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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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地下拍卖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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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峰骨堂的台阶,一共一百零八级。

叶凡是一级一级数着走的。

数到第三十六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累——是这一级的石面,比它上下两级白。

“这一级换过。”顾长风头也没回。

“什么时候?”

“我查账那年。”

“你换的?”

“我换不了。”顾长风说,“我报上去,第二天它就换了。换得比我报得还快。”

叶凡蹲下去,用指腹在那块石面上抹了一下。

石头是新的,可石头当中那道被无数只脚磨出来的浅窝,是旧的。窝是磨出来的,磨出一个窝要很多年。新石头上不该有旧窝。

“窝是照着旧的凿的。”他说。

“嗯。”

“一百零八。”叶凡说,“这个数是谁定的?”

“骨堂的老规矩。”顾长风说,“人身上有一百零八块骨——老辈人是这么数的。台阶修一百零八级,意思是‘一步一骨’。”

“一步一骨。”叶凡重复了一遍。

“我小时候第一次走这台阶,”顾长风说,“走完以后站在这儿回过头看,觉得自己是从一个人身上走下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账。”顾长风说,“查完以后我再走这台阶,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我蹲下去哭了。”

叶凡没有问他为什么哭。

他也没有问第九十九级有什么特别。

有些事不需要问。一个人数过一百零八级的台阶,蹲在第九十九级上哭,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凿的人怕人看出来。”

“怕。”顾长风说,“可他怕得不够彻底。他连窝里的土都没换。”

叶凡站起来,接着往上走。

走到第七十级,顾长风停下来,把灯挂在墙上的一个铁钩上。

那个铁钩很旧。钩口磨得发亮,亮得跟别处不一样——它挂过的灯,不止一盏。

顾长风伸出左手,在墙上一块看着跟别处没两样的石面上按了三下。

石头往里陷了半寸。

他们脚边那块石板,无声地往旁边滑开。

“底下还有一层。”顾长风说。

“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我查过一次账。”他说,“骨堂每年要往外面送七车骨。账面写的是‘焚化’。”

“可骨堂里那口焚炉,一年的柴火用量,连一车都不够。”叶凡接了下去。

顾长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一句?”

“因为账只能这么查。”叶凡说,“写出去多少,烧得掉多少,中间差的那部分一定在别的地方。你找不着别的地方,就只能找到底下。”

顾长风沉默了两息。

“我报了。”他说,“报到三长老那里。他说他会看。看完以后,账就换成新的了。”

“新账上写的什么?”

“‘移入地库’。”

“地库在哪儿?”

“账上没写。”顾长风说,“所以从那天起,这座地库就只剩一个入口——就是我脚下这块石板。我找了三年,找到七天前。”

“为什么是七天前?”

“因为七天前,骨堂后院那口焚炉第一次真正烧了东西。”顾长风说,“烧了三天三夜。他们要补一个烧过的样子,给人看。”

他把灯从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下去吧。”

一

台阶底下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是一种很钝的灰。

通道只有一人宽,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顾长风在前,叶凡在后。

脚底下的路是软的。

叶凡走了两步,蹲下去摸了摸。

不是土。

是骨。

碎骨压成的路,压了很多年,压得又平又实,踩上去有一点弹性,像踩在很厚的枯叶上。骨渣之间长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见了灯就往缝里缩。

“这条路有多长?”

“一百二十步。”顾长风说,“我数过三遍。”

“为什么数三遍?”

“第一遍数出一百二十,我不信。”

叶凡没再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这条路铺了多少副?”叶凡问。

顾长风没有立刻答。

“我挖过一次。”他说,“在第十七步的地方往下挖了三尺,还没见底。”

“三尺。”

“三尺。”顾长风说,“按一副骨压碎了铺一尺见方算,三尺厚,一百二十步长,一人宽——你自己算。”

叶凡算了三息。

“一万四千副。”

“我算出来也是一万四。”顾长风说,“可这二十四年里,账上写出去的只有五千零四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叶凡说:“所以这条路不是这二十四年铺的。”

“不是。”

“它比青云宗还老。”

“比青云宗还老。”顾长风说,“我报上去的时候,只报了账。我没敢报这条路。”

“为什么不敢?”

“因为账可以说成是三长老一个人做的。”顾长风说,“这条路说不成。这条路要是报上去,人家只会问一句:那青云宗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到第四十步,他停了下来。

墙上有一道印。

很浅,一划,像是拿什么东西的尖在石壁上划了一下。再往前两步,又有一道。

叶凡数了十步,划了十道。

“这是什么?”

“骨堂的老规矩。”顾长风说,“出一车,刻一道。”

“谁刻的?”

“不知道。”顾长风说,“也许是经手的执事,也许是三长老自己。三年七车,二十四年——”

“一百六十八。”叶凡说。

顾长风没有接。

叶凡往前走,一路数过去。

他数得很慢。每一道都要看清楚:有些刻得重叠了,有些被水沁得发淡,有些被人用石头蹭过,蹭得只剩半道。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住。

“一百六十七。”

顾长风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少一道。”

“今年第七车还没出去。”叶凡说,“我把它截了。”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截第七车那天,”顾长风说,“看见车上有多少副?”

“二百四十。”

“一车三十具。”顾长风说,“七车二百一十。今年多出来的三十,是提前从明年里抽的。”

“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等不及了。”

二

走完一百二十步,前面透了光。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孔。

孔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蹲着往下看。孔沿上有一圈很旧的手印——不是抓出来的,是撑出来的:有人长期在这儿撑着往下看,把石头撑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叶凡蹲下去。

底下是一间极大的屋子。

屋子四壁挂着一盏一盏的灯。灯是青白色的,光不暖,照在东西上也不留影子,整个空间像浸在水里。

叶凡看了两息才明白那灯是什么做的。

灯是骨。

不是骨粉压的,是一整块骨头掏空了、磨薄了,里头坐着一小团火。磨得薄的地方透光,磨得厚的地方还是白的。二十八盏,高低错开挂着,每一盏的形状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块骨都不一样。

“灯油呢?”

“骨油。”顾长风说,“烧一副,能点一年。”

叶凡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屋子中间。

屋子中间摆着矮台。

一排一排,摆得很整齐。二十四张。每张台上,摆着一副骨。

骨都摆成同一种样子:颅骨朝里,脚骨朝外。摆得规规矩矩,骨面上泛着一种被水洗过很多遍才有的白。

围着矮台,站着二十来个人。

有青云宗的人,也有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那几个,很好认。

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褂,袖口上缝着一道很窄的红边。腰上挂着骨券,券扎成一串一串的,挂在外面,不怕人看。

“血骨楼。”叶凡说。

“是。”顾长风说,“袖口那道红边,是天罡域货商的行头。这身衣裳在天罡域只值三两银子,可穿到中州来,就得有人在底下替他们铺路。”

“铺路的是谁?”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我只知道他们进来的时候走的是东门,东门的册子上写的是‘运柴’。”

三

底下有人开始叫价了。

叫价不喊,是举手。举一只手,伸手指——伸三根是三百,伸四根是四百。青云宗这边一个穿灰衣的管事站在台口报货,血骨楼那边有人抬手,管事就报一声数,等一等,再报一声。

“这第七副。”灰衣管事说,“内门弟子,筑基后期,骨相上上。死了一年零两个月,户口报的是‘下山历练’。”

有人伸了三根手指。

“三百。”

另一个人伸三根,又多出半根——那是三百五的规矩。

“三百五。”

第三个人直接伸了四根。

“四百。”

管事等了三息。

“成交。”

台边一个青云宗的弟子走过去,把台上那副骨一份一份取下来,装进一只布袋。袋子是青布的,扎口的时候要打两个结。

叶凡认得那种袋子。他在万骨窟外的运骨车上,见过整整八十只。

他的手在孔沿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他按下去的手指没有抖,可按了很久没有抬起来。

“师兄。”

“嗯。”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下去以后,不管底下出什么事,你别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是青云宗的大师兄。”叶凡说,“你动手,就是宗门内斗。”

顾长风看着他。

“你动手是什么?”

“我是通缉犯。”

叶凡说完,从孔口跳了下去。

四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

脚底下那层白东西被踩了一下,往旁边缩开一圈,然后又慢慢合拢。

屋子里二十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那个灰衣管事认出了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叶——”

“别喊。”叶凡说。

管事那半个字卡在喉咙里,硬是咽了下去。

叶凡往屋子中间走。

没有人拦他。那二十几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走过去的那个走法,跟这台面上所有骨摆出来的姿势,是同一种: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能落的地方。

走了三步,他停下,蹲在第一张矮台边。

台上摆着一副骨。颅骨朝里,脚骨朝外,摆得很整齐。骨面上很干净,看得出有人洗过。

他把手放在颅骨上。

“陈之远。”他说。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内门弟子,二十岁,中州南域平阳镇人。”叶凡说,“他右手的食指第二节,小时候被门夹断过,接得有点歪。”

他抬起那副骨的右手,把食指第二节转了半圈,让所有的人都看见那个歪。

“他死的时候是秋天。”叶凡说,“死前吃的是枣。”

灰衣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吃的是枣。”

“牙缝里还有。”叶凡说,“你们洗骨洗了三遍,没洗牙。”

五

叶凡站起来,走到第二张台。

“这一副,是外门的乔姓女弟子。”他说,“十九岁。”

他没有去碰那副骨,只是看着。

“左脚踝上打过一道钉。”他说,“钉是从外往里打的,打进去以后又拔了,骨头长回来的时候留了一个洞。她是从崖上摔下去的,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左肩胛有一道裂。”

他顿了一下。

“裂口是从下往上的。”叶凡说,“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肩先着地,裂口应该是从上往下。她这道是从下往上——意思是她落地那一瞬,有人从下面顶了她一下。”

“也许是石头。”角落里有人低声说。

“石头不顶人。”叶凡说,“石头只会硌人。”

那个人不说话了。

六

第三张台。

叶凡在这张台前站的时间最长。

“这一副是双人。”他说。

他伸出手,把台上的骨分成两堆。分得很快,可没有一块碰出声音。

“两副混在一处摆了。一副是男的,四十来岁,骨上有很重的劳损——腰椎第三节往前凸,肩膀两侧不对称,是常年背东西的人。”

“背什么的?”有人问。

“背人。”叶凡说,“背人的和背货的不一样。背货的人两边肩膀一样高,背人的人一边高一边低,因为活人会动。”

他把另一堆往前推了半寸。

“另一副是女的,十五六岁,还没长实。”他说,“骨盆窄,骨骺没合。她右边的小腿骨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是摔的,是绑出来的——有人用绳子绑过她的腿,绑了很久,绑出了一道。”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灰衣管事。

“你们的号牌挂错了。”

管事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号牌是照册子挂的……”

“册子上这两副是一个号。”叶凡说,“所以你们把两副摆在一张台上,当成一副卖。”

他停了一息。

“一副骨卖四百。两副摆成了一副,你们少收了四百,还是多收了四百?”

没有人答。

“是多收了四百。”叶凡说,“因为你们写的是‘一副,骨相上上’。买的人付的是一副上上的钱,拿走的是一副上上和一副没长实的。”

血骨楼那边,有人的手指在骨券上捻了一下。

七

屋子里那二十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叶凡走到第四张台,第五张台。他没有再一副一副地念,只是走过去,看一眼,走过去,看一眼。

“第四副,死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勒过。”他说,“颈骨第二节右侧有一道压痕。勒他的东西是软的,不是绳——绳子勒出来的痕是斜的,软布勒出来的是平的。”

“第五副,是个左撇子。”他说,“右边的臂骨比左边细。人惯用哪只手,哪边的骨头就粗,粗在骨壁,不在长度。你们洗骨的时候把两臂摆得一样齐,可骨壁骗不了人。”

“第六副,死前病了很久。”他说,“骨面上有一层很细的麻点,那是久病的人骨头上才有的。他病了至少半年。可册子上写的是‘突发急症’。”

灰衣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七副,是刚才卖掉的那副。”叶凡说,“四百,骨相上上。他确实上上——这人的骨密度比常人高两成。可他上上不是天生的。”

“那是什么?”

“吃药吃的。”叶凡说,“吃了三年药,药里有骨粉。吃骨粉的人骨头会变密,密得像石头,可那种密是死的——你把他的骨往地上一敲,声是闷的。”

他抬起头,看向血骨楼那边。

“你们买这一副,买的是‘上上’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值四百。可这两个字是喂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血骨楼那个刚举过四根手指的人,把手慢慢放了下来。

“第八副。”叶凡说,“这一副我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副是空的。”他说,“台上有牌号,有布,骨是真的——可这副骨的主人,到现在还没死。”

走到第九张的时候,他停住。

“这一副洗得太干净。”

“干净也有错?”这次说话的不是血骨楼的人,是青云宗这边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执事,站在最外圈,一直没开口。

“干净没有错。”叶凡说,“洗得太快,就有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一副骨的股骨中段。

“洗骨要三天三换水。第一遍去肉,第二遍去筋,第三遍去味。三遍过后,骨缝里会留一点点发黄的渍,那渍是油,去不干净的。”

“这一副上没有。”

“因为它不是洗了三天。”叶凡说,“它是用药泡的。泡两天,泡得比洗三天还白,可泡过的骨会‘发死’——骨头里面那些细孔全张开了,水进去,出不来。”

他把手指收回来。

“你们今年赶时间。”他说,“从今年开始,你们连三天都等不了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执事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八

“‘焚化’这两个字,”叶凡转过身,看向那个灰衣管事,“账上是怎么做的?”

管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

“骨堂每季报一次。”他说,“报的时候要写明:焚了几具、用了多少柴、谁在场。”

“柴的数目照实写?”

“照实写。”管事说,“因为柴是从总库领的,领多少有数,写多了对不上。”

“所以柴的数目露了馅。”

“是。”管事说,“头一年报的是‘焚七车、用柴三十担’。后来有人问,三十担柴烧不掉七车骨。第二年起,就改了写法。”

“改成什么?”

“改成‘焚七车、用柴三十担、油若干’。”管事说,“油不入总库。油是骨堂自己熬的。”

叶凡点了下头。

“熬一副骨,得多少油?”

“一斤半。”

“七车二百一十副,三百一十五斤。”叶凡说,“三百一十五斤油,烧七车骨,够吗?”

管事没有答。

“不够。”叶凡说,“一副成人的骨要烧到发白、一捏就碎,得烧两个时辰,柴两百斤。二百一十副,四万斤柴。”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些灯。

“所以你们把柴省下来了。”他说,“骨不烧,拿来点灯。”

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看向那些灯。

叶凡走到离他最近的一盏前面,停下来。

那盏灯挂在齐眉高的地方,形状扁,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缝。

“这一盏,”他说,“是个孩子的。”

没有人出声。

“骨壁只有半分厚。”叶凡说,“成年人的骨磨不到这么薄——磨到这么薄就透了,透了的灯不聚光。能磨到半分还不透的,是孩子的颅骨。”

他伸出手,在灯底下的地面上摸了一下。

“它底下没有灰。”

他把手指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指腹是干净的。

“烧了二十年的灯,底下该有一层灰。这一盏底下是干净的。”

“有人擦。”

“有人擦。”叶凡说,“擦灰的人知道这是什么。他擦的时候,想的不是‘干净’,是‘别让人看见’。”

九

血骨楼那边,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往前一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眉形。他走出来的时候,另外两个人跟着挪了半步——不是跟上来,是往两边分开半步,把他让在中间。

这个细节叶凡记住了。被人让在中间的人,是说话算数的人。

“哪来的小子?”瘦子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这是青云宗的地方。”叶凡说,“你们买的是青云宗的骨。”

“我们买的是货。”瘦子说,“货是你们自己送上来的。三年了,每年七车。”

叶凡看了他一眼。

“二十四年。”

瘦子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几乎看不出来的两条淡眉,往上抬了一分。

“你说什么?”

“我说二十四年。”叶凡说,“不是三年。三年是你们这一批人接手的年头。二十四年是这笔买卖的年头。”

屋子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层。

“今年的第七车还没出。”叶凡说,“我把它截了。”

瘦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一个人,想拦一个楼?”

“我不拦。”叶凡说,“我记账。”

十

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

“你们买走的每一副骨,我都记得。”他说,“我记得骨的形状,记得印,记得它从哪个方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天罡域往中州来,走北道。北道上的车,轮子压出来的辙是一深一浅——因为北道右边靠山,车上的人习惯往左边坐,左边重。”他说,“你们今年送进来的这批骨,骨葬印的印口有一半朝外。朝外那部分,是从北边来的;朝里那部分,是本地的。”

瘦子的脸没有变,可他的右手往腰上移了一寸。

叶凡看见了。

“你们把北边来的和本地的掺在一起卖。”他说,“掺的比例是三七:三成是真的从北边运来的老货,七成是中州本地新收的。北边的老货骨头沉,本地的新货骨头轻。一副骨摆在台上,看不出来;可是拿在手上,掂两掂就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你们腰上那一串骨券,”叶凡说,“每一张券上写的分量,都比它换走的那副骨重。”

瘦子的手,彻底落到了腰上。

十一

“现在,”叶凡说,“我请你们三位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别动。”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身上的骨,都是本地的。”

屋子里冷了一下。

那三个人的脸色一起变了。

不是被说中了秘密的那种变,是被戳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但一听见就知道别人说对了的东西。

“你——”左边那个人往前跨了半步。

叶凡没有看他。

“你左边那串券,最下面那一张。”他说,“那张券换的是一副股骨,券上写‘重四斤二两’。那副股骨我见过,它现在在万骨窟第七层东边第三堆里,重三斤九两。”

那个人僵住了。

“中间这位。”叶凡看向瘦子,“你腰上那串,一共十一张。第十一那张是新的,纸边还没毛。它换的是一副颅骨——颅骨的主人是青云宗外门一个姓周的弟子,死了五个月,户口报的是‘病故’。”

瘦子的呼吸变了。

“他不是病故。”叶凡说,“他后脑上有一道凹陷,凹进去三分。三分,是用钝器砸的,砸的人站在他后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骨在我手上过了一遍。”叶凡说,“我叫得出他的名字,自然也认得出他后脑上那个坑。”

十二

瘦子的手往腰上一摸。

他摸的那一下很快,是练过的。手落到腰侧的时候,另外两只手还垂着——这说明他们三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先动手的那个。

叶凡比他快。

他抬了抬手指——不是动手,是“接”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一丈远,把一件递过来的东西顺手接住。

瘦子腰上那一串骨券,从中间断了。

券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十一张,散开的形状很好看:它们本来串在一起,串的时候是按次序的,断开了以后,那次序还在——从第一张到第十一张,一张压着一张,铺成一条斜线。

“我说了。”叶凡说,“坐着。”

瘦子没有坐。

他也没有再动。

他站在那一地骨券前面,两只手垂着,看了叶凡很久。

“你不是青云宗的人。”他说。

“我不是。”

“那你替他们出什么头。”

“我不替谁出头。”叶凡说,“我这人记性好。记性好的麻烦在于,看见过的东西,忘不掉。”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们买走的这二十四副,我今天不抢。”他说,“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二十四副,每一副都有名字。”

十三

瘦子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怎么听出来的?”

“不是听。”叶凡说,“是‘应’。”

“什么应?”

“骨会应。”叶凡说,“活人的骨在肉里头,肉压着它,它应不出来。人死了,肉没了,骨就露出来。露出来的骨,遇见跟它同类的东西,会应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

“我身上有一根。”

“至尊骨。”瘦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根。”叶凡说,“我带着这一根走过万骨窟,走过坑底十四万根。十四万根里,有九副应了我。”

“九副。”

“九副。”叶凡说,“所以我能知道你们三个身上的骨是本地的——你们身上的骨没应我,可你们腰上的券应了。”

瘦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券也会应?”

“券是骨粉压的纸。”叶凡说,“纸不认我,骨粉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身上那些骨,我猜不是你们自己要换的。”他说,“是楼里给配的。楼里给出远门的人配一身本地骨,说的是‘入乡随俗’,其实是怕你们在中州待久了,被人听出来是外地货。”

瘦子的脸,第一次彻底变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刚才那句说的是‘猜’。你现在告诉我,我猜对了。”

十四

台阶那边响起了脚步。

那脚步声很慢,是一级一级下来的,每一步之间隔得一样长。走出这种脚步的人,心里没有急事。

下来的是三长老。

他没有带人。就他一个,穿着那件灰袍,走得很慢。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住,看了看屋里的场面——看那三张散在地上的骨券,看那二十几张矮台,最后看叶凡。

“你已经查到我头上了。”他说。

“我还没查。”叶凡说,“是你自己站下来的。”

三长老走过来。

他走过那些矮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看那些骨一眼。他走到叶凡面前三步,停下来。

“你知道第一笔是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不知道。”

“二十四年前。”三长老说,“那一年青云宗来了三百七十名新弟子。”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

“三百七十张嘴。”他说,“宗门的库房撑不住。弟子不吃饭要死,宗门养不起要散——这不是比方,那一年冬天,库房里真的只剩七天的粮。”

“所以你去了天罡域。”叶凡说。

“所以我在那年冬天去了一趟天罡域。”

“去签契。”

“去签契。”三长老说,“契上写得很简单——每年给血骨楼送七车货,血骨楼给我青云宗供二十四年的粮和药。”

十五

“七车货。”叶凡说,“一年七车,一车三十具,二百一十副。二十四年,五千零四十副。”

“你算得很快。”

“我不快。”叶凡说,“我在坑底数了十四万根。五千零四十这个数,不算什么。”

三长老沉默了一息。

“你送出去的这五千零四十副,是从哪儿来的?”

三长老没答。

“一开始是宗门里死了没人认的。”叶凡说,“后来不够了。后来就开始‘失踪’。”

“是。”

“山下历练的、奉命出门的、莫名其妙走掉的。”叶凡说,“去年第二百四十副里,有一百二十三副不是青云宗的——那是你从别处买来凑数的,烧上青云宗的骨葬印,混进车里。”

“对。”

“你的破绽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三长老说,“印口朝外,两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账。

“那你还做?”

三长老看着他。

“因为印口朝外两转,是他们教我的。”他说,“第一年我不懂,我自己烧的印,印口朝里,三转。第二年他们退回了我三车,说‘不合式’。我问什么叫合式,他们给了我一块样子。”

“样子是假的。”

“样子是假的。”三长老说,“可我照着样子烧了二十三年。”

十六

叶凡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到第十二张矮台边,低头看了看台上那副骨,又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他们为什么要你烧一个假印?”

“因为假的好认。”

“对。”叶凡说,“假的好认。他们收了二十三年的货,每一副上都带着一个好认的假印。等到有一天有人来查,一翻就翻出来了——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全记在你头上。”

屋子里的灯晃了一下。

三长老没有动。

“你的意思是,”他说,“我从二十四年前起,就是在替人攒账。”

“我的意思是,”叶凡说,“账攒够了,就该有人来收了。”

“谁来收?”

“不知道。”叶凡说,“但收账的人只认账本。他不认你是为什么写的。”

十七

三长老忽然把左手抬起来,把袖子彻底拉上去。

那一圈白印在他无名指根上,比在演武台上看得更清楚。它不是一圈线,是一圈很窄很平的缺口——那里本来是有东西的,被人取走了。

“你认得这个。”他说。

“割骨。”叶凡说,“割一圈,是抵契。”

“三十六岁那年。”三长老说,“我签那张契的时候,写的是‘每年七车,二十四年’。写完之后,血骨楼要在我的契上落一处骨。落哪儿,我自己挑。”

他把袖子放下来。

“我挑了无名指。因为无名指上有一圈骨头,割了不碍事——我还能握剑,还能写字。”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你想说什么?”叶凡问。

“我想说,”三长老说,“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今年这一车送完,青云宗就干干净净。往后三十年,不用再送一个人。”

“所以你提前把会审办了。”叶凡说,“你要我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要你安静。”三长老说,“你不安静,这一车就出不去。这一车出不去,宗门就撑不过今年冬天。”

十八

叶凡看着他。

“你还剩几天?”他问。

“什么?”

“割骨抵契的人,骨缺一圈。”叶凡说,“骨缺一圈,纹就转不动。我猜你这二十四年里,每年都要补一次。”

三长老沉默了两息。

“三十天。”他说,“今年不补,我就活不过三十天。”

“补一次要什么?”

“一副骨。”三长老说,“一副‘有名有姓、无亲无故’的骨。骨进我这条缺,缺就补上一年。”

“二十四年,二十四副。”

“是。”

叶凡转过头,看向那一排排矮台。

“今年那一副,”他说,“是不是在这二十四张台上?”

三长老没有答。

他的眼睛往第十三张台上扫了一下。

只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叶凡走过去,站在第十三张台前。

“这一副洗得最干净。”他说,“干净到不像要卖的。”

他抬手,把台上那副骨的颅骨捧起来。

骨很轻。轻到他捧着它,几乎感觉不出分量。

“这个人死的时候,”叶凡说,“不到二十岁。”

十九

“你怎么看出来的。”三长老问。

“颅缝。”叶凡说,“人过二十岁,颅顶那几道缝开始合。这一副的缝全开着,开得比二十岁还宽——他不是不到二十,他是连十八都不到。”

他把颅骨放回台上,摆回原来的方向。

“他左边第三根肋骨,断过。断的地方长回来了,长回来的时候接得短了一分。”叶凡说,“断成这样的,是被人从侧面踢的。踢的人用的是脚背,不是脚尖——用脚尖踢,肋骨是往里断;用脚背踢,肋骨是往外断。”

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根,是往外断的。”

三长老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是谁?”叶凡问。

三长老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念出来。”叶凡说,“但我今天不念。”

“为什么?”

“因为念出来以后,这个人就有名字了。”叶凡说,“有名字的骨,进不了你那条缺。”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骨灯里那一小团火在烧。

三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狠。”他说。

“我不狠。”叶凡说,“我只是不肯替你把这件事做完。”

二十

“还有一件事。”叶凡说。

三长老抬起眼睛。

“你说那一百二十三副,是从别处买来凑数的。”叶凡说,“从哪儿买的?”

“各处。”三长老说,“有从北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天罡域的货商手上有货,他们卖给我,我照数烧印。”

“他们的货又是从哪儿来的?”

三长老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知道。”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屋子正中,转身面对所有人。

“万骨窟。”

屋里的灰衣管事猛地抬起头。

“万骨窟坑底,十四万零六百根。”叶凡说,“我在坑底待了二十四天。这二十四天里,我数过三遍。三遍数出来的数不一样——第一遍十四万零六,第二遍十四万零六,第三遍十四万零七。”

“多出来的那一根从哪儿来?”顾长风问。

“从上面掉下来。”叶凡说,“坑口在上头,坑底在下头。上头每隔一段日子就往下倒一批。倒的时候不用人下去,站在坑口往下掀就行。”

他停了一下。

“我在坑底第七层的东边第三堆里,翻出过一副骨。”他说,“那副骨的骨葬印,印口朝里,三转。”

三长老的呼吸变了。

“那是你第一年烧的印。”叶凡说,“那副骨被退回过。退回以后,它没回青云宗,它去了万骨窟。”

“不可能——”

“骨不会说谎。”叶凡说,“它在坑底躺着,躺了二十三年,躺到我去数它。”

二十一

台阶上又有脚步声。

这一次比刚才快。

顾长风从上面走下来。

他没有停在孔口。他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到底,穿过那一排矮台,走到两个人中间,站着。

叶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在上面等着。”

“我等了。”顾长风说,“我数着自己等了多久。”

“多久?”

“一百二十息。”他说,“一百二十息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在上面等,是因为你要我别动手。可你没说我不许站着看。”

他转过身,面对三长老。

“三叔公。”他说。

“你叫我三叔公,是打算求我。”三长老说。

“我打算抓你。”

“你抓我做什么?”

“宗门有规。”顾长风说,“私通外敌、贩运弟子尸骨,两条齐了,是死罪。”

“那你抓。”三长老说,“你今天抓我,明天血骨楼的账就断在半路上。这一车骨出不去,你信不信下个月宗门就要断粮。”

“信。”

三长老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那你抓不抓?”

顾长风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灯火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平,看不出情绪。

“抓。”他说,“断粮的事我来办。”

二十二

“你办不了。”三长老说,“你只知道宗规。”

“我知道宗规。”顾长风说,“我也知道宗门里那一百一十七个孩子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

那卷纸很旧了,边上有反复展开又卷起来留下的毛口。叶凡认得——这是从骨堂名册上一张一张抄下来的,抄的时候手在抖,所以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出去。

“二十四年里,宗门报了‘下山历练’、‘奉命外出’、‘病故’、‘不知所踪’的弟子,一共一百二十九个。”顾长风说,“其中十二个,我后来见着了人。”

他把纸展开,一张一张,摊在最近的一排矮台上。

“剩下这一百一十七个,我今天当着这屋里的所有人念一遍。”

“你念。”三长老说,“念完了,这屋里的人各走各的,天上的云也不掉一片。”

“我知道。”顾长风说。

“那你念它做什么?”

顾长风低下头,看着纸上第一个名字。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念过。”

二十三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你念。”他说,“我听着。”

“你听什么?”三长老问。

“我记。”叶凡说,“他念一个,我记一个。他念完一百一十七个,我这里就有一百一十七个。”

“记了做什么?”

“做第二本册子。”叶凡说,“你们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下山历练’、‘奉命外出’、‘病故’、‘不知所踪’。我这本册子上只写名字。”

他顿了一下。

“一本册子写事情,一本册子写人。将来有人来对,两本一起摊开,就知道哪一行是假的。”

三长老看着他。

“你想得比我远。”

“我不想得远。”叶凡说,“我只是知道一件事:纸上的东西先于人有。你们把纸先写了,我就只能再把纸写一遍。”

二十四

他念了。

念得不快,也不慢。每个名字之间隔一息,念完一个,手指在纸上挪一格。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血骨楼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第五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那个笑声没有了。

第九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青云宗这边的灰衣管事把头低了下去。

第十二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屋子最里面一个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执事,转过身来。

第十四个,有人开始数自己脚下的地砖。

第十六个,叶凡听见骨灯里的火苗同时矮了一下——不是风,是这屋子里二十几个人同时停住了呼吸。

第十七个。

顾长风念完第十七个名字,抬起头,准备念第十八个。

就在这时候,屋子的角落里,有人很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屋里的任何一个人。

二十五

顾长风停住了。

叶凡转过头。

屋子最东边的墙角,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

他一直坐在那里。方才所有人都在看那二十几张矮台,没有人留意墙角——墙角有一张矮凳,凳很矮,坐着的人几乎跟地面齐平,所以没有人看见。

他缓缓地站起来。

个子不高,背有点弯,穿一身很旧的深色衣服。头发白得很彻底,白到发不出光。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走出阴影,走进灯下。

“长庚。”他说,“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

三长老转过身。

他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

“我什么。”老人说。

“你不是去北边了。”三长老说,“土屋的灯三天没熄,我以为你走了。”

“灯留着是给别人看的。”老人说,“我在这儿坐着,等他一趟。”

二十六

他转过头,看着叶凡。

“等了三夜。”老人说,“我知道你会来这儿。”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他。

“师父。”他说。

“嗯。”

“守渊人那三间土屋,桌上摆着一本空册子。”叶凡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老人没有答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二十几张矮台中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台上的骨——看一副,走一步;再看一副,再走一步。

走到第七副的时候,他停住。

“这个洗得干净。”他说,“洗骨的人手很稳。用的是‘三日三换水、刷不贴面’的老法子。”

他抬起头,看向叶凡。

“甲字坊。”

“是。”

“郝六教你第一遍的时候,让你踩的是哪一块?”

“第三块。”

“对。”老人说,“洗骨不踩第一块、不踩第二块,都是新来的。第一块是进水的地方,第二块是出水的地方,两块都不能压。踩第三块的,是能洗整副的人。”

他伸出一只手,在那副骨的小腿上轻轻按了一下。

“洗得对。”他说,“就是最后一晚了。最后一晚应该换清水,他图省事,只换了半缸。”

“半缸水会留味。”叶凡说。

“留味。”老人点头,“留了味的骨,卖相还是一样。可它会臭。臭不是现在臭,是三年以后臭。”

二十七

老人转过身来。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二十四天。”叶凡说,“后来我上了七层。”

“七层上那具骨架,你看见了。”

“看见了。”

“它有几根?”

“七根肋,左边四右边三。”叶凡说,“头骨、颈骨、两臂各一半。腰以下是空的。”

“还有呢?”

叶凡看着他。

“它脖子上有一道印。”他说,“从头骨底下的第三节开始,一道很浅的槽。那道槽不是自然的。”

“那道槽是什么?”

“是刀口。”叶凡说,“拆骨的人先从颈上起的刀。”

老人点了点头。

“是我。”他说,“我就是从那儿下的刀。”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百年前。”老人说,“白骨天宫拆骨那一夜,站在座下、手里拿着刀、听人吩咐从脚趾开始的那个人——”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两只手很普通。指节粗,掌上有很厚的旧茧。

“是我。”

二十八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手。

他忽然想起在万骨窟井里闪电一样掠过的那一段——玉做的屋子,白得多的天,座上那个人自己解开了脚上的铜环,对着座下那个拿刀的年轻人说:

“你现在拿走的,将来会有人来问你讨。”

“我不怪你。”他说,“你只是第一个。”

叶凡抬起眼睛。

“第一个。”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

“第一个。”他说。

“后来呢?”叶凡问。

“后来那一整套骨,一共三百零七块。”老人说,“我拆了七天七夜,拆到最后一夜,座上那个人还在。”

“他一直看着你拆?”

“一直看着。”老人说,“他不叫,也不挣扎。他只看我手里的刀。看到第三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慢一点,别弄坏了。’”

屋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要说这句?”叶凡问。

“我当时也不懂。”老人说,“我六十岁那年才懂。”

“懂什么?”

“懂他不是怕疼。”老人说,“他是怕我把这套骨拆散了,将来收不回来。”

二十九

血骨楼那个瘦子,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十一张骨券一张一张捡起来。

捡得很慢,捡一张,理齐,再捡下一张。捡到第八张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二十四副,”他站直了身子,“我们不买了。”

“你们买不买不要紧。”叶凡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二十四副已经在册子上了。”叶凡说,“你们不买,它们也还是从这儿出去的。它们出去的那一天,谁经的手、走的哪道门、车上盖的什么布,我都记着。”

瘦子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会记住多久?”

“到我死。”

“你死了呢?”

叶凡想了一下。

“那就到我记住的人都被还清为止。”他说,“我现在记住的,有五百多个。”

瘦子把那叠券塞进怀里,转身往台阶那边走。

走到第六级的时候,他停住,回过头。

“小子。”他说,“天罡域很大,大到你想不完。”

“我知道。”叶凡说,“我从北边来的时候,路上走了四个月。”

瘦子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接着往上走,再也没有回头。

三十

老人一直站着,等那三个人全走了,才重新开口。

“你刚才说,”他对叶凡说,“你记住了五百多个。”

“是。”

“五百多个里,有几个是别人告诉你的?”

叶凡想了想。

“一个也没有。”

“那好。”老人说,“别人告诉你的,是听说;你自己认出来的,是认下。听说的事情可以忘,认下的事情忘不掉。”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十三张台前——就是刚才叶凡捧起颅骨的那一副。

他低头看了很久。

“这一副,”他说,“要不要我替你念?”

叶凡转过头。

“师父认得?”

“我不认得。”老人说,“可我看得出他是被人从侧面踢过一脚,踢他的人用的是脚背。”

他抬起眼睛,看向三长老。

“长庚,你三十岁那年,也踢过一个人一脚。”

三长老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抽空了。

“那年你在练功房教新弟子。”老人说,“有个孩子动作做错了三遍。你抬脚,用的是脚背。你踢完以后自己愣了一下,因为你本来想用脚尖。”

“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三长老的声音很轻。

“那孩子第三天就没来。”老人说,“你问过他去哪儿了,管事说‘下山历练’。”

三十一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三长老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上那一圈白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

“二十四年。”他说,“我每年补一副。补的时候我从来不问那副骨是谁。”

“你不问,是因为问了就补不进去。”老人说。

“是。”

“今年这一副,你问了没有?”

三长老没有答。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第十三张台前,站住。

他低下头,看那副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台上那副骨的颅骨捧起来——跟刚才叶凡捧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姓什么?”他问。

叶凡看着他。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知道了,”叶凡说,“你这三十天就过不去了。”

三长老的手抖了一下。

颅骨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掉。

他把颅骨放回台上,摆回原来的方向,摆得很正。

“你比我狠。”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狠。”叶凡说,“我只是不肯替你把这件事做完。”

三十二

老人把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你今天念了三副。”他对叶凡说,“第一副你念了名字、年纪、籍贯、死的时候吃了什么。第二副你念了怎么摔的。第三副你念了两个人。”

“是。”

“你念得都对。”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可你漏了一样。”

“什么?”

“你没念他们怕不怕。”

叶凡抬起眼睛。

“骨上能看出怕不怕?”

“看不出。”老人说,“看不出,可你该问。”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叶凡的胸口。

“认骨的人认的是形。形对了,名字就出来了。可名字出来以后,还有一个人在骨头里头——那个人不是形,是那个人临死之前那一息。”

“那一息在骨上留不下。”

“留不下。”老人说,“所以你得替他留。”

叶凡沉默了三息。

“我记不住那么多。”他说。

“你不用记住那么多。”老人说,“你只要每次记住一个。一次一个,五百次就是五百个。”

三十三

顾长风在这时候把那一卷纸重新卷了起来。

他卷得很慢,卷到一半停住,看着老人。

“老人家。”他说,“您在这儿坐了三夜,这三夜里,有没有人下来过?”

“有。”

“几个?”

“三十六个。”老人说,“三夜,三十六个人下来过。他们下来的时辰都不一样,做的事都一样。”

“做什么?”

“看一眼,走。”老人说,“看一眼台上的骨,然后走。他们不叫价,也不说话,走到第十三张台前站一站,就上去。”

三长老猛地抬起头。

“第十三张?”

“第十三张。”老人点头,“三十六个人,都站第十三张。”

叶凡转过身,走到第十三张台前,低头看那副骨。

他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

“他们不是来看骨的。”他说。

“不是。”老人说,“他们是来看‘这一副还在不在’。”

“为什么看这个?”

老人看着那副骨,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一副不在名册上。”他说,“名册上的一百一十七个,我全看过。这一副不在里头。”

他抬起头。

“二十四年来,名册上从来没有过的一个人,今年被摆到了第十三张台上。”

三十四

屋子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三长老先开口。

“他不是宗门的人。”他说。

“我知道。”

“他是山下村子里送来的。”三长老说,“送的时候说是‘无亲无故’,村里去年冬天冻死了七口,剩他一个。里正写了字据,字据上按了手印。”

他停了一息。

“字据我见过。手印是孩子的手印。”

“里正的印呢?”叶凡问。

“里正的印在。”三长老说,“可里正的印是蘸了墨按的,孩子的手印是蘸了——”

他说不下去了。

叶凡替他说完。

“蘸了什么?”

三长老闭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他说,“纸上是红的。”

三十五

老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可屋子里的二十八盏骨灯,火苗一起矮了半分。

“长庚。”他说,“你二十四年前签契的时候,人家让你挑一处落骨。你挑了无名指,因为你说,割了还能握剑、还能写字。”

“是。”

“你现在握一个给我看。”

三长老的右手抬起来,握了握。

握得很稳。

“写得呢?”

“写得。”

“那你想想,”老人说,“你这二十四年,用这只手写过多少张字据。”

三长老没有答。

老人替他数。

“每年补一副,一副一张。二十四年,二十四张。”他说,“二十四张字据上,都写着‘无亲无故’四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有没有一次,是自己去看过那个‘无亲无故’的人?”

三长老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那就对了。”老人说,“你割的是无名指,不是心。所以你这二十四年,一直能握剑,一直能写字。”

他转过身,背对着三长老,看向叶凡。

“可你今天捧起了第十三副的颅骨。”他说,“你捧了,就完了。”

“完什么?”

“完你那句‘我不狠’。”

三十六

叶凡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台上那副骨。

“师父。”他说,“你说他们三十六个人下来看这一副还在不在。”

“嗯。”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他们下来的时辰——第一夜十一个,第二夜十四个,第三夜十一个。”

“时辰呢?”

“第一夜从戌时到寅时,隔一个时辰来一个。第二夜一样。第三夜一样。”老人说,“隔一个时辰来一个,来了站一站就走,像是有人在排班。”

叶凡抬起头。

“排班。”

“排班。”老人说,“这屋子底下的买卖做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排过班。今年开始排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怕这一副出事。”

三十七

顾长风把那一卷纸彻底卷好,塞回怀里。

“三叔公。”他说。

三长老转过身。

“你不用再叫了。”他说。

“我还有一句。”顾长风说,“刚才那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我念到第十七个就停了。剩下的一百个,我今天不念。”

“为什么不念?”

“因为念完以后,我就该动手了。”顾长风说,“我现在动手,你是死罪。我等你把今年这一车送完,再动手,你还是死罪。”

他停了一下。

“可我等你送完,那三十具就出了中州。”

“所以你不等。”

“所以我不等。”顾长风说,“我现在就押你上去。上去以后,这屋里的二十四副骨,一副都不许动。”

他抬起手。

三长老看着他这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跟你爹一个样。”他说。

顾长风的手停在空中。

“你说什么?”

“你爹。”三长老说,“他也是这么站着的。二十四年前,他把那张契从我手里抢过去看过一遍,看完以后,也是这么抬起手,跟我说要抓我。”

“我爹死在二十四年前。”

“死在冬天。”三长老说,“那年冬天,宗门的粮和药到了。你爹的骨,是我亲手收的。收完,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骨堂的名册上,第一页第一个。”

顾长风那只手,在灯影里很轻地抖了一下。

“三叔公。”

“你这声三叔公,叫得不亏。”

三十八

顾长风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抓三长老。他先把那卷纸又从怀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最靠门的那张矮台上。

“一百一十七个。”他说,“从今天起,这张台不摆骨,摆名字。”

三长老看着那张纸。

“你摆多久?”

“摆到他们都回来为止。”

“他们回不来。”

“回不来也要摆。”顾长风说,“活着的人记不住,就把名字摆在骨头该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剩下的那些青云宗的人。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这二十四副骨,从今天起封在这里。谁动一副,就是跟我过不去。”

那个灰衣管事张了张嘴。

“大师兄,封在这里……上面问起来——”

“上面问起来,就说是我封的。”顾长风说。

“要是玄天宗的人来问呢?”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玄天宗的人来问,你也说是我封的。”

三十九

老人一直没走。

等众人都不说话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师父。”叶凡说。

“嗯。”

“你叫我下来,不是为了看这场拍卖。”

“不是。”

“也不是为了听他念名字。”

“也不是。”

“那你为了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三息。

“为了看你今天捧不捧第十三副。”他说。

叶凡没有说话。

“你捧了。”老人说,“捧了就好。”

“好什么?”

“好在我不用再等第四夜。”

他把右手抬起来,把袖子往下抖了抖。

“我在墙角坐了三夜。第一夜看货,第二夜看人,第三夜看你。”他说,“三夜看下来,我只看出一件事——这屋里的人,谁都不肯先伸手碰那第十三副。”

“三长老碰了。”

“他碰的时候是最后。”老人说,“而且他是照着你方才的姿势碰的。”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在袖子里拢了很久,刚抽出来的时候,掌上还带着一点袖子里的暖。

他把手掌摊平,又收拢,再摊平——像是在试一只很久没用过的手。

他把手掌慢慢摊开。

手心里有一小块骨。

很小。指甲大。

骨面上刻着一个字。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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