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老骨翁
那块骨,只有指甲大。
骨面朝上,刻着一个“九”。刻得很浅,边上还有一点点没磨平的毛刺。
“这是我当年从你身上挖出来那一根上,切下来的一小段。”骨翁说,“切在你十六岁那年。”
“十六岁。”叶凡说。
“你十六岁那年,青云宗来青石村收人。”骨翁说,“收人的执事在你面前站了三息,回去以后跟宗门说,村里有个孩子,骨相极好。”
“那不是在夸我。”
“那不是在夸你。”骨翁说,“那是在点货。”
他走过来,把那块小骨放进叶凡的掌心。
骨一进手,叶凡就屏住了呼吸。
是热的。
不是人的体温,是那种在土里埋了几百年、又被太阳晒过的东西才有的热。热度顺着掌纹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左肋——他左肋那条粉色的线轻轻动了一下。
“它认得我。”
“它当然认得你。”骨翁说,“它是你身上那根的边角。”
叶凡把那块骨举到眼前。
它很小,小到他用两根手指就能完全捏住。可它的份量不对——捏在手里的时候,它像是有自己的重心,重心不在正中,往一边偏。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那个重心始终偏在同一个方向。
“它偏。”他说。
“它当然偏。”骨翁说,“它是从一根骨上切下来的。切的时候那一根是活的,活的东西切下来,切口会记住它原来朝着哪儿。”
“它原来朝着哪儿?”
“朝上。”
叶凡抬起眼睛。
“朝着天?”
“朝着天。”
屋子里那二十八盏骨灯,一起静了一下。
一
叶凡把那块骨握进掌心。
“它在说话。”他说。
“说什么?”
“说不出。”叶凡说,“它不是说话,是……在。就像有人站在门外,你不听见脚步,可你知道门外有人。”
“它说三百年了。”骨翁说。
叶凡抬起眼睛。
“三百年它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骨翁说,“你六岁那年冬天,它说了整整一冬。你那时候躺在被子里,浑身烫,你娘把你按着不让你出声。那一冬它一直在喊,喊的是同一句。”
“哪一句?”
“‘我还在这儿。’”
叶凡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骨翁问。
“没听见。”
“对。”骨翁说,“你没听见,是因为你那时候还不会听。认骨这个本事不是学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你熬到二十岁,自己把骨挖出来,那一夜你才第一次听见它。”
叶凡想起二十岁那个晚上。
那一夜他躺在药园外的坡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他记得自己把手伸进左肋,记得指尖碰到一样东西,记得那东西在他手里跳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另一样东西在跳。
“那一夜它说了一句。”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夜,我在落魂渊边的土屋里,忽然站起来了。”骨翁说,“我站起来的原因是我听见了。我离你三十里,我听见了。那一句说的是——‘够了。’”
叶凡的手指在掌心收紧。
“它说够了。”他说,“然后我就把它挖出来了。”
“是它让你挖的。”骨翁说,“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二
三长老是被顾长风押走的。
他没有反抗。他从台阶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骨翁一眼。
“老东西。”他说,“你早就知道他在下面?”
“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骨翁说,“二十四年前我告诉过你,这条路走到头,是得有人来接的。”
三长老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年跟我说那五车货的时候,”他说,“你只说了半句话。”
“我说了半句,是因为另半句你不会听。”
“那你今天把另半句说了。”
骨翁看着他。
“另半句是:五车货送出去,宗门能活;可活下来的这个宗门,往后每一年都得再送一次。”他说,“送一次,就多一个名字落在纸上。名字落够了,纸就成了账。账成了,就有人来收。”
三长老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我今天这一场,不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我是说,你二十四年前签那张纸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替你把今天这一场写好了。”骨翁说,“你只是照着念了一遍。”
三长老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上那一圈白印。
“那我这二十四年算什么。”
“算替人攒账。”骨翁说,“这话方才他跟你说过了。”
三长老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你们师徒俩,说话一个样。”他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顾长风上了台阶。
三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也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血骨楼那三个,被顾长风带来的人按在地上,一并带走。那个淡眉的瘦子被押着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骨券。
“捡起来。”叶凡说。
押他的弟子愣了一下。
“捡起来。”叶凡又说了一遍,“那十一张券上,有十一副骨的下落。他要是把它们扔了,那十一副就永远对不上名了。”
那弟子弯下腰,把券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瘦子的怀里。
瘦子看着叶凡。
“你还指望我还?”
“我不指望你还。”叶凡说,“我指望你记得——你身上揣着的这十一张纸,是我让你揣着的。”
瘦子被押着往上走。
走到第七十级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子,你要是往南去,别说你姓叶。”
“为什么?”
“因为南边有人问过这个名字。”瘦子说,“问的人不是我们楼的。”
叶凡还想再问,那人已经被推着上了台阶。
四
灯还亮着。
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叶凡,骨翁,还有站在台阶口没走的苏九歌。
苏九歌没有下来。她就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里拎着那口药炉,炉里的火已经压到最小。
骨翁抬头看了她一眼。
“药王谷的人。”
“是。”
“你们谷里那本册子,”骨翁说,“三百年来写了四十一场,空了九行。”
苏九歌的手指在药炉的提梁上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九行是我擦的。”骨翁说。
屋子里静了一息。
苏九歌从台阶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走到离骨翁五步的地方停住。
“擦得掉?”
“擦不掉。”骨翁说,“写字的人用的是骨粉调的墨,写在契纸上,一擦就毛。你们那本册子上那九行,看着是白的,其实是毛的。你回去对着光看,能看见毛口。”
苏九歌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我回去就看。”她说。
“你看了也别声张。”骨翁说,“声张了,擦的那个人就会知道,有人已经看见了。”
“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三百年前就不算活着了。”骨翁说,“可他还在写。”
五
“从哪儿说起?”骨翁问。
“从第一刀。”叶凡说。
“第一刀在脚上。”
骨翁走到最近一张矮台边坐下。他坐得很慢,像是腰不太好——坐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撑了一下膝盖,撑完了还多停了一息才把腰直起来。
“三百年前,白骨天宫在九天之上。”他说,“那时候的天宫,比现在任何一个宗门都富。玉做的地,云做的帐,一日三餐吃的是灵果。”
“那不是很好。”
“不好。”骨翁说,“因为天宫上面还有人。”
叶凡抬起头。
“天上是天上的,天上上头还有。”骨翁说,“三百年前那年春天,天上来了一个人,穿白衣,站在宫门外,一句话没说。他只把手里的东西摊开——是一根骨。他拿一根,来收九根。”
“收谁的?”
“收天宫所有的骨。”
“凭什么。”
“凭天理。”骨翁说,“天理这东西,你不认它,它也在。天上那一位的规矩是:一界的骨,是借的。借了就要还。还的时候不是一根一根还,是齐了才还——九根齐了,一次还清。”
“不齐呢?”
“不齐就记着。”骨翁说,“记到齐的那天为止。记账不要钱,记的是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往上加,加到一定程度,账自己会来找人。”
叶凡想起谢临在演武台上说过的话。
他也想起药王谷那本册子——厚厚的不是记下来的,是没记下来的。
“所以那根骨,”他说,“是天上下来的凭证。”
“是收据。”骨翁说,“天宫当年借了九根,天上给过一张收据。三百年后,人家拿着收据来收了。”
六
骨翁把手放在膝上。
“宫主——也就是你们说的骨主——去看了那根骨。”他说,“看完以后,他回宫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进去。”
“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
“是他的弟子?”
“是他从山下捡回来的。”骨翁说,“天宫不收外人。我是三百年来破例的第一个。”
他抬起眼皮。
“我那时候在山下快饿死了。”他说,“我躺在路边,看见天上下来一辆车,车上装着果子。我爬过去偷,被人抓住了。按天宫的规矩,偷东西的人要剁手。”
“他救了你?”
“他没救我。”骨翁说,“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偷的时候,为什么不先看看车上有没有人。’”
叶凡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看过了。”骨翁说,“车上没有人。我看清楚了才动手的。”
他停了一下。
“他听完就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做事之前先看,看清楚了才动。天宫三千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所以他要你。”
“所以他要我。”
七
“他跟我说,天上来收账了。”骨翁说,“收账的天理是——九根齐了,天宫就得拆。拆的手法,是收的人自己下刀。”
他往前坐了一点。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站着的。”骨翁说,“他站在那间屋子的正中间,两只手垂着,脚上有一副铜环。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铜环?”
“铜环。”骨翁说,“天宫里戴铜环的,是自愿戴上的人。戴上就走不了,走一步响一声。他自己戴了三百年。”
叶凡想起万骨窟井底闪电一样掠过的那一段——玉做的屋子,白得发多的天,座上那个人自己解开了脚上的铜环。
“他后来解了。”
“他解了。”骨翁说,“解下来那天,他把铜环放在座前的地上,跟我说:‘你现在拿走的,将来会有人来问你讨。’”
“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来讨。”
“因为他算过。”骨翁说,“他说,第九根是种。种下去,三百年后发芽。发芽那天,会有一个人来。那个人不会是天宫的人,也不会是天上的人——他会是个‘空的’。”
“空的。”
“一万个里出一个的那种空。”
八
“那九个月,”叶凡问,“他白天做什么?”
“写字。”骨翁说。
“写字?”
“天宫的日常账。”骨翁说,“今天用了多少灵果,哪个殿的瓦裂了,谁的功法卡在第几层。这些东西他都要记。他记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一刀一刀地拆。”
他停了一下。
“你别觉得这很奇怪。”他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只做两件事:该记的记下来,该忍的忍下来。拆骨对他来说是第三件事,他把它当成第二件。”
“他不看你?”
“看。”骨翁说,“每次我下刀之前,他先抬头看我一眼。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来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怕过吗?”苏九歌忽然在旁边问。
骨翁转过头。
“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下错一刀。”骨翁说,“别的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我手一抖,切到了不该切的地方。切坏了,那根骨就废了;那根骨废了,天宫就白拆了;天宫白拆了,这十三域往后一两百年的人,都得跟着还。”
他伸出右手,把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这根手指,”他说,“第一年抖过一次。就那一次,我把刀搁下,出了屋子,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回来他问我:‘站完了?’我说站完了。他说:‘那继续。’”
“你没告诉他你抖了?”
“我说了。”骨翁说,“我说我手抖了。他说:‘我知道。你抖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
苏九歌轻轻出了一口气。
“那他为什么不停?”
“因为停了更疼。”骨翁说。
九
“那怎么会有三百年前的拆骨?”叶凡问。
“因为他想了个法子。”骨翁说,“他说,如果我先把九根散开,藏到人间十三个地方,他们来收,就收不全。收不全,就没法拆。”
“所以他让天宫之外的自己人动手?”
“没有自己人。”骨翁说,“天宫上下三千人,谁都不肯碰他的骨。谁敢碰,谁就是‘取代他’——那个罪名,在天宫是死罪。”
屋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骨翁说。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看着那两只粗指节的手。
“他让我从脚趾起。”他说,“因为脚上的骨拆了他还能坐。拆到小腿,他就得躺。拆到腰,他就得断。他跟我把这些顺序排好了,一天拆一点,拆了整整九个月。”
“顺序是他排的?”
“是他排的。”骨翁说,“他排了七天。第七天他给了我一张纸,纸上从上到下写着:趾、踝、胫、膝、股、盆、腰、肋、颈、臂、颅。十一样。”
“九根骨,十一样?”
“九根是‘整根’,十一样是‘能拆的地方’。”骨翁说,“有些地方一根上能拆两处,有些地方两处合起来才算一根。这张纸我背了三百年,现在还能背下来。”
他真的背了一遍。
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念一份欠了很久的账。
“趾、踝、胫、膝、股、盆、腰、肋、颈、臂、颅。”
背完,他把手放下来。
“你听过‘三百零七’这个数吗?”他问。
叶凡抬起眼睛。
“鹅耳渡北三里那口井。”他说,“井壁上三百零七道刻痕。”
“三百零七。”骨翁说,“那是天宫拆骨那一夜,落在地上的碎屑数。我拆完以后数过一遍,一片一片捡起来数,数出三百零七片。”
“一片都不能少?”
“一片都不能少。”骨翁说,“少一片,那根骨将来就长不回来。我捡了三天三夜。”
十
“你没停过?”叶凡问。
“停过。”骨翁说,“第七个月有一天,我停了。”
“为什么?”
“因为他疼。”骨翁说,“那天他疼得说不出话。我坐在榻边,等了一整夜,想着第二天就把刀扔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话是——‘还有四根,明天接着’。”
屋子里那几盏骨灯,很轻地闪了一下。
“他疼为什么不喊。”叶凡问。
“喊了。”骨翁说,“第一天喊过一次。喊完他就不喊了。”
“为什么?”
“因为他听见自己喊的时候,宫里三千人都听见了。”骨翁说,“第二天起,他把嘴里的东西咬住了。咬的是一块玉。咬到第三个月,那块玉碎了。”
苏九歌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拆到第八根的时候,”骨翁说,“他让我停。”
十一
“你怎么种的?”叶凡问。
“挖坑。”骨翁说,“三尺深,一尺宽。坑底铺一层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浸过的土,土上放那根骨,骨上再盖一层土,土上压一块石板。”
“为什么压石板?”
“因为它会往上顶。”骨翁说,“种这种东西,它不甘心在土里。它要往上走。压块石板,它就走慢点。”
“压了多久?”
“二百九十七年。”
叶凡看着他。
“那二百九十七年你都在那儿?”
“我不在。”骨翁说,“我一年去三趟。春天一趟,看土有没有裂;夏天一趟,看石板有没有被顶歪;秋天一趟,我把石板掀开看一眼,看完再压上。”
“看什么?”
“看它还在不在。”
他停了一下。
“前八十年,它一直在。”骨翁说,“后面那一百多年,它开始变小。变小不是坏了,是它在往土里扎。扎得越深,露在外头的越少。到第二百九十年,我掀开石板,只看见一个指甲盖大的尖。”
“那你还认得出来?”
“我认得出来。”骨翁说,“我在它旁边放了一样东西做记号。”
“什么记号?”
“一块刻着三横的木头。”
叶凡的手在怀里停住了。
他怀里现在就有一块刻着三横的木头——那是他在守渊人三间土屋里拿的,拿了以后一直没问过是什么。
“那三横是什么?”他问。
“是我自己刻的。”骨翁说,“一横是一百年。我每一百年去刻一横。刻到第三横的那一年,我知道它快出土了。”
“为什么是快出土?”
“因为第三横刻完的第二年,”骨翁说,“坑里的土自己往下陷了一寸。土往下陷,是底下的东西空了——它走了。”
“它去哪儿了?”
“它顺着土脉走。”骨翁说,“土脉是活的,它往人多的地方走。走了七年,走到青石村那口井底下,就不走了。它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空的。”
十二
叶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了很多次,折口都磨白了。
他把它展开,递过去。
“这是我在土屋桌上拿的。”他说,“上面写着‘疼不疼’。”
骨翁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看,先把纸在手里捧了一会儿,像捧一样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是我写的。”他说。
“上面那些字是什么?”
骨翁把纸摊在自己膝盖上。
“趾、踝、胫、膝、股、盆、腰、肋、颈、臂、颅。”他说,“十一个字,一个一行。每行后面我写了三个字:‘疼不疼’。”
“后面答的是什么?”
“都是‘不疼’。”
屋子里静了下来。
苏九歌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
“十一个‘不疼’。”她说。
“十一个。”骨翁说。
“他真的不疼?”叶凡问。
骨翁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折回去,折得很慢,照着原来的折口一折一折地折,折完了又递还给叶凡。
“疼。”他说。
“那你为什么写‘不疼’?”
“因为他让我这么写。”骨翁说,“他跟我说:‘你记的时候,每行后面问一句疼不疼。我答什么,你写什么。’”
“那他答的是——”
“他答的是‘疼’。”骨翁说,“十一次,每一次他都答‘疼’。”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纸。
“那纸上为什么是‘不疼’?”
骨翁看着他。
“因为我写不下去。”他说,“我写了一行,第二行写不下去。他看我停了,就说:‘那你就写不疼。’”
他顿了一下。
“我写了十一个‘不疼’。”他说,“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说:‘好,这样看着整齐。’”
叶凡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你为什么把这张纸留在土屋的桌上?”
“不是留给你的。”骨翁说,“是我自己忘了收。我把它放在桌上,出门挑水,回来就忘了。等我三年前回去,它还在那儿。”
“那三间土屋你住了多久?”
“二百九十七年。”
十三
“他为什么让你停?”
“他说第九根不能拆。”
“为什么?”
“因为前八根是骨。”骨翁说,“第九根是种。”
他往前坐了一点。
“前八根拆下来,散在人间,天上的人来收,一根一根收到手里,凑成八根。但凑不成九根,他就拆不了天宫。”他说,“可第九根要好几年才能‘熟’。熟的第九根,才能种。没熟的,一拆就烂。”
“熟要多久?”
“三百年。”
叶凡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那块小骨在他掌心里,还是热的。
“所以他把第九根交给你。”
“他把第九根交给我,让我带下天宫,找个地方种下去。”
“你怎么带下来的?”
“含在嘴里。”骨翁说,“天宫的门有七道,前六道查东西,第七道查人。查人的那道门,查的是骨——人身上带着不属于自己的骨,过不去。含在嘴里的不算‘带着’,那算‘吃下去’。”
他顿了一下。
“我含了十一天。”他说,“十一天没吃过一口热的。”
十四
“十一天怎么下来的?”叶凡问。
“走下来的。”骨翁说,“天宫在九天之上,下来没有路,只有一条‘缝’。那条缝一年开两次,一次开三天。我赶上的是春天那一次,缝开了两天半,我是第二天中午钻进去的。”
“缝里是什么?”
“风。”骨翁说,“很大的风,从下往上吹。人要往下走,得逆着风爬。爬的时候不能张嘴,一张嘴那根骨就被吹出来了。”
他抬起手,比了个往下压的姿势。
“我一只手抓着缝壁,”他说,“另一只手捂着嘴。捂了两天。”
“第七道门呢?”
“第七道门在最底下。”骨翁说,“守门的是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那个查东西,坐着那个查人。”
“坐着那个怎么查?”
“他不看你。”骨翁说,“他闭着眼睛。你从他面前走过去,他闻。”
“闻什么?”
“闻你身上有没有‘天上的味道’。”骨翁说,“天宫的人身上都有,洗不掉。我那时候在天宫待了十年,也有。我走到他面前,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
“看出什么了?”
“他看出我是偷东西上去的。”骨翁说,“他说:‘你身上有果子的味道,十年前偷的。’”
叶凡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我说:‘是。’”骨翁说。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骨翁说,“他听完笑了一下,说:‘偷东西的人下来,都是揣着东西下来的。你揣的是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揣。’他说:‘那你嘴里呢?’我说:‘我嘴里含着一口唾沫。’”
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很久。”骨翁说,“看到最后他说:‘唾沫是往下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咽下去了。”
苏九歌站在旁边,手里的药炉晃了一下。
“你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骨翁说,“咽下去他就笑了。他说:‘过去了。’”
叶凡沉默了三息。
“那根骨,”他说,“在你肚子里待了多久?”
“七天。”骨翁说,“第七天我把它取出来。取的时候用了一碗清水,我从嘴里灌进去,它自己浮出来了。”
“那七天里你吃什么?”
“喝水。”骨翁说,“它在我肚子里,我不能吃东西。吃东西它就会被裹住,裹住就种不下去。”
十五
“你种在哪儿?”
“中州南域。”骨翁说,“青石村。你家的后山。”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那里有一条土脉。”骨翁说,“十三域底下有十三条土脉,土脉是天上的根扎下来的。青石村那条最细,细得像根头发。最细的地方,天上的人看不见。”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种东西要挑看不见的地方。”他说,“看得见的地方,种下去当天就被人挖走了。”
“你种下去以后,它怎么就长到我身上了?”
“它不会自己长到人身上。”骨翁说,“种是种,长是长。种下去以后,它得有个‘口’。”
“什么口?”
“一个天生就空着的人。”
十六
骨翁看着他。
“你出生那天,我在村口坐着。”他说,“我从早上坐到天黑,看见你娘从屋里出来,抱着你。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哭。他睁着眼,看天。”
“那是空。”
“那是空。”骨翁说,“他身体里的骨是齐的,可他的‘骨相’是空的。这种人,一万个里出一个,十个里头九个活不过三岁——因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是什么意思?”
“骨相空的人,骨头留不住东西。”骨翁说,“吃进去的饭留不住,喝进去的水留不住,连气都留不住。人活着靠的是‘留’,一样都留不住,就慢慢空死了。”
苏九歌在旁边开口了。
“这种孩子,”她说,“药王谷的册子上叫‘漏胎’。我们谷里的说法是:三岁前用温补吊着,吊过三岁就活。”
“你谷里吊活过几个?”骨翁问。
苏九歌想了一下。
“两个。”她说,“两个都活到十几岁,然后死了。死的时候人是很瘦的,瘦得像纸。”
“那两个不是漏胎。”骨翁说,“漏胎吊不活。你谷里吊活的,是‘虚胎’——看着像,其实不一样。”
苏九歌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手里的药炉换了一只手。
“你说得对。”她说,“那两个死后,我师父不让我再看这一类孩子。他说看多了会手抖。”
十七
“我活下来了。”叶凡说。
“因为你娘抱你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站起来了。”骨翁说,“我把一段骨,埋进了你怀里。”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埋?”叶凡问。
“从怀里埋。”骨翁说,“我把那段骨贴在你胸口,用掌温了半个时辰。漏胎的孩子胸口是凉的,凉到一定程度,贴上去的东西就进不去。我先把它温开,温开了,它就自己往里走。”
“走了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里,我娘一直抱着我在村口站着?”
“站着。”骨翁说,“她抱着你,跟你说话。她说‘囡囡看,这是槐树’。你说不了话,你才生下来一天。”
叶凡站在那儿。
“她说的什么,你还记得?”
“我记得三句。”骨翁说,“第一句是‘囡囡看,这是槐树’。第二句是‘等你大了,娘带你去渭水’。第三句是——”
他停住了。
“第三句是什么?”
骨翁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三句是:‘你别回头看娘。’”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骨油在灯里烧的声音。
叶凡没有动。
他后来想起这一句的时候,是在半年以后。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南边的海上,船走得很快,风很大,他站在船尾,忽然想起有个老太太在村口跟一个刚生下来一天的孩子说“你别回头看娘”。
他那时候才知道,她那句话不是说给孩子听的。
十八
“我娘知道吗?”
“她不知道。”骨翁说,“她只知道那年冬天村子里病了一场,死了很多人。她只知道她抱着你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头,老头跟她说了句‘这孩子有福’,然后她回家去了。”
“那一年村子里死了几个人?”
“三十七个。”骨翁说,“种这种东西,是要换的。换的不是钱。”
“换什么?”
“寿。”
骨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种要活,得从同一条土脉上抽寿。抽一根寿,落一次病。那一年抽了三十七次,病了三十七个人,年纪小的先没。”
叶凡站在那间屋子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有一点很旧的东西浮上来——六岁那年的冬天。他记得院子里的雪很厚,记得堂屋里躺了很多人,记得他娘把他按在被子里,一遍一遍说“别出声”。
他记得村子里那条街上,一家一家门口挂着的白布。
“我娘呢。”
“你娘是第三十一个。”
叶凡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掌合起来,把那块小骨握在掌心里。
“第三十一个。”他说,“前三十二个里,有几个是孩子?”
“十九个。”
“最小的是多大?”
“十一个月。”
叶凡闭了一下眼睛。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他这辈子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都不是在别人面前。
“那三十七个人,”他说,“他们的名字,你知道吗?”
“我知道。”骨翁说,“我记在册子上。”
“册子在哪儿?”
“在那三间土屋里。”骨翁说,“桌上那本空的,不是我要给你看的。真的那本在梁上,用油布包着。”
叶凡抬起眼睛。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你早看了,就会去问你娘是谁。”骨翁说,“你一问,你娘就活不成了——她本来能活到第三十二个,是我把她挪到第三十一个的。”
十九
这一句说完,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苏九歌先开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味药的剂量。
“抽寿这种事,”她说,“药王谷的册子上也有。册子上写的是:‘抽寿者,损己二十年。’”
“那是给别人抽。”骨翁说,“给自己抽,损的不是寿,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性。”骨翁说,“我这三百年来,一年忘一点。我忘了我娘长什么样,忘了山下那条河叫什么,忘了我在天宫住的屋子是朝东还是朝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唯独趾、踝、胫、膝、股、盆、腰、肋、颈、臂、颅,”他说,“这十一个字我忘不掉。因为我天天在心里过一遍。”
“你为什么天天过一遍?”
“因为我要记住我欠了谁。”
二十
叶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骨翁面前。
“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看着我。”
“我看着你。”骨翁说,“我看着你长到十六岁,看着你进青云宗,看着你在比试场上被人按在地上。我看着你二十岁自己把骨挖出来——那一个晚上,我在落魂渊边的土屋里坐了一夜。”
“你早就知道我要挖。”
“我知道。”
“你没有拦。”
“我为什么要拦。”骨翁说,“那根骨在柳家姑娘身上,比在你身上安全。”
叶凡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骨翁说,“你二十岁那年,天上已经有人在找第九根了。你把它挖出来,切了一寸给柳家,那一寸进了柳如烟的身体——第九根在那时候,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你,一半在她。分开了,就找不全。”
“所以柳如烟身上那一寸,是你留着的一手牌。”
“是我留着的一手牌。”骨翁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切一寸给她?”
“我不知道。”
叶凡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会切,也不知道你会切给她。”骨翁说,“我只知道你会挖——因为你那时候疼得受不了了。人疼到受不了的时候,会把身上最疼的那一样东西拿出来。这是人的规矩,不是我的。”
“那切给她那一寸呢?”
“那一寸是你自己挑的。”骨翁说,“我那时候在土屋里坐着,听见外面有人喊‘叶凡把自己的骨挖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看?”
“因为我一看,你就会看见我。”骨翁说,“你看见我,你那一寸就切不下去了。”
二十一
“那我呢?”叶凡说,“我算什么?”
“你是那根骨。”骨翁说,“你是那根骨自己挑的一个匣子。三百年了,我给它换过三次匣子。前两次都碎了。”
“前两次是谁?”
骨翁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掌心有很厚的旧茧。
“第一个是个女孩。”他说,“我种下去二十年以后,村子里出生的第二个漏胎。我埋进去的时候她七个月。她活到九岁。”
“怎么碎的?”
“病。”骨翁说,“那一年那条土脉上又抽了一次寿,抽了十二个。她没撑住,第三天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个是个和尚。”他说,“南山上一个破庙里的,捡来的弃儿。他活到二十九。”
“怎么碎的?”
“他自己碎的。”骨翁说,“他二十九岁那年知道了我埋的是什么。他跟我说:‘老丈,这东西在我身上,我这辈子就甭想活明白。’说完他自己拿刀,把胸口那块挖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挖出来以后呢?”叶凡问。
“他挖出来,放在庙里的香案上,然后自己走了。”骨翁说,“我赶过去的时候,香案上那块骨已经凉了。凉了就种不回去了。”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骨翁说,“我找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一共打听过四十七次,最后一次听人说,南边海上有个打鱼的,胸口有一道很长的疤,不与人说话。”
叶凡把这个记下了。
他后来在南边海上,真的去找过那个打鱼的。
二十二
“第三个就是你。”骨翁说。
“你埋进去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碎吗?”
“想过。”
“怎么想的?”
“我想,碎了就再等。”骨翁说,“我再等一百年,等下一个漏胎。反正我死不了。”
“你为什么死不了?”
骨翁抬起眼睛。
“因为种还没成。”他说,“守种的人,种一天不成,就一天不老。这是天理里的一条——不是给我的好处,是给我的活儿。”
二十三
叶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说你换过三次匣子。”他说,“第一次是个女孩,活到九岁。第二次是个和尚,活到二十九,自己挖了。”
“是。”
“那我呢。”叶凡说,“我也快二十二了。”
骨翁没有接。
“第三次跟前两次不一样。”叶凡说,“那两个是‘埋进去’的,我也是埋进去的。他们碎了,我还没碎。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碎?”
“我不凭什么。”骨翁说。
“那你就看着。”
“我就看着。”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想当你说的那个匣子。”他说。
骨翁抬起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两个也不知道。”骨翁说,“那个女孩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那个和尚知道,知道以后他自己拿刀挖了。”
他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说,“也是第一个知道了还肯留着的。”
“我不是肯留着。”叶凡说,“我是挖不出来。”
“挖不出来和肯留着,”骨翁说,“在外人看来是一样的。在自己心里不一样。你自己知道是哪一样就行。”
叶凡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还有个问题。”他说。
“你问。”
“如果我中途死了呢。”
骨翁看着他。
“那你就是第四个。”他说,“我再等一百年。”
“你等得及?”
“我等得及。”骨翁说,“我已经等了二百九十七年。”
叶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二百九十七。”他说。
“从我种下那天,到你出生那天。”骨翁说,“二百九十七年。”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叶凡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二百九十七。三百年差三年。他想起温胖子在账本上算过的那些数,想起谢临在台上数出的十四万零七,想起万骨窟坑底那个怎么数都差一根的数。
“差的那三年呢?”他问。
“不差。”骨翁说,“种下去是三百年前,出土是二百九十七年后。中间那三年,它在土里躺着,什么都没干。”
“那三年你在干什么?”
骨翁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年我在山下讨饭。”他说。
二十四
苏九歌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老人家。”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你说。”
“我这一路上,看过他三次伤。”苏九歌说,“第一次在药园外的坡上,他自己把骨挖了;第二次在万骨窟底下,他在坑里待了二十四天;第三次是昨天的演武台,十七个人打他一个。三次我都治了。”
“我知道。”骨翁说。
“三次里,”苏九歌说,“有两次他的伤口不合。别人三天就该结痂的口子,他七天还是粉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体质的事,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那你想是什么?”
“我想是那根骨不肯合。”苏九歌说,“它在往外顶。它不长肉,它长自己。”
骨翁看着她,看了三息。
“药王谷的人,”他说,“都这么聪明吗?”
“不是。”苏九歌说,“是我师父聪明。她说的话我记了十年,今天才用上。”
骨翁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他说,“那根骨在他身上,是长自己的。它长一寸,他的肉就让一寸。它长到三十七圈,他就没地方让了。”
“到那时候呢?”
“到那时候,”骨翁说,“要么他把八根收齐还了,要么他自己裂开。”
苏九歌低下头,把药炉放在地上。
“有没有第三条路?”
“有。”
“哪一条?”
“把那根骨取出来,给别人。”骨翁说,“这件事他二十岁那年干过一次,切了一寸给柳家姑娘。一寸能切,整根也能切。”
苏九歌抬起头。
“切了以后呢?”
“切了以后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骨翁说,“骨头是齐的,骨相是空的。他活不过三年。”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凡站在那儿,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他听完以后,问了一句:
“这第三条路,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选它。”骨翁说。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
那截小臂上的皮很松,松得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可皮底下的肉是紧的。
“你看。”他说,“皮老了,肉没老。这就是守种的人的样子。”
苏九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那截小臂上按了一下。
“脉呢?”她问。
“脉很慢。”骨翁说,“一刻钟跳十下。”
“一刻钟十下。”苏九歌站起来,“那不是活人的脉。”
“不是。”
“那你算活人吗?”
骨翁想了一下。
“不算。”他说,“我算一件还没用完的东西。”
二十五
“八根长什么样?”叶凡问。
骨翁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怎么认一副骨。”
叶凡想了一下。
“先认形。”他说,“形是骨自己长的样子。哪里粗,哪里细,哪里断过,哪里接过。”
“再呢?”
“再认纹。”叶凡说,“纹是后天来的。练功练出来的,吃药吃出来的,被人打出来的。”
“再呢?”
“再认印。”他说,“印是人盖上去的。青云宗的骨葬印,玄天宗的三转,血骨楼的——”
他停住了。
“血骨楼的不算印。”骨翁说,“他们那个是假的,你昨天在台上已经说过了。”
“那三样之外呢?”
“三样之外,”叶凡说,“我就认不出来了。”
“第四样是‘空’。”骨翁说。
叶凡抬起眼睛。
“空?”
“空。”骨翁说,“前八根是从活人身上拆下来的。拆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骨是活的。活的骨拆下来,骨里头会留下一样东西——不是血,不是髓,是那个人当时正在想的事。”
“骨里头能留下念头?”
“能。”骨翁说,“我拆了九个月,拆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我每拆一根,那根骨里就多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占地方,可它在。”
他伸出手,在空的地方捏了一下。
“你管它叫什么都行。”他说,“我叫它‘空’。一根骨里头空不空,你的手一放上去就知道。空的那根,手放上去是凉的,凉从骨头里往外冒;不空的那根,手放上去是温的。”
“八根都是空的?”
“八根都是空的。”骨翁说,“因为那八根是从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人身上,一根一根拆下来的。他每拆一根,就把一样念头留在那一根里。八根,八个念头。”
“哪八个?”
“我不知道。”骨翁说,“他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最后一个——第八根拆下来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别让他们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他疼。”
屋子里静了一息。
“所以你认八根的时候,”骨翁说,“不用看形,不用看纹,不用看印。你把手放上去,凉的就是。”
二十六
“你要我做什么?”叶凡问。
“我要你把八根收回来。”
“收回来做什么?”
“在井前还回去。”骨翁说,“十三域有九个井口。九根骨在井前凑齐,还回去,天上那笔账就算完。从此以后,天宫的事是往事,十三域的人不受牵连。”
“九个井口在哪儿?”
“我知道七个。”骨翁说,“鹅耳渡北三里一口,那是第一口,也是最深的一口——三丈七。万骨窟底下一口,你下去过,你没认出来。第三口在西边玄天宗的后山,那一口被他们盖了殿,压在殿底下。”
“剩下六口呢?”
“一口在南边的海眼。”骨翁说,“一口在黑环的祖地。剩下四口,我自己也没找着。”
“你找了三百年,只找着三口?”
“我找了三百年,只找着三口。”骨翁说,“因为井不是挖出来的,是自己出来的。地上冒出一口水,水里映不出东西——那样的就是井。映得出东西的,是普通的泉。”
“映不出东西是什么意思?”
“你往下看,看不见自己的脸。”骨翁说,“也看不见天。井里的水是活的,可它什么都不映。”
叶凡想起万骨窟底下那股干净到鼻子发麻的凉。
“万骨窟底下那口,”他说,“是不是在第七层?”
骨翁看了他一眼。
“在第八层。”他说,“你只下到第七层。”
二十七
“不还呢?”叶凡问。
“不还,他们就自己下来收。”骨翁说,“收账的人不像我,不会一根一根走、不会一天拆一点。他们来了,先从青石村那片土脉起。”
“怎么收?”
“抽寿。”骨翁说,“一条土脉上住着多少人,就抽多少。三十七次抽三十七个人,那是种。收的时候不叫种,叫‘清’。清一次,一条土脉上一个人不留。”
苏九歌的手指在药炉提梁上捏白了。
“中州南域这条土脉上,”她说,“住着多少人?”
“现在?”骨翁说,“一百二十万。”
苏九歌没有再问。
叶凡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这辈子数过最大的数是十四万零六百,那是万骨窟坑底的骨。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他数不出来。
“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骨翁说,“可你身上那一道纹,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就是他们的路标。”
“纹是什么?”
“你左肋那条线。”骨翁说,“那条线不是疤,是路。第九根在你身上长了二十二年,它自己走出了一条路。走满一圈是一年,你身上现在走到第二十二圈。”
“走满多少圈是最后一圈?”
骨翁没有答。
叶凡又问了一遍。
“走满多少圈?”
“三十七。”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叶凡把这个数在心里念了一遍。三十七。青石村那年死了三十七个。鹅耳渡那口井三丈七。守门老卒二十七年按过三十七样。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数不是数。
二十八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以前不会信。”骨翁说,“我要是二十年前跟你说,天上有个怪物让你去收九根骨,你会当我是疯子。”
“我现在也当你是疯子。”
骨翁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淡,笑完就收。
“你现在信不信,不重要。”他说,“你现在身上有一根,我手里有一根,算两根。剩下七根,我已经知道其中三根在哪儿。”
“哪三根?”
“一根在南边的海眼。”骨翁说,“一根在黑环的祖地。第三根——”
他停了一下。
“第三根在玄天宗。”
“谢家?”
“谢家。”骨翁说,“玄天宗的谢家,三百年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支。他们手里有一根骨,已经传了十七代。”
“十七代。”叶凡说。
“十七年那张契。”骨翁说,“柳家姑娘撕的那张。”
屋子里那盏骨灯,又静了一下。
“她撕的那张契,契根是那根骨切的。”骨翁说,“她进玄天宗的契库,不是去撕纸的。她要拿走那根骨上切下来的那一小段。她对上了。”
“她拿走了?”
“她拿走了。”骨翁说,“所以玄天宗发了海捕——不是抓人,是抓骨。”
“谢临知道吗?”
“谢临知道一半。”骨翁说,“他知道谢家有一根骨,不知道那根骨是第九根里的一截。他这辈子数的东西太多了,他数过万骨窟,数出十四万零七——他也不知道那一根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叶凡想起演武台上那一问一答。
“那多出来的第十四万零七根,”他说,“是什么?”
“是种。”骨翁说,“是我种下去以后,从土脉上冒出来的第一片芽。那一片芽没有长成人,它掉进了坑里。”
二十九
“谢临这个人,”骨翁忽然说,“你要当心。”
“我知道。”叶凡说,“他很聪明。”
“聪明不是要当心的理由。”骨翁说,“我要你当心的是另一样——他不问‘该不该’,他只问‘是不是’。”
“这有什么分别?”
“问‘该不该’的人,会为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停下来。”骨翁说,“问‘是不是’的人,只要确认了‘是’,就一定做下去。这两种人,前一种好对付,后一种不好对付。”
他顿了一下。
“三长老今天是输在‘该不该’上。”骨翁说,“他二十四年里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该不该,问到今天,他自己把答案交出来了。谢临不会。”
“谢临会怎么样?”
“谢临会把你身上那一根,算成他账上的一行。”骨翁说,“他现在已经在算了。他在演武台上让你写名字,那张纸他留着。”
叶凡想起那张三层契纸揭出来的上面一层。
“那张纸上,他添了四个字。”
“哪四个?”
“台上两造。”
骨翁点了点头。
“他写得出来这四个字,”他说,“说明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场不是青云宗和叶凡的事,是他和你两个人的事。”
三十
骨翁站起来。
他站得有点费劲,两只手撑了一下膝盖,撑完了还多停了一息才把腰直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
“去南边的海眼。”骨翁说,“有一根在那边,我先给你看着。你办完中州的事,往南来。”
“你不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你师兄就得先审我。”骨翁说,“他刚把他三叔公押下去,转头再来审我,太累了。”
他往台阶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
“嗯。”
“你娘埋的那片坡,三年前我去过一趟。”骨翁说,“坡上的草长得挺好。我给她垒了个新土包,原来那个让雨水冲了半边。”
叶凡站在那间屋子中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想打我。”骨翁说,“你等把九根收完再打。到那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你想怎么拆怎么拆。”
他上了台阶。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三十一
屋子里剩下叶凡一个人,和那二十几张摆着骨的矮台。
他站在那儿,把掌心里那块小骨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骨头很小,刻着一个“九”。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往台阶那边跑。
他跑上三十级,就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停住了。
“你还有事?”骨翁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可听得很清楚。
叶凡站在第三十六级台阶上,仰着头。
“这个‘九’,是谁刻的?”
上面静了一会儿。
“我刻的。”
“什么时候?”
“你十六岁那年。”骨翁说,“我从你身上切下来那一小段以后,当天晚上刻的。”
“为什么刻这个字?”
“因为我怕忘。”骨翁说,“那一段很小,小到放在一堆碎骨里,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刻一个字,将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上走了几级。
“那为什么是‘九’,不是‘叶’?”叶凡喊。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两息,骨翁的声音传下来。
“因为刻‘叶’的话,”他说,“你就只是你。刻‘九’,你才是第九根。”
叶凡站在台阶上,没有再问。
上面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完了,没声音了。
他站在那一级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下走。
走回屋子里,他一盏一盏把骨灯吹灭。吹到第二十八盏的时候,屋子里全黑了,只剩下他自己身上那一点热。
他把它放回怀里,跟那一本空册子、那张写着“疼不疼”的纸、那块刻着三横的木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往上走。
走到第一百零八级的最后一级,天亮了。
三十二
最后一级台阶上面,是骨堂的后门。
门是虚掩的,天光从门缝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很窄的白。
叶凡站在门里,没有立刻出去。
他把骨翁今晚说的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天上有人拿一根骨来收九根;天宫三千人谁都不肯碰,只有他肯;他从脚趾起刀,拆了九个月;第九根是种,种在青石村后山,压了二百九十七年的石板;种要一个空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他;种活了,抽了三十七条命,他娘是第三十一个;八根散在人间,要收回来到井前还;九口井,他知道三口,万骨窟底下那一口在第八层,不在第七层;谢家手里有一根,传了十七代,柳如烟撕的那张契,撕的是纸,拿走的是骨。
还有一句。
“你走满三十七圈,就是他们的路标。”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左肋那条粉色的线。
线很细,从肋骨下面绕过去,绕到后面。他用手指顺着它走了一小段,走不动了——后面的摸不到。
他把手拿出来。
“二十二圈。”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门外头,天又亮了一点。
他伸手推门。
门开的时候有一点很轻的吱呀声。他走出去,站在骨堂后门的台阶上,把门在身后带上。
带上门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后面是一百零八级台阶,台阶底下是那间屋子,屋子里有二十四张矮台,台上有二十四副骨,其中一名的主人还没死,其中一副洗得太干净,其中第十三副被三十六个人排着班来看过。
他把门带严了。
三十三
骨堂的门口,苏九歌站在台阶上。
她没有跟着下去,也没有走动。她就站在那儿等,手里拎着那口药炉。天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白。
“你听了多少?”叶凡问。
“后半段。”她说,“前头在下面,听不见。”
“你不问我他跟我说了什么?”
“我等你自己说。”苏九歌说,“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先跟你说。”
“什么?”
“谷里来了消息。”她把药炉换了个手,“药王谷在北边有三个铺子,做药材生意。昨天夜里,北边第三个铺子的伙计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穿白衣的女修。”苏九歌说,“二十来岁,个子高,走路很直。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
叶凡往前一步。
“她在哪儿?”
“中州南域。”苏九歌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条山脉往南三百里。鹅耳渡。”
“她在那儿做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伙计说,她在渡口的墙上,一张一张地看玄天宗的海捕告示。”她说,“看完以后,她跟伙计要了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碗面。”苏九歌说,“多加了一份醋。她说她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叶凡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天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看不出什么。
过了很久,他往下走了一级。
“她等了多久了?”
“伙计说,”苏九歌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