。
他把笔墨在膝盖上摊开,蹲在地头写。
写的时候,他把那十四丈七尺,写成“十四丈七尺零三分”。
“怎么还有零头。”
“有。”苏九歌说,“不写零头,明年还得吵。”
是苏九歌。
“我记。”
他记完,把纸递给两边看。
两边都没话了。
“十四丈七。”叶凡说,“你们各让半尺,中间那条线,就归场上。”
“归场上做什么。”
“当路。”叶凡说,“往后你们两家下地,都从这条路上过。”
老周愣了一下。
“这不是少了半尺。”
“少了半尺,多了条路。”叶凡说,“你自己算。”
“这条路归谁管。”
“谁也不归。”叶凡说,“谁走都行。”
“地归谁。”
“地归场上。”叶凡说,“路也是场上的。”
老周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李二先点的头。
他点完,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蹭了一会儿,他也点了头。
他点完头,老周也点了。
这事办完,苏九歌把册子合上。
“叶凡。”
“嗯。”
“你今天做的,从前是天做的。”
“不是。”叶凡说,“天不用量。天说一句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要量。”
“量了,他们心里有数。”叶凡说,“天断的事,人心里没数,只有怕。我怕我断的事,往后也变成怕。”
“可心里有数的人,也不一定认。”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叶凡说,“我只要他们心里那杆秤,跟地上的尺,对得上。”
三
过了几天,外头的风声不对了。
头一个来的,是三粥庄的人。
他们走了两天路。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七个人,一身土。
他们没进屋,先在场子上站了一会儿。
他们来了七个,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宋,从前是拜天的教里管账的。
他进门,先作了个揖。
“叶先生。”
“说。”
“我们庄上,想请您过去一趟。”
“做什么。”
宋会计没直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布。
布摊开,上头是画的。
画的是一把椅子。
画得很粗。墨是黑的,椅子腿长短不一。
可谁看一眼,都知道那是个什么。
是天上那把椅子。
椅子上头,空着。
叶凡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谁让你们画的。”
“没人让。”
“画了几天。”
“半个月。”宋会计说,“改了七回。头几回画得有人,后来都擦了。”
“谁画的。”
“庄上的人。”宋会计说,“原先拜天的教,散了以后,人心是散的。这回天塌了一角,人心又活起来。”
“活起来干什么。”
“想供。”宋会计说,“想供一个真的。”
“什么是真的。”
“看得见的。”宋会计说,“会累的,会摔跤的,会说话的。”
“这样的人,你们庄上有的是。”
“他们不信自己。”
“真的。”
“从前他们供天,天没应过。”宋会计说,“这回他们看见有人真的顶住了半边天。”
他说完,低着头,不敢看叶凡。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槐树上,蝉在叫。
叫得很响。叫得人耳朵发闷。
“你先住下。”叶凡说。
“你先住下。”叶凡说,“这事我想想。”
四
送走宋会计那几个人,叶凡一个人去了场子上。
场子中间,那半截断剑还插在地里。
灰早清了。土也踩实了。
它就那么立着,齐膝盖高。
村里人从它边上过,习惯成自然,谁也不多看。
一冬一春过去,剑身上锈了一层。锈是红的,里头的铁,还是青的。
剑旁边,有人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写着一行字:
石板不大,一尺多见方。
底下垫的是两块碎砖。
字是刻的,刻得很浅。
“此地为界。”
不知道是谁立的。
问了几家,都说不是自己。
后来王家伯说,大概是去年秋天,几个娃在这儿玩的工夫,拿钉子刻的。
“刻就刻了。”叶凡说,“谁刻的都一样。”
叶凡在剑跟前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在锈上摸了一下。
摸着凉。
“你看。”他说,“你原先是砍人的。现在你成了秤。”
断剑没答。它早就不会说话了。
“你从前问过它一次名字。”苏九歌说。
“问过。”
“它答了吗。”
“没答。”叶凡说,“它要是不答,就说明它不认这个名字。它不认,我也没法子。”
“人给你立了块牌子,说你是界。”他说,“界是好东西。秤也是好东西。”
他绕着剑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他站在剑的东边。
东边是场子的入口。
“这个位子好。”他说,“站在这一边,能看见全场。”
“可界这个东西,有个毛病。”他说,“界得有人看着。没人看着,就有人往界这边多挪半尺。”
他停下来。
“天看着的时候,界是硬的。天没了,界就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那块黑还在。天上其余的地方,蓝得很正。
“那界谁来看着。”
他自言自语,说完,自己站在那儿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没吃饭。
他把油灯点着,在桌上铺了一张纸。
纸是从苏九歌那儿要的。
他这辈子不怎么写字。写下去,笔画都是硬的。
“字丑就丑。”他说,“丑的记得住。”
他这辈子不常写字。名字他记得住,字他写得少。
他写了三个字。
“谁来看。”
三个字,他看了大半夜。
看到油烧干,灯芯塌下去,屋里黑了一阵。
那阵黑里,他把这三字改了。
改成两个字:谁下。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看到半夜。
五
第二天,柳如烟从外边回来了。
她的鞋底磨掉了半边。
进门头一件事,是趴在缸沿上喝了半缸水。
喝完水,她抹了抹嘴。
她带回来的消息比宋会计的更硬。
“九域里,已经有五个地方,立了新教。”她说。
“五个。”
“我走这一路,见了三个。”她说,“另外两个是听人说的。”
“都拜什么。”
“都拜一样东西。”柳如烟说,“拜一个能顶住天的人。”
“教什么。”
“不叫拜天教了。”柳如烟说,“叫——反正名字不一样。西边那个叫'承骨堂',南边那个叫'顶天道',东边靠海那个,干脆就挂了块匾,写着'谢恩'。”
“谢谁的恩。”
“你猜得出来。”
叶凡把手里的碗放下。
“谢我。”
“谢你。”柳如烟说,“而且不止谢。他们已经开始供了。西边那个,用木头雕了个东西,说是照着你的样子雕的。”
“拜我有什么用。”
“有用。”柳如烟说,“人心里得有个东西。从前那个东西叫天。天碎了,他们得找一个新的。”
“找新的,早晚又碎。”
“这话你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也不听。”
“雕得像吗。”
“不像。”柳如烟说,“雕得像根柱子。”
苏九歌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
笑完,他把嘴角收回去。
“我这一辈子,”他说,“记了太多没人听的话。”
笑完了,他把笔拿出来。
“我记下来。”他说。
“记它做什么。”
“这是个开头。”苏九歌说,“我一辈子记的都是结尾。开头也得记。”
他写完,抬头看叶凡。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们别供。”叶凡说。
“你去说,他们听。”
“我去了,他们更得供。”叶凡说,“我一去,他们就更觉得我是个东西了。”
柳如烟把包袱放下,坐到门槛上。
“叶凡。”
“嗯。”
“你这一路,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自己想过没有。”
“想过。”
“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别变成我打的那个东西。”叶凡说。
“那你不去。”
“不去。”
“他们要是供个十年,二十年。”
“那供出来的,就不是我了。”叶凡说,“是他们心里想的那个人。”
他把桌上那三个字,拿起来,看了看。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别供我。”他说,“是让他们有别的可干。”
“干什么。”
“自己管自己的事。”
柳如烟愣了一下。
“那你就没用了。”
“那就对了。”叶凡说。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人,”她说,“越往后,越不像个能让万人供的。”
“那说明我还没白活。”叶凡说。
六
观主在村里住到第五十天,才说要走。
他本来住七天。
第七天,他说,等一等。
等到第二十天,他说,再等等。
等到第五十天,他终于说了走。
走之前,他跟叶凡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
那晚上没月亮,天上的黑块比别的地方更黑。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观主说。
“说。”
“你不坐那把椅子,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别人不知道。”观主说,“你不坐,他们也能替你说你坐了。你不受,他们能替你说你受了。”
叶凡看着他。
“这话怎么说。”
“我给你讲个事。”
观主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进观那年,观里最老的一个道士,九十一岁。他一年到头,只干一件事。”
“什么事。”
“擦像。”
“我在观里待了七十年。”观主说,“观里头供过一位祖师。那位祖师活着的时候,最烦别人拜他。他自己搬过神像,砸过香炉,把供桌当柴烧了。”
“那位祖师的神像,我擦过四十年。”
“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一回。”观主说,“我七岁那年,他回来住过三天。他不让人拜,谁拜就把谁赶出去。”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观主说,“他死的那年,观里给他立了个新的神像,比原来那尊大一倍。”
院子里静了。
“他死那年,观里给他塑了像。”
“多大的像。”
“一丈二。”观主说,“比他本人高一倍。”
“谁出的钱。”
“捐的。”观主说,“捐的人都没见过他。”
“他活着的时候管得住。”观主说,“他一死,就没人管得住了。”
“那我怎么办。”
“两条。”观主说,“一条,死之前,把规矩立死。立到他自己都改不动。”
“另一条。”
“另一条,”观主停了一下,“让别人也有活干。”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叶凡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你早想好了。”观主说。
“我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观主说,“我活了九十二岁。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主意,我看得出来。”
“还没有。”
“你想。”观主说,“你想完告诉我。我要走之前,听你说一遍。”
七
叶凡想了七天。
头两天,他什么也没想出来。
第三天,他去地里干了一天活。干到天黑,回来倒头就睡。
第四天,他把苏九歌的册子借来看了一夜。
七天里,他没下地。
他从早到晚在场子上坐着。
他坐的地方,就是那块被压硬的土。
那块土不渗水。下雨的时候,别人家门口是泥,它上面是干的。
他坐在上头,看天,看人,看场子。
“叶先生这是怎么了。”有人问。
“想事。”苏九歌说,“他一年想不了两回。想一回,就得想透。”
坐上去,硬,凉。
他坐那儿看人。
他看人挑水,看人喂猪,看人哄娃,看人吵架。
他看人吵架看得最久。
三天里,场上吵了三回。
一回是水,一回是鸡,一回是两家娃打架,大人站出来了。
三回吵完,都是各回各家,谁也不服谁。
看着看着,他看出一件事。
村里的事,大的没有,全是小的。
可这些小的,一天不办,就攒一天。
攒到年底,就成了一笔烂账。
他小时候听他娘说过一句话:地里的草,一天不薅,它不显眼;一个月不薅,就长成一片。
可这些小的,从前都不用村里人自己断。
地界的,是族里老人断。偷鸡的,是里正断。吵架的,是谁嗓门大谁赢。
老人断不了,就说一句:等天。
“等天”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
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天什么时候来过。
第七天傍晚,他在场子上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人就围过来了。
自从天破以后,村里人养出一个习惯——叶凡往场子上一坐,就有人远远看着。
“叶先生,你想出法子了吗。”
“想出来了。”他说。
没人听清。
“什么。”
“下棋。”他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跟谁下。”
“跟你们下。”叶凡说。
“什么法子。”
“下棋。”
众人一愣。
过了一会儿,王家伯先说了一句。
“我不会下棋。”
“你不会,你也会。”叶凡说,“你一天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落子。”
“下什么棋。”
“从前天下棋。”叶凡说,“天坐一边,人坐一边。天落子,人接。这盘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在下。”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下了。”他说,“棋盘拿出来,摆在场上。谁的事,谁落子。”
八
那个法子,说起来很简单。
他讲的时候,就站在场子中间。
他讲了不到二十句。
讲完,场上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了一句:这不就是把里正的活,拆开了。
村里的事,分成两类。
一类的,是自己家的事。自己家的事,自己拿主意,别人不管。
“房怎么盖,娃怎么养,婆娘怎么娶,这些,别人不许插嘴。”
“那要是有爹打娃打坏了。”
“那是另一类。”叶凡说,“打坏了的,是大家的事。因为娃也是村里的娃。”
另一类的,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摊到场上来,人人来说。
说完了,按人头。
“人头这事儿,我再说一句。”叶凡说。
“在场上的,一人一手。”
“出门在外的呢。”
“在外头的,走之前说一句。说了,就记上。”
“那要是他回来说不认。”
“不认就不认。”叶凡说,“他要是不认,他往后在场上说话,别人就减他一半分量。”
“按人头。”王家伯皱眉,“人头多的占便宜。”
“对。”叶凡说。
“那不就乱了。”
“乱不了。”叶凡说,“你想想,你有理,你就去说。你说得过十个人,十个人就站你这边。”
“我说不过呢。”
“说不过,你就听那十个人的。”叶凡说,“听一回,下一回你说话就有人听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怎么说了。”叶凡说,“人不会说话,是一辈子没被人听过。”
场上静了一下。
苏九歌把笔拿出来。
“七条,我写。”他说,“可我要先问一句。”
“问。”
“这些条,谁定的。”
“我今天定的。”叶凡说。
苏九歌把笔停了一下。
“你定的,那是不是又是一层天。”
“我写几条。”他说。
他当场在名石旁边立了块木板,用墨写了七条。
第一条:自家的事,自家断。
第二条:大家的事,场上说。
第三条:说的人,都得站到中间说,不许在背后说。
第四条:说完,举手。举手的算。
第五条:举手不过一半的,不办。
第六条:办错了,下一回还能翻。
第七条:谁也不许说“等天”。
第七条写上去的时候,有人小声嘟囔。
叶凡听见了。
“你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说,我娘临死的时候,说让我等着看。”
“等什么。”
“等天。”
“不说等天,那说什么。”
“说你的。”叶凡说,“说你那一半尺。”
九
第一次场议,议的是渠。
渠这事,村里人自己都嫌烦。
从前清过七回。七回都是里正派的人,派完了,去的人干活不出力,回来还骂。
“这回要是还那样。”有人事先就说,“我不去。”
村南那条渠,堵了三年。堵的地方在乱石滩,年年清,年年堵。
从前这事一直拖着。谁也知道该清,可清渠要出人。出谁家的人,出几天,出了以后地里的活谁干——这些,从前是里正派的。里正三年前死了,这活就没人派了。
议的那天,来了一百八十多号人。
场子站不下,人一直排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有抱着娃来的,有拄着拐来的,有端着饭碗来的。
叶凡没上中间。他站在人堆后头。
他旁边站着苏九歌。
“你不过去。”
“我一过去,这议就成我问事了。”叶凡说,“我要看看,没人问,他们能不能自己说。”
上中间的是王家伯。他年纪大,说得出话。
“我说,清。”
“你说清,谁去。”
“一家出一个人,出三天。”
底下立刻乱了。
“凭什么就三天。”
“你说了算吗。”
“谁去。”
“一家出一个人,出三天。”
“我家里就我一个。”
“你出你一个。”
“我地里的活谁干。”
“我替你干。”有人接了一句。
“你替我干,你的活谁干。”
这么一问,场上就热闹了。
从晌午吵到太阳偏西。
晌午的时候,还有人往中间站。
到下午,就没人往中间站了,都站在人堆里吵。
苏九歌在旁边记。记到后来,他把笔放下。
“这么吵下去,天黑也吵不完。”
“让他们吵。”叶凡说。
吵到最后,出来一个折中的法子。
是李二说的。
李二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
平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地界那回,他跟老周吵了半个时辰,越吵越没话。
这一回,他站到中间去了。
“家口多的出人,家口少的出粮。”他说,“出人的,一天管一顿饭。出粮的,一天合两升。”
场上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是两升。”
“我家里,四口人,三亩地。”李二说,“我算过。”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他说,“我算了一夜。算错了你别骂我,算对了我再说一遍。”
场上安静了。
“我算过。”李二说,“一个人一天吃的,加上他干活亏的,差不多两升。多了没人愿意出粮,少了没人愿意出人。”
场上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举了手。
一个,两个,十个。
举到最后,过了一半。
“那就这么办。”王家伯说。
他这句话说完,又补了一句。
“清了渠,水头能多浇四十亩。四十亩,比咱们吵这一天的值钱。”
散会以后,他走到李二跟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行。”他说。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九歌把这一场,从头到尾记了下来。
记到最后,他写了一句:李二说的那个“两升”,是从前没人算过的东西。
十
不是所有人都服。
不服的人,各处都有。
有说这样太慢的,有说这样闹哄的,有说这样是拿多数人的嘴,压少数人的理。
这话说得最狠的一回,是老周站在场上说的。
头一个不服的,是老周。
他是村里有名的犟脾气。
年轻时候跟人打赌,为了争半垄地,他在地头守了三天三夜。
他认定的事,你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上次地界那件事,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这回清渠,他家劳力少,得出粮。他站在场上,说了一句。
“这不是讲理。这是谁人多谁说了算。”
“是。”叶凡说。
老周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知道,你还这么办。”
“我要是不这么办,就得我说了算。”叶凡说,“我说了算,跟从前的天有什么两样。”
老周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往两边一摊。
“那我这半升粮,出得冤。”
“冤不冤,你明年再议。”叶凡说。
“你要是不服。”叶凡说,“下一回,你来说服他们。”
“我说不过。”
“你先学着说。”叶凡说,“你上次吵地界那天,你说了半个时辰,越说越乱。今天李二说了几句,全场都听。你自己想想差在哪儿。”
老周愣在那儿。
他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他算了数。”
“你看出来了。”叶凡说。
“我看出来了。”老周说,“他昨天晚上,肯定一夜没睡。”
“他算了数。”
“对。”叶凡说,“你把数算清,别人就听。你光喊,别人就捂耳朵。”
老周低着头,走了。
走到场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神石边上那块木板。
看了两眼,走了。
苏九歌把这一节写下来,落了一句:老周走得不难看。
三个月后,这个人成了村里最会算账的几个人之一。
他忽然迷上了算。
买东西先算,卖东西先算,修房先算。
有人说他抠,他不恼。他把一笔一笔数报出来,报得清清楚楚。
“我算给你听。”他说,“省得你回头骂我。”
再往后十几年,村里清渠、修桥、分地、开荒,凡是牵扯到“多少”的事,都得先让他算一遍。
苏九歌后来在册子上写他,写的是这样一句:
“老周,本名周德望。他头一回在场上说话,是为了反驳。他一辈子最会算的,是别人不爱听的那个数。”
十一
场议这件事,头三个月只在半坡村办。
外村的人来看过,看完摇头。
“太麻烦。”他们说,“一件事要议一天。我们那儿一天干十件。”
“那十件,办成了几件。”苏九歌问。
来的人答不上来。
第四个月,三粥庄的人来学了。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第二回,他们带了两个识字的老先生。
第三回,他们把庄上的账本也带来了。
宋会计带着十来个人,在场上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看怎么开,怎么散,怎么吵,怎么举手。
第四天早上,宋会计找到苏九歌。
“那七条,能不能抄一份给我。”
“你要抄,得自己写。”苏九歌说,“我抄的,是我的字。你抄了,就是你的字。”
“写字我慢。”
“慢也抄。”苏九歌说,“抄一遍,你就记住了。记得住,才用得着。”
“能。”苏九歌说,“你自己抄。”
“我要抄回家去。”
“抄回去,就成你们的了。”苏九歌说,“你们改也行。”
宋会计愣了。
“能改。”
“能改。”苏九歌说,“你们庄上的事,跟我们村里的事不一样。你们自己改。”
宋会计把那七条抄了三天。抄完,他改了两条。
第五条,他改成:举手不过两半的,不办。
“两半是什么。”
“庄上人多,一多半一半的,差不离。”他说,“我那儿人比你们村多,多一点点,不算数。”
“那行。”苏九歌说,“这是你们庄上的事。”
他改的那两条,后来又被别的村子改。
到那年秋天,光是附近几十里,就有十九个村子立了木板。
板上的字,一家跟一家不一样。
有的写七条,有的写五条,有的只写三条。
西边有个村子,一家大户人多,想按地亩算。议了半个月,被人压下去,最后还是按人头。
柳如烟跑这些地方,跑了整整一年。
她一年里,把南边北边跑了个遍。
有一回,她在路上遇着雨,躲进一个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像。像的头掉了,只剩身子。
她就在那尊没头的像跟前,睡了一夜。
她一年里走了两万里路,鞋磨透了七双。
每跑一个地方,她就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地方改过的规矩。一样是那地方出的新鲜事。
苏九歌把这两样,一份一份抄进册子。
他的册子,从第七十四卷起,写的不再只是名字。
写的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一件什么事,站在中间说了几句什么。
“这算什么记法。”柳如烟问。
“这一本,叫‘议’。”苏九歌说。
“那前面那七十三本呢。”
“那七十三本,叫‘名’。”他说。
“往后还写‘名’吗。”
“写。”苏九歌说,“名和议,是两头。一头是我记着谁,一头是谁记着我。”
十二
反对的话,也一天比一天多。
说到最后,都归到一处。
“从前天管着,人不用操心。”有人说,“现在人心是操了,可操心的人,累。”
叶凡听了这一句,点了点头。
“这句说得对。”他说。
头一种,是说慢。
说这话的人,大多管过事。
管过事的人,都有个毛病:嫌别人慢。
他自己一句话就能办的事,别人得议一天。他就心里堵。
这话说得最响的,是外村一个姓陈的里正。
他来找叶凡,一进门就说:“叶先生,这么干,要出事。”
“出什么事。”
“慢。”陈里正说,“我那边,上个月丢了两头牛。要按你们的法子,得先开会,再举手,举完了还得派人。等弄完,偷牛的早跑了。从前有里正,我一句话,十个人就追出去了。”
叶凡听完,问了他一句。
“那十个人,凭什么听你一句话。”
陈里正回答得很痛快:“因为我是里正。”
“里正谁封的。”
陈里正张了张嘴。
他张了一会儿,把话咽回去。
他这辈子,没人这么问过他。
“上头有文书”这四个字,他说了三十年。头一回,他觉得这四个字轻。
“上头有文书。”
“上头的文书,是哪儿来的。”
陈里正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你办坏事。”叶凡说,“我是说,你这套东西,是上头给的。上头没了,你这套就没了。你儿子接不上。”
陈里正的脸,红了一阵。
“那你说,偷牛怎么办。”
“你们村丢牛,不是头一回。”叶凡说,“头几回追回来了吗。”
陈里正摇头。
“一头都没追回来。”
“那你追牛那一套,别说快。”叶凡说,“快的是你发话。追的功夫,一点没省。”
陈里正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你说,快的和管用的,哪个要紧。”
“管用的要紧。”叶凡说,“快的,是让人看着痛快。”
“那你们从前那套,也不管用。”叶凡说,“管用的不是快。管用的是有人真去追。”
第二种反对,是说乱。
说这话的是苏九歌。
他不是反对,他是把毛病挑出来,摆到桌面上。
“往后越来越多的事,会搁在哪儿。”他说,“搁久了,人心里就积了一句:当初就该有人一句话定了。”
这话是苏九歌自己提出来的。
他那几天,把册子翻来翻去,翻出一件事。
“叶凡,我算过。”他说,“这一年,咱们村一共议了四十七件事。”
“四十七。”
“对。这里头,议成了三十二件,没议成十五件。”
“那十五件呢。”
“搁下了。”苏九歌说,“有的搁到第二年,有的就再也没有下文。”
“搁下的都是什么事。”
“都是牵扯到钱的事。”苏九歌说,“一牵扯到分东西,就议不成。”
叶凡把那十五件事,一件一件看了一遍。
看完,他点了点其中一件。
“这件,为什么不成。”
“两拨人一样多。”苏九歌说,“一边四十一,一边四十一。差一票。”
“那这一票是谁。”
“没人。”
“那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
“一个在外头,一个病着。”苏九歌说,“他们不是不想来。他们是来不了。”
“那往后,议事的头一天,得先说一句:来不了的人有几个。”叶凡说,“来不了的人,得说一声。”
“没人。”苏九歌说,“那天有两个人没来。一个在生病,一个在外头。”
“那就等回来再议。”
“等了三个月。”苏九歌说,“回来以后,还是四十对四十,另外两个不肯说。这事就搁到今年了。”
叶凡听完,没说什么。
他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起身,走到场子上,围着那块木板走了一圈。
走完,他拿手把木板上的灰抹了抹。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议不成的,就先搁着。”
“搁久了,人要怨。”
“怨也搁着。”叶凡说,“从前天断的事,人不敢怨。我断的事,人也不该怨。就自己议的,能怨。”
十三
真正试出这套东西的,是第二年夏天的一场水。
那场水,来得很急。
六月初,雨下了十天。第十天夜里,村南那道渠,被乱石滩的石头堵死了。
那年雨水大。六月里连下了十天,村南那条渠又堵了,水漫上来,淹了三十多亩地。
渠一堵,水就往上壅。
壅到第三天,村南那三十多亩地,全泡了。
水还在涨。再涨,就要淹到村里。
要疏水,得从乱石滩那边扒开一条口子,把水引到北边的洼地。
可北边的洼地,是三粥庄的地。
那边的地,是二十几户人家开出来的。
今年雨水好,那二十几户,眼看能收一季好粮。
水一引过去,全泡汤。
三粥庄那边的地,是二十几户人开出来的。水引过去,那二十几户今年的收成就没了。
这事,在半坡村的场上议了半天,没议成。
一方说,保住三十亩,丢二十几亩,合算。
另一方说,丢的是人家的,你当然说合算。
吵到天黑,举了手,没到一半。
“那就明天再说。”
散了会,叶凡站在场上,没走。
苏九歌陪着他。
“这事,你要是说一句,今天就能定。”苏九歌说。
“我知道。”叶凡说,“可我说了,这七条上贴的墨,就白写了。”
第二天早上,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半坡村的,一拨是三粥庄的。
三粥庄的人自己来了。
来了三十多个。
他们天不亮就动身,走了一个半时辰。
进村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带头的还是宋会计。
他站在场子中间,先说了一句话。
“我们自己先议过了。”
场上安静下来。
“我们庄上议的结果是,同意放水。”
半坡村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庄上,议了多久。”
“一夜。”宋会计说,“从昨晚上议到今早天亮。”
“怎么这么快。”
“不快。”宋会计说,“我们那边二十几户,挨家挨户说了一遍。说完,就定了。”
半坡村的人愣住了
“同意。”
“同意。”宋会计说,“条件有两条。第一条,你们村出人,帮我们把洼地那一带的堤筑起来,明年水大了,先淹你们自己那一头。第二条,今年我们庄上少收的粮,你们补一半。”
“补一半,那你们也没亏。”
“没亏。”宋会计说,“我们补的是另一半。”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村那三十亩,是我们的水淹的。”宋会计说,“水从上头来,我们这头本来就该担一点。”
场上没人说话。
风从南边来,吹动那块木板。
木板上第七条的墨,被雨洇过,有点花。
过了很久,王家伯举了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天上午,事情就定了。
定完以后,两边的人,一块儿去了乱石滩。
半坡村的挖口子,三粥庄的筑堤。
谁也没催谁。
定完以后,下午就开工。两边的人混着挖,挖到第二天早上,口子扒开,水下去了。
那一年,半坡村的三十亩保住了,三粥庄丢了二十几亩,两边补了粮。
苏九歌把这一场,记得很细。
他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落了一句:“这一场,议了一夜,加一个上午。比天慢。可是从这一场起,两边的人,认得彼此的脸。”
十四
那年冬天,观主走了。
他走得很平常。
头一天下午,他还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第二圈走完,他说,够了。回屋睡下,就再没起来。
他是睡着走的。走之前一天,他还能说话。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叶凡叫到床前。
“你那法子,我听了两年。”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
“慢。”观主说,“可比我这七十年见过的任何一套,都硬。”
“硬在哪儿。”
“硬在没人能拿走。”观主说,“你给我一根权杖,我死了,权杖还在,可拿得走。你给一百八十九个人一人一句话,我死了,那一百八十九句话还在。”
叶凡给他把被角掖上。
“你给它起个名吧。”观主说。
“还没起。”
“你起一个。”观主说,“东西没名,散了就没人认。”
叶凡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各下一子。”他说。
“各下一子。”
观主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观主在枕头上笑了一下。
“好名字。”他说,“天那盘棋,是一个人下到底。你这盘棋,是一人一枚子。”
“我这盘,没有棋盘。”叶凡说,“棋盘就是他们坐的那个场子。”
“那谁看着棋盘。”
“没人看着。”叶凡说,“看着棋盘的人,就是下一盘的天。”
观主闭着眼,出了一会儿气。
“叶凡。”
“嗯。”
“你还记得你上第九重那天吗。”
“记得。”
“你在上头看见的那把椅子。”观主说,“我这辈子,一直想去坐。我十四岁进观,背了七十年经,就想坐到那把椅子上,说一句话,让天下人听。”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观主说,“那把椅子,坐上去的人,早晚得被人当成天。”
他停了一会儿。
“叶凡。”他说,“你那盘棋,别摆到天上去。”
“不摆。”
“摆在人心里。”
“摆在人心里。”叶凡说。
那天夜里,观主走了。
走的时候,屋里只有叶凡一个。
油灯是亮着的。窗外那块黑,也在。
叶凡在那儿坐着,坐到天亮。
他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葬在后山的坡上。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可九域里,有十九个村子,各自在自家的木板上,添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观主,不知名。
苏九歌看了那行字,问叶凡,要不要补上真名。
“不用。”叶凡说,“他一辈子没让人叫过真名。”
十五
第二年开春,外头来的人更多了。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来学的。
另一半,是来请的。
三月初,西边来的四个人,在叶凡院子里站了一上午。
他们不肯坐。
叶凡给他们一人搬了个矮凳,摆在那儿。四个人谁也没坐。
“坐下说。”叶凡说,“站着说,你们累,我也累。”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得整整齐齐。
“叶先生,我们那边,想请您去坐一坐。”
“坐什么。”
“主事。”
“主什么事。”
“主我们那一县的事。”年轻人说,“我们那边的人心散。规矩也立了,可谁也压不住谁。得有个压得住的人。”
叶凡给他倒了一碗水。
“你们那边,一共多少人。”
“两万多。”
“两万多人,压不住谁。”叶凡说,“那你们立的规矩,是纸糊的。”
年轻人脸红了。
“不是纸糊。是没人认。”
“为什么没人认。”
“因为不知道谁是主。”年轻人说,“从前天是主。天没了,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叶凡把那碗水推给他。
“你想想。”他说,“你们那边,两万多人,一天要办多少件事。”
“说不上来。”
“我这边,一百八十户,一年议四十七件事。”叶凡说,“你那边两万多人,我算一年议五千件。这五千件,我一件一件听,得听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不说话了。
“你要是让我去主事。”叶凡说,“我头一天就得变成天。第二天,你们就开始拜我。第三天,我犯个错,你们就翻脸。第四天,换个人去主。”
年轻人低着头。
他低着头,看自己那双鞋。
鞋是新做的,针脚很密。
“这鞋谁做的。”叶凡问。
“我娘。”
“你娘做鞋,是一针一针做的。”
“是。”
“两万人吃饭,也是一口一口吃的。”叶凡说,“你想一句话办完,办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分。”叶凡说,“别两万人一块议。一个村议一个村的,一个坊议一个坊的。”
“谁跟谁的交界呢。”
“交界上的事,两边一起议。”
“议不成呢。”
“那就先搁着。”叶凡说,“一辈子议不成的事,多了。天也没件件都办成过。”
十六
那天傍晚,苏九歌把这事记下来,写完,问了一句。
“叶凡。”
“嗯。”
“你不去主事,那你干什么。”
叶凡正在门口劈柴。
他劈的是槐木。槐木硬,一斧下去,劈不开,得再来一下。
他劈一下,说一句。
他把斧头立在地上,抹了一把汗。
“我当下头那块地。”他说。
“什么地。”
“你记着那把断剑吗。”叶凡说,“它原先是砍人的。现在村里人把它当秤。有人量地,拿它对着;有人争东西,拿它分。”
“我记着。”
“它自己不下手。”叶凡说,“它就在那儿插着。谁的量不准,一对着它,自己就知道了。”
苏九歌把笔停住。
“你要当那个。”
“我当那个。”叶凡说,“我不落子。我就在场上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他们习惯。”
“习惯要多久。”
“我师父那一辈,习惯了天。”叶凡说,“习惯了三千年的东西,改过来,得两辈人。”
“站到我站不动。”他说,“站不动了,我再往后挪一步,让别人站。”
苏九歌把这一句写了下来。
写到一半,他又问。
“你站着,那‘执棋者’这三个字,给谁。”
叶凡想了想。
“空着。”
“空着。”
“空着。”叶凡说,“你在册子上写,那一格,永远空着。谁想坐,谁就欠着所有人一份交代。”
十七
那年秋天,九域来了一个大的。
不是一个人,是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地方,各派了一个人。他们从南边一路走过来,走了两个月。
到半坡村的那天,他们没进门,先在场上站了两排。
领头的是个老头,姓谢,是个大宗门的老宗主。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
布是新的。褶子还没来得及压平。
看那布的样子,是走了很远的路,一路抱在怀里。
布揭开,是一块玉。玉上刻着两个字:道主。
“叶先生。”
“说。”
“九域三十七处,共推一人。”谢宗主说,“推的是你。从今往后,九域的事,你说了算。”
场上的人,都在看叶凡。
那块玉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叶凡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接。
他把手背在身后。
“你们三十七个地方,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你们各自的地方,出过事吗。”
谢宗主愣了一下。
“出过。”
“出了事,你们怎么办的。”
“自己议的。”
“议成了吗。”
“成了。”
“那就够了。”叶凡说,“你们已经会了。”
“谢宗主。”
“不敢。”
“这块玉,刻两个字。”叶凡说,“天从前也是两个字。天字底下,刻的是‘天道’。”
“道主跟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天不问你。”谢宗主说,“道主问你。”
“我要是有一天不想问了呢。”
谢宗主愣住了。
“那这三十七个地方,就得看我一个人的脸色。”叶凡说,“不管我一开始多客气,早晚有一天,我就不客气了。”
场上一片静。
谢宗主捧着玉,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抖。
“那您收下这块玉,什么也不做,行不行。”
叶凡想了一会儿。
“这样。”他说,“玉我收。”
谢宗主松了一口气。
“可我把它埋了。”
“埋了。”
“埋在场子上。”叶凡说,“埋在那把断剑边上。牌子我让人立起来,写清楚——此处空一个位子。谁哪天觉得非有个人主事不可,就来这儿看看,看这儿是空的。”
谢宗主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三十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第一个说话的是个年轻人。
“叶先生,那位子空着,将来给谁。”
“给下一个。”叶凡说。
“下一个谁。”
“我不知道。”叶凡说,“也许是你,也许是你儿子。也许是三百年后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他把那块玉接过来,转过身,走到场子上。
他在断剑边上蹲下,用手刨了个坑。
坑不深,两尺。
他把玉放进去。
放进去之前,他把布揭开,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道主。”他说,“这名字不好。”
他把玉翻了个面,让它字朝下。
然后他把土填上,用脚踩实。
“你在这底下躺着吧。”他说,“躺着比坐着好。”
十八
那天夜里,村里人都散了。
三十七个来的人在村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走得比来时慢。
苏九歌送他们到村口,回来的时候,看见叶凡坐在场上那块硬土上。
他走过去,坐在旁边。
两个人抬头看天。
那块黑还在那儿。
“你今天埋那块玉的时候,”苏九歌说,“我在旁边看着。”
“嗯。”
“三十七个人,没一个敢出声。”
“他们出声也没用。”叶凡说,“玉是他们带来的,位子是他们自己让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让。”
“他们让不让,不由我。”叶凡说,“他们自己回去,各自还有自己那一摊事要议。议上三年,他们就会知道,天上那个位子,空着才最省事。”
苏九歌把册子摊在腿上,翻到写着“执棋者”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的框,框里是空的。
“这一格,我描了三回。”他说,“摸着笔,总觉得该填点什么。”
“别填。”
“那这一页,就永远是空的了。”
“对。”叶凡说,“这一页,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页。”
他把身子往后一仰,躺在硬土上。
硬土不凉,白天晒了一天,还温着。
“棋盘在心里。”他说,“不在天上。”
“什么棋盘。”
“你记的那四十七件事。”叶凡说,“那就是棋盘。一格一格,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苏九歌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黑。
那块黑的边上,有一圈很淡的白。
像布撕开以后留下的毛边。
“你看那圈边。”他说,“它不散,也不长。”
“它就这样了。”叶凡说,“撕开的东西,边就那样。”
“你说,天要是又长回来呢。”
“长回来,就再破一回。”叶凡说,“破个两三回,人就不指望它了。”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叶凡说,“我活不到那天。”
他把手枕在脑后。
天上的那块黑,比白天看着更清。
“苏九歌。”
“嗯。”
“你那册子上,第一本写的头一个字是什么。”
“是‘叶’。”苏九歌说,“我头一回记你的时候,写的是‘叶姓少年’。”
“那四个字,去掉。”叶凡说,“往后写我,就写两个字:半坡村人。”
“我只要活到他们把棋下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