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万骨天宫
他们是在第十一天靠的岸。
船从渭水出去,拐进一条更宽的江,往北走了六天。天越来越冷,水越来越黑。第七天上,江面结了一层薄冰,船家用篙把冰敲碎,一篙一篙往前撑。
第十一天傍晚,船停在一片滩上。
滩上的石头都是白的。不是雪。是骨头。
不是大骨,是碎的,被水磨了几十年,磨成了鹅卵石的样子,圆滚滚地铺了满滩。人踩上去会滑,滑一下,脚底下那颗就滚开,露出一个很小的、空的窝。
叶凡蹲下去,捡了一颗在手里。
是半块髋骨。
断口很旧,断口上有一圈一圈的纹,是水一年一年冲出来的。他把它翻过来,看见内侧还留着一点很浅的凹——那是人活着的时候,筋附着的地方。
他把那半块骨放回滩上,放回它原来那个窝里。
苏九歌站在船头,看着他做完。
“你放回去干什么。”
“它不是石头。”
苏九歌从船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她用剑鞘撑住。
“这滩有多宽。”
“看不见边。”叶凡说。
他们往滩里走了三十步。
三十步之内,脚下的白石头从圆的变成有棱角的,棱角上还留着断口。再往里走,白石头越来越少,灰的沙越来越多,走了七八十步,就全是沙了。
沙里埋着东西。
叶凡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沙,拨出来一整根肋骨。
肋骨很完整,两头都带着断茬。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埋回去。
“这一根是新的。”他说。
“新。”
“比起滩上那些圆的,它没被水磨过。”叶凡说,“它是从上面滚下来的,滚下来没多久。”
他站起身,抬头往北看。
北边是一片很矮的坡,坡上什么也不长。
“上面。”他说。
苏九歌也抬头看。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叶凡。”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这片滩上太干净了。”
叶凡愣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
滩上没有贝壳,没有水草,没有死鱼,也没有鸟粪。整片滩上只有一样东西。
“干净。”他说。
“水冲得再久,”苏九歌说,“也得有点别的。”
一
船家不肯再往北了。
“万骨窟还有三天路。”苏九歌说,“走不走夜路?”
“走。”
他们下船的时候,船家把船缆系在一块大白石上,系完坐在船头抽烟。
叶凡把余下的船钱给他。他数了数,摇头。
“多了。”
“多了就多了。”
“我不收多的。”船家把钱推回来一半,“我撑了三十年船,从不收多的。收了多的,下回就得往更北的地方撑。”
叶凡把钱收回去一半。
船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盐,用油纸包着,包了三层。
“北边没盐。”他说,“北边连鸟都不拉屎,何况盐。”
叶凡接了。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看你们不像坏人。”船家说。
“坏人是什么样。”
船家想了想。
“坏人上船的时候,先问路。”他说,“你们上船的时候,先问有没有第二条路。”
他把烟在船板上磕掉,站起来。
“我在这儿等七天。”他说,“七天以后你们不来,我就走。”
“滩上过夜冷。”他又说,“你们要是有火,就点在滩的南头。别点北头。”
“为什么。”
“北头是风口。”船家说,“风从北边下来,火点北头,烟就往你们这边灌。”
“要是我们不来了呢。”
“那就七天。”船家说,“七天是我能等的最长。再长我就得往回撑,撑回去还得二十天,我家里有口人等着。”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有人。”
“有个闺女。”船家说,“十四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转身进舱。
二
他们没走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滩,滩走到了头,是一片很矮的荒地。荒地上没有草,也没有雪——这个季节本该有雪,可这片地上什么都没有,土是灰的,踩上去像踩在灰上。
第二天,土开始变了。
灰里掺了白。先是星星点点,走一段变成一片一片,再走一段,白的东西比灰的多。
苏九歌停下,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在指缝里漏下去,漏完,掌心剩下十几粒很细的白色。
“是骨粉。”她说。
叶凡也抓了一把。
他捏了捏,捻了捻,闻了一下。
“磨了很久。”他说,“磨成这样,得几十年。”
“什么东西磨的。”
“踩。”叶凡说,“人踩,兽踩,风把骨头吹起来互相撞。三百年,什么都能磨成粉。”
他把掌心的骨粉抖掉。
抖完他站着没动,抬头往北看。
北边的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左肋那道纹,从八寸的地方,往前走了半分。
“它在拉我。”他说。
“什么在拉你。”
“不知道。”叶凡说,“不是拉,是认。”
“认什么。”
“认地方。”叶凡说,“就像你走到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可是你一进去就知道门在哪儿、灶在哪儿。”
苏九歌没有说话。
她把背后的剑解下来,抱在怀里,往北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有个不好的感觉。”她说。
“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们不该来。”
叶凡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来。”
苏九歌想了一下。
“因为你来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这话听着像骂人。”
“不像。”叶凡说。
“那你听着像什么。”
叶凡往北看。
“像实话。”他说。
他们接着走。
走了半个时辰,地上的白越来越多,多到看不见灰。两个人踩在骨粉上,走一步陷半寸,走出两串很清楚的脚印。
苏九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串脚印。
“有人跟着的话,”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叶凡说。
苏九歌停下。
“有什么。”
“脚印。”叶凡说,“一路上都有。”
三
第二天夜里,叶凡就看见了那个东西。
远处的天边,有一条线。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山。可是山不会那么白,也不会那么细。那条线立在天地接缝的地方,薄薄一道,像有人用刀在夜里划了一下。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条线在长。
不是变大。是往上长。一节一节,长得很慢,慢到你盯着它看不出动。可你眨一下眼,它就比刚才高了一截。
苏九歌也看见了。她站在叶凡旁边,抱着剑,一句话没说,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剑从怀里挪到背后。
“那是什么。”叶凡说。
苏九歌没说话。
叶凡肋下那块小骨烫了起来。烫得不厉害。是那种在土里埋了很久、忽然被太阳晒了一下的烫。
“骨十一。”
“…………我看见了。”骨十一的声音很小。
“那是什么。”
“点卯。”
“什么点卯。”
“骨头在排队。”骨十一说,“从前在天宫,每天卯时点卯。人站在廊下,排成一列,一个一个报名字。现在没人在了。”
“所以骨头排。”
“骨头排。”
四
叶凡在原地站了很久。
“点卯的事,”他说,“你再说细一点。”
骨十一沉默了一下。
“卯时天亮一刻,廊下站人。”它说,“骨库十一个人,一人管一个架子。点卯的时候,从第一架点到第十一架。一架一台册子,册子上记着这一架上有什么。”
“你管第十一架。”
“我管第十一架。”骨十一说,“第十一架最小。最小也最难管,因为架子小,东西杂,什么都往里塞。”
“都塞什么。”
“碎的。”骨十一说,“拆下来就碎了的、装不回去的、认不出是谁的。都进第十一架。”
叶凡往北边那条白线看了一眼。
“万骨窟是什么。”
“坑。”骨十一说。
“坑里是什么。”
“第十一架。”
叶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了一步,脚下的骨粉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是说,”他说,“十一架上的东西,后来全倒进这个坑里了。”
“是。”
“谁倒的。”
骨十一又不说话了。
五
他们又走了两天,走到那片骨的边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山。
那是三百年里,所有被扔进万骨窟的骨头。它们从坑底立起来,一根一根竖着,从下往上,越往中间越密,越往中间越高。
外围的骨头矮,一根挨一根,像一片林子。人站在林子外面,能听见风从骨缝里穿过去,声音很细,像很多人一起咬着牙。
再往里,骨头就挤了。挤成堆,堆成坡,坡往上收,收成一座很高很陡的东西。
像一座宫。
三百年,几千万根骨头,自己搭出了一座宫的形状。
正中间那一座最高。顶上是一根很长的骨,直直指着天。
那根骨有多长,看不出来。它立在最顶上,底下所有的骨都比它矮,所以它看着像一根旗杆,也像一根针。
“万骨天宫。”苏九歌说。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叶凡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它不是搭的。”他说。
“嗯。”
“它们自己长成这个样子的。”
“嗯。”
“那谁告诉它们,宫该是什么样子。”
苏九歌看着那座白骨搭成的宫。
“见过的人。”她说,“骨头上记得。”
叶凡往前走了几步。
“你说骨头上记得。”他说,“那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座宫有几层。”
苏九歌抬头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叶凡说,“因为它不是搭的。搭的东西有层,一层压一层,压到顶上收口。这个没有,它是从底下往上挤的,挤不动了就停了。”
他伸手指着最外圈。
“你看这一圈,骨是散的,一根一根,互相不挨着。再往里一圈,挨上了。再往里,叠起来了。再往里,竖起来了。”
苏九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越往里越紧。”
“越往里越紧,也越高。”叶凡说,“这不是谁在造宫。这是很多东西往一个地方挤,挤出来的形状。”
“那它们往哪儿挤。”
叶凡把手收回来。
“往中间。”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在造一座宫。
这是在让路。
几千万根骨头往两边挤,挤出一圈一圈越来越高的墙,是为了把中间那一块空出来。
空出来给谁,他不敢想。
六
苏九歌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叶凡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骨。
是一根尺骨,成年人的,断了一头。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覆过去看。
“这根是谁的。”
“不知道。”苏九歌说。
“不知道死了多久。”
“三百年上下。”
叶凡把骨举起来,对着天。
骨是半透明的,光能透过去一点。他透过骨往天上看,看见天是灰的。
“你看出来什么。”苏九歌问。
“看不出来。”叶凡说,“我认骨认的是活人的骨。死骨我认得慢。”
“为什么。”
“因为活人的骨在动。”叶凡说,“它会告诉你哪里虚,哪里实,哪里疼。死骨不动,它就是一根。”
他把那根尺骨放回地上。
放回的时候,他把它立着插进土里,插得很直。
“你干什么。”
“还给它们。”
苏九歌看着那根立在地上的尺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哪样。”
“捡起来,放回去。”苏九歌说,“我们在滩上的时候你就这样。”
叶凡想了想。
“我六岁。”他说,“师父带我去药园后面的坡上。坡上有挖出来的旧骨,是早年种药翻地翻出来的。我看见就捡,捡了往篮子里放。”
“师父说什么。”
“他没说话。”叶凡说,“他把我篮子里的骨一根一根拿出来,一根一根插回土里,插得跟原来一样。”
“插了多久。”
“一下午。”叶凡说,“我篮子里有三十几根,他插了一下午。插完他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凡是从土里拿出来的,都得放回土里去。”叶凡说,“你要是拿走了不还,那块地就少了。地少了,药就长不好。”
苏九歌听完,看着他。
“那时候你才六岁。”
“六岁。”
“你记住了。”
“记住了。”叶凡说,“我记了十三年。”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尺骨还立在那儿,直直地插在灰土里,在整片白骨林的边上,孤零零一根。
七
骨林的边缘,有一个界。
不是墙,也不是沟。是骨自己矮下去的一圈——最外面那一圈骨只有半尺高,往里一圈一尺,再往里三尺,一圈一圈往里长,长到第十圈,就有两人高了。
叶凡站在第一圈外。
“骨十一。”
“嗯。”
“进这个林子,有什么规矩。”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凡以为它不会答。
“三不。”它说。
“哪三不。”
“不踩,不掰,不数。”
“为什么。”
“踩了,底下的会碎。”骨十一说,“掰了,旁边的会跟着倒。数了……”
它停住。
“数了会怎么样。”
骨十一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数了一辈子。”它说,“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
叶凡把手按在肋下。
那块半寸的骨在他的肋骨上,安静地待着。
“好。”他说,“不数。”
八
骨林里没有风。
人一进去,那些竖着的骨就往两边让开一点,让出一条路。让得很客气,像是有谁在里头招呼,招呼完就退开站着。
叶凡走在最前面。
脚下踩的是碎骨。两边的骨墙很高,隔一段就有一根特别白的,骨面上刻着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
陈之远 · 三百零七 · 青云宗
阿禾 · 十九 · 海城
周墨 · 九十四 · 石碑城
无名 · 无名 · 无名
越往里走,字越小,越挤。走到后来,一根骨上刻十几个名字,叠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赶着刻。
“这些是排到队的人。”骨十一说。
“排到队干什么。”
“等着归位。”
“归什么位。”
骨十一不说话了。
叶凡停下脚。
“骨十一。”
“…………我不记得了。”它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叶凡没有再问。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根很高的骨前面。
这根骨上刻的名字很多,一层压一层,压到后来,字口都糊了。他伸手摸过去,摸到最下面一层。
最下面那一层字最深,也最工整。
周墨 · 九十四 · 石碑城
“周墨。”叶凡念了一遍。
“怎么。”苏九歌问。
“没什么。”叶凡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活到九十四岁,是不该到这儿来的。”
“为什么。”
“九十四岁的人,骨都松了。”叶凡说,“松骨埋在土里,三十年就化了。这根还在,说明它不是埋的,是放的。”
“放的和埋的有什么区别。”
“埋的是扔。”叶凡说,“放的是摆。摆的时候人得弯下腰,把骨头一根一根立好,立完还得扶着,等它稳了才松手。”
他把手从骨上收回来。
“有人在这坑里摆了三百年的骨头。”他说,“不是扔,是摆。”
苏九歌没有说话。
她伸手,也摸了一下那根骨。
摸完她说:“那摆的人呢。”
九
叶凡蹲下去,看最近那一根刻字的骨。
骨很白,白得发亮。字是刻进去的,刻得很浅,一毫米都不到。他伸手指摸了一遍。
摸完他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刻的。”
苏九歌在他身后。
“不是刻的是什么。”
“是长的。”叶凡说,“你看这个‘陈’字,最后一笔的尾巴往上翘。刻的人不会这么刻——刀走到末端要用力,力一重,尾巴是往下沉的。这个往上翘,是骨自己往外顶,顶出来的。”
苏九歌蹲下来,也摸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些名字是从骨头里面长出来的。”
“是。”叶凡说,“骨记住了名字,就把名字往外顶。顶出一点,就成了一个字。”
他站起来,往里看。
一整片骨林,每一根骨上都顶着字。
“所以不是谁在刻。”他说,“是它们自己想让人看见。”
苏九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它们等的是什么。”
“等有人来看。”
十
他们往里走了很久。
骨墙越来越高,头顶的一线天越来越窄。走到后来,天只剩一条缝,缝是白的,白得刺眼。
脚下的碎骨也变了。
外面的碎骨是粉,是渣,踩上去软。越往里,碎骨越完整,到后来踩上去的是一根一根整骨,横七竖八铺着,踩一步响一声。
苏九歌走在后面,忽然停了。
“叶凡。”
叶凡回头。
苏九歌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很小的骨片,指甲盖大,边缘被磨圆了。骨片上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
“这个不一样。”她说,“这个是刻的。”
叶凡接过来。
骨片上的字是“三”。
“在哪儿捡的。”
“脚边。”
叶凡把骨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骨片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这是号牌。”他说,“天宫的号牌。”
“你认得。”
“我认得这种刻法。”叶凡说,“刀进去的时候是斜的,斜着走到底再提起来。这样刻出来的字,槽底有一道很细的斜坡。”
他把骨片举到眼前,对着那一线天光。
槽底果然有一道斜坡。
“三。”他说,“第三架。”
他把骨片收进怀里。
十一
越往里走,骨十一越安静。
它不是不说话,是说话越来越慢。问一句,要等很久才答。
“你是不是不舒服。”叶凡问。
“不是。”
“那是什么。”
骨十一停了很久。
“我在看。”它说。
“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认识它们。”
叶凡停了一下。
“认识吗。”
“有的认识。”骨十一说,“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是从第十一架上倒下来的。”
“是。”
“不认识的呢。”
骨十一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不认识的那些,”它说,“是后来才有的。”
叶凡站在骨林里,抬头往上看。
两边的骨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骨墙上的字一层叠一层,叠得像鱼鳞。
“后来是什么时候。”
“天宫塌了以后。”骨十一说。
“那三百年里,”叶凡说,“还有人往这里扔骨头。”
骨十一没有答。
它没有答,可是它也没有否认。
十二
走到骨林中段的时候,叶凡看见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副骨,穿着衣裳。
衣裳烂得只剩几片,挂在肋骨上。骨是坐着的,背靠着骨墙,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它坐得很端正。
叶凡走过去,蹲下来。
“死了多久。”苏九歌问。
叶凡伸手,在那具骨的颈骨上摸了一下。
“不久。”他说,“几十年。”
“几十年骨还没散。”
“这里太干。”叶凡说,“干的地方,骨不烂,只干。”
他站起来,绕着这具骨走了一圈。
走到背后的时候,他停住。
这具骨的背后,骨墙上刻着一个名字。
刻得很深,是刀刻的,不是骨长的。
司骨 · 第六代 · 到此
“司骨。”苏九歌念了一遍。
“不是一个人。”叶凡说,“是一个称呼。第六代。”
“那第七代呢。”
叶凡没有答。
他抬起头,往骨林深处看。
深处很白,白得看不清东西。
十三
骨林的正中间,空着一块地。
地上没有一根骨,是平的,用骨粉铺得很匀,踩上去会陷一点点。
那块地有多大,看不准。叶凡走了二十步才从这头走到那头,走的时候他数了,可是走到一半他就停下来不数了。
这一点最奇怪:整片林子里,凡是有土的地方都长着骨,唯独这一块,干干净净,一根也没有。骨粉铺得很匀,匀得像是有人用筛子筛过,筛完又用板子刮平。
叶凡绕着这块地走了一圈。
圈是正的。不是人眼估出来的那种差不多圆,是真正圆——他走完回来,起点和终点严丝合缝。
“谁量的。”他说。
“什么。”
“这么大一个正圆,得拉绳量。”叶凡说,“绳子一头钉在中间,一头绕着走一圈。”
苏九歌往座位那边看了一眼。
“钉在哪儿。”
“钉在位子上。”叶凡说。
叶凡蹲下去,抓了一把骨粉。
粉很细,比外面地上的细得多。外面的骨粉里还掺着小渣,这一把是纯的,捻起来像面。
“磨过。”他说。
“什么磨的。”苏九歌问。
“膝盖。”叶凡说,“人跪在上面,跪一年磨一层,跪三百年就磨成面了。”
那块地的中央,摆着一个座位。
不是椅子。是很多骨头拼起来的,拼成一个盘坐的位子。膝的位置、掌的位置、脊的位置,都拼得很合身,合身得像有人在上头坐了很多年,坐出了一个形状。
位子上空着。
座位前面,摆着一块牌子。很长,很旧,边上磨得发亮。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九”。
骨十一忽然不说话了。
叶凡站在座位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位子。”
“……是。”骨十一的声音在抖。
“你认得。”
“我给他编过号。”骨十一说,“九根骨,我一根一根编的。第一根、第二根……编到第九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因为第九根不在架上。”骨十一说,“它在他腿里。”
叶凡站在座位前。
“他拆自己,”他说,“拆到第八根的时候,前八根都上架了。”
“都上架了。”
“第九根他没拆。”骨十一说,“他自己说的,第九根不能拆。他说完这句,就让人把台子抬走了。”
“抬到哪儿。”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那天以后,天宫的门就关了。”
叶凡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在那个座位的上方,虚虚地按了一下。
没有坐下去。
“骨十一。”
“嗯。”
“这九根骨,是拆下来的九根。”他说,“那另外那些呢。”
“另外那些是碎的。”骨十一说,“两百零六块里,九块是整的,剩下的全碎了。”
“碎的在哪儿。”
骨十一停了一下。
“在你脚下。”它说。
十四
叶凡围着那个座位走了一圈。
座位用很多骨头拼成。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骨不是一种骨——有腿骨,有臂骨,有肋骨,也有几块他叫不出名字的。
拼得很讲究。
膝的位置用的是两块髌骨,磨得很平,平得能照出一点光。掌的位置用的是五根掌骨,一根一根排开,排成一个手按下去的印。脊的位置最长,用的一整段脊柱,从腰椎接到胸椎。
叶凡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那个脊位。
按下去,骨面凹了一点,松手,又弹回来。
“有弹性。”他说。
“什么。”苏九歌问。
“这不是死骨。”叶凡说,“死骨按下去是硬的,它按下去会弹。它还是活的。”
他站起来。
“活的东西坐了三百年。”
“或者,”苏九歌说,“是人坐了三百年。”
叶凡看了她一眼。
“人坐不了三百年。”
“那要是坐的人换过呢。”苏九歌说,“一代坐完,下一代接着坐。”
叶凡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块牌子前面。
牌子很长,插在骨粉里,插得很深。他试着晃了一下,晃不动。
牌子上那个“九”字,刻得很深,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把手指塞进去,摸到槽底。
槽底是圆的。
不是刀刻出来的那种尖底,是圆的——是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有人天天摸这个字。”他说。
十五
空地的边缘,有一圈坑。
坑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骨粉上陷下去一小块,一个巴掌大。叶凡是蹲下去摸那个座位的时候,手肘碰到边缘才发现的。
他绕着走了一圈。
九个。
围着那块空地,均匀地排成一圈,每个坑之间隔一样的距离。坑壁很光滑,是被手指一遍一遍摸出来的那种光。
叶凡蹲在第一个坑前面,用手伸进去。
坑底是空的。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九个坑,七个是空的。第二个和第八个里头还有东西。
第二个坑里是一块骨片,指甲盖大,刻着“二”。
第八个坑里也是一块,刻着“八”。
叶凡把两块骨片都拿出来,摆在掌心。
“另外七个呢。”苏九歌说。
“被人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
叶凡把骨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毛的,还带着新断的茬——不是磨断的,是掰断的。
“不久。”他说。
十六
苏九歌在骨粉地上发现了脚印。
脚印很浅,因为她找的方向对——她蹲在空地边缘,从侧面看。侧面看,骨粉上有一圈一圈的凹。
“围着位子转的。”她说,“一圈挨一圈,转了几百圈。”
叶凡蹲下来看。
脚印很小,比他的脚小一半。脚趾那一处陷得深,脚跟那一处浅。
“是个小孩。”他说。
“或者是个矮子。”
“矮子走路脚跟先着地。”叶凡说,“这个脚趾先着地,是跑,不是走。”
苏九歌抬头,往骨林里看。
“跑了几百圈。”
“不是一次跑的。”叶凡说,“你看这一圈和那一圈之间,骨粉被风填平过一层。填平了又踩,踩完又填。这得是很多年。”
他站起来。
“有人在这儿转了很多年。”
“转什么。”
叶凡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等人。”他说。
十七
叶凡回到座位前,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坐在座位前面的骨粉地上,没有坐上去。
“骨十一。”
“……嗯。”
“天宫是什么。”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天宫在天上。”它说。
“多高。”
“我上去过一次,走了三年。”
苏九歌在旁边,听到这句,抬起头。
“走上天走了三年。”
“不是走。”骨十一说,“是抬。三百年前修的时候,人和料都是抬上去的。抬一趟三年。抬了四十年,才抬出那么大一座。”
“那它怎么塌的。”
骨十一又不说话了。
“你说。”叶凡说。
“不是塌的。”骨十一说,“是拆的。”
叶凡的手停在膝盖上。
“拆的。”
“他拆他自己,拆了九个月。拆完,天宫就没了。”骨十一说,“不是倒了,是散了。散成一地,落下来,落到哪儿算哪儿。”
“落到十三域。”
“落到十三域。”
十八
叶凡坐在骨粉上,抬头看那根指着天的长骨。
“刚才那个台上的人,”他说,“说了一句‘拆了它,门就开了’。”
“是。”骨十一说。
“什么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说。”
骨十一沉默。
过了很久,它说了一句别的。
“我给你打个比方。”它说,“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很多人。屋子的门是从里面闩着的。闩门的那一根,是从门上拆下来的一根木条。”
“所以拆了那根木条,门就闩不住了。”叶凡说。
“是。”骨十一说,“门闩不住,外面的人就能进来。”
叶凡想了一会儿。
“那外面的是什么。”
骨十一没有答。
它这一次的沉默,比前几次都长。
长到苏九歌都察觉了,她低头看了看叶凡的肋下。
“它不说了。”
“我知道。”叶凡说,“它说到这儿就到头了。”
十九
叶凡把手掌贴在骨粉上。
他闭上眼。
这是他认骨的老法子。手贴上去,什么都不想,等着。骨会自己说话——不是用嘴,是用那种很轻的、从底下传上来的动静。
第一次用这个法子,他六岁。师父把他带到药园后面的坡上,让他把手按在一块土上,问他听见什么。他说听见虫叫。师父说,再听。
他听了半个时辰,听见了底下的根。
现在他把手按在万骨窟的地上。
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虫叫,也不是根。是一大片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一起涌上来。
是名字。
无数个名字,一个压一个,挤着往外冒。他听不清任何一个,可他知道全都是名字。它们挤在一起,像水从很窄的口子里往外挤。
挤了很久。
忽然,这一片声音里,浮出了二十四个。
那二十四个不一样。它们在整片嘈杂里,一个一个清晰地立起来,一个一个念出来。
是他怀里的那张纸上写的二十四个。
叶凡猛地把手收回来。
他喘了一口气,睁开眼。
苏九歌蹲在他旁边。
“你听见什么了。”
“很多人。”叶凡说,“太多了。”
“有多少。”
“不知道。”他说,“我只听清了二十四个。”
二十
苏九歌站起来,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抱在怀里。
“你要不要坐那个位子。”
“不坐。”
“为什么不坐。”
叶凡看着那个拼出来的座位。
“因为坐上去会看见东西。”他说,“看见东西就得信一点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该信什么。”
苏九歌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怕。”
“怕。”
“怕什么。”
叶凡想了一下。
“怕坐上去以后,”他说,“我发现那儿本来就是我的。”
苏九歌没有说话。
她把剑重新背回背后,扣死带子。
“那你就先别坐。”她说,“等你想清楚了再坐。”
“要是我一辈子想不清楚呢。”
“那就一辈子不坐。”苏九歌说,“不坐又不会死。”
叶凡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二十一
他们在空地边上找到了人住过的痕迹。
不是房子,是几个窝。窝挖在骨墙的根底下,一个窝只够一个人蜷着睡。窝里铺的是碎骨,铺得很细,细得像垫子。
窝的外面有一个灶。
灶是三块骨头架起来的,架成三角,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底下有一层灰,灰是白的。
叶凡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
“烧的不是柴。”他说。
“烧的是什么。”
“骨。”
苏九歌蹲下来。
“他们烧骨头。”
“他们只有骨头。”叶凡说,“这片林子里除了骨没有别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窝有三十几个。灶只有一个。
“三十几个人,一口灶。”他说。
“省。”苏九歌说。
“不是省。”叶凡说,“是轮。一口灶,三十几个人轮流烧,一天烧一次。烧一次,大家分。”
他走到灶边,蹲下去,把手放在灶膛上方。
灰是凉的。
“凉了几天了。”他说。
“几天。”
“三天。”
苏九歌抬起头,往骨林深处看。
“那他们去哪儿了。”
二十二
叶凡在骨墙上发现了一片新刻的字。
新和旧很好分。旧字是从骨里长出来的,字口是圆的,边缘往外翻。新字是刀刻的,字口是方的,有毛刺。
那一片新字刻在一根很高的骨上,刻的位置比叶凡的头顶还高半尺。
他让苏九歌蹲下,踩着她的肩上去看。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用力到有几笔刻穿了骨壁。
第六代司骨 · 守此位 · 四十年 · 未见主
叶凡从苏九歌肩上跳下来。
“四十年。”他说。
“四十年未见主。”苏九歌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叶凡没有答。
他想起骨林中段那具坐着的骨,背后刻着“司骨 · 第六代 · 到此”。
“坐着的那个就是她。”他说。
“她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
“她走到这儿,坐下来,就再没起来。”叶凡说,“刻这段字的时候,她还能爬上去刻。刻完她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坐下了。”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那第七代呢。”
“第七代还在。”叶凡说,“灶三天前还是热的。”
叶凡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两块号牌——刻着“二”的,和刻着“八”的。
他把两块并排摆在骨粉上。
“二和八还在。”他说,“一、三、四、五、六、七、九都不在。”
“被人拿走了。”
“不是一个时候拿的。”叶凡说,“你看这两块的断茬,一块发黄,是旧的;一块还白着,是新的。新的那块掰下来不超过十天。”
苏九歌蹲下来。
“十天前有人来过。”
“来过,还拿了号牌。”叶凡说,“拿号牌的人,是要去对号的。”
“对什么号。”
“对骨。”叶凡说,“九根骨,九块牌。你要知道哪一根在哪儿,就得一块一块对着找。”
他把两块号牌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想了一下,把它们跟怀里那块刻着“三”的骨片放在了一起。
三块骨片,三个数字:二、三、八。
“我们手里有三块。”他说,“那个人手里有六块。”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叶凡说,“反正不是我们。”
二十三
天色变了一次。
骨林里看不出时辰,头顶只有一线天。叶凡是靠那线光的颜色判断的——进来的时候是灰的,现在是白的,白得发亮。
他掀开衣裳看了一眼左肋。
纹走到九寸了。
从八寸半到九寸,只用了一炷香。
叶凡把手按上去。纹是平的,摸不出来,只能看见。它从肋下最下面一根骨头起,绕着往上走,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心口。
他想起长生信上那句话。
你身上那圈纹,走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一个坎。坎在哪儿,我不说,你得自己撞。
一半。
他不知道一圈是多少。他不知道九寸算一半还是三分之一。
他只知道,这圈纹是从他六岁那年就有的。他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现在它每天走一点。
苏九歌看他掀着衣裳不动,走过来。
“到哪儿了。”
“九寸。”
“上次呢。”
“八寸半。”
“走了多少。”
“一炷香走半寸。”叶凡把衣裳放下,“在船上是一天半寸。”
苏九歌看着他。
“它加快了。”
“嗯。”
“离那座宫越近,走得越快。”
“嗯。”
二十四
叶凡问了骨十一一句话。
“天宫的骨库,有几个架子。”
“十一个。”
“第九个是空的。”
“一直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没有东西放进去。”骨十一说,“别的东西都能编号,第九根不能编。他不让编。”
“为什么不让编。”
“他说编了就是物。”骨十一说,“不编,它就还是他。”
叶凡坐在骨粉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第九根,”他说,“从来没进过骨库。”
“没有。”
“那第九根在哪儿。”
“在他腿里。”骨十一说。
“后来呢。”
骨十一沉默。
“后来它被一块木头带走了。”它说。
叶凡的手停在膝盖上。
“木头。”
“一块木头。”骨十一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我只知道它来过一次,来的时候天宫的门开着,走的时候第九根不见了。”
“它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骨十一说,“三百年后,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
骨十一停了很久。
“知道它没把它带走。”它说,“它把它放在了一个孩子身上。”
二十五
叶凡在座位前蹲下来。
“骨十一。”
“……嗯。”
“九根骨是哪九根。”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我说名字。”它说,“名字后面是它们现在在哪儿。我只说一遍。”
“说。”
“第一根,苏止。”骨十一说,“在天罡域,第二层,钉着。”
“第二根,顾长生。第三层,串着。”
“第三根,柳怀。第二层,钉着。”
“第四根,沈括。第二层,钉着。”
“第五根,张九。第三层,串着。”
“第六根,卫离。第二层,钉着。”
“第七根,裴仲。天罡域外,没找着。”
“第八根,姜囡。第二层,钉着。”
它停住了。
“第九根。”叶凡说。
骨十一没有立刻说。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第九根,骨长生。”它说。
“在哪儿。”
“不在他身上。”
叶凡的手停在膝盖上。
“在哪儿。”
骨十一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
“在你身上。”
二十六
叶凡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苏九歌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它说什么。”
叶凡没有答。
他伸手,隔着衣裳,按在自己左肋下。
那里有一道纹,纹走到八寸半了。
纹底下是那块半寸的小骨——骨十一。
骨十一在他身上。
第九根也在他身上。
这两样东西,一样在他肋下,一样不知道在哪儿。
“骨十一。”他说,“你在我身上多久了。”
没有回答。
叶凡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苏九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叶凡。”
“嗯。”
“你脸色不对。”
“我知道。”叶凡说,“我坐一会儿。”
他说完,就往那个座位挪了挪。
二十七
叶凡走过去,坐下了。
他不是要去坐那个位子。他走了一天,腿沉,看见有个能坐的地方,就坐了。
他的背一碰到那个座位,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
——天亮了。
不是骨林的天。
天是白的,白得没有边,也看不出高。天底下是一座宫。宫也是白的,用的不是砖,是一种像骨头又不像骨头的东西,一根搭一根,搭得极高、极细,细得像随时会散。
宫的正中间有一间屋子,门开着。
屋里有一张台。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很普通的衣裳,坐得很直。他很年轻,眉眼看不出情绪。
门口站着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比他的胳膊还粗,他抱得吃力,两条胳膊都在抖,可他还是抱着。
台上的人看他。
“你识字吗。”
小孩摇头。
“那你记住一笔账。”台上的人说,“我拆我自己,九个月,九根骨,一根一根拆。拆到第九根的时候——”
他停了停。
“我不拆了。”
“为什么不拆。”小孩问。声音很嫩。
“因为第九根不能拆。”台上的人说,“拆了它,门就开了。”
二十八
小孩不懂。
台上的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水面上一闪的鳞。
“你叫什么。”
小孩摇头。
“没名字?”
“他们都叫我小十一。”
“为什么是十一。”
“因为骨库里有十一个架子。”小孩说,“我管第十一个。”
台上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从今天起,你管第九个。”他说,“第九个架子一直空着。将来有一天,会有人躺进去。你就给他编个号。”
“编什么号。”
“九。”
小孩点头。他抱紧了那本册子,转身要走。
“等等。”台上的人说。
小孩回头。
“你看看我。”
小孩抬起头。
叶凡在那一瞬间,拼命想看清那个小孩的脸。
可他看不清楚。那张脸在他眼前,像隔着一层水。
他只看见——那小孩的额头上,有一小块很浅的白斑。
白斑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边缘不清,像是在水里化开的。
叶凡拼命想往前凑。
他动不了。他在这个幻象里没有身子,只有一双眼睛。
台上的人这时候又说了一句话。
“记住了。”
“记住什么。”小孩问。
“记住我一共有几根。”台上的人说,“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九根。有人问你第九根在哪儿,你就说不在这儿。”
“那它在哪儿。”
台上的人没有答。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腿。
看了很久。
“在我的腿里。”他说。
小孩点头。他把这个记下了——他不识字,他记东西靠的是数。他从一数到九,数完把手指头蜷起来。
“还有一样。”台上的人说。
小孩抬头。
“将来有一天,”台上的人说,“你要是看见有人来取这一根,你先问他是谁派的。”
“要是他不答呢。”
“不答的就是假的。”台上的人说。
“要是他答了呢。”
台上的人沉默了一下。
“答了的,”他说,“也未必是真的。”
小孩不明白这句话。
他抱着册子站在门口,两条胳膊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懂。”他说。
“你不用懂。”台上的人说,“你只要记住。”
他说完这句,屋里的光就暗了一下。
暗得极快,快得像灯被人一口气吹灭。
二十九
叶凡猛地睁开眼。
他还坐在那个座位上。骨林还是骨林,只是天边那一线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手心里全是汗。
苏九歌站在他面前,剑已经出鞘半寸。
“你坐下去以后,”她说,“一动不动,眼睛睁着。我叫了你七声。”
“多久。”
“不知道。”苏九歌说,“天边那线光从灰变成白了。”
叶凡把手撑在座位上,想站起来。
他的手一用力,整个人又是一阵发虚。
不是头晕,是别的——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抽走了一样东西,抽得很轻,抽完就走了。
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下。
“骨十一。”
“……嗯。”
“刚才那个小孩,”叶凡说,“是不是你。”
骨十一不说话。
“是不是你。”
很久之后,它说了一句话。
“我记不清了。”它说,“我数骨数了三百年。数着数着,把自己那一份,数丢了。”
三十
“你抬头。”
“……什么。”
“我说你抬头。”叶凡说,“看着我。”
骨十一没动。
“我看不见。”它说,“我只有半个核桃大的脑壳。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额头上有块白。”
骨十一安静了很久。
久到叶凡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我在骨库里的时候,”它忽然说,“天天低头数骨。数了三十年,脖子就直不起来了。有一回天宫的灯灭了,我在黑里走,撞在一根骨架上。撞出了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记住了。”骨十一说,“我摸着那个包,跟自己说,这是小十一。你要忘了别的,别忘了这个。”
叶凡把手按在肋下。
那块半寸的骨,隔着皮肉,很轻地跳了一下。
叶凡的手停在那儿。
跳了一下,就一下。很轻,轻到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心跳传过去的。
可他数着自己的脉,脉是另一个节奏。
“你刚才跳了。”他说。
“我知道。”
“为什么跳。”
骨十一过了很久才答。
“因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有人叫我的名字。”
叶凡的手指僵在肋下。
“谁叫的。”
“不是叫骨十一。”骨十一说,“是叫小十一。”
叶凡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从肋下拿开,站起来。
他站在那个空着的座位前面,转过身,往骨林深处看。
深处是白的。
白的那片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而且那东西正在往这边来。
“骨十一。”
“……嗯。”
“要是有人叫你,”叶凡说,“你别应。”
三十一
叶凡坐回骨粉地上。
他把刚才骨十一说的那句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苏九歌。
“九歌。”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苏九歌没有催他。
她把剑抱在怀里,在他对面蹲下来,等。
叶凡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们要的那根骨,在我身上。”
苏九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凡的肋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最后把目光停在叶凡脸上。
“哪一根。”
“第九根。”
“你怎么知道的。”
“骨十一说的。”叶凡说,“它说,第一到第八根在天罡域那座楼里,钉着的钉着,串着的串着。第九根不在楼里。”
“在哪儿。”
叶凡停了一下。
“在我身上。”
苏九歌把手里的剑换了个手。
“那你身上的是哪一根。”她说,“我是问,长在哪儿。”
“不知道。”
“你自己身上有根别人的骨头,你不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叶凡说,“我从六岁起就少一根肋骨。师父知道,他没告诉我。”
三十二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往那个座位走了两步,站住,又走回来。
“这就有两件事对不上了。”她说。
“你说。”
“第一,”苏九歌说,“你说你少一根肋骨。少的那根,是被人挖走的,还是本来就没长?”
“师父说是天生少。”叶凡说,“可他见过一副被挖走一根的尸首,他说那副尸首上的挖痕很新。”
“那就是说,”苏九歌说,“他也分不清。”
“他分不清。”
“第二件。”苏九歌说,“你现在不是少了,是多了。你说第九根在你身上,那就不是少一根,是多一根。”
叶凡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左肋下,按在那道纹上。
“是。”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九歌在他旁边蹲下来。
“叶凡。”
“嗯。”
“你要是身上多了一根别人的骨头,”她说,“那你就不是你了。”
叶凡抬起头。
“我从六岁起,”他说,“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三十三
两个人坐在骨粉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九歌开口。
“他们跪你。”她说,“那你要不要给。”
“给什么。”
“第九根。”
叶凡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我要是给了,”他说,“我就得死。”
“你怎么知道。”
“骨十一说过,第九根是‘种’。”叶凡说,“种的意思就是留根。他把自己的一根留在外面,是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这一根要是回到他身上,他就真全了。”
“全了怎么样。”
“全了他就站起来了。”叶凡说,“他站起来,这个坑里这些骨头,就都有主了。”
苏九歌看着他。
“那对你呢。”
“对我,”叶凡说,“这一根从我身上出去,我就空了。我本来就少一根,再少一根,我就站不直。”
他说完这句,笑了一下。
“站不直也不算什么。”他说,“我左肩本来就比右肩低半寸。”
苏九歌没有笑。
“我不问你给不给。”她说,“我问你一句别的。”
“问。”
“你身上那二十四个名字,”她说,“和这一根,哪个重。”
三十四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进怀里,把那叠纸摸出来,捏在手里。
二十四个名字,一张纸。
他又把手按在左肋。
一根骨,在他身上,不知道在哪儿。
“一样重。”他说。
“为什么。”
“因为都是别人的。”叶凡说,“二十四个是被人拿走的,这一根是被人放进去的。拿走的我要还回去,放进去的我还不了——我还不了,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还给谁。”
“还给骨主。”
“骨主不是人。”叶凡说,“骨主是一副拆了三百年的骨头。你把一个名字还给一副骨头,骨头不会谢你。”
苏九歌站起来,走了两步。
“那你要是不还呢。”
“不还,”叶凡说,“这坑里的骨头就得一直站着。它们已经站了三百年。”
“三百年和四百年有区别吗。”
“对它们没有。”叶凡说,“对那个坐在骨墙下面再没起来的老太太有。”
三十五
叶凡试着把那块小骨取下来。
不是取第九根——第九根他不知道在哪儿。他试的是骨十一。
他掀开衣裳,用两只手指捏住肋下那一处皮肉,往外揪。
皮肉底下有一块硬的东西,半寸长,圆的。
他捏住,往外拉。
拉不动。
不是粘住了,是长住了。他用力的时候,能感到那块骨和自己的肋骨之间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有弹性,拉长了又缩回去。
他松手。
“取不下来。”他说。
苏九歌看着他。
“疼吗。”
“不疼。”叶凡把衣裳放下,“它不想走。”
“它说了。”
“它没说。”叶凡说,“它抖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他坐在那儿,把手压在肋上,压了一会儿。
“骨十一。”
“……嗯。”
“你想走吗。”
骨十一过了很久才答。
“我走过一次。”它说,“我自己从天宫跳下来的。”
“为什么跳。”
“因为我想活着。”骨十一说,“后来我才知道,跳下来的都死了,只有我没死。”
“为什么只有你没死。”
骨十一的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我落地的时候,”它说,“落在了第九根上。”
三十六
叶凡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你说什么。”
骨十一不重复。
它从来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叶凡也没有再问。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在心里那个专门放“暂时没有答案的事”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塞了很多东西。
苏九歌在天光底下站着。
她没有催,也没有坐。她抱着剑,站在叶凡侧后方三步,眼睛看着骨林深处。
叶凡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
天光从白变成了淡金。
淡金说明快到傍晚了。
他算了一下:他们进林子的时候是上午,走了一整个白天。
“天要黑了。”他说。
“嗯。”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苏九歌没有反对。
她把剑放下,靠在骨墙上,然后从怀里摸出船家给的那一小包盐,拆开一层油纸,又包回去。
“省着点。”她说,“北边没盐。”
三十七
骨林静下来。
不是变安静,是静。安静是没有声音,静是连该有的声音都没有了。
刚才还有风从骨缝里穿过去的那种很细的响。现在连那个响都没有了。
叶凡是先察觉的。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
“怎么了。”苏九歌也察觉了,她把剑重新抱回怀里。
“不知道。”
叶凡往四周看。
骨墙还是骨墙,一根一根竖着,字还是那些字。空地还是空地,座位还是空着,牌子还是插在那儿。
什么都没变。
可是静得不对。
他把手按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骨上。
那根骨是凉的。它一直是凉的。可现在它凉得不一样——凉得往里收,像有什么东西被它吸进去了。
“它们在等。”叶凡说。
“等什么。”
“等人。”
苏九歌往骨林深处看了一眼。
“人来了。”她说。
三十八
先听见的是杖声。
笃。
一声。
隔一会儿,笃。
又一声。
杖头点在骨粉上,声音很闷。走得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很长,长到你以为下一声不会来了,它才响。
叶凡站在座位旁边,朝声音的方向看。
骨林深处那片白里,先出来一个黑点。
黑点很小,走得极慢。走了一炷香,才看清是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很矮,背驼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走一步,杖点一下;走两步,歇一歇。
她身后没有人。
可是叶凡听见了别的声音——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一起响起来,压得很低,低得像贴在地面上。
苏九歌把剑横过来半寸。
“有多少。”
“不知道。”叶凡说,“四面都有。”
老太太越走越近。
走到十步外的时候,她停住,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浅灰的,看不清瞳仁。
她看了叶凡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杖横放在地上。
三十九
就在这时,骨林里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响。是有人走路的声音。
很多人的走路声,从骨林的四面八方,一起响起来。
叶凡站起来。
骨墙后面,一个一个人影走出来。
他们的衣裳都是白的。那不是布,是骨粉糊成的壳。他们的脸也是白的,是一种透出底下的白。眼睛是很浅的灰,看不清瞳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比别的信徒都矮,背驼着,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磨得很光,是被手磨的。
她走到叶凡面前,站住。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从叶凡的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叶凡的胸口——不是看胸,是看他肋下那个位置。
然后她跪下去。
她把那根骨杖横放在地上,额头贴着骨粉。
她身后那几百人,一起跪下去,一片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第九根。”老太太说。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