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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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九骨信徒

第三卷 · 吞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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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跪在骨粉上,没有抬头。

“第九根。”她又说了一遍,“回来了。”

叶凡没动。

“你是谁。”

“司骨。”老太太说,“司骨的第七代。”

“司什么骨。”

“司天宫的骨。”她说,“三百年前天宫塌了,骨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坑里,一层一层盖住。我们这些人,就在这儿守着。等九根骨一根一根回来。”

“你们等了多久。”

“从我太奶奶的太奶奶开始。”

叶凡看着跪在骨粉上的那几百个人。

他们的衣裳是白的,脸是白的,跪在那里,不咳嗽,不喘。跪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排晾干的东西。

“起来说话。”他说。

“不起来。”司骨说,“跪着才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天宫。”

一

司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那声响得很大,在骨林里荡了一下。几百个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抬头。

她比跪着的时候更矮。手上没肉,皮裹着骨,指节很粗。她拄着骨杖,慢慢走到那个座位边上,用杖头在骨粉上画了个圈。

“这是位子。”她说。

她又画了九个点,围成一圈。

“这是九根骨。”

“九根骨归位,位子上就有人坐。”她说,“坐上来的人,是主。”

“现在位子是空的。”

“是空的。”司骨说,“三百年了。”

“那你们等我做什么。”

司骨抬起那双眼。她没有瞳仁,眼白是浅灰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等你把骨还回来。”

“还回来以后呢。”

“归位。”她说,“归位就是回家。”

“那我呢。”

司骨安静了一下。

“你就是那根骨。”她说。

“我是什么。”

“一根骨。”她说,“一根很干净、很新的骨。长在一个活人身上,长得很好。”

苏九歌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把他拆了。”

“不是拆。”司骨说,“是归位。骨头回到骨头里去,有什么不对。”

“他有名字。”苏九歌说,“他有自己的名字。”

司骨看着叶凡。

“归位以后,”她说,“他就不用名字了。他就变成位子上的一块。他活着。”

“骨头活着。”

“骨头活着。”司骨说,“你看看我们。”

二

她拍了拍手。

信徒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十几岁,脸也是白的,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被人用线提着。

他走到叶凡面前,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叶凡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你的骨是热的。”年轻人说,“活人的骨,就是热。”

“你的呢。”

年轻人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往下一撕。

壳破了。那不是布,是骨粉糊的、被血和汗粘起来的一层硬壳。

壳底下,是空的。

胸口的地方,肋骨只剩一根根贴着皮的线,空隙很大。再往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内脏——是空的。他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掏过,掏得很干净。

年轻人把壳合回去,用手按平。

“我们等了三百年。”他说,“等到骨头都空了。”

叶凡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所以我只要把你的骨给我一副。”年轻人说,“我就能补上。你这副骨这么新,够补两个人。”

“两个人。”

“我和我妹妹。”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信徒里有个更小的女娃,也跟着跪着,脸上也是白的。

叶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年轻人说,“我们编了号。我是三十七。”

“你妹妹呢。”

“三十八。”

三

“号编在哪儿。”叶凡问。

年轻人解开领口,把锁骨露出来。

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横着,很短。刻痕里填着一点黑,黑得发旧。

“三横一竖,底下两道。”他说,“三十七。”

“谁刻的。”

“上一代司骨。”他说,“生下来第七天刻。刻的时候不哭,哭了号就歪。”

叶凡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

刻痕是平的,摸不出深浅。可是他摸到了别的东西——刻痕底下,有一粒很小的硬结,米粒大,硌手。

“这是什么。”

“契。”年轻人说,“契就长在这儿。”

“长。”

“嗯。”他说,“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我十岁那年它自己鼓出来,鼓了三天,鼓破了,流了一点血。从那以后我这儿就硬了。”

叶凡把手收回来。

“你们一共多少个号。”

司骨替他答了。

“三百四十二个。”她说,“现在应得上的,两百八十一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应了。”

“不应了怎么办。”

“划掉。”司骨说,“第二天点卯,就不叫那个号了。”

叶凡看着跪着的那一大片白。

“划掉的号,是什么。”

司骨没有马上说。

是那个年轻人说的。

“是散了的人。”

四

“散。”叶凡说。

“嗯。”

“怎么散。”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从里头开始。”他说,“先空一根,再空两根。空到一半的时候,壳就撑不住了。壳一碎,人就摊下去。摊下去以后,不用收殓,风一吹,就平了。”

“平了以后呢。”

“平了以后我们收起来。”司骨说,“收进袋子里,倒在这块空地上。”

她用杖头点了点脚下。

“铺匀。”她说,“用木板刮。刮三遍。刮完踩上去,不响。”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踩着的那一层灰白。

“这底下有多少人。”

“三百年。”司骨说,“你踩着的这一片,是最近六十年的。”

骨十一趴在叶凡肩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它开口了。

“你脚下踩着的,”它说,“都是这么来的。”

叶凡没有动。

他也没有把脚挪开。

他站的地方,正好是一个膝盖磨出来的浅坑的边。

“我爹是十九。”年轻人忽然说。

叶凡转过头。

“三年前散的。”年轻人说,“散的那天我在旁边。他先说了一句‘三十七’,然后就摊了。他没有喊,也没有抖。就像一口袋面倒下来。”

“你喊他了吗。”

“喊了。”年轻人说,“我喊了十九。点卯的时候我也喊。可是第二天,司骨把十九划掉了。”

“划掉以后你还喊吗。”

“喊。”

年轻人的脸还是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号还在。”他说,“只要号还在,他就还在。”

五

苏九歌蹲下来,看着年轻人的胸口。

“这个壳,”她说,“是自己糊的?”

“自己糊。”

“用什么。”

“骨粉。”年轻人说,“加自己的血,加汗。糊上去,晒干。一年补一回。”

“补的时候疼吗。”

“头几回疼。”他说,“后来不疼了。”

苏九歌伸出手,很轻地按了按那层壳。

壳很硬,按下去没有一点弹性。她按到肋骨那一块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一声很闷的响,像按在一只空了的陶罐上。

“不是不疼。”她说。

年轻人看着她。

“是你没有可以疼的地方了。”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今年补了两次。第一次补完,我摸着自己的胸口,摸了半天,摸不出自己是不是还在。”

“还在吗。”叶凡问。

“在。”年轻人说,“我妹妹还认得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变。

就变了一点。

六

苏九歌站起来,往那群跪着的人里走。

她走得很快,走到那个女娃面前,蹲下来。

女娃跪得很标准。膝盖并着,背直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她比三十七小得多,跪在那里只有那么一小团。

“你几岁。”苏九歌问。

女娃没有抬头。

“九岁。”

“你空了几根。”

“三根。”

“哪三根。”

女娃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从左往右划过去。

“这三根。”

苏九歌看着她比的那一段。

那是很下面的一段,靠心口。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疼吗。”

女娃摇头。

“不疼。”她说,“哥哥说了,疼了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疼了。”

苏九歌的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那你说出来了吗。”

“说了。”女娃说,“哥哥听着。”

“听着以后呢。”

“听着以后,”女娃说,“哥哥就摸我的头。”

苏九歌没有再问。

她在身上摸了一会儿。

她身上没有吃的。干粮早在进林之前就分完了。她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船家给的那包盐,她一直贴身放着。

她把布包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递到女娃嘴边。

“舔一下。”

女娃迟疑了一下,舔了。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那张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咸的。”她说。

“嗯。”

“是咸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是咸的。”苏九歌说。

女娃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她一直张着嘴,好像怕那一点味道跑掉。

“你们平常吃的是什么味。”苏九歌问。

女娃想了想。

“没味。”她说。

“什么都是没味?”

“都是。”

苏九歌把布包合上,重新塞回怀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走回叶凡身边,从他旁边过去,没有停。

叶凡转头看她。

她走了七八步,才停住,背对着这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七

“你们吃什么。”叶凡问。

司骨指了指脚下。

“吃骨。”

“什么骨。”

“长出来的。”她说,“坑底会往外冒。冒出来的都是碎的、旧的、没主的。我们吃了三百年。吃下来的骨,长在自己身上。长着长着,就不长了。”

“所以你们越来越空。”

“嗯。”

“你们不是信徒。”叶凡说,“你们是货。”

司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她没有牙,笑的时候嘴只是往下陷了一点。

“货也好。”她说,“货有主。有主就不会被扔。”

“谁给你们签的。”

“天宫的契。”司骨说,“三百年前签的。签的时候说得很清楚:骨头归天宫,人还归自己。我们死了以后,骨头上交。可是我们死不了。”

“为什么死不了。”

“因为骨还没交。”她说,“契没结。”

八

“冒出来的骨头,”叶凡问,“叫什么。”

“冒头。”司骨说。

“怎么吃。”

“磨成粉。”她说,“和水,吞下去。”

“一天几顿。”

“三百年前一天三顿。”司骨说,“六十年前一天两顿。现在三天一顿。”

“为什么少了。”

“坑底冒得少了。”她说,“冒得少,吃得就少。”

叶凡往坑那边看了一眼。

夜里的坑看不见底,只看得见黑,黑得比别处更浓。

“吃下去的骨,长在你们身上吗。”苏九歌问。

这一次是年轻人答的。

他答得很快。

“不长。”他说,“顶着。”

“顶着。”

“嗯。”他说,“吃下去的粉,会往空的地方去。去了不贴,就是顶在那儿。顶住了,人就还能站。顶不住,就往下漏。”

“漏到哪儿去。”

“漏回地里。”

苏九歌的眉皱了起来。

“顶一天,漏一天。”她说,“那你们吃多少都不够。”

“不够。”

“那就再吃。”叶凡说。

司骨转过脸来看他。

“吃到最后一口,”她说,“是自己的。”

叶凡看着她。

“你们吃过自己的。”

司骨没有否认。

“吃过。”她说,“六十一年前,冒头断了四年。四年里坑底一根也不冒。第一年我们吃存下的,第二年吃壳,第三年吃自己。”

“吃哪儿。”

“先吃小的。”司骨说,“从左手小指起。一节一节往上。”

她把左手抬起来。

那只手上没有小指。断口很圆,圆得很旧,边上被磨得发亮。

“第五代往上的,”她说,“左手都少一节。你要是看见谁两只手都全,那他不是这儿生的。”

“吃了以后长回来吗。”

“不长。”

“那你们现在的手,”苏九歌说,“是不是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司骨说,“第四年春天,坑底又冒了。冒的那天,我们在坑边跪了一夜。”

她把左手放下去。

“那天冒出来的头一根,”她说,“是一节指骨。很小,很短。我们把那一根磨成粉,兑了水,分给三百多个人喝。”

“一人多少。”

“一人一口。”

九

苏九歌走过来,蹲下,隔着那层骨壳,把手按在年轻人的背脊上。

她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是契。”她说,“骨上有契的印。跟我在柳家看见的一样。”

“柳家。”司骨说,“柳家也有?”

“柳家有十一张。”苏九歌说,“这一族,有三百多张。”

她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白。

“契文我背得出来。”她说,“八个字加四个字。”

“你说。”叶凡道。

“骨归天宫,人还自。”苏九歌说,“人死,契结。”

司骨没有说话。

“你看出什么了。”叶凡问。

苏九歌站起来,看了一圈跪着的人。

“契上写的是‘骨上交’。”她说,“交,是有人来取。不是你们送去。”

“是。”司骨说。

“三百年了。”苏九歌说,“天宫来取过吗。”

“没有。”

“那就不算你们违约。”她说,“是天宫没收。”

骨林里安静了一下。

叶凡接了下去。

“所以契还挂着。”他说,“契挂着,你们就死不了。”

“是。”司骨说。

“这不是恩赐。”叶凡说,“这是一笔没结的账。”

司骨看着他。

她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看了很久。

“账。”她说,“你这话说得对。我们就是一笔挂着没结的账。”

十

“契是哪一年签的。”苏九歌问。

“天宫散的那一年。”司骨说,“第三百一十七年。”

“谁签的。”

“第一代。”

“第一代是一个人?”

“十一个人。”司骨说,“我太奶奶的太奶奶,是第十一个。”

她把杖换到另一只手,慢慢地说下去。

“天宫散的那天,他们在坑边。”她说,“十一个人都在。骨从天上落下来,落了三天三夜。他们没跑。”

“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司骨说,“四周都是骨。落下来的骨铺了一层,铺到膝盖。人在骨里走不动,走一步陷一步。他们就在那儿站着,站了三天。”

“三天以后呢。”

“第三天傍晚,来了两个骑马的。”

叶凡抬起眼。

“什么样的人。”

“穿黑的。”司骨说,“黑得看不出料子。脸上没有疤,也没有记号。他们下马的时候,马不肯往前走,他们就把马拴在外头,自己走进来。”

“他们说什么。”

“他们拿出一张纸。”司骨说,“铺在骨上。纸很厚,四四方方。他们让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过去,用指尖的血按在上面。”

“按在哪儿。”

“按在自己的名字底下。”

叶凡停了一下。

“那时候他们有名字。”

“有。”司骨说,“十一个人都有名字。第十一个叫阿禾。”

“后来为什么没有名字了。”

司骨没有马上答。

“按完血以后,”她说,“那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骨头归天宫,人还归自己。”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司骨说,“说完他们收起纸,上马走了。走到坑口,有一个回了一下头。”

叶凡等着。

“十一个人里有一个追上去问了一句。”司骨说,“那个问的,是第一个按的。他问:我们要是死了呢。”

“那个人怎么答。”

司骨的嘴往下陷了一点。

那不是笑。

“他说,死了就结了。”

骨林里安静了很久。

叶凡慢慢明白过来。

“他不知道死不了。”

“他不知道。”司骨说,“他要是知道,就会说清楚。说清楚,我们就不按了。”

“那你们为什么后来不叫名字了。”

“因为按了血以后,骨上就长字了。”司骨说,“长的是天官给的字,不是爹娘给的字。长了那种字,就是有主的东西。老家的人怕这个,就把名字藏起来。藏了一代,第二代就没名字了。到了第三代,连‘藏’这个事都忘了。”

“所以你们编号。”

“编号不长字。”司骨说,“号是刻的,刻在皮上。刻的不会长。”

十一

“那现在有人来收了。”叶凡说。

他把天罡域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血骨楼。七层。玄字旗。楼里的那位醒了,点了八个名字。第九个没人应。

司骨听完,很久没动。

“醒了。”她说。

“醒了。”

“那他要收了。”

“他会怎么收。”叶凡问骨十一。

骨十一在他肩上,声音很低。

“拆。”

“拆完以后,人呢。”

骨十一停了一下。

“人没用了。”

叶凡站在那里。

他想起天罡域俗话里那一句:你这是要进楼。

他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说给死人听的。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楼里来的人,”他说,“会先到这儿。”

“会。”骨十一说,“因为这儿有三百四十二个号。”

“他们要号做什么。”

“对册。”骨十一说,“册上有名的,拆。册上没名的,也不留。”

十二

叶凡转过身,问司骨。

“你怎么当上的司骨。”

“接杖。”

“什么杖。”

司骨把手里的骨杖抬起来一点。

那根杖很旧,油亮,被手摸了几十年。杖头是圆的,杖身有一道很细的纹,从这头走到那头。

“上一代的股骨。”司骨说。

叶凡没有马上说话。

“活着抽的?”

“活着抽的。”司骨说,“第六代抽出来,递给我。抽完她还能走。她走了三天,第三天坐在骨墙底下,就再没起来。”

“她抽的时候喊了吗。”

“没有。”

“她递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司骨的嘴动了一下。

“她说,拿着。”

“还有呢。”

“别回头。”

叶凡看着那根杖。

“你接杖的时候多大。”

“十九。”

“今年呢。”

“今年是第四十七年。”

苏九歌在旁边算了一下。

“那你六十六了。”

“六十六。”司骨说,“我比第六代接杖的时候大十岁。第六代接杖是十六,交杖是九十七。她在这一片地上守了八十一年。”

十三

“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叶凡问。

“守到主归位。”

“要是主不归位呢。”

司骨把杖往骨粉里插了插,插稳。

“那就守到血月。”

“血月以后呢。”

“血月以后不用守了。”她说,“门开不开,都完事。”

叶凡注意到她说话的口气。

她说到“完事”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浅灰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过去了。

不是怕。

也不是盼。

是一种很累的、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松。

“你要把杖交出去。”叶凡说。

司骨没答。

“交给谁。”

还是没答。

叶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的是那个年轻人。

三十七。

三十七跪在骨粉里,低着头。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十四

叶凡在那块空地边上站了很久。

“你刚才说,九根骨归位,位子上就有人坐。”他说,“三百年了,归了几根。”

“八根。”司骨说。

“都在这儿?”

“不在。”她说,“在天罡域。”

“为什么在这儿等。”

“这儿是位子。”司骨说,“位子在这儿,骨可以在别处。等九根都回来,位子就满。”

“你们怎么知道八根都在。”

“点名册。”司骨说,“正殿里有一本点名册。三百年没动过。”

“点名册干什么用的。”

“点名字。”她说,“九根骨上了册,就是归了位。册上有名字的,能坐。”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册子最近翻过页吗。”

司骨的嘴动了一下。她没马上回答。

“翻过。”她说。

“什么时候。”

“十天前。”

“谁翻的。”

“不是我们。”

叶凡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不是你们。”

“我们不敢翻。”司骨说,“册子是主的东西。我们只扫地。”

“那十天前是谁。”

司骨没说话。

她抬起那双浅灰的眼睛,往骨林外看了一眼。

骨十一在叶凡肩上,很轻地说了一句。

“十天前。”它说,“我在林子里捡到一块号牌。”

叶凡想起来了。

那块刻着“三”的木牌,断茬是新的。

“翻到哪一页。”他问。

“最后一页。”

“上面写什么。”

司骨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了叶凡的肩,越过骨林,落在东边那片天上。

天上没有月亮。夜是黑的。可是东边那一线,不是黑。是一点很深的红。红得暗,红得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隔着很厚的一层灰。

“写着一个日子。”她说。

“什么日子。”

“血月。”

十五

“血月是什么。”苏九歌问。

“天上那个。”司骨往东边指了指,“红的时候,就是血月。”

“出现过几次。”

“三百年里,两次。”司骨说,“上一次是六十三年前。”

“那一次怎么样。”

“那一次坑底冒得厉害。”她说,“平常一天冒半筐,那几天一天冒五筐。冒了一个月。我们吃了一整年。”

“再上一次呢。”

司骨的杖在骨粉里顿了一下。

“再上一次是一百四十年前。”她说,“那一次坑底不冒骨了。”

“冒什么。”

“冒水。”

叶凡看着她。

“水是黑的。”司骨说,“黑得发亮。从坑底往上涌,涌了三天。涌到坑口,停住,不涨了。停了七天,又下去了。”

“下去以后坑底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了。”她说,“干了七年,一根也不冒。那七年里,人数从六百一十掉到四百三十。”

苏九歌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两次门开了吗。”叶凡问。

“没开。”

“你怎么知道没开。”

“开了我们就不用跪了。”司骨说。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司骨转过脸来。

“因为这一次,”她说,“第九根回来了。”

十六

那个编号三十七的年轻人忽然动了。

他很快。比一个饿了三百年的活人快得多。他一步跨到叶凡面前,手直直插向叶凡的胸口——不是打,是抓,抓那根骨。

叶凡的反应,比他自己想的快。

他的手先动了。

黑线从掌心出去,很短,一下咬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别——”苏九歌喊了一声,晚了。

吞。

年轻人整条右臂的骨头,被吸了出去。不是流出来,是化出去。他的手、小臂、大臂,从里往外瘪,瘪成一条软的东西,然后垂下去,像一块湿布。

他跪倒在骨粉里,没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塌下去的胳膊,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疼。是一种受宠若惊。

“主吃了我的骨。”他说。

骨林里,几百个人一齐把头低下去。

“主恩。”司骨说。

“主恩。”几百个人说。

叶凡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黑线从他掌心缩回去。他左肋那道纹,往前走了小半寸——不多,可是他知道它走了。

他忽然很想吐。

十七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他尝到了。

舌根先泛起生铁味,跟从前每一次一样。生铁味之后,该有一个名字落进嘴里。吞一副骨,吞下去的不是肉,是名字——这话是陆昭说的,他信了很久,也验过很多次。

可是这一回,生铁味底下,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落下来。没有年纪,没有来历,没有那个人的样子。只有一小段骨头本身的味道,淡得像白水。

叶凡站在那里,慢慢把手放下。

“你叫什么。”他问。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起头。

“三十七。”

“那是号。”叶凡说,“我问的是名字。”

“没有名字。”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

年轻人想了想。

“我们都不起名字。”他说,“起了名字,骨上就长字。长了字,就是有主的东西。我们还没有主。”

叶凡的手在抖。

他自己都没发觉。

“我吞了你一条胳膊。”他说,“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有什么要紧。

“我本来就没有名字。”他说。

“那我给你起一个。”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起了就不是三十七了。”他说。

“那又怎么样。”

“起了,”年轻人说,“我爹就找不到我了。”

叶凡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爹散了。”他最后说。

“散了也答应。”年轻人说,“只要号还在叫,他就还在。”

十八

“我不是你们的主。”叶凡说。

“你身上有第九根。”司骨说,“第九根回来了,你就是主。”

“那我不是主。”叶凡说,“我是那根骨。”

司骨看着他。

“那更好。”她说,“骨比主听话。”

苏九歌走过来,拉住叶凡的袖子。

她拉得很轻,可是没有松。

“走吧。”她说。

叶凡没动。

“你再站下去,”苏九歌说,“你会把这里所有人都吃了。”

“我不会。”

“你刚才那条线,”她说,“是你自己放出去的吗。”

叶凡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的手先动了。他记得自己想的是“挡住”,不是“吞”。

骨十一在他肩上,很平地说了一句。

“不是你放的。”它说,“是你身上那根放的。”

十九

叶凡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开的时候,看见三十七还跪在地上,那条塌下去的胳膊垂在身侧,像一条湿了的绳子。

三十七没有看他。

三十七在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动,一根一根地动,动得很慢。骨没了,皮还在,皮底下什么也没有,所以那些指头动起来像风吹的。

“我还能点卯吗。”三十七忽然问。

“能。”司骨说。

“号还在吗。”

“在。”

“那我明天还跪。”三十七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那条胳膊收进衣襟里,用手按平,像按一件叠好的衣裳。

叶凡看着他按。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把骨从人身上取下来,也这么按过——不是按伤口,是按衣裳。师父说过一句话:人身上少一块,先要紧的不是疼,是齐整。齐整了,人才敢看自己。

他一直没懂这句话。

现在懂了。

二十

他要走。

不是怕。是他再站在那块空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正殿在哪。”他问。

司骨用骨杖指了个方向。

骨林的正北,一条路让开了,一直通到骨宫的最里头。

“你要去看册子?”

“我要看那个日子。”

“看也改不了。”司骨说,“日子写在册上,是早就写好的。”

“那就看看是谁写的。”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三十七。”他回头说。

那个年轻人还跪在骨粉里,抬头看他。

“你妹妹那副骨,”叶凡说,“我记着。”

年轻人愣住。

“记着做什么。”

“记着还。”叶凡说,“你们的骨,本来是你们的。谁拿走的,我找谁要回来。”

司骨在他身后,很轻地“哦”了一声。

“你这话,”她说,“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

“谁。”

“主。”

二十一

叶凡停住脚。

“三百年前他来过这儿。”

“不是来过。”司骨说,“是天宫散之前,他在这儿。”

“那时候还没有你们。”

“那时候没有。”司骨说,“那时候这块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坑,没有林子,没有我们。天宫在天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过。”

司骨的杖往北边偏了偏。

“刻着。”

“刻在哪儿。”

“骨墙。”司骨说,“第六代守的那面墙,墙根底下。刻的字很浅,被骨粉埋了一半。第六代挖了十九年,才把整句挖出来。”

叶凡想起来了。

他进林子那天,在骨墙下看过一段刻字——刻的是“第六代司骨 · 守此位 · 四十年 · 未见主”。那是第六代自己刻的。

墙根底下还有另一段。

“刻的什么。”他问。

司骨一字一字说出来。

“凡取之于骨者,”她说,“必还之于骨。”

叶凡重复了一遍。

“凡取之于骨者,必还之于骨。”

“是。”

“底下有落款吗。”

“有。”

“什么。”

司骨抬起那双浅灰的眼睛。

“没有名字。”她说,“只有一个字。”

“哪个字。”

司骨没有说。

她只是用杖头,在骨粉上写了一个字。

叶凡低头看。

骨粉上的那个字很大,笔画很少。

是“主”。

“我去看看。”叶凡说。

“天黑了。”司骨说,“墙根底下看不见。”

“明天。”

“明天你在不在,我不知。”司骨说,“你要走七天。”

叶凡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面骨粉上,照着那个字的样子,也划了一遍。

划完他站起来,记住了位置。

骨十一在他肩上,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句话不是他刻的。”

叶凡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刻字。”骨十一说,“他刻字的末笔往上翘。墙根底下那一句,末笔是收的。”

“收的。”

“收得很稳。”骨十一说,“刻字的人手不抖。他手抖。”

二十二

叶凡没有再问。

他往北走了十几步,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血月是二十七天以后。

船家只等七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并排摆着,摆了一会儿。

“骨十一。”

“嗯。”

“七天以后船走了。”他说,“我得回江边。”

“回。”骨十一说,“回去了二十天以后再来。来回十天,回到这儿还剩十天。”

“那二十天里,”叶凡说,“这儿会怎么样。”

骨十一没有马上答。

它答的时候,声音很平。

“会散几个。”它说,“不一定是哪几个。”

叶凡停住脚。

“三十七还剩多少日子。”

“不好说。”骨十一说,“我看他那层壳,撑到冬天。冬天之前他妹妹先散。”

“先散。”

“小的先散。”

叶凡站在那条让开的路上,没往前走。

“散了以后呢。”

“散了也是骨。”骨十一说。

“不一样。”叶凡说。

“哪儿不一样。”

叶凡想了想。

“活着的骨,知道自己是谁。”他说,“死了的不知道。”

骨十一没有再说话。

它趴在叶凡肩上,一路安静。

二十三

去正殿的路很长。

两边的骨头越往里越白,白得发亮。走到最后一段,骨头上不再刻名字了,只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一道挨着一道,像有人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划。

“这是数。”骨十一说。

“什么数。”

“天数。”骨十一说,“三百年,一天一道。有人天天来划。”

“谁。”

“司骨。”骨十一说,“一代一代,天天划。”

叶凡伸手,摸了一下那些横线。

密密麻麻,一直划到路的尽头。最后几道很浅,像是划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划这个干什么。”

“数日子。”骨十一说,“数到那一天。”

“哪一天。”

“血月。”

二十四

叶凡把手停在骨头上,没有马上拿开。

“一天一道。”他说,“三百年该有十一万道。”

“该有。”

他退回去,从这一段路的第一根骨数起。

他数了一尺。

一尺里三十七道。

他又往前走,走到这一段路的尽头,回过头估了估长短。

然后他站在那儿,算了一会儿。

“六万一千多。”他说。

骨十一没吭声。

“少了。”叶凡说,“少了四万多道。”

“少。”

“中间断过。”

“断过三次。”骨十一说。

“哪三次。”

“第一代到第二代之间,断了十一年。”它说,“第四代那年,断了两年零七个月。第六代最后三年,没划。”

叶凡转过头。

“为什么断。”

“因为那年没人。”

二十五

“没人。”叶凡重复了一遍。

“第一代到第二代之间那十一年。”骨十一说,“那一代绝了。剩下的人不够糊壳,全散了。第十一年才从外头回来两个,接上了。”

“第四代那两年零七个月呢。”

“那年坑底冒水。”骨十一说,“冒的是黑的那种。人没得吃,天天有人散。剩下的人连壳都糊不上,谁还去划道。”

“第六代最后三年。”

骨十一安静了一下。

“第六代走不动了。”它说,“从住的地方到这儿,要走过三百步。她八十岁那年还能走。九十四岁那年,她走到一半就得坐下来歇。歇完接着走,走到天黑才到。”

“九十五岁以后呢。”

“九十五岁以后,她让人抬。”

“抬了就不划了?”

“抬了三年。”骨十一说,“抬到这儿,她让他们放下,让他们回去。她自己爬最后那一段。爬到骨头边上,手抬不起来,划不动。”

叶凡看着最后那几道很浅的痕。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骨十一说,“她说,数不下去了就不数。”

“还有呢。”

“日子还在走。”

二十六

叶凡在那些横线前面站了很久。

“这六万一千道,”他说,“是六万一千天。”

“一百六十七年。”骨十一说。

“三百年里,有一百三十三年没人划。”

“没人划,日子也在走。”骨十一说,“所以这六万一千道,不是三百年。是三百年的骨头,加一百三十三年的空。”

叶凡把手收回来。

他的掌心沾了一点白,白得发亮。

他看着那点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道不是数出来的。

是人一天一天站在这儿,用一根钉子,在一根骨上刻下去,刻完转身回去。

刻的那个人知道刻不完。

他还是刻。

“走吧。”叶凡说。

二十七

正殿在骨宫的最高处。

不是屋子,是一个空场,四周用骨柱撑着,顶上是天。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在最里面摆着一张案。

案上摆着一本册子。

很厚,很旧,封皮是那种被手摸过几百年的暗色。

叶凡走过去。

他先看的不是册子,是那张案。

案是一整块骨磨的。很大,比一张八仙桌还长。案面磨得很平,磨了几百年,中间的那一块已经凹下去一点,凹得跟人的手掌一样。

案沿上刻着九个格子。

九个格子一样大,横着排开。叶凡数了一下,八个格子的底上有浅槽,槽是长条的,一寸宽,七八寸长——那是放东西的地方。

第九个格子是平的。

“这一格。”他说。

“这一格从没放过东西。”骨十一说。

“那是第九根的位。”

“是第九根的位。”骨十一说,“从来空着。”

叶凡伸手进去摸了摸。

平的。干净。没有一点灰。

“空着还擦。”他说。

“天天擦。”骨十一说,“第七代擦了四十七年。”

叶凡把手掌贴到案面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

凹得跟手掌一样,两边各一片,中间连着——那是两只手。

“两只手。”他说。

“两只。”骨十一说。

“不是一个人。”

“也可以是一个人。”骨十一说,“一个人蹲在案这边,两只手往两边擦,擦三百年,也能擦成这样。”

叶凡把手掌收回来。

“案是什么骨。”

“髀骨。”

“谁的。”

“不知道。”骨十一说,“天宫散的时候一起落下来的。落下来就是这么大一块,磨一磨就能当案。它落在哪儿,正殿就盖在哪儿。”

“正殿是围着它盖的。”

“先有案,后有殿。”骨十一说,“骨柱是后来立的。立的时候怕它歪,每根柱子底下都垫了一块小的。”

叶凡抬头看那些骨柱。

柱子很直,一根挨一根,撑着天。柱子的下半截被手摸得发亮,亮得跟案面一个颜色。

“柱子也天天摸。”

“路过就摸。”骨十一说,“三百年,谁路过都摸一把。摸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摸。”

二十八

册子是翻开的。

叶凡伸出手,很慢地翻回去。

一页一页的,都是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何处、何时、何骨。

他翻得很慢。

第一页翻过去是空的,第二页开始才有字。

名字很短,一个名字占一页,字很大,写在页的上半。下半那行小字写得很挤。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苏止。小字是:天罡域血骨楼二层,第三百一十七年,脊三段。

顾长生。小字是:天罡域血骨楼三层,第三百一十七年,颈。

柳怀。二层。股。

沈括。二层。肩。

张九。三层。肋四根。

卫离。二层。胫。

裴仲。小字只有两个字:未得。

姜囡。二层。髋。

叶凡的手指停在“未得”那两个字上。

“七个找着了。”他说,“裴仲没找着。”

“找不着。”骨十一说,“裴仲的骨不在楼里。”

“在哪儿。”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从天宫跳下来的时候,裴仲那根没跟我一起落。落下来的九根里,我数过,没有他。”

叶凡接着往下翻。

姜囡后面还有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字:九。

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二十九

“八个名字。”叶凡说,“跟楼里点卯的那八个对上了。”

“对上了。”

“第三百一十七年。”他说,“这是哪一年。”

骨十一算了一下。

“天宫散那年,是第三百一十七年。”它说,“册子上的纪年是从天宫散的那一年倒着数的。三百年后,就是第十七年。”

“今年是第十七年?”

“今年是第十七年。”骨十一说,“还有三年,就数完了。”

叶凡抬起头。

“数完以后呢。”

“不知道。”骨十一说,“册子到这儿就断了。往后没有页。”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名字。

八个名字底下,都写着“第三百一十七年”。同一年。

也就是说,这八根骨,是在天宫散的那一年,一块儿被收走的。

收走以后上了册。

上册就是归了位。

“上了册就算归位。”叶凡说,“那这八根,三百年前就归位了。”

“归了。”

“那为什么位子还空着。”

骨十一没答。

叶凡自己答了。

“因为九缺一。”他说。

他合上了那一页。

三十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写过又被涂掉了。涂得很重,把那一片都磨薄了,底下透光。

他盯着那个被涂掉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捧起来,稍微斜了一点,让骨柱那边过来的冷光斜着打上去。

光一斜,纸面上的东西就变了。

涂掉的地方没有真的平。被刮过的地方,纸的纤维翻起来,凸出一点点,凸成一个很淡的影。

叶凡把角度又调了一下。

影出来了。

三个字。

第一个字看得清——上头一个“骨”,横平竖直,最后一横收得很硬。

第三个字只能看到下半,下半是个“生”。

中间那个字,什么也看不出。只剩一片毛。

“骨什么生。”叶凡说。

骨十一在他肩上,一动没动。

“你看见了吗。”叶凡问。

“看见了。”

“那你说。”

“我不说。”

叶凡转过头。

“为什么。”

骨十一的声音很低。

“我说了,”它说,“就等于叫了他的名字。”

三十一

叶凡没有催它。

他把册子放回案上,手指按在第一页的边角。

“涂掉的是个名字。”他说,“放在第一页。”

“嗯。”

“册子后头八页,是八根骨的名字。”叶凡说,“那第一页不是骨的名字。”

“不是。”

“是主的名字。”

骨十一没有否认。

“主自己上了册,”叶凡说,“就成了册上的一件东西。”

“上了册就是归位。”骨十一说,“归了位就能坐。坐上去的,是册上的东西,不是人。”

“所以有人把名字刮了。”

“刮了。”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骨十一忽然问。

叶凡抬起头。

他没马上答,先看了看自己指头底下那一片。

“刮得很急。”他说。

“急。”

“嗯。”叶凡说,“急的人才会把纸刮薄。慢慢刮的人,刮得平。你看这一片,边上厚,中间薄,中间透亮了还在刮——刮的人一边刮一边在想别的,手里没数。”

他抬起眼。

“还有,”他说,“刮的时候手是抖的。你看这一道,本来应该跟着字口走,它走偏了,偏到外头去了。走偏以后又回来,来回三次。”

骨十一很久没说话。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你比三百年前的那个人聪明。”

“哪个人。”

“刮字的人。”

三十二

叶凡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他往案子的边上摸。

案面是平的,案沿是圆的。他沿着案沿一路摸过去,摸到第九个格子底下的时候,指头碰到一个东西。

不是刻上去的。

是一个缝。

缝很细,横着,在案沿底下,藏得很深。要是不蹲下来往上看,根本看不见。

叶凡蹲下去。

他把两根手指伸进缝里,往里探。

探到一寸深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片薄的东西。

他把它夹出来。

是一片骨片。

很薄,比指甲厚不了多少,两寸长,一寸宽。刮得很光,光得能照见一点影子。

骨片上有字。

字很小,比册子上的小字还小。字是刀刻的,字口是方的,边上有毛刺——不是骨自己长出来的那种。

叶凡把骨片举到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

若主不归,第九根自行归位,则门亦开。此为下策。

他看完了,手没有放下来。

三十三

“下策。”叶凡说。

“下策。”

“上策是什么。”

“上策是主自己回来。”骨十一说,“自己走到位子上,坐下。坐上去,门开。”

“下策呢。”

“下策是他不回来。”骨十一说,“让第九根自己走回去。走回去,门也开。”

“都开。”叶凡说,“那还有什么上下之分。”

骨十一停了一下。

“开出来的门后面,”它说,“不一样。”

“上策开出来的是什么。”

“天宫。”

“下策呢。”

骨十一不说话了。

叶凡等了一会儿。

“说。”

骨十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外面。”

叶凡没有再问。

他把骨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握在手里。

“我推一遍。”他说,“你听对不对。”

“你说。”

“上策是主自己回来坐下。”叶凡说,“主在门里头,坐上位子,从里头开门。这种开门,开的是往外的一扇——门里头的东西出得去,外头的东西进不来。”

“嗯。”

“下策是主不回来。”他说,“第九根自己走回去。第九根是从外头回去的,它回去的时候,门是从外头推开的。”

骨十一没有出声。

“从外头推开的门,”叶凡说,“开出来的就不是天宫了。”

他停了一下,把这句话说完。

“开出来的是外面。”

骨十一趴在他肩上,很久没动。

后来它说了一句。

“你比刮字的那个人聪明。”它说,“也比写字的人聪明。”

“写字的人是谁。”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他没写落款。没写落款的人,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写的。”

“那他把骨片藏起来就好了。”叶凡说,“为什么要塞在案底下。”

骨十一答得很慢。

“因为藏起来,”它说,“就没有人看得见。写这行字的人,是想让人看见的。”

三十四

叶凡把骨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划得很直,从这头划到那头。

“这一道是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

“谁放的。”

“不知道。”

“放了多少年了。”

骨十一沉默了一下。

“缝里的灰,”它说,“你看看有多少。”

叶凡把骨片放下,凑到案沿底下看那条缝。

缝里没有灰。

一点也没有。干净得像昨天刚扫过。

“有人擦。”叶凡说。

“天天擦。”骨十一说,“跟第九格一起擦。”

叶凡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司骨说,她们只扫地。”他说。

“扫的是地。”骨十一说,“没说案。”

“那就是有人天天擦案。”

“是。”

“擦了几百年。”

“三百年。”骨十一说,“你看案面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那是手心磨的。一个人磨不出那么深。”

叶凡站起来。

他忽然想回头看看,看看这个空场上除了他们三个,还有没有别人。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片骨片,按原样塞回缝里,塞到原来的深度。

塞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的时候再拿。”他说。

三十五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血月之夜,第九根归位,门开。

底下还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他用了三种法子对。

先按江州那边的历,再按船上船家报的那个月,最后按自己从青云宗出来那天算起,一天一天往上数。

数完,三个都对上了。

是二十七天以后。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日子上,按了一会儿。

“二十七。”他说。

“二十七。”

“七天以后船走。”他说,“二十天以后我再回来。来回十天。回到这儿还剩十天。”

“十天。”骨十一说,“够你找门。”

“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那就先问。”

三十六

叶凡站在案前,把册子往回翻了几页。

他翻到写着“九”的那一页。

那一行底下还是空的。

“册子上写的是‘第九根归位’。”他说。

“是。”

“第九根在我身上。”

“在你腿里。”骨十一说,“你自己摸过。”

“我不坐下。”叶凡说。

“你不坐下,它也会自己回去。”骨十一说,“册子上没写‘主坐’。写的是‘第九根归位’。归位这件事,跟坐不坐没关系。”

叶凡的手指压在“九”字上。

“它是我身上的一根。”他说。

“三百年前,”骨十一说,“它也是他身上的一根。”

叶凡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那儿,想的是另一件事。

“有没有法子,”他说,“让它不归位。”

“有。”

“什么法子。”

“把它取出来。”

叶凡转过头。

“取出来给谁。”

“给一个能拿住它的人。”骨十一说。

“谁。”

“我不知道。”

它停了一下。

“三百年前有一个。”

“谁。”

“木头。”

三十七

叶凡没有动。

这两个字他听过。

在骨林里,骨十一说过一次:后来有一块木头来过天宫,把它带走了。

当时他没有追问。

现在他问了。

“什么样的木头。”

“一块。”骨十一说,“就这么长,这么宽。不是木料,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一块。上头有钉眼,三个。”

“三个钉眼。”

“两个有钉,一个空。”骨十一说,“空的那个,是后来被人拔了。”

叶凡的呼吸慢下来。

他想起了那扇门。

屋子的门从里闩着,闩门的木条是从门上拆下来的。拆了木条,门就闩不住,外面的就能进来。

“那块木头,”他说,“是从门上拆的。”

骨十一没有答。

它不答,就是答了。

叶凡扶着案沿,站了很久。

“那这块木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它把第九根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

骨十一说了一个地方。

“放到一个孩子身上。”

三十八

空场上很静。

顶上是天,四周是骨柱。风从骨柱之间穿过来,穿过去,没有一点声音——骨柱是空的,风穿进去就散了。

叶凡把册子又翻回最后一页。

“血月之夜。”他说,“血月从哪边起。”

“东边。”骨十一说。

“几时。”

“册子上没写时辰。”

“那这二十七天,”叶凡说,“我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件,把三十七和他妹妹的骨,弄一副来。”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找到那道门,看看门后头是什么。”

第三根手指伸出来,停在那儿,没有收回去。

“第三件呢。”骨十一问。

叶凡看着自己的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我还没想好。”他说。

苏九歌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她开口了。

“第三件是,”她说,“想清楚你要不要坐上去。”

叶凡转过脸。

“我不坐。”

“我没说你坐。”苏九歌说,“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现在不想坐,是因为你怕。等到第二十七天,门开了,第九根自己要走,那时候你会不会伸手拉住它。”

“拉住它做什么。”

“让它别走。”

叶凡沉默了。

他想起船上的事。

他在船上试过把骨十一往外揪,揪不下来。骨十一说,长住了。长住了的意思是,它不想走。

那如果他身上的那根也想留着呢。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想。”苏九歌说,“二十七天,够你想。”

三十九

他们往回走。

走出正殿的时候,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册子还摊在案上,摊在最后一页。

他没有回去合上它。

他走出去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骨十一。”

“嗯。”

“册子是翻开的。”他说,“十天前就翻开了。”

“是。”

“翻的人为什么不翻回去。”

骨十一想了一下。

“因为要给人看。”

“给谁看。”

“给来的人看。”骨十一说,“翻开了摆在这儿,来的人一翻就是最后一页。不用找。”

叶凡站在那条让开的路上。

“那就是留给我的。”

“是留给第九根的。”骨十一说,“谁身上带着第九根,谁就是来的人。”

叶凡没有再问。

他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十天前,我就该到了。”

苏九歌听见了。

她没有接。

四十

回到空地边上的时候,那几百个人还跪着。

一动不动,跟他们走的时候一个样。

三十七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右臂垂着,人跪得很直。

叶凡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三十七。”

年轻人抬起头。

“我明天不在。”叶凡说。

年轻人没吭声。

“我要走一趟。”叶凡说,“七天以后船要开,我得先回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副骨。”

三十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什么样的骨。”他问。

“新的。”叶凡说,“有主的,我不要。没主的,我不拿。我要一副有名字的。”

三十七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有名字的。”

“没名字的骨,补上去不长。”叶凡说,“顶着,顶一天漏一天。有名字的才长。”

三十七低下头。

他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锁骨上那道刻痕。

“那我妹妹也要一个有名字的。”他说。

“两个都有。”

“要是我先散了呢。”

叶凡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你也要等。”他说,“散了也等。”

三十七看着他。

那张白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可是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他说。

四十一

叶凡站起来。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那一线红还在。比刚才宽了一点,也亮了一点。红得发暗,像烧透了的炭,上面盖了一层灰。

“那是什么。”他问。

“血月。”司骨在他身后说。

“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司骨说,“它一天比一天宽。到了那一天,它会涨满半边天。”

“涨满以后呢。”

“涨满以后,天就黑不成了。”

叶凡转过身。

“司骨。”

“嗯。”

“门在哪儿。”

司骨没有答。

她把手里的骨杖抬起来,往骨粉里一插。

杖头插进骨粉,很闷的一声响。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开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了。

叶凡站在那儿,等她往下说。

她没有往下说。

风从空地上过去,把骨粉掀起来薄薄的一层。那层粉飘起来的时候,在空气里悬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了,落回原来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挪位。

几百个人还是跪着。

叶凡看见三十七那条塌下去的胳膊,被风推得轻轻晃了一下。

三十七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

按得很稳。

— 本章完 · 第三卷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