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师父
三长老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顾长风没让发丧。他说,丧一办,山下那些人就都知道了。
“人一知道,就要问三长老是怎么死的。”他说,“问到第三遍,就要问到血骨楼。问到血骨楼,就要问我们当年为什么不出手。”
叶凡说:“那就不办。”
“不办。”
他们把三长老装在一只很旧的木匣里。
木匣是从库房最底层翻出来的,三十年前的旧物,匣盖边缘磨得发白,一角还留着半张褪了色的封条。封条上原来有字,字被虫蛀了,只剩下一个“记”。
装殓是顾长风自己做的。
他把人洗净,换了衣裳,把那根断掉的无名指用小布包好,放在胸口。做这些的时候他手很稳,一句也没说。叶凡在旁边递东西,递到第三样的时候,顾长风忽然停了一下。
“我这双手,抬过很多人。”他说,“抬我师父,抬我师兄,抬我两个师弟。现在抬他。”
“第几个。”
“第七个。”顾长风说,“前六个我哭过。这个我没哭。”
“为什么不哭。”
“因为他没让我哭。”顾长风把匣盖合上,“他坐在石室里等我,等我到了才走。这是给我留脸。”
埋的地方在宗祠后面的山上。
那是一片很矮的林子。林子里没有碑,全是些没有名字的土包,是青云宗两百年来死在外面、尸首没能回来的人。顾长风说,这些人算归宗了,只是没名字。
坑是叶凡挖的。
土里碎石多,锄下去一声脆响。挖到小半人深的时候,顾长风说够了。
木匣放下去。填土。压实。
没有碑。顾长风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枝,削平一头,插在土包前面。
“等这事完了,”他说,“我再给他立一块。”
“什么时候算完。”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我这一辈人,可能都等不到。”
埋完那天傍晚,顾长风在山上站了很久。
太阳落在西峰背后,把整片矮林照成一片铁色。他背着手,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土包,一动不动。风过林子,那些土包上的草一齐伏下去,又一齐立起来。
下山的路上,他跟叶凡说了一句话。
“他这辈子,只教过我一件事。”他说,“他说,做长老就是做门。门不能倒,门只能自己烂。”
叶凡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不服。”顾长风说,“我问他,门烂了怎么办。他说,门烂了就换一块板。换板的时候,屋子里的东西会丢几样,丢就丢了。”
“你想明白了。”
“前天才想明白。”顾长风说,“前天夜里,他坐在石室里,把四面墙上的号一个一个报给我听。报到两万七千个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说的板是什么。”
“板是人。”
“板是人。”
他们往下走。路很窄,顾长风走在前面,走得有点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左手袖子空着,垂在身侧。他站在那儿,像站了很久。
陈砚。
叶凡在宗里待了六年,见过他很多次,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三师兄,断了一条左臂,这些年一直守着药园。药园里的药,一半是他种的。
见了叶凡,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
“药园小屋。”他说,“你的。”
“我的。”
“石师父走的那年,把屋子留给了你。”陈砚说,“他说,等哪天这孩子回来看一眼,就给他。”
叶凡没接。
“我在宗里待了六年。”
“六年他没来得及说。”陈砚说,“他走得很急。”
一
钥匙在陈砚手里举着。
黄铜的,钥匙齿磨圆了,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孔,孔里穿着一截旧麻绳。麻绳黑得发亮,是被手汗浸了十几年的那种亮。
“我等了六年。”陈砚说,“六年里我每天扫一遍屋,扫完就锁上。头两年我还进去坐坐,后来不坐了。”
“为什么不坐。”
“坐久了会想。”陈砚说,“想他还在的时候。”
叶凡伸手,把钥匙接过来。
钥匙落到掌心的一瞬间,是温的。
“你师父,”陈砚说,“是个很闷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砚说,“你在他身边六年,看见的是他对你。他在我面前,不是那样。”
他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去,用仅剩的右手把空袖子撩到背后,动作很熟。
“我这条胳膊,是十六岁那年没的。”他说,“那年我在后山试药,试的是他自己配的一味,叫‘断筋’。药性烈,涂在胳膊上,半炷香之后这条胳膊就等于废了。他说这是为你好,废一条,保一条。”
“保住了吗。”
“保住了。”陈砚说,“我这条命是他从药里捞出来的。捞出来以后我以为他会教我认药,结果他让我去种药。”
“为什么。”
“他说,认药的人看得太细,看得太细的人活不长。”陈砚说,“种药的人只看一样:这棵活不活。活了就行。”
叶凡看着他。
“这话对吗。”
“我不知道。”陈砚说,“我只知道他让我种药的那一年,药园的地是硬的,硬得锄都锄不动。他让我翻,翻了三年。三年之后那块地能种活东西了。他又让我换一块硬的,接着翻。”
“他让你翻了多少块。”
“四块。”陈砚说,“第四块翻完,他去血骨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叶凡把钥匙收进袖里。
“他走的那天,你在。”
“在。”陈砚说,“他没跟我说他要走。那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照常到药园转了一圈,转完回来,把屋子的钥匙交给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
“园子里的药别断。”陈砚说,“第二句是,钥匙别交给人,交给屋子。”
“屋子怎么交。”
“我当时也问他。”陈砚笑了笑,“他说,等这孩子回来,你把钥匙给他,就算交了。”
二
叶凡站在原地,握着袖子里的钥匙。
“他没说屋里有东西。”
“没说。”
“那你等什么。”
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等你自己去看。”他说,“他说过,屋里的东西不是留给叶凡的,是留给‘回来看一眼’的叶凡。你六年没回来,那东西就不是你的。”
“要是我一辈子不回来呢。”
“那我就锁一辈子。”陈砚说,“锁到我死,再交给下一个守药园的。”
叶凡沉默了一下。
“我要是明天就走呢。”
“那你就明天去看。”
陈砚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空袖子晃了一下,他用手臂把袖子夹住。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快,快到像是做了一辈子。
“还有一样。”他说,“师父走的那年,屋里的地砖他撬过。”
叶凡抬起头。
“什么时候。”
“走之前三天。”陈砚说,“我在窗外看见的。他蹲在地上,把靠门第二块砖撬起来,往里头放了个东西,又盖回去。盖完他还在上面踩了两脚。”
“你没问。”
“我没问。”陈砚说,“我守了六年,没进过那块砖。”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凡。”
“嗯。”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别全用上。”陈砚说,“有些东西,用上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陈砚说,“是他说我的原话。他说,砚儿,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手脚可以废,一样东西不能废。”
“哪一样。”
“他没说。”
陈砚往山下去了。
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姿势跟别的弟子不一样——左边肩总是塌着,因为右边要使更大的劲。
三
回到山门的时候,苏九歌在等。
她靠在铁栏上,怀里抱着剑,剑鞘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等的时间不短了,看见叶凡也没起身。
“埋了。”
“埋了。”
“碑呢。”
“没有碑。”
苏九歌“嗯”了一声。
“没有碑好。”她说,“立了碑,人就知道这儿躺着谁。知道了,就会有人夜里来挖。”
叶凡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总往坏处想。”
“因为我在剑阁待过四年。”苏九歌说,“剑阁后山有一片坟,全是立了碑的。第三年有人来挖,挖了十七座。挖的人不图财,图骨。”
“图骨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挖完就走,一座也不烧。后来阁里把碑全砸了。砸完第四年,又有人来,转了一圈,走了。”
叶凡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把钥匙。
“我要去西峰背后。”
“思过崖。”苏九歌站直了,“我陪你。”
“不用。”
“用。”她说,“你在那儿要办的事,我不看。你出来的时候,我得在。”
叶凡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
二人绕过山门,往西峰去。
走到半路,能看见山下那条江。
江面上有一条船,泊在对岸的芦苇里,没挂灯。船尾插着一杆旗,旗面是黑的,边上绣着银线。这个距离看不清字,只看得出是一笔一画都很硬的那种字。
苏九歌停下。
“昨天傍晚就在了。”
“今天还在。”
“它不动。”她说,“不动的最麻烦。”
叶凡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先办我这件事。”
四
思过崖在西峰背后。
一条窄道贴着崖壁走,窄处只容一人,脚下的石头被踩得发亮。道外就是空的,风从下面往上顶,顶得衣袍贴在腿上。
走到头,是个石洞。
洞口很矮,得低头进去。洞口横着七根铁桩,桩上挂一串生锈的铁链。链子从桩上牵进去,牵到洞的深处。
链的那一头,穿过一个人的锁骨。
陆昭就被锁在里面。
他没穿衣服。
背上很宽,从肩到腰,皮肉底下一道一道的棱突出着。
那是骨。
不是他自己的骨。
七副骨,硬塞在一副人身上,塞了二十四年。骨和骨之间长出了肉,肉又把骨顶出来,所以他背上是重峦叠嶂的一片,像一座小小的山。
光线从洞口斜进去,落在那片骨上,反出一种很闷的白。
他听见脚步,没回头。
“谁。”
“叶凡。”
陆昭的身体动了一下。铁链响。
那声响很特别,不是铁碰铁的脆响,是一种闷的、带着肉声的响——因为链子是穿过骨头的。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很多天没说话。
“来拿一副骨。”
陆昭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那个笑一响,背上那七副骨都在抖。
“第三副。”他说,“颈骨。”
“嗯。”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副。”
“我猜的。”
“猜错了呢。”
“那就换一副。”叶凡说,“反正都在你背上。”
五
陆昭不笑了。
“我背了二十四年。”他说,“这二十四年里,我每天睡着之前都在想一件事——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你等的是石怀山的徒弟。”
“不。”陆昭说,“我等的是随便一个人。只要有人来,我就知道我该死了。”
洞里安静下来。
叶凡在洞口站着,没有往前。
“你为什么不来早点。”陆昭说。
“我六年不在宗里。”
“六年。”陆昭说,“六年里我算过很多次。我算过他要来,得先知道骨在他背上;要让他知道,得有人告诉他;要有人告诉他,那个人得先死。”
“谁死了。”
“三长老。”陆昭说,“三长老知道。他守了四十年的号,号里有我的名字。”
叶凡的心口沉了一下。
“昨天夜里他死了。”
陆昭的背停住了。
那七副骨本来一直在细微地颤,像有风在里面走。他说完这句话以后,那种颤停了。
“那就是他了。”陆昭说,“他一死,号就传下来了。传下来,你就会知道。”
“他不是因为我死的。”
“我知道。”陆昭说,“他是因为他自己死的。可他死得刚好。”
叶凡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能看清陆昭背的地方。
那七副骨有深浅。
最外层那一副很浅,几乎是浮在皮下,边缘还能看出是新长出来的肉把它裹住的。越往里越深。第三副那一片,位置最高,贴着颈椎两侧,骨面比别的都白。
白得不正常。
“这一副,”叶凡说,“被人养过。”
陆昭的头偏过来一点。
“你看得出来。”
“我师父教我的。”
六
陆昭笑了一下,笑声很干。
“石怀山。”他说,“他这一身骨,是自己养的。”
“怎么养。”
“他认骨。”陆昭说,“认了二十年。认的时候要用手摸,摸一遍,就知道这副骨哪里虚、哪里实。他把自己也摸了一遍,摸完以后,他知道自己哪根骨最好。”
“颈骨。”
“颈骨。”陆昭说,“他说颈骨最贱也最贵。贱是因为它不承重,人身上最不值钱的一根。贵是因为它离头最近。他说,人身上所有的骨里,只有这一根,是替脑袋挡东西的。”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片白骨。
“他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时候。”
“二十四年零三个月前。”陆昭说,“他走的前一天夜里。”
“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撑不住,就把这副取出来还回去。”陆昭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正在收拾东西。他收拾了半宿,收拾完天就亮了。天亮他就走了。”
“他往哪儿走。”
“南边。”陆昭说,“他说海那边有一样东西得去看一眼。”
叶凡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很多。”陆昭说,“我记不住,我当时顾着活命。”
洞外有风,把崖边的草吹得响。
陆昭忽然转过头来。
这一下叶凡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周正,就是他当年在药园口遇见的那张脸。
二十六年,那张脸没变。
“你是石怀山的徒弟。”陆昭说,“那你得认得这个。”
他把头往后仰,让后颈露出来。
后颈上一道疤,很硬,凸着,从发际往下走两寸。
“这不是我的。”陆昭说,“这是他的。骨换到我背上的时候,疤也跟着来了。我背了二十四年,一直以为是长错了。”
七
叶凡看着那道疤。
他很小的时候在药园摔断过腿,是石怀山背他回屋的。他趴在师父背上,摸到师父后颈上有一道很硬的疤。他问过。师父说,年轻的时候替人挡了一剑,没挡好。
他说没挡好。
叶凡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没挡好。后来他懂了一点:挡好了,剑就停在骨外;没挡好,剑就进了骨。
“这道疤,”他说,“是他替人挡的。”
“替谁。”
“我不知道。”叶凡说,“他没说。”
陆昭把头转回去。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要紧的话。”他说,“我跟他共处过七年。七年里他跟我说得最多的,是‘别动’。”
“为什么。”
“因为我在长骨。”陆昭说,“一副骨背上去,头一年最险。骨要跟肉长在一起,长的时候不能动,一动就错位。错位了就得重新刮,刮一次掉一层皮。他守了我七年,七年里我一共背了三副。”
“他给你刮过。”
“刮过两次。”陆昭说,“第二次我疼得咬碎了自己的舌头。他坐在旁边看着,等我疼完了,递给我一碗水。他说,喝。”
“你喝了。”
“喝了。”陆昭说,“我那时候恨他。我恨了他三年。第四年我不恨了。”
“第四年怎么了。”
“第四年我看见他自己在刮。”陆昭说。
叶凡抬起眼。
“他自己。”
“他自己。”陆昭说,“那是他背第七副的时候——不对,他没背第七副。是他给别人安骨的时候出了岔子,骨对不上,他把自己大腿上的一层刮下来补上去。他刮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也没人给他递水。”
洞里很静。
“我站在门口看见的。”陆昭说,“他刮完,把那片骨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泡进药里。那药我认得,是续断。”
叶凡的手停住了。
“续断。”
“他说,接骨的药里,只有这一味是活的。”陆昭说,“别的药是让它长死,这一味是让它长活。长死了就废了,长活了还能再断、再接。”
八
叶凡在洞里站了很久,才问出下一句。
“你为什么要背。”
“因为不背就死。”陆昭说,“二十四年前,血骨楼来要人的时候,挑走了一整批。走的是石怀山。留下的是我。”
“留下你做什么。”
“做下一任骨师。”陆昭说,“他们说,你师父认骨二十年,认出来的东西太多,不好管。你年轻,好管。他们让我每个月背一副骨,背到第七副的时候,我就能接他的位子。”
叶凡说:“一副骨,多活十年。”
陆昭的背动了一下。
“你知道。”
“黑环的人说的。”
“黑环的人只说了一半。”陆昭说,“一副骨,多活十年;七副骨,多活七十年。这话没错。可他们没告诉你,多出来的那十年,是从哪儿来的。”
“从骨的主人身上。”
“对。”陆昭说,“一副骨带着它主人的十年。你背上去,那十年就归你。可那十年是人家剩下的,不是新长的。人家剩下的十年,本来要在他自己身上过完——过完他该老的那十年,过完他该病死的那十年。”
“现在归你了。”
“现在归我了。”陆昭说,“所以我五十四岁,长着一张三十岁的脸。可我这二十四年,一天也没有年轻过。”
叶凡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活着。”陆昭说,“我是停着。”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自己背上敲了敲,发出很空的声音。
“你听。”他说,“这不是我的骨。这是我活着用的架子。里头的人早死了,骨头还站着。”
九
叶凡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陆昭背上按了按。
隔着皮肉,那一道一道的棱很清楚。按下去的时候,能感到骨和骨之间那层肉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慢慢地推。
“疼吗。”
“不疼。”陆昭说,“早就没感觉了。头两年疼,疼得像有人在里头锯。第三年不疼了。”
“第三年为什么不怕了。”
“第三年我知道了,疼的不是我的肉。”陆昭说,“疼的是那些骨的主人。他们在里头喊,我听得见。”
叶凡的手停在那里。
“你听见他们喊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他们喊什么。”
陆昭沉默了一下。
“喊名字。”他说,“每个人喊的都不一样,可都是喊自己的名字。头一年我听得清清楚楚,七个名字,一天喊到晚。第二年我受不了,我用针把自己的耳朵扎聋了。”
“聋了以后呢。”
“聋了以后更糟。”陆昭说,“耳朵听不见,里头听得见。里头的声音不走路,它就在那儿。”
叶凡把手收回来。
“你师父那副,”他说,“是第三副。”
“是最好的一副。”陆昭说,“石怀山会认骨,他自己这身骨,养得比谁都干净。背到第七副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撑不住,就把这副取出来还回去。”
“你还回去过吗。”
“没有。”陆昭说,“我不敢。取出来我就得少活十年。”
石洞里又安静了。
外面有风。
“动手吧。”陆昭说,“你把我这七副都取了,我也不用活了。”
“我不取。”
陆昭愣了一下。
“我吞。”叶凡说。
十
洞里的空气像是沉了一下。
陆昭的头慢慢转过来,转了一半停住。
“你说什么。”
“我吞。”叶凡说,“取是拆下来,吞是吃下去。取下来的骨,还是骨,得埋,得找人认。吞下去的骨,名字就归我了。”
“归你以后呢。”
“归我以后,我替他们记着。”
陆昭看着他。
“谁教你的。”
“一个往南边去的人。”
陆昭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笑,是别的东西。
“守库人。”他说。
“你认得。”
“我不认得他。”陆昭说,“我认得他教出来的东西。二十四年里,我见过三次吞骨的人。第一次是三十年前,在青州,一个老头当着血骨楼的面吞了一整副,吞完走了。第二次是十九年前,在剑阁外,一个女人吞了两根指骨,吞完当场就疯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六年前。”陆昭说,“在鹅耳渡。一个少年吞了半根。”
叶凡没说话。
“第三次那个人,是你。”陆昭说。
“是我。”
陆昭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会吞的人,骨头不会白烂。”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让背对着叶凡坐得更正。
铁链被拉直,锁骨的那一处发出一声极钝的响。
“从哪一副开始。”
“最外面那副。”
“浅的那副。”陆昭说,“浅的那副是最后一个来的,来了才六年。他叫赵同。”
“你知道名字。”
“我背上的东西,我都知道名字。”陆昭说,“血骨楼给我骨的时候,不给名字。名字是我自己问出来的。一副骨到我背上,我第一件事就是问它:你叫什么。问不出来,我就一直问。”
“问得出来吗。”
“问得出来。”陆昭说,“骨不会说谎。人心会说谎,骨不会。”
十一
叶凡把手按在陆昭背上。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到那一整片骨在呼吸。
不是一整片一起动,是分开的——七种节奏,七种深浅,像七个人躺在一块地方,各睡各的。
他找到最外面那一副。
那一副最浅,边缘还带着新肉长出來的嫩。他把手压上去,往下沉。
吞骨这件事,他做过。
鹅耳渡那次是半根指骨,吐了三天血。后来在青州边上吞过一小块,吞完昏了一夜。他知道自己能吞,也知道吞下去的不是肉,是名字。
骨从皮肉里退出来的时候,会先在嘴里成形。
不是真的有东西进嘴,是舌根底下先泛起一种很硬的味道,像含了一块生铁。然后名字就来了。
第一副骨,很浅,在最外层。吞的时候,他嘴里咬到一个名字。
赵同,十七岁,青州人。
三个字落进嘴里,落得很实。
叶凡咽下去。
骨从陆昭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陆昭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一块地方塌下去了。
不是塌成一个坑,是塌成一片——因为底下第六副顶上来了一寸,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接住了。
“轻了。”陆昭说。
“轻多少。”
“不知道。”陆昭说,“我背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轻过。现在我知道了,一副骨有多重。”
第二副。
叶凡的手往里走了一层。
这一副比第一副沉,边缘跟肉咬得很紧,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薄薄的血。血是黑的,落地就凝。
齐姈,四十二岁,剑阁弟子。
叶凡的动作停了一停。
“剑阁。”
“十九年前。”陆昭说,“她是从剑阁后山那片坟里被挖出来的。挖她的人图骨,挖完发现她是练剑的,腿骨比常人沉一倍,就把她送进来了。”
叶凡咽下去。
吞下去以后,他嘴里多了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雨里,把剑往地上插。插得很直。
“她不是被杀的。”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她死的时候是站着的。”叶凡说,“躺着死的人,骨里是空的。她骨里是实的。”
陆昭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这门认法,比你师父还狠。”
十二
第三副的时候,叶凡的手停了很久。
这一副最深,嵌在脊椎旁边,骨面很白,边缘有一道旧伤。
那道伤不是裂,是一道被利器擦过去的痕,从骨面斜着划下去,划出一条浅槽。槽壁很光滑——光滑说明伤过之后又活了很多年,年头把伤口的毛边磨平了。
他认得这道伤。
他小时候在药园摔断过腿,是石怀山背他回屋的。他趴在师父背上,摸到师父后颈上有一道很硬的疤。师父说,年轻的时候替人挡了一剑,没挡好。
现在这道疤在他手底下。
“石怀山。”叶凡说。
他咬住这个名字。
咬住的那一瞬间,他以为会很难。
结果不难。名字进嘴的时候是温的,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过的石头。
第三副骨从他背上下来的时候,陆昭整个人往前一扑,铁链哗啦一响,他跪在地上,喘得像一头被人从泥里拖出来的兽。
叶凡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跪在那儿,把那副骨抱在怀里。
很轻。
一个人的颈骨,只有这么一点分量。他六岁那年趴在这副骨上面,从药园一路趴回小屋,趴了半里地,从来没觉得轻。
那时候他以为师父背不动别人。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背得动所有的人,只是从来不背。
“你的背。”叶凡说。
“空了一半。”陆昭喘着,“空了一半,原来这么轻。”
“轻什么。”
“轻得像要飘起来。”陆昭说,“我二十四年没飘过。我连走路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现在不响了。”
他伏在地上,脸贴着土。
“你师父那副,”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带走。”
“埋在哪儿。”
“药园。”
陆昭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那块地不好。”他说,“土太硬。”
“他喜欢硬的土。”叶凡说,“硬的土才长得出药。”
陆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从土里抬起来一点。
“你这句话,”他说,“是他自己说的。”
十三
第四副。
周朴,六十一岁,青云宗杂役。
第五副。
温氏,年不详,北岭猎户。
第六副。
石怀山之外第二人,无名,骨龄约三十,死于水。
这一副叶凡吞得很慢。
因为吞下去以后,他尝到的不是名字,是一股水味。
很冷的水。很深的水。
骨的密质里有一种细微的孔洞,是长期泡在冷水里的人才会有的。他在青州边上认过一次这种骨,那次是具浮尸。
“这个人没有名字。”叶凡说。
“我给了他一个。”陆昭说,“我管他叫‘第六个’。我叫了他十九年。”
“他不是死的。”叶凡说,“他是被沉下去的。”
“我知道。”陆昭说,“他的骨里有淤。淤在一侧,说明沉下去的时候还有气。”
叶凡咽下去。
每吞一副,他左肋上那道纹就往前走一线。
那道纹是他自己身上的东西——一圈极细的银线,从左肋最下面一根骨头起,绕着肋骨往上走。走到第六副的时候,已经五寸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五寸半,正好到心口下面。
“疼吗。”陆昭问。
“不疼。”叶凡说,“它在走。”
“走到哪儿停。”
“不知道。”
“走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一个坎。”陆昭忽然说,“你师父说过。”
叶凡抬起头。
“他跟你说过。”
“他跟很多人说过。”陆昭说,“他不跟我说,是因为我背不动。他跟你说,是因为你能背。”
“坎在哪儿他没说。”
“他不会说。”陆昭说,“石怀山这个人,凡是能自己撞出来的事,他一律不说。”
十四
剩下第七副。
这一副跟别的都不一样,包在最里面,紧贴着陆昭自己的脊骨。
叶凡一碰就明白了。
这不是别人的骨。
这是陆昭自己的。二十四年前,他自己刮下来,又自己安回去的。
他把手停在那儿。
“这一副,”他说,“是你自己的。”
陆昭抬起头。
“你要吞我自己的。”
“这一副吞了,你就得从头长。”叶凡说,“要疼三年。”
洞里静下来。
陆昭看着洞外的天。天已经黑了一半,崖边有一线很淡的晚霞,晚霞下面是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山。
“三年。”他说。
“每天疼。”叶凡说,“头一年最重。骨要重新长出来,长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人在里面拿刀刮。第二年你能下地,走一步疼一步。第三年你能睡着。”
“第四年呢。”
“第四年你就跟原来一样了。”
“跟原来一样。”陆昭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笑起来。
“我今年五十四。”他说,“二十四年前我三十。你把这副吞了,我就得从头长。长完我还是三十。”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一副长出来,是你自己的。”叶凡说,“前六副长出来,是别人的。”
陆昭不笑了。
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铁链在锁骨上晃,晃出一声一声很轻的响。
“我二十四年前,”他说,“是自己刮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刮。”
“因为你得腾地方。”叶凡说,“七副骨要塞进去,最后一副没地方了。他们让你把自己的刮下来,给第七副让位。”
陆昭说:“我自己刮了三天。”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刀是他们的,麻药是他们的,地方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腰椎下面那一节,因为那一节最不显眼。我趴在石头上,从后面往里刮。第一天刮掉一半,第二天刮到骨膜,第三天断了。”
“断了为什么还安回去。”
“因为不安回去,我就站不起来。”陆昭说,“我把它泡在药里泡了七天,泡完自己安回去。安的时候对不上,我用锤子敲。”
叶凡的手停在他背上。
“你敲了几下。”
“十一下。”陆昭说,“我数着的。”
十五
“吞。”陆昭说。
叶凡没有立刻动手。
“你想清楚。”
“我想了二十四年。”陆昭说,“这副骨是我自己的,我背着它就像背着一块我自己的坟。我每天睡着之前都摸一摸它,摸的时候我就想,这是我身上唯一一样还是我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可是它在我背上待了二十四年,也变成别人的了。”他说,“二十四年,我连自己都不认得。”
叶凡把手按上去。
这一副是热的。
前六副都是凉的,只有这一副有温度——因为它是活的,因为它还连着陆昭自己的血。
吞下去的时候,叶凡尝到了铁锈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锤子敲在骨头上的那种味道。很干,很硬,带着一下一下的钝。
陆昭,三十岁,本宗弟子。自刮腰椎一节,自安,凡十一击。
叶凡咽下去。
陆昭的背塌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塌,是一下子全塌下去——七副骨全没了,撑着他皮肉的东西没有了。他整个人扁下去一层,趴在地上,像一件被脱掉骨架的衣裳。
但他还在喘气。
叶凡跪在他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陆昭的脸从土里抬起来一点。
“你为什么给我留一口气。”他问。
“因为你等着有人来。”叶凡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死了。”
陆昭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不是哭。叶凡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背了二十四年东西的人,忽然被人卸下来以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我不死。”陆昭说,“我得先把一件事办了。”
十六
陆昭在地上趴了很久才坐起来。
他坐起来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重新学。他先是撑住地,然后把上半身一节一节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下来喘,喘完再抬。
抬起来以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扁了。”他说。
“会鼓回去。”
“多久。”
“三年。”叶凡说,“长完就好了。”
陆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
那一片山没了。
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停在后颈上。
“疤也没了。”
“疤是跟着骨走的。”叶凡说,“骨走了,疤也走了。”
“那我身上,”陆昭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有。”
“有什么。”
“有你自己。”
陆昭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洞外的晚霞收完了。天彻底黑下来,崖下的风声大起来。
“顾长风跟我说,明天要把我押到宗祠去。”他说,“问我二十四年前那批人的名单。”
“你怎么说。”
“我要是不说,他们就得杀我。”
“你说。”
“我说。”陆昭说,“我背了二十四年的名字,一个都没忘。”
叶凡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忘。”
“因为我怕忘。”陆昭说,“我怕哪天我忘了,那些人就真没了。这世上要是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就还没死透。”
“现在记得的人有两个了。”
陆昭抬起头。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你把他们都吞了。”他说,“那你就是第三个人。”
十七
七副骨摆在洞口的地上。
叶凡蹲下来,一副一副看。
骨面上都浮着一层很淡的字,是名字、年纪、来历。字不是刻的,是从骨里透出来的,像木头里的纹路。侧着光看就清楚,正着看就淡。
这是他们的主人。
陆昭说,这层字是骨自己长的。骨离开人以后,会把自己记住的东西往外翻。翻出来的不是事,是名字——因为人这辈子,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名字。
叶凡把石怀山的那一副抱起来,用袖子擦掉骨上的土。
擦的时候他很小心。
那道旧伤的浅槽里卡了泥,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出来。挑完了,把骨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从上到下抹了一遍。
抹完,骨面亮了一点。
“这一副,我带走了。”他说。
陆昭坐在地上,没抬头。
“那六副呢。”
“留给宗里。”
“宗里会埋吗。”
“我不放心。”叶凡说,“我会跟顾长风说,埋在哪儿、怎么埋,得我回来定了再动土。”
陆昭“嗯”了一声。
“你信不过他们。”
“我信不过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叶凡说,“你背了二十四年,刚刚才卸下来。你现在说的话,是卸下来那一口气说的。等你缓过三天,你说不定就反悔。”
陆昭笑了一下。
“你这门认法,”他说,“真狠。”
“我师父教的。”
“他没教你这个。”陆昭说,“这是你自己撞出来的。”
十八
叶凡抱着那副骨走出洞口。
洞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西峰背后没有月亮,只有很远的江面上有一点反光,反得极淡。
苏九歌站在窄道口。
她站得很直,抱着剑,看见叶凡出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怀里的东西。
“七副。”她说。
“七副。”
“你吞了。”
“吞了。”
她没再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抬起来,在叶凡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按完就收回去。
“回去的路我走前面。”她说,“你要是腿软,就扶我。”
“我不软。”
“我知道。”她说,“我说的是万一。”
他们往回走。
走到窄道中段的时候,陆昭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从洞里传出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字还是清楚的。
“叶凡。”
叶凡停下。
“嗯。”
“石怀山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陆昭说,“他说,这孩子骨相太奇,你多看着他点。”
风把后面几个字吹散了。
叶凡站在窄道上,怀里抱着一副颈骨。
“你没看。”
“我没看。”陆昭说,“我看着我自己活了。”
崖上的风很大。
叶凡抱着骨,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没回头。
走了很久,苏九歌才在前面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实话。”
“哪一句。”
“‘我看着我自己活了’。”苏九歌说,“这句话很难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口的人,得先承认自己这二十四年不是活的。”她说,“多数人到死都不肯承认。”
十九
药园小屋在药园的东北角。
三面是药田,一面靠着一堵很矮的石墙。屋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的是青瓦,瓦缝里长着几丛枯草。
门是虚掩的,锁着。
钥匙很旧。叶凡开门的时候,锁芯涩了一下,像有话要说。
他拧了两次。
第二次拧开的时候,门往里推开一条缝,一股味道从缝里出来。
药味。
不是一味药的味道,是很多味药混在一起、闷了很久以后的那种味道。干、苦、带一点甜,甜在最后才出来。
苏九歌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在这儿等。”
叶凡点了头,推门进去。
屋里比他想得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口锅。墙角摆着七八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罐身上用炭笔写着药名。桌上放着一把用得很旧的小锄头,锄柄被握出了包浆。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床上的被子叠着,叠得很方。被面是灰布的,洗得起了毛。
被子旁边放着一个枕头,枕芯是荞麦壳的,压出一个很浅的坑——一个头睡了很多年才会压出来的那种坑。
叶凡伸手在那个坑上按了按。
荞麦壳已经硬了。
矮桌上有一盏油灯,灯里的油是满的,灯芯剪得很齐。
他划火折子点起来。
灯亮了以后,屋里暖了一层。
墙上挂着一样东西:一件蓑衣。
蓑衣很旧,草都脆了,肩上那一块磨得发亮——是常年挑担子磨的。他记得这件蓑衣。下雨天师父穿着它去药田,回来的时候下半身全湿,上半身是干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草扎手。
二十
陶罐上的药名,是炭笔写的。
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收得住。叶凡认得这个字——他六岁到十二岁,认的就是这个字。
七个罐子。
第一个写着“续断”。
第二个写着“骨碎补”。
第三个写着“当归”。
第四个写着“血竭”。
第五个写着“三七”。
第六个写着“透骨草”。
第七个是空的,罐口没封,罐身上也没写字。
叶凡把第七个罐子拿起来,往里看。
罐底有一层灰。
灰很细,颜色发白,不像草木灰。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
捻的时候有砂感。
骨灰。
他把罐子放回原处,放得很轻,放回墙角,罐口朝里。
锅在灶上,锅底是干净的,锅沿有一圈很厚的黑垢。
灶膛里有灰,灰是冷的。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底下还有一点余温——那是今年春天烧过的那种温。
不对。
师父是六年前走的。
叶凡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拨开。
灰底下压着一层没烧透的柴,柴是新的,断面还能看见木色。
“有人来过。”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转身。
门口没有人。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苏九歌还站在药园口,抱着剑,背对着这边。
“九歌。”
“嗯。”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半个时辰。”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她说,“我看着门。”
叶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膛。
柴是新的,可陈砚说他每天扫一遍屋。
扫屋的人,不会烧灶。
二十一
他不再看灶。
他开始挖。
不是挖土——他先挖地砖。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踩到第二块砖,那块砖是松的。
屋里的地砖是青砖,一共三十块,五列六行。他记得第二块的位置:靠门,第一行左起第二。
他跪下去,用手指扣住砖缝。
砖很重,扣不动。他到门外拿了那把小锄头,用锄尖插进缝里,往上撬。
撬了三下,砖起来了。
砖底下一层灰,灰里一个浅坑。坑是方的,边长一尺,坑底垫着一块油布。
坑里一个木盒。
盒是松木的,做得不讲究,边角没刨平,盒盖上盖着防潮的油纸。油纸外面还裹了一层蜡,蜡封得很厚,是用手指抹上去的——抹的时候手在抖。
叶凡把盒子拿出来。
很轻。
他把蜡一点一点剥掉,剥完把油纸揭开。
盒盖没有锁。
他打开。
盒里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木牌,跟三长老给他的那块是一对。两块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问”字。
他把两块从怀里拿出来,对在一起。
对上的时候,木茬咬住了木茬,严丝合缝。
“问”。
一个字,左边是“口”,右边是“门”。
叶凡把两块分开,又合上,又分开。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三长老给他的那半块,是在石室里给的,给的时候三长老说了一句话:这个字,你别问是什么意思。
他当时没问。
现在他也还是不问。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纸很旧了,边上发黄,折了三折。字是用很工整的小楷写的,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收笔。
叶凡把信拿出来,就着油灯展开。
展开以后,他先看见的是第一行。
“若有人看到这封信,那就是我不在了。
我这一生认过很多骨,最认不出来的,是我徒弟。
他来的那年,是个雨天。他娘抱着他站在药园门口,浑身湿透。她说,师父,这孩子命硬,麻烦你替我养。我说,我一个种药的,养不了命。她说,不用养命,养到他能自己站住就行。
我问她这孩子是什么来头。她说了四个字:别问来历。
我看了他一眼。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呼吸的时候,肋骨开合跟常人不一样——他少一根。我当时就知道了。我见过这种骨头。
三十年前我在一处乱葬岗上见过。那是一副被人挖走了一根骨的尸首。挖得极干净,连血线都是新的。
我没跟他娘说。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山口。她回头看了很久,看我怀里那个孩子。她笑了一下,说,师父,别教他认死理。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一直没说出来。我怕说了,他就要问为什么。
现在我把它写下来:孩子,别认死理。
这世上很多事,看着是黑的,翻过来不是白的,是灰的。你要认死理,你会活得很苦。
可是我知道,你要是活得不苦,你就长不出骨头来。
所以我什么也不劝你。
你要往哪走,就往哪走。你要是那天走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低头看不见青云宗了,你就停一停,转过身,摸一摸你后颈上那道疤。
那是我背你的时候,你趴在我背上,用牙咬出来的。
石怀山。”
叶凡把信看完。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从头再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很慢。
看到“别问来历”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她笑了一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看到最后那一段,他把纸放下。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屋外的天完全黑了,药园里有虫子叫。虫子叫得很密,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断。
他每天趴在师父背上,从来不知道师父后颈上有疤。
原来那道疤是他咬的。
他伸手,摸自己的后颈。
什么也没有。
二十二
他摸了三遍。
第一遍用手掌,从上往下抹。第二遍用指腹,一寸一寸按。第三遍他把领口扒开,让后颈整个露出来,对着油灯照。
什么也没有。
皮是平的,骨是整的,连一道浅痕都没有。
叶凡坐在床边,手停在脖子上。
信上写得很清楚:那是我背你的时候,你趴在我背上,用牙咬出来的。
咬在谁身上?
师父说“我背你的时候”,那自然是咬在师父后颈上。
陆昭背上那道疤,也是这么来的——骨换过去的时候,疤跟着骨一起走了。
那么,师父后颈上那块骨,后来去了哪里。
叶凡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想过几种可能。
第一种:那块骨被血骨楼取走了,跟别的骨一样,装进了什么人身上。如果是这样,世界上某个人的后颈上,现在有一道牙印的疤。
第二种:那块骨还在师父身上,跟着师父一起埋了。可他怀里抱着的这副颈骨,他刚刚擦过一遍,骨面上只有那一道剑伤的浅槽,没有别的。
第三种他不愿意想。
他不想,可它自己浮上来。
第三种是:那块骨在他自己身上。
他后颈上那块骨,不是他的。
所以他摸不到疤——因为疤长在原来那个人身上,跟他换了以后,疤也归了他,可疤在皮上,皮没有换。
不对。
叶凡摇了摇头。
陆昭的疤是跟着骨走的。骨走了,疤也走了。那说明疤记在骨上,不记在皮上。
如果是这样,他后颈上没有疤,只有一个解释。
他后颈上那块骨,从来没有被咬过。
他不是那个趴在师父背上的人。
或者说——趴在师父背上的那个孩子,不是他。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里,把木牌也放回去。
盖上盒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合上。
“师父。”他说,“你要是真想让我别认死理,你就不该把这个写下来。”
说完,他把盖子合上了。
他把木盒放回坑里,把油纸盖上,把蜡抹回去。
抹蜡的时候他做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抹,抹到跟原来一样厚。
然后把砖放回去,踩了两脚。
踩的时候他想起来,陈砚说师父当年也是踩了两脚。
二十三
天亮之前,他在药园里挖了个坑。
位置是他自己选的:药田东北角,靠着石墙,抬头能看见整片园子。
土很硬。
硬得不像土,像压了很多年的灰。锄下去只崩开一小块,崩开的那一块边上还带着白——是前人翻地时翻上来的石灰。
他挖了半个时辰,手上全是血泡。
血泡破了两个,破了以后他也没停,接着挖。挖到二尺深的时候,锄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
他把土拨开,看见一根骨头。
很细,一尺来长,是人小腿上的那一根。骨头发黄,一头有锯痕,锯得很齐。
他把骨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有人埋过的。
他把骨头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两锄,坑底再没有东西。
他把那根骨头重新放回坑底,摆正,然后开始填土——先填一指厚的细土,把骨头盖住,再填粗土。
填完他才想起那根骨头是谁。
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药园底下埋着一根别人的骨头,师父大概是知道的。师父挖了三十年的地,不会没碰见过。
师父没把它挖出来。
叶凡把石怀山的骨放进去。
放的时候,他把那副骨摆成了坐的姿势——师父生前最爱坐在药田边上看着药草发呆。
坐姿不好摆。
一副颈骨只有几块,摆不出完整的样子。他把最大的那一块立起来靠在坑壁上,其余的围在下面,围成一圈。
围完看了看,不像。
他又重新摆了一次。
第二次摆完,他坐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不像。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天边的灰开始往下退,才明白过来:摆不出来,是因为他记不得师父坐着的样子。
他记得师父站着,记得师父弯腰,记得师父蹲在药田里用手扒土。
他不记得师父坐着。
师父从来不坐。
叶凡把手伸进坑里,把那几块骨重新摆了一遍。
这一次他摆成了蹲的样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小骨,在师父的骨头旁边放了放,又收回来。
“还不到时候。”他说。
填土。压实。
他没立碑。
只在上面栽了一棵很小的药材——那是师父最常说的一种,叫“续断”。
栽完他用手把土按实,按完浇了半瓢水。水是从药园口的缸里舀的,舀的时候天刚有点亮。
那棵续断的叶子还是蔫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二十四
苏九歌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站在药园门口,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没有走近。
“埋了。”
“埋了。”
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顾长风让我给你的。”她说,“昨天到的。发信的人是从南边来的。”
叶凡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的,很厚,边上被雨水泡过又干了,硬得像壳。封口用的是一种暗红的胶,胶上按过一个指印。
指印很大。
叶凡拆开。
信上只有一页,字很少,笔画很硬,像用刀刻的。
“小子:
我往南去了。海眼那边有动静,第三根在海里,我得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你身上那圈纹,走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一个坎。坎在哪儿,我不说,你得自己撞。
还有一句:我教你吞,不是教你吃人。
你要是哪天走到了天宫,记得你师父是谁。
守库人那份印,我留在信里。
长生。”
信的末尾,压着一小块铜印。
印不大,方寸左右,背上有个鼻钮,钮上穿着一根黑绳。印面朝下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很浅的痕。
叶凡把印翻过来。
印上两个小字:
守库
他把印握在手里。
铜是凉的,握久了会热。
“他认你了。”苏九歌说,“守库人一辈子只传一个。”
她顿了一下。
“可他为什么不亲自跟你说。”
“因为他要是站在我面前,”叶凡说,“他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娘。”
药园里很静。
太阳从东边的坡上爬上来,照在那棵刚栽下去的续断上,叶子还是蔫的。
苏九歌没有接着问。
她把剑换了个手,往药园外看了一眼。
“山下那条船,”她说,“动了。”
二十五
他们往宗祠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宗祠在青云宗的中轴线上,是一座三进的旧殿。殿前的石阶很宽,被踩得中间凹下去。
阶下站着人。
不多,二三十个,都是宗里有头脸的:执事、堂主、几位不当值的长老。
他们没有说话,都朝殿里看。
殿门开着。
叶凡走到阶前,脚步慢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进宗祠,六年前他在宗祠里跪过一次,跪的是入门礼。那天他跪在最后排,没人看他。
今天不一样。
他一上阶,那些人的眼睛就都转过来了。
不是看他,是看他怀里。
他今天没有抱骨。骨已经埋了。他们看的是他左肋。
那圈纹隔着衣裳看不见。
可他们还是看。
苏九歌在他侧后半步,抱着剑,脸是平的。
“别停。”她很低地说了一句。
叶凡没有停。
他上了阶,进了殿。
殿里很暗。
三进的殿,只在前殿点了灯。供桌后面是一整面牌位墙,牌位从地面一直排到梁下,密密麻麻。
中间空出一块。
空的那块是新腾出来的,木架上的漆还是新的。
那是留给三长老的。
叶凡站在殿中,往上看了一眼。
牌位墙很高,比他记得的高。他六年前跪在这儿的时候,觉得这面墙也就到房梁。现在他觉得它顶到了天。
人会长。
墙不会。
二十六
陆昭已经被押来了。
他跪在殿心,双手被反剪着,脖子上套着一根铁环,环上连着一条链子,链子钉在地砖上。
他跪得很直。
叶凡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见叶凡,又低下去。
顾长风站在供桌左边。
他穿的是掌门的那身青袍,袍角垂到地。他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
供桌右边坐着三位长老。
叶凡认得其中两个:一个姓周,管外务;一个姓韩,管刑堂。第三位他不认得,很老,老得手一直在抖。
周长老先开口。
“陆昭。”他说,“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陆昭说。
“血骨楼要人的那天,你在场。”
“在场。”
“他们挑走了多少人。”
陆昭抬起头。
“二十四个。”他说,“一个不少,我都记得。”
殿里安静了一下。
韩长老往前倾了倾身子。
“名字。”
“从第一个开始。”陆昭说,“石怀山,本宗药园,认骨二十年,那年四十一。”
他停了一下。
“第二个,赵同,十七岁,青州人,是那年三月从青州押来的。”
“第三个,齐姈,四十二岁,剑阁弟子。”
他一个一个往下报。
报得很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年纪、来历、被带走的日子。
报到第七个的时候,周长老打断了他。
“慢一点。”周长老说,“要记。”
殿侧坐着两个执笔的弟子,笔在纸上走,走得很急。
陆昭慢下来。
报到第十三个的时候,韩长老站了起来。
二十七
“第十三个。”韩长老说,“你再说一遍。”
陆昭停住。
“韩崇。”他说,“本宗刑堂,前任副堂主,那年五十三。”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韩长老站在那儿,手扶着桌沿。
“你再说一遍。”
“韩崇。”陆昭说,“本宗刑堂,前任副堂主,五十三岁。二十四年三月十九,从刑堂后院被带走。带走的时候他穿着官服,没解腰带。”
韩长老的手在抖。
“我父亲,”他说,“是病死的。”
“不是。”陆昭说。
叶凡站在殿中,一动不动。
他看见周长老把脸转开了,看见那两位执笔的弟子停了笔,看见顾长风站着没动。
顾长风说:“接着报。”
韩长老猛地转过头。
“掌门。”
“接着报。”顾长风说,“报到第二十四个。”
“掌门,”韩长老的声音高起来,“我父亲是病死的,宗里给他办过丧,牌位还在后面墙上。”
“牌位在墙上,人在海里。”顾长风说,“这两样不冲突。”
韩长老张了张嘴。
那很老的长老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接着报吧。”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刑堂有过一位副堂主,姓韩。他走的那年,我送过他到山口。”
韩长老坐了回去。
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陆昭继续报。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一直到第二十四个。
最后一个名字报完,殿里没有人说话。
两个执笔的弟子把笔放下,纸上一共二十四行。
陆昭跪在那儿,抬起头。
“二十四个。”他说,“我背过七个,剩下十七个,我只有名字。”
“剩下十七个,”周长老说,“在哪儿。”
“不知道。”陆昭说,“血骨楼取骨有规矩,一副骨只给一个人。我拿了七副,剩下的十七副,在他们楼里。”
“楼里有几层。”
“七层。”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十七个,”他说,“还活着吗。”
陆昭看着他。
“他们的骨,还活着。”他说,“骨活着不算活着。”
二十八
审完以后,人散了。
散得很慢,走出殿门的人都不说话,走到阶下才有人开口,开口也是很低地说一两句。
叶凡留到最后。
顾长风走到他面前。
“你要的六副骨。”他说,“在偏殿。”
“我要造册。”
“已经在造了。”顾长风说,“我让两个人照着陆昭报的写,写到一半他们就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
“写到第十三个,那位韩家的后代就出去了。”顾长风说,“剩下两个人也不肯动笔。后来我自己写完了。”
叶凡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
“我写的。”顾长风说,“我一笔一画写的,写完我数了两遍,二十四行。”
他从袖里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叶凡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二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三行小字:年纪、来历、被带走的日子。
写得极工整。
“这一份,”顾长风说,“我抄了两份。一份入宗档,一份给你。”
“宗档那份会被烧。”
“会被烧。”顾长风说,“所以我给了你一份。”
叶凡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六副骨怎么埋。”
“等你回来。”顾长风说,“你说埋哪儿,就埋哪儿。”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埋在宗祠后山那片林子里。”顾长风说,“跟三长老一起。那里的人都没有名字。”
叶凡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们有名字。”叶凡说,“不能埋在没有名字的地方。”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说埋哪儿。”
“我回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叶凡说,“先往北,先看海。”
二十九
出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檐角上。
阶下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执事在收拾。
苏九歌靠在阶侧的石栏上等他。
“二十四个。”她说。
“二十四个。”
“韩家那位,”她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叶凡说,“出去了。”
“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叶凡说,“可能是去砸牌位,可能是去烧宗档,可能是下山去找那条船。”
苏九歌往山下看了一眼。
“船走了。”
“什么时候。”
“刚才。”她说,“天亮以后一直在动,刚才转过山角,看不见了。”
叶凡站在阶上,往那个方向看。
江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它去看清楚了。”他说。
“看什么。”
“看我们。”叶凡说,“看了两天,看够了就走。走的时候带走了三样东西:宗里有多少人、谁死了、谁活着。”
苏九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怕吗。”
“怕。”叶凡说。
“怕什么。”
“怕我走得太慢。”他说,“我走了六年,才走到这儿。他们只看两天。”
他们往药园方向走。
走到半路,陈砚在路边等着。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右手提着一个布包。
“你要走。”
“要走。”
陈砚把布包递过来。
“路上吃的。”他说,“六个饼,一包咸菜。饼是今天早上烙的。”
叶凡接过来。
布包是温的。
“屋子我锁上了。”陈砚说,“你要是回来,钥匙还在你那儿。”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接着锁。”
陈砚说完,转身要走。
“三师兄。”
他停下。
“灶膛里的柴是新的。”叶凡说,“谁烧的。”
陈砚的背僵了一下。
“我烧的。”他说,“去年冬天冷,我进去烧了一回火。”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陈砚说,“就那一回。”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苏九歌在他旁边。
“他撒谎。”她说。
“我知道。”
“你不追问。”
“不追问。”叶凡说,“他守了六年屋子,等的是我。我现在拿到了我要的东西,剩下的事是他自己的。”
“万一不是他自己的事呢。”
“那就是别人的事。”叶凡说,“别人的事,撞上了再说。”
三十
他们回到药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药园里没有人。
那棵刚栽下去的续断还在那儿,叶子还是蔫的,被太阳晒得往一边倒。
叶凡蹲下去,用手把倒下去的那一侧扶了扶,把土再按实一点。
“活不了。”苏九歌说。
“活得了。”
“你怎么知道。”
“这味药叫续断。”叶凡说,“续断的意思就是断了还能接上。它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来。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
两块木牌,拼起来是一个“问”字。
一叠纸,二十四个名字。
一块铜印,两个小字:守库。
一块指甲盖大的小骨。
一把黄铜钥匙。
一把醋坛子——不,那坛醋在青州的路上就喝完了,坛子留在了鹅耳渡。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小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骨是凉的。
从思过崖下来以后,它就一直是凉的,凉得跟平时不一样。
他把铜印跟小骨放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袋。
铜是热的,骨是凉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过一会儿就一样温度了。
苏九歌看着他做完这些。
“走吧。”她说。
“走。”
“去哪儿。”
“北上。”他说,“先看海。”
他们出了药园。
走到药园口的时候,叶凡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石头小屋在东北角,门是关着的,锁着。屋顶的青瓦上有几丛枯草,草不动。
药田那边,新土堆起来的那个包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
苏九歌没有催。
后来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师父,”他说,“我认死理了。”
风从药园里出来,把那棵续断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
山下的江面上,空空的。
更远的南边,有一片他还没见过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