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棋手与棋子
白鹤观在半山腰。
雾大。石头路一级一级,从渡口上来,一路往上。路的两侧,是很大的一片白鹤草。草是白的,风一过,一齐倒,倒下去,像有人把一群白鹤,按在了坡上。
走这条路的时候,叶凡数了数石阶。
从渡口到观门,一共八百二十级。石阶是青石的,有的地方磨亮了,有的地方长了苔。磨亮的那一段,是渡口往上的头一百级——那一段,走的人多。过了三百级,石阶上就没光了,全是苔。到了六百级上头,石阶上反倒干净了。青苔没有,磨痕也没有。像是有人天天擦。
“上头有人擦石头。”叶凡说。
“天天擦。”骨十一说,“擦的不是石头。擦的是‘路’。白鹤观的人,怕路断了。”
“路断了会怎样。”
“路断了,”骨十一说,“雾就散了。雾散了,观就露了。观一露,天上就看得见。”
观不大。三进院子,白墙,青瓦,飞檐很低。檐角挂了铃。铃是铜的,锈黑了。风过,才响一声。
叶凡是自己走进去的。
门没有关。
第一进院子里,一个老汉在扫落叶。老汉的腿,是瘸的。他扫两下,歇一歇。看见叶凡进来,他也不拦,把身子让了让,让他过去。
“找观主。”叶凡说。
“往里走。”老汉说,“他在第三进。”
“不用通报。”
“不用。”老汉说,“他早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
“他瞎了。”老汉说,“瞎了的人,耳朵灵。你到渡口那天,他就听见你了。”
一
第二进院子里,晒着东西。
院子中间,搭了几排竹架。架上,摊着一卷一卷的纸。纸是黄的,边上有烂的。有的是整张,有的只剩半张。
“这是什么。”叶凡问。
“旧案。”老汉在身后说,“三十年里,山下报上来的事,都抄成纸,摊在这儿晒。”
“报什么事。”
“报‘坐’的事。”老汉说,“谁家的人,坐着坐着,就没了。”
叶凡走到竹架前,看那些纸。纸上,一行一行,都是短记。
“张三家,老丈西时起坐,戌时没了。”
“李四家,妇人午睡坐起,未抬头。”
“王五家,幼子夜坐不眠,天明方止。”
一行一行,看得人心里发沉。
“八十七张。”老汉说,“三十年,八十七个。”
“这些纸,是谁写的。”
“山下报上来,观里抄。”老汉说,“观主看的。他看不见字,是别人念给他听。听完,他就让人把纸摊在这儿晒。”
“晒什么。”
“晒太阳。”老汉说,“观主说,一个人被‘坐空’的时候,是阴的。晒够太阳,那张纸上的阴气,就走一点。走一点,人下辈子投胎,就少重一点。”
“下辈子的事,他也管。”
“管。”老汉说,“他不管这辈子,他只管下辈子。他说,这辈子的人,他救不了。救不了的,就替他们,把下辈子,往好处挪一寸。”
叶凡在竹架间走。他看见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那孩子“夜坐不眠,天明方止”。
“这个是活的。”他说。
“活的。”老汉说,“坐是坐,可他还没空。观主说,孩子薄得慢。”
“这些纸,晒了多久了。”
“有的二十年,有的前天。”老汉说,“晒够的,收进后头箱子里。没晒够的,摊在这儿。”
“晒够了,是多久。”
“三十年。”老汉说,“一张纸,晒三十年,就算‘晒够’。”
“晒够以后,做什么。”
“烧。”老汉说,“烧了,灰撒进河里。观主说,灰进河,河记得。河记得,人就还在。”
叶凡看着那一片竹架。架上几百张纸,风一吹,纸角一起翻,像一片白的浪。
“一辈子做这个,”他说,“你不烦。”
“烦过。”老汉说,“我年轻的时候,想下山。观主说,你下山可以,可你一下山,这院子里的纸,就没人翻了。我想了一夜,没下。”
二
第三进院子,很小。
院子正中,种着一棵松。松不高,歪着,像是被雾压了几十年。松底下,摆着一张矮桌,两把椅子。
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很旧的白衣。他坐在那儿,背对着院门,听着一只鸟叫。他听得很专心。
他的手,搁在膝上。
那双手,没有指头。
十个指根,齐齐的,像是被人拿刀,一下切平的。切得很齐。几十年了,伤口早长好了,成了一层白白的、圆圆的疤。
“来了。”观主说。他没有回头。
“来了。”
“坐。”
叶凡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看清观主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珠是白的,白得像蒙了一层霜。他朝着鸟叫的方向,头微微偏着。
“你身上,”观主说,“有三样东西,是这一路带来的。”
“哪三样。”
“一本账。”观主说,“一卷纸。”
“第三样呢。”
“一枚子。”观主说,“白的。会亮。”
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
“这观里,别的都瞎。”观主说,“就眼睛不瞎。”
“什么意思。”
“耳朵聋,鼻子钝,身上的皮,早没感觉了。”观主说,“可我坐在这儿三十年,什么都‘看’得见。你进来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轻。你过河的时候,被河收了一步。你现在站的地方,比你该站的地方,往前半寸。”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确实站得靠前了一点。
“你怎么看出来的。”
“瞎子的眼,在别处。”观主说,“我不用看,我就知道。一个人心里急,脚下就往前。你不急的时候,脚是平的。急的时候,脚就前。”
“我现在急吗。”
“急。”观主说,“你从青云宗出来那天起,就一直急。急,是好事。可急到头,会乱。你得学会,急的时候,把脚,收回来半寸。”
“你不瞎。”
“早瞎了。”观主说,“三十年前就瞎了。可这观里头,有一双眼,替我看着。它看见你,你带着三样东西,从渡口上来。它看见你,进第一进院,进第二进,进到这儿。”
“这双眼,在哪儿。”
观主抬起那只没有指头的手,往头顶指了指。
“树上。”他说。
叶凡抬头。那棵歪松的枝上,蹲着一只鸟。灰的,很小。它蹲着,眼睛盯着叶凡,一眨不眨。
“这是‘眼’。”
“这是观禽。”观主说,“三十年里,这观里的人走光了,就剩它,替我看着这座山。”
“它吃你喂的东西吗。”
“不吃。”观主说,“我喂过。它不吃。它自己到河边去,自己找食。它跟这观,不是‘养’的关系。它是‘留’下来的。”
“它为什么留下来。”
“不知道。”观主说,“也许是这儿的雾。也许是这棵歪松。也许它就想看一件事,看到底。”观主说,“一只鸟想看一件事的结局,能看三十年。人呢,看三天就烦了。”
“它看见了什么。”
“看见子房的人,在山下钉了三十年。”观主说,“看见你,昨天过了河。看见河给你抄了近路。”
“它还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女娃娃,此刻进了村。”观主说,“看见村东头第三家,有个老头,今天坐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它看了三十年。”观主说,“一只鸟看一样东西看三十年,它就不是鸟了。它是这观的‘眼’。”
叶凡抬头,又看那只鸟。鸟还蹲在枝上,灰灰的,不动。
“它叫什么。”
“没有名。”观主说,“观里的东西,都不取名。取了名,就有了‘牵挂’。有牵挂在,天上就能顺着名,找到你。”
“那你叫什么。”
观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前有个名。”他说,“切手那天,我把名,也一起切了。”
“切名,怎么切。”
“名刻在一根骨上。”观主说,“你每被人叫一次名,名就在那根骨上,刻深一道。刻得深了,那根骨上,就有你的‘形’。天宫顺着形,就能找到你。我把那根骨,从身上拆下来,埋在后山。”
“埋了名,你就没名了。”
“没名了。”观主说,“所以这三十年,没人叫得出我的名。山下的人,只知道这儿有个‘老观主’。”
“那你也不怕。”
“怕。”观主说,“没名的人,跟空壳差不多。夜里,我自己都想不起我叫什么。有时候,我坐在这儿,坐一夜,就为想我那个名。”
“想起来了没有。”
“想起来过一回。”观主说,“想起那回,我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哭完,我又把它忘了。名这东西,你越想记,它越走。”
“那你还想不想它。”
“不想了。”观主说,“我想了三十年,想明白——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记得你’这件事。我自己记不记得自己,不要紧。要紧的是,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有吗。”
“有一个。”观主说,“苏止。他记得我。”
“他走了三十年。”
“他走了,”观主说,“可他还记得。他不记得,就不会留那只手。他留手,是留给我看的。”
四
“苏止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叶凡把布囊,放在矮桌上。
观主的手,慢慢移到布囊上。他没有指头,可他能“摸”。他用掌根,一寸一寸,摸着那个布囊。
摸了一会儿,他停住。
“他还是走了。”观主说。
“你知道他会走。”
“三十年前,我就知道。”观主说,“那天夜里,他坐在这儿,坐了一夜。一个字没说。天亮的时候,他把这个布囊,放在桌上,走了。”
“布囊里是什么。”
“你自己拆。”观主说,“他留给你的。”
叶凡把囊口的线,解开来。囊口一开,里头的东西,掉出来。
是五根手指。
干的。白的。摆得很齐。
“他留下一只手,是要你看清一件事。”观主说,“你手里那本账,是一个‘数字’。三千二百一十七。可你想想,三千二百一十七,是几个‘人’。”
“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不是。”观主说,“是三千二百一十七只手。每一只手,都有五根指头。加起来,是一万六千多根指头。你数的不是名,你数的是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抓住过东西,都放过东西。”
“你让我看指头,是怕我数得太快。”
“是。”观主说,“数得快的人,数着数着,就把三千个名,数成了‘三千个账’。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救的,是活的人。”
“活的人,救得完吗。”
“救不完。”观主说,“可你救一个,就是一个。你今天救一个,明天救一个。十年,三千个。你救不完天下的账,你只能救你手上这一本。”
“那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一本账。”
“守着,就是救了。”观主说,“你别想着一次还清。想一次还清的人,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死了。你一天还一个,还到死,账上还剩三千个——可这三千个,是‘你没来得及’的,不是‘你没管’的。两样,不一样。”
叶凡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我明白了。”他说,“我不求还清。我只求,我管的每一个,都是‘管过的’。”
“那你今天,就先管一个。”观主说,“山下那个女娃娃,你去接她。她一个人进了村,查那些‘坐’的人,查得太急。急,会招黑子。”
“我这就去。”
“去之前,”观主说,“把这个带上。”
他伸出那只没有指头的手,在矮桌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叶凡。
是一片干了的白鹤草叶。草的叶脉很清,像一张小网。
“一片叶子。”
“叶子能引路。”观主说,“你在雾里走,看不见路。你把它含在嘴里,嘴里就有草味。有草味,你就知道,你没走岔。”
叶凡把叶子,收进怀里。
“观里的东西,不是都不取名吗。”他说,“这叶子,叫什么。”
“它也没有名。”观主说,“可这一片,跟别的不一样。这一片,是我三十年前,从山门口那丛草上,摘的第一片。我留了三十年。”
“为什么留它。”
“因为那天,”观主说,“苏止走了。”
“你摘一片叶子,做什么。”
“人的记性,靠不住。”观主说,“我三十年没下山,我怕我把那天忘了。我就摘一片叶子,收着。每次想不起那天,我就摸一摸叶子。摸着摸着,那天就想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了。”观主说,“那天雾很大。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什么。”
“看我还在不在。”观主说,“他想知道,他走了以后,这观里,还留不留得下一个人。”
“你没走。”
“我没走。”观主说,“我留下来,就是替他那一眼,留着的。”
叶凡把这片叶子,贴着胸口,收好。
叶子干,可它压在胸口的时候,有一点草的凉。那一点凉,让他想起半坡村外,那些淡了的草。
叶凡把它们,一根一根,摆开。摆开之后,他才发现,五根指头的“摆法”,是有讲究的。大拇指,是朝里的。其余四根,是朝外的。摆出来的样子,是一个“摊开的手掌”。
“这不是随便摆的。”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死了,手是松的。松的手,指头是散的。”叶凡说,“这几根指头,摆成一个‘摊’的样子。这个摊法,是活的。是有人,一根一根,摆出来的。”
“是苏止自己摆的。”观主说,“他走之前,把自己的手,摆成这个样子。摆完,他才走的。”
“他为什么要摆成一个‘摊’。”
“因为‘摊’,是一个‘给’的动作。”观主说,“他把他自己,摊开了,给你。你手里那本账,是三千个名。他这五根指头,是‘怎么还’。”
五
叶凡把那五根指头,拿起来看。指头的根上,还留着一点皮。摆的方向,是摊开的——像一个手掌。
“这是苏止的。”
“是。”观主说,“他那只手,五根指头。”
“他为什么把指头,留给你。”
“不是留给我。”观主说,“是留给你。”
“留给我做什么。”
“给你一根一根地看。”观主说,“你看这五根指头,长的短的不一样。可它们本来是‘一’。一个人,要有五根指头,手才算手。”
“这算什么话。”
“这是他那夜想说的话。”观主说,“他坐了一夜,没说。他把话,拆成五根指头,留给能看懂的人。”
叶凡把五根指头,摆回布囊里。
摆的时候,他数了数。五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苏止那只手,”他说,“本来是有五根指头的。”
“本来有。”观主说,“他自己切了。”
“切了手,又留下这五根。他到底是‘舍’,还是‘留’。”
“都是。”观主说,“他切了手,是把‘下棋的手’,舍了。他把指头留给你,是把‘人的手’,留下了。一个下棋的人,最后留下来的,是他自己的指头。这五根指头,告诉后来的人——他先是个人,才是棋手。”
叶凡把布囊扎好,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觉出布囊很轻,可压在胸口,很实。
“我看不懂。”他说。
“看不懂,就带着。”观主说,“看得懂的那天,你会用上。”
“你说得轻巧。”叶凡说,“一个人把五根指头留给我,我带着走,走到哪天算完。”
“走到你‘数得清’那天。”观主说,“账上三千个名,你现在数不清。等你能把三千个名,分门别类地数清——哪些是欠的,哪些是被欠的,哪些是该还的,哪些是不该还的——那时候,这五根指头,就有用了。”
“五根指头,怎么帮我数。”
“一只手,抓东西,得五根指头一起。”观主说,“一根抓,抓不住;两根抓,抓不紧。五根一起,才是一个‘掌’。你要还三千个人的债,一个一个人还,你还一辈子。你得用一个‘掌’,一起还。”
“一个掌,怎么还三千人。”
“这就是你要想的事。”观主说,“想出来了,你就是‘棋手’。想不出来,你就还是‘棋子’。”
六
“你的手呢。”叶凡问。
“我切的。”观主说。
“为什么要切。”
“因为那夜,我跟苏止坐了一夜。”观主说,“他一个字没说。可他坐在这儿,我手上,一直在‘痒’。痒得厉害。我知道,那不是痒,那是‘棋’。”
“什么意思。”
“下棋的人,”观主说,“手是脏的。你每落一手,就有一手落在别人身上。我下了半辈子棋,手上全是别人的命。那天夜里,我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往后,我不落子了。我切了手,是给自己立个规矩。”
“切了手,就不落子了。”
“切了手,”观主说,“想落,也落不了。”
“切手那天,”叶凡说,“你疼吗。”
“疼。”观主说,“切第一根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切到第三根,就不太疼了。切到第五根,我听见刀在骨头上响。切完,我坐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你想什么。”
“我想,我这一辈子,落过多少子。”观主说,“我想起一个孩子。十年前,我为了挡子房,落过一手。那一手下去,山下有个孩子,就再也长不大了。我算过,那是‘该落’的一手。可那天夜里,我怎么算,都觉得不该。”
“该不该,是人定的。”
“是人定的。”观主说,“所以我不定了。我切了手,把‘定’这件事,交出去。”
“交给谁。”
“交给‘该来的人’。”观主说,“交给一个身上有第九根的人。那个人,迟早会来。来了,我就把这些,交给他。”
七
“你是棋手。”叶凡说。
“我从前是。”观主说,“这盘棋上,人这一边,原先有两个棋手。一个是我。一个是‘记’。”
“记。”
“记下了盘。”观主说,“他把自己变成一枚子。他一下盘,我这一边,就只剩我一个棋手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了。”
“因为我发现,”观主说,“这盘棋上,‘棋手’这两个字,是假的。”
“怎么说。”
“你以为你在落子,其实你在被人落。”观主说,“三千年前,天宫下来,是它先落。三千年后,天宫走了,是它后落。人这一边,从头到尾,就只是在‘接’。接的人,不叫棋手,接的人,叫‘棋子’。”
八
“那谁是棋手。”
“你以为天宫是。”观主说,“天宫也不是。”
“天宫也不是。”
“天宫也是被人落的。”观主说,“你想想。三千年前,那个东西从天上下来,‘要’一副身子。它要是棋手,它就该在下来之前,把一切算好。可它没有。它下来,被人拆过,被人改过契,被人赶走过。它算错的地方,比你我都多。”
“那它算什么。”
“它算一枚子。”观主说,“一枚很大的、还在长身子上的子。”
“那它后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观主说,“也可能是‘没有’。也可能是‘它自己’。”
“它自己。”
“你想想。”观主说,“一样东西,从天上下来,要一副身子。它要身子做什么?它要活。它要活,它就得‘想’。一样东西,只要它开始想了,它就跟人一样了。人自己下自己的棋,它也可能自己下自己。”
“那不成了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未必不是。”观主说,“三千年前它下来,三百年前它走。它走的时候,留了一扇门。门留着,是给‘自己’回来的。它把一切都算好了,连它自己回不回来,都算在里头。这样的东西,你说它是棋子,还是棋手。”
叶凡没答上来。
他这一路,被人叫过“叶爷”,被人叫过“第九根”,被人叫过“户主”。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盘棋有没有棋手”。他也没想过。他一辈子在被人安排着走,走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没想过“谁在安排”。
今天观主问他,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是对的。”观主说,“答得上来的人,都错了。三千年里,凡是敢说‘我知道谁是棋手’的人,最后都成了别人的子。”
“所以我说,这盘棋,没有棋手。”观主说,“有的只是两个‘局’。一个局,是天宫的。一个局,是‘记’的。两个局,磕在一起,磕了三千年。磕出来的一堆东西——九根,十一张契,三千个名——那不是‘子’,那是‘局’碎下来的渣。”
“那到底谁是棋手。”
观主不答。他偏着头,朝着鸟叫的方向。
“这盘棋,”他说,“也许根本没有棋手。有的,只是两个‘都想把对方吃掉’的局。”
“那你三十年,守的到底是什么。”
“守‘第八根’,守‘这条河’,守‘这个村’。”观主说,“棋手有没有,我不知道。可这山头的雾,是真的。村里的孩子下个月生,是真的。老太太缝的那件衣裳,是真的。棋盘上没有真的东西。地上有。”
“所以你不管棋,只管地。”
“我管不了棋。”观主说,“我一辈子,就想管住这一亩三分地。天宫要来拔根,我得让这根,在土里多待一天。多待一天,村里就多一天太阳。”
“多一天太阳,有用吗。”
“有用。”观主说,“你不知道,一个坐着的人,晒一天太阳,有多要紧。他坐着,晒着,脸上的颜色,就回来一点。颜色回来,人就不算全空。人‘不空’,就不算被这盘棋吃掉。”
“所以你三十年,就为了让人多晒一天太阳。”
“就为这个。”观主说,“我不能赢这盘棋。我也救不了所有人。我就能,让他们多晒一天。一天,一天,攒三十年。”
叶凡看着他。这个瞎了三十年、切了十指、没有名字的老人,三十年的功业,是给一村空壳,攒太阳。
九
“你提到第八根。”叶凡说,“顾长生。”
观主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
“我知道。”叶凡说,“天外那个子,三个月后,要来收他。”
“不是三个月。”观主说,“是十天。”
叶凡怔住。
“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子房的线,通了七分。”观主说,“剩下的两分,钉在白鹤观脚下。前两天,那两分,自己‘通’了。”
“怎么会自己通。”
“因为我拆了手。”观主说,“我三十年不动手,就是为着挡那两分。可我今日,用掌根,摸了你那个布囊。我一‘动’,那两分,就松了。”
“是我。”
“不全是你。”观主说,“是‘该动了’。有些事,你不动,它也到了。”
十
“顾长生在哪儿。”
“后山。”观主说,“他住在后山一间屋里。住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
“他十六年前来的。”观主说,“来的时候,他才是个少年。他身上有第八根。他自己不知道。是我知道的。”
“你收他。”
“我不收他。”观主说,“我是‘锁’他。他身上第八根,是门上的一个榫。天宫要来取。我把他锁在后山,让那根骨,锁在雾里。雾是这观的‘气’。有雾在,天宫摸不着他的位置。”
“雾从哪儿来。”
“从河里来。”观主说,“九曲河的水,日夜往上渗。渗到观里,就成雾。雾不散,第八根就不露。雾一散,他就露。”
“雾靠什么不散。”
“靠人。”观主说,“靠天天擦石阶的人,靠天天洗骨的人,靠天天给松树浇水的人。这观里三个人,做的三件事,都是为了‘护雾’。”
“三个人护一座雾。”
“三个人,护一村,护一山,护一根还没长成的人。”观主说,“护了十五年。”
“锁了十五年。”
“锁了十五年。”观主说,“他这十五年,一步没出过后山。”
“他不闷。”
“不闷。”观主说,“他每天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字。”观主说,“他每天写一个字。写了十五年,写了五千多个字。他把那些字,抄在一张长纸上。抄完了,从头看。看完了,再抄。”
“写什么字。”
“写他记得的事。”观主说,“他记得的山,记得的树,记得的人。他怕忘了。他说,人身上有一根骨,最怕的不是被人取走,是自己‘忘’。忘多了,骨就空了。”
“一个被锁了十五年的人,”叶凡说,“还想着别让自己的骨变空。”
“他想活。”观主说,“锁着,他也想活。这一点,跟你很像。”
“你怎么知道我像他。”
“因为你上楼那天,天机楼那个老人,说了一句‘三百年里,头一回’。你上七层,不为问自己,为问别人。”观主说,“想活的人,才想别人。不想活的人,只想自己。”
“他知道自己被锁吗。”
“知道。”观主说,“我告诉过他。他说,那就锁着。”
十一
“我能见他吗。”
“今天不能。”观主说,“十天之后,可以。”
“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十天后,天宫来取他。”观主说,“那时候,你见不见他,都得见。你现在去见他,只会让他知道,你来了。他知道了,会‘动心’。他十五年的心,是静的。一动,第八根就露。”
“那我十天,做什么。”
“十天,”观主说,“你得做一件,比见他更要紧的事。”
“什么。”
“把你自己,从‘棋子’,变成‘棋手’。”
十二
“怎么变。”
“你身上,有九根里的第九根。”观主说,“第九根,是最后一个榫。九根里,就剩它和第八根,还‘活’着。别的七根,都散着,没动。”
“你的意思是,我先动。”
“你先动。”观主说,“你要抢在天宫前头,把九根,动起来。你不动,天宫就来动。你动得慢,天宫就动得快。这盘棋,谁先把自己的子‘走活’,谁就赢一半。”
“我怎么动九根。”
“你有账,有纸,有子。”观主说,“这三样,是‘记’留给你的三样。它留下三样,就是要你用三样,去动九根。”
“用什么动。”
“用‘名’。”观主说,“账上有三千个名。每一个名,都是一根线。你把线,一根一根,接回到九根上。”
“接上去,会怎样。”
“接一根,”观主说,“九根里,就有一根,多一个人‘记得’。记得的人多了,根就实。根实了,天宫就拔不动。”
“那得接多少根。”
“不用全接。”观主说,“三千根线,你能接三百根,九根就实了一半。接六百根,天宫下来取第八根,就得费两倍的力。”
“怎么接。”
“念名。”观主说,“你把账上的名,一个一个字,念出来。念到一个,那个名,就‘动’一下。动了的名字,会自己去找它的根。”
十三
叶凡把那卷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九曲河底捞上来的。”他说,“‘记’留的。你看过没有。”
观主伸出手,隔着桌面,摸那卷纸。他摸到纸的边缘,停住。
“没看过。”他说,“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卷。三十年前,苏止说过——‘河底有一卷,等一个报得出两个名的人’。”
“你看不了字。”叶凡说,“我念给你听。”
他把卷上的话,一句一句,念给观主听。念到“吾不能既为棋手,又为棋子”那一句,观主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观主说,“就是这句。”
“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切手那天。”观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想什么。”
“想,‘我不能既当手艺,又当手’。”观主说,“一个人的手,既能抓东西,又被人抓。抓别人的时候,你是手;被人抓的时候,你是东西。我想了半辈子,想明白一句话——要么一直抓,要么一直被抓。没有‘两个都当’的。”
“记想当两个都当。”
“他想。”观主说,“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一枚子。他以为变成子,就能两边都站。结果他哪边都不是。他在天机楼上,坐了三百年的台。”
十四
“纸的末尾,有一行。”叶凡说,“‘故此契,留予后手’。”
“后手。”观主念了一遍。
“你知道后手是谁。”
“不知道。”观主说,“可我知道,‘后手’不在天宫,也不在我这边。”
“那在哪边。”
“在‘两边的中间’。”观主说,“记留的后手,是一个能同时‘看两边’的人。这种人,三千年里,只出一个。”
“会是我吗。”
“不是。”观主说,“你身上有第九根。你早被选了。被选的人,不能当后手。后手,得是没被选过的人。”
“没被选过的人。”
“一个身上没有九根、没有契、没有账的人。”观主说,“一个……干净的人。”
“这世上,还有干净的人吗。”
“有。”观主说,“一个还没被这盘棋‘碰’过的人。它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你身边。你认不出他,因为他身上,什么记号都没有。”
“什么记号都没有的人,”叶凡说,“那不就是普通人。”
“就是普通人。”观主说,“所以这盘棋里,最要紧的一枚子,是个普通人。这才是‘记’最狠的一手。”
“最狠在哪儿。”
“最狠在,”观主说,“他谁都不信,他就信一个‘普通人’。天宫算得到九根,算得到十一张契,算得到三千个名。它算不到,一个街上卖菜的、田里种地的、船上摆渡的,会是它的‘对手’。”
“那我怎么找他。”
“你不找他。”观主说,“你等他自己‘站出来’。他站出来的时候,你自然认得。”
十五
院子里那只鸟,这时候,叫了一声。
观主偏过头,听。
“山下有动静。”他说。
“什么动静。”
“落雁村。”观主说,“那个跟着你来的女娃娃,进村了。”
“苏九歌。”
“她在查‘坐’的事。”观主说,“你让她查的。”
“对。”
“那她查对了。”观主说,“落雁村的‘坐’,跟半坡村的‘薄’,是一回事。都是子房的手。一个收得慢,一个收得快。慢的,收二十年的薄;快的,一夜坐空。”
“坐空,是什么。”
“一个人坐着,还在坐着。可他的‘位’,被抽走了。”观主说,“位一抽走,人就剩一个壳。壳还坐着,还吃饭,还说话。可他已经不在盘上了。”
“村里那八十七个,都是这么没的。”
“都是。”观主说,“八十七个空壳,坐满了这个村。”
“空壳,还活着吗。”
“活着。”观主说,“你下山去看,他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吃饭,跟人说话。你要是问他们‘你是谁’,他们答得上来。可你要是问‘你昨天做了什么’,他们答不上来。空壳,只记得‘现在’,记不住‘昨天’。”
“那他们算人吗。”
“算。”观主说,“他们只是‘不在盘上’了。不在盘上的人,还算人,只是不算‘子’。天宫要的,是‘子’。不是子的,它不收。”
“所以子房坐空一村,是为了什么。”
“为了‘净’。”观主说,“它把这一村人的‘位’,一个一个抽走,抽到一个地方去。抽走的地方,就‘空’了。空的地方,黑子就能落。落满了黑子,线就通。”
“原来黑子,是落在人的‘位’上的。”
“落在空位上。”观主说,“所以它不杀。杀人太慢。它让人坐着,把位置空出来,比杀人快。”
十六
“子房为什么盯着白鹤观。”叶凡问,“这条线,为什么非通到这儿。”
“因为第八根在这儿。”观主说,“线通到白鹤观,是为了‘定位’第八根。线一通,天宫就知道,第八根在白鹤观的哪一点上。定位之后,它来取,就不用找。”
“所以你挡了三十年。”
“挡了三十年。”观主说,“我用手,挡。手切了,就用雾挡。雾也挡不住的时候,就用命挡。”
“用命。”
“十天后,天宫来。”观主说,“它来的第一件事,是找第八根。它要是在观里找不到,就会去找‘锁’第八根的人。锁的人,是我。”
“它会先动你。”
“先动我。”观主说,“我一动,第八根就露。所以这十天,我得把‘锁’,交出去。”
“交给谁。”
“交给你。”
“我一个外人,怎么接。”
“你不是外人。”观主说,“你是第九根。第九根,本来就该站在这儿。这盘棋上,我锁第八根,是替第九根看着。第九根来了,我就该交。”
“可我不会锁。”
“不用会。”观主说,“锁第八根,只要一件事——你站在这里,不退。”
“要是它绕过我呢。”
“绕不过。”观主说,“门开在你身上。它要从门里过,就得从你身上过。你可以让它‘借’,让一次,借一样。可你不能让两次连着借。连着借两次,门就松。门一松,第八根就自己掉出来。”
“怎么不让它连着借。”
“它借一次,你身上就缺一样。”观主说,“缺了那样,你疼。疼的时候,你得‘顶’。你一顶,它就停。它停了,你得歇。歇够了,它再来。”
“歇多久。”
“一个时辰。”观主说,“一个时辰,是它‘记账’的时间。它借走一样,得回天上,记一笔。记完了,才回来借第二样。你有一个时辰,喘一口气。”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事,最难做。”观主说,“站着不退,比会一百样法术都难。你身上有九根之力,你会打。可打,是‘动’。锁,是‘不动’。你这一路,一直靠‘动’活着。现在,你得学‘不动’。”
“不动,怎么活。”
“你不动,别人就得替你动。”观主说,“你一个人站着的稳,是很多人替你扛出来的。柳家那个女娃娃,替你挡了半个月。子房那第七手,替你拔了钉。苏止,替你留了位。你早就在‘不动’里活着,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从来不是。”观主说,“你以为你一个人在走。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上。你欠的账,不只是那三千个名。你还欠,替你扛过的人。”
“那三千个名,我该怎么算。”
“先算替你扛的人。”观主说,“一个替你扛过的人,抵十个名。你把身边的人算清了,三千个名,就不难了。”
“身边的人,我一个都算不清。”叶凡说,“柳如烟替我挡了半个月。苏九歌从药王谷跟我到这儿。温胖子一个赶驴的,跟着我走了三千里。我拿什么算他们。”
“不用算。”观主说,“你只要‘知’就行了。你知道他们为你做了什么,你就欠他们。这个‘欠’,不是债,是‘线’。线连上了,你就不是一个人在走。”
“那他们呢。”
“他们也一样。”观主说,“他们跟着你,也不是因为‘该’。是因为,他们也在你这根线上,找到了一点‘不空’的东西。”
十七
“我一个外人,怎么锁。”
“你不锁。”观主说,“你是‘换’。你把你自己,摆在第八根前头。”
“什么意思。”
“天宫来取第八根,”观主说,“它得从门里下来。门开在第九根上。你是第九根。门开在你身上。它要进来,得先过你。你站在门口,第八根就在你身后。你想保他,就得站在那儿,不退。”
“我不退。”
“你退了,”观主说,“第八根就没了。你不退,”他说,“你自己,也少了。”
“少什么。”
“少一样你身上的东西。”观主说,“天宫从门里下来,要从你身上过。你挡一次,它就借走你身上一样。挡十次,借十样。你身上,还剩几样。”
“六样。”
“那你能挡六次。”观主说,“六次之后,你就空了。空了,门就没人看着了。”
“六次,够吗。”
“十天,”观主说,“它来一次。”
“一次。”
“它一次,就够取第八根。”观主说,“所以你要挡的,不是六天。是一天。就那一天,你别退。”
“它下来那天,”叶凡说,“你在哪儿。”
“我在它前头。”观主说,“我先站。”
“你先站,为什么。”
“因为我是‘锁’第八根的人。”观主说,“它寻锁,先寻我。我先顶一顶,你就多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你拿来念名。念够三百个名,门就实一点。”
“你顶一顶,会怎样。”
“会少一样。”观主说,“我身上,也没几样了。”
“你少完了,会怎样。”
“少完了,我就空了。”观主说,“空了,跟山下那些人一样。坐着,还在坐着,可我已经不在盘上了。”
“那你怕不怕。”
“怕。”观主说,“我怕的不是空。我怕的是,空了以后,没人记得,我这儿曾经有过一座雾。”
“我记得。”叶凡说。
观主笑了一下。他这一笑,脸上的沟,全动了。
“那你就是我的账。”他说,“往后你记得我,‘记’这一笔,就算还了。”
“我记着。”叶凡说。
“怎么记。”
“我记你有一座雾,记你有三个人的观,记你切了十根指头,记你三十年给一村人攒太阳。”叶凡说,“我把这些,写进账里。天宫来对账,我报给它听。”
观主偏着头,听那只鸟。鸟没叫。
“你把我的账,报给天宫。”他说,“天宫听见了,就会发现,它算漏了一个人。”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苏止当年,站在你这里,是不是也是这么站的。”叶凡问。
“他是。”观主说,“他站了,然后他退了。他退,不是怕。他是想,用退,换一个‘后手’。”
“他没换到。”
“他没换到。”观主说,“后手还没来。也许,后手就是等他退下去以后,才出来的。”
“苏止退下去,换‘后手’出现。”叶凡说,“他拿自己,换一个还没见过的人。”
“对。”
“他凭什么相信,那个人会来。”
“他不信。”观主说,“他只是‘留了个位’。他退了,盘上就空出他那一格。空出来的格子,早晚有人落。他不确定是谁,可他确定——一定会有人。”
“这就是‘赌’。”叶凡说,“他把一辈子,押在一个还没出生的人身上。”
“是赌。”观主说,“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只有赌才做得成。你算得再准,也算不出一个还没出生的人。你唯一能做的,是把位置,给他留着。”
十八
天快黑的时候,叶凡出了第三进院子。
观主还坐在松树下。他偏着头,听那只鸟。鸟又叫了一声。
“叶凡。”观主在身后说。
“嗯。”
“你下来的时候,走慢一点。”观主说,“石阶上滑。”
叶凡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棋。这句话,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要走夜路的人,说的。
“好。”他说。
他往下走。石阶果然滑。他走得很慢。走到半山,他回头,观里的灯,还在。
“你上楼那天,天机楼那个老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盘上三枚活子。”叶凡说,“一枚我,一枚白鹤观,一枚白子。”
“他没跟你说全。”观主说,“三枚活子里,有一枚,是‘假的’。”
“哪一枚。”
“白子。”观主说,“白子不是活子。白子是‘死子’活了的样子。它看着会动,会亮,会指路。可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替它做的。”
“那真的活子,是几枚。”
“两枚。”观主说,“一枚你,一枚——”
他停住了。
“一枚谁。”
“一枚还没长出来。”观主说,“天机楼那个老人,算错了一件事。他算的是‘现在’,可他不知道,‘后手’是会长大的。”
叶凡站在院门口,回头看。
松树下,观主的手,搁在膝上。十根指根,白白圆圆的。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十天。”观主说,“你只有十天。”
“十天,够做什么。”
“够你,把账上的人,念一遍。”观主说,“三千个名,一天念三百个。念的时候,不能快。快念的名字,根接不上。你得一个一个念,念到你自己,记住那个名。”
“我记不住三千个名。”
“你记不住,九根记得住。”观主说,“你念,它接。你只是一个‘口’。念,是你的事;接,是九根的事。”
“念错了呢。”
“念错一个,”观主说,“那一个名,就接错了根。接错根的名,会散。散了的名,就再也不是人的名了。”
“怎么算念错。”
“少一个字,多一个字,都是错。”观主说,“所以你得慢。慢到你自己,也听见那个名。”
叶凡把抄本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密密麻麻,一行一行。
“三千个,”他说,“一天三百,得十天。要是念到一半,天宫就下来了。”
“那就念到一半。”观主说,“念到一半,也比不念强。九根实一半,它取第八根,就得多费一半的力。”
叶凡把那本抄本,从怀里掏出来,抱在怀里。
抄本被他一路上摩得起了毛边。头一页上那个空掉的名,还是空的。他伸手,在那片空处,按了按。
“这一页,”他说,“空了一个名。天机楼收走的。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用知道。”观主说,“你只要记住,那儿本来有人。记住‘本来有’,就够了。”
叶凡把抄本合上。
他忽然想起半坡村那个老太太。她不记得自己的岁数,可她记得重孙下个月生。她记住的,也是“本来有”。
“人活着,”他说,“好像就是记住一些‘本来有’的东西。”
“是。”观主说,“人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能带走的,就是记住的那几样。你记住的人越多,你走得越慢。走得慢的人,才走得远。”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十天之后,天宫下来。你要是挡不住,”叶凡说,“你怎么办。”
观主笑了一下。他这一笑,脸上一道一道的沟,都动了。
“我不挡。”他说,“我等了三十年。我等的,就是它下来。”
“你等它下来,做什么。”
“见一面。”观主说,“三十年前苏止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是来救你的。他是来跟你‘换’的。’”
“换什么。”
“换一样,他有的,我没有的东西。”观主说,“我三十年想不明白,是什么。今天你来了,我想明白了一半。”
“是什么。”
“是‘年轻’。”观主说,“我三十年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可你还有三十年。你走的路,比我长。你能做的事,比我多。”
“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来’。”观主说,“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来’都不会吗。他们知道白鹤观在哪儿,知道第八根在哪儿,知道天宫三个月后要下来。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肯走三千里,来这儿站一站。”
“他们怕。”
“他们不是怕。”观主说,“他们是觉得,来了也没用。你不一样。你来了。来了,就已经赢了一半。”
叶凡走出观门。雾在他身前合上。
他往下走了几步,停住,回头。观里那盏灯,还亮着。灯很暗,可它没灭。
他想起观主最后说的那句——他等的,就是天宫下来。
“骨十一。”他说。
“嗯。”
“你说,一个人三十年,守着一座雾,图什么。”
骨十一想了很久。
“图‘他记得’。”它说,“他守的不是雾。他守的是,让那一村的人,还有人记得他们‘坐过’。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人就不算真的空。”
叶凡把那本抄本,抱紧了一点。
“那我这本账,”他说,“也是一个‘记得’。”
“是。”骨十一说,“你记着三千个人。你就替三千个人,挡着‘空’。”
“观主记着一村人的名字,守了三十年。”叶凡说,“他挡了一村的空。他一个人,顶得住吗。”
“顶得住。”骨十一说,“一个人记得一群人,这个人就比那群人,都‘重’。观主三十年的雾,就是他‘记得’的那口气。他没死,那口气就还在。”
“那口气,能撑多久。”
“撑到那口气,没人接。”骨十一说,“他要是哪天不记得了,那口气就断。口气一断,一村人,就全散。”
叶凡往下走。他把这话,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