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骨落人间
一
叶凡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来得早。
早得有点反常。
九月末就落了霜。十月里,北风连着刮了七天。
村里的老人说,这样冷的冬,十年遇不着一回。
十一月初,村里的水缸上头就结了冰。
冰不厚,一指甲就破。
破了以后,水还是活的。
可缸沿上那圈白,一整个冬天都没化。
他那一年种的地,只剩下一畦。
一畦地,两丈长,三尺宽。
叶照劝他不要种了。
“种了也收不了几斤。”
“我种的不是收。”叶凡说,“我种的是每天早上有个地方去。”
一畦地里,种的是蒜。
蒜不怕冻。可他还是每天早上要去看看。
他看蒜,看得很细。
哪一棵被霜打软了,哪一棵的叶子边上发黄,他都看得出来。
“爹,你看得出来有什么用。”
“看得出来,我就知道它还活着。”他说。
看完了,回屋,把手在灶上烤一烤。
那年冬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先没说给谁听。
他到场上坐了七回。
坐在那块硬土上,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一件早晚要办的事。
这个决定,他没跟任何人商量。他在心里放了三个月。
到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在场上放灯。
灯是纸糊的,里头点一小截蜡烛。
放灯是早年就有的风俗。天破以后,摆过几年,后来村里人自己又摆起来了。
不过谁也不拜。放灯就是放灯。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看完了,他回屋,把叶照叫过来。
“照。”
“嗯。”
“你去把凿子和锤子拿来。”
叶照那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汤圆。
他把碗放在桌上。
“爹。”
“去拿。”
叶照没动。
他站在门里,看他爹。
屋里那盏灯,把他爹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的小,比他爹本人还小。
“拿那个干什么。”
“拿来你就知道了。”
“我不用拿也知道。”
叶凡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你要动身上那根骨。”叶照说,“我看着它长了二十年。”
叶照还是没动。
“爹,你能不能先跟我说说。”
“你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现在要还。”
“现在不说。”叶凡说,“你去拿凿子,我慢慢跟你说。”
他站在门里,两只手垂着。
“爹。”
“嗯。”
“你要干什么。”
叶凡坐在门槛上。
他抬起头,看了叶照一会儿。
“我要把那根骨,还回去。”他说。
叶照听完,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门是带上的,不是很响。
叶凡坐在门槛上,没喊他。
二
叶照那天晚上,没去拿凿子。
他在屋里坐到半夜。
坐不住了,他起来,把屋里翻了一遍。
翻出一双旧鞋,一件旧棉袄,还有一张早年的地契。
他一样一样看过,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他回自己屋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睡。
他听见隔壁有动静。是他爹起夜,走到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屋了。
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响。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苏九歌。
苏九歌家的门是虚掩的。
叶照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药味,还有旧纸的味。
墙角堆着书。桌上摊着纸。
苏九歌那年八十六。
他已经不看册子了。字太小,他看不清。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不睡,也不想事。他说他这是“等”。
他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他坐在屋里那把旧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块旧棉被。
那把椅子是早年从别处搬回来的。
椅背磨得发亮。
“这椅子上坐过的人多。”他说过,“都是从前的事了。”
眼睛也不行了。叶照进门的时候,他得先问一声是谁。
“师父。”
“照。”
“我爹让我拿凿子。”
苏九歌没说话。
他伸手,在被子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到叶照的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
“他说什么。”
“他说,要把那根骨还回去。”
苏九歌把手收回去。
他靠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他说得对。”
“师父。”
“你别喊我。”苏九歌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替他记事的。这一回,我不替他记。”
“师父。”
“我不是让你别喊。”他说,“我是说,这一回你别指望我给你拿主意。”
“那我指望谁。”
“指望你自己。”苏九歌说,“他要办的事,得有人替他办。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件事,不该留在册子上。”苏九歌说,“有些事,写在纸上,就成了例。成了例,后世的人就会学。”
叶照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师父,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当年看着我爹长了那根骨,你劝过他吗。”
“劝过一回。”苏九歌说,“头一回见他后颈那块鼓起来的时候,我说,你别记了。”
“他听了吗。”
“没听。”
“那我该不该拿凿子。”
“他叫你拿,你就拿。”苏九歌说,“他要是不肯自己动手,你替他动手。”
“我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是因为你还在想他是我爹。”苏九歌说。
“他不是你爹吗。”
“他是半坡村的人。”苏九歌说,“你把他当爹,你就下不去手。你把他当这个村里一个要还债的人,你就下得去。”
“下不去手,你就看着他疼。”苏九歌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你这一辈子,记他的名字。”苏九歌说,“你把他记着,比把他留在这儿强。”
叶照的眼泪,出来了一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转身走了。
“你记着,疼的是他,不是你。你要替他把这件事办完。”
三
凿子拿来的那天,是正月十七。
凿子是李二打的。
叶照到镇上,铁匠铺的师傅问他要什么尺寸。
他说不出来。
“你要凿石头还是木头。”
“凿人。”
铁匠愣了一下,没多问。他按石凿的尺寸,打了一把最薄的。
那天没有风。天阴着,像要下雪,又没下。
天低。云压得很实。
村里人早上起来,就都往叶凡家那边走。
谁也不喊谁。都是自己来的。
叶凡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柜子。
把墙上挂的那块旧布摘下来,叠好。
“明天再挂。”他说。
叶照没敢问为什么是明天。
他把床挪到窗子底下,把灯放在床头。
他让人把屋里烧暖。
“烧这么暖干什么。”
“怕着凉。”
“凿骨要暖的。”
“我知道。”叶凡说,“我就是怕冷。”
灶里添了柴,火苗“噗噗”地响。
外头站着人。
人越来越多。
到晌午,院门口站了四十多个。院外站了一百多个。
没人往里挤。都站在外头。
村里的老人、后生、娃,站了一院子。
谁也没说话。
王家伯那年九十了。他被人扶着,站在院门口,也不说话。
他一条腿不行了。
他手里拄着一根棍,是他自己削的。
“你还来。”有人扶他。
“我来看看。”他说,“我看了他四十多年。”
屋门开着。
门是他的意思。
“关门干什么。”他说,“这是村里的事,不是我的事。”
“那也不能让人看。”
“看就看。”叶凡说,“我这身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叶凡坐在床上,把上衣脱了,搭在膝盖上。
他的背,瘦得能看见骨头。
脊背上一根一根,排得很清。
左边肩胛骨底下,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被刀划的。
后颈底下第三节那儿,鼓着一块。
鼓得不明显。可你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肉。
叶照站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把凿子。
凿子是新打的。他头一天去镇上的铁匠铺打的。
叶照把它用布包了两层。
他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拿稳了。”叶凡说。
“我拿得稳。”
“爹。”
“嗯。”
“我再问一句。”
“问。”
“这根骨,你背了一辈子。凿下来,你就没有了。”
“我知道。”
“你没有了,你还怎么记得。”
“不记得就不记得。”叶凡说,“记得是给他们用的,不是给我用的。”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活在村里。”他说,“村里人要喊我,喊得着。”
“我知道。”
“你真的要凿。”
“要凿。”叶凡说,“你要是不凿,我自己来。我自己够得着。”
他把手指头往背后摸了一下。
摸得很准。
像摸自家田里的一棵苗。
“照,你听我说。”他说,“头一刀你别急。慢慢来。急了的,会伤到别的地方。”
摸到颈子底下第三节那儿,他停住。
“就是这儿。”他说。
四
那根骨,是很早就长在他身上的。
他自己说,是“长”,不是“生”。
生的东西,生下来就有。
他这个不是。他这个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哪一年。
他只知道,最早的时候,后颈那儿只是痒。
痒了几年,成了酸。
酸了几年,摸着就硬了。
他十七岁出村的时候,身上还没有。
那天他背着包袱,走到村口。
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他那时候一身轻。轻得能跳起来。
后来他一个一个村子走,把人的名字记下来。
记得第一个名字,他觉得背有点酸。
记得第一千个,他夜里睡觉,得侧着身子。
记得第一万个,他后颈底下,摸着多了一条硬的东西。
像一根线,埋在皮底下。
他不觉得疼。
只是低头的时候,颈子比从前硬一些。
洗头的时候,他摸着那儿,总要停一下。
它一天一天长。
长了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他走过几百个村子,记过几十万个人名。
每记一个,那根线就粗一点。
粗到后来,他自己都算不清它到底是哪一年长成这个样子的。
长得慢,长了几十年。
长到最后,有半尺长,小指那么粗。
村里人看不见。他自己摸得着。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只有一回,苏九歌给他搓背,摸着了。
苏九歌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这是什么东西。”
“是人。”叶凡说。
那东西不是他的。
他把这话说过两回。
第一回,是跟苏九歌说的。
第二回,是跟叶照说的。
两回说的都一个意思:他不过是替人拿着。
那东西是他记着的那些人的。
他记得一个人,那根骨上就多一点。
记得几十万个,那根骨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那我以后能不能也长。”
“你能。”叶凡说,“你要是记满一村人,它就在你脊梁上长一根细线。你要是记满一乡,它就有筷子粗。”
“那我不要。”
“你不要,那是你的福气。”叶凡说。
“照。”他说。
“嗯。”
“你以为我这辈子记的是名字。”
“是名字。”
“名字是个筐。”叶凡说,“我装的是人。”
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照,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死了以后,你打算怎么记我。”
“我这一辈子,拿别人的命当自己的肉长。长了几十年,长得挺好使。”
“那为什么要还。”
“因为我快不行了。”叶凡说,“我要是带着它走,那几十万个人,就跟着我一块儿埋了。”
“你别胡说。”
“我不胡说。”叶凡说,“人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收拾东西。就像麦子熟的时候,你自己看得出来。”
五
那天上午,叶照去问了一趟苏九歌。
他跑着去的。
路上撞翻了人家放在门口的一只簸箕。
他没停,也没回头。
他把叶凡的话,一句一句说给苏九歌听。
苏九歌听完,点了头。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要埋在村口。”
“那就埋。”
“他说不立碑。”
“那就不立。”苏九歌说,“他要是不立,你们立了,他心里过不去。”
“他说得对。”他说,“一个人记东西,是有尽头的。”
“这些名字,留在册子上不行吗。”
“册子是册子。”苏九歌说,“他那根骨上,记的不是名。他记得你是谁家生的、你说话什么口气、你走路什么样子。这些东西,写不下来。”
“册子记得住名字,记不住人。”
“那我记什么。”
“你记事。”苏九歌说,“名字你自己记。事,你写下来。”
“那凿下来,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回到土里。”苏九歌说,“土记得住这些。”
叶照还是站在那儿。
“师父,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把这一回的事,写下来。”
“什么事。”
“凿骨这一件。”
苏九歌咳了一声。
“写可以。”他说,“可你别写他疼。你写他为什么。”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
“说。”
“他凿了这根骨,还能活多久。”
苏九歌闭着眼,没答。
屋里很静。
叶照听见窗外有麻雀在叫。
叫了两声,飞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不长。”
“不长是多久。”
“他没了那根骨,就没了拉着他的东西。”苏九歌说,“一个人身上要是没有挂的东西,走得快。”
“一年。”
“也许两年。”
叶照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了手,往家去。
“照。”
他站住。
“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有一句。”苏九歌说,“往后这村里,再有人要干这样的事,你别劝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错事。”苏九歌说,“错的是没人替他办完。”
“你回来。”苏九歌说,“你去,不是替他拿主意。你去,是替他扶着手。”
叶照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雪下得很慢。
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不化。
他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肩上的雪拍掉。
然后他进了屋。
很细的雪。落在场上,落在那把断剑的草棚上。
他进了屋。
他爹已经坐好了。
上衣搭在膝盖上,背对着门。
桌上摆着那把凿子,还有那把锤子。
“回来了。”
“回来了。”
叶凡坐在床上,看着他。
“问了。”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说得对。”
叶凡笑了一下。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要还债。”
“他这个说法对。”
叶凡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来吧。”他说。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说过这一句顺我的话。”他说。
“爹,我凿。”
他把这三个字说完,两个膝盖弯了一下。
他没跪。
他把凿子拿起来。
六
那天下午,屋门关了。
其实只关了一半。
外头的人,能从门缝里看见屋里的一点光。
谁也没往前挤。
院子里的人,谁也没走。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有人把娃抱起来。
有人低头,用脚尖在雪上划来划去。
雪落在他们肩上。
屋里的灯点着。灯焰很小。
叶照把灯往床头挪了挪。
挪完了,他又挪回来一点。
“行了。”叶凡说,“灯不是事。”
叶凡坐在床上,背对着叶照。
叶照把凿子放在他后颈那儿。
放上去的时候,他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凉。
“凉。”
“我把凿子在火上烤一烤。”
“不用。”叶凡说,“凉的,我知道它在哪儿。”
手在抖。
他把左手按在自己右腕上,压住。
压了一会儿,手稳了。
“爹。”
“嗯。”
“疼你就说。”
“你说吧。”叶凡说,“你说一声,我就喘一口气。”
叶照把锤子举起来。
锤子是他自家用的那一把。木柄,铁头。
柄上有一道裂,跟苏九歌那支笔一样。
他举了很久。
举到后来,他胳膊酸了。
他把锤子放低,歇了一口气,又举起来。
“照。”
“嗯。”
“你要是举不动,就换一只手。”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照。”
“嗯。”
“你别怕。”叶凡说。
“我不怕。”
“你嗓子在抖。”
“我嗓子不是怕。”叶照说,“我嗓子是舍不得。”
叶凡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舍不得,也得舍。”
“你也别怕。”
“我不怕。”叶凡说,“我这一辈子,怕过的东西多。怕天,怕剑,怕人。就这一回不怕。”
叶照的手,慢慢落下去。
外头的人都屏着气。
雪还在下。
落到院里的那口缸上,缸沿上又结了一层。
七
那一声响,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有个人把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烟袋落在雪上,“嗤”地一声,灭了。
不脆。
不像钉钉子。
钉子是铜的,木头是干的,声音是脆的。
这个声音里边,有一点湿。
很闷,像钉子在木头上顶着走。
声音落下去了。
落下去以后,院子里静了一阵。
静得连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都听得清。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一共响了九声。
九声里,头一声最长。
中间四声短。
最后三声,一声比一声轻。
第九声以后,屋里没动静了。
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外头的人,有几个人把手拢在耳朵边上,往里听。
什么也听不见。
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抬头看那扇门。
门上有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条黄的光。
那条光不动。
王家伯被人扶着,往前挪了一步。
“再看看。”
没有人应他。
王家伯又往前挪了半步。
旁边的人按住他。
“别进去。”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得很慢。
门轴叫了一声,很长的声。
外头的人都仰起头。
叶照站在门口,手上全是血。
血从手腕一直流到指尖。
有几滴落在门槛上,落在雪上。
雪上那几点红,很亮。
他没说话。
他把手举起来,让外头的人看。
他举了两只。
左手空着,右手捧着东西。
雪落在他手上,把血冲淡了一点。
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外头的人头一回见。
村里有人猜过。有人说是一块骨,有人说是一块肉。
谁也没猜准。
那样东西是黄的。
不是骨头的白。
是那种很旧的黄,像被烟熏了很多年。
上头还有一点光。雪天的光,很淡。
不长,半尺。小指那么粗。
上头有一道一道的纹。
纹从左到右,一道压着一道。
密的地方,快要连成一片。
稀的地方,还能看出是分开的。
纹很细,密。
像谁把一大片蚂蚁排成行,压在这根东西上。
“这就是。”他说。
他没往下说。
他把那样东西往胸前抱了一点,像抱一个娃。
院子里没人应。
雪落在那根黄东西上,落上去就化了。
化了以后,从上头流下来一道水。
那道水,是干净的。
雪还在下。
八
那天晚上,那根骨放在堂屋的桌上。
桌上铺了一块旧席。
席上再垫白布。
白布是村里办丧事用的那一块,洗过几回了。
底下垫了一块白布。
白布是王家伯让人拿来的。
“要有这么一块。”他说,“他这一辈子,给他垫一块好的。”
村里的人,一个一个进来,看一眼,出去。
有老的有小的。
老的进来,站着看一会儿,说一句“不容易”,就出去。
小的进来,蹲下去,脸凑得很近。
有个娃伸手要摸,被人一把拉住了。
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站着看很久。
有个娃问,这是什么东西。
“骨。”他娘说。
“人的骨?”
“是人的。”
“那他怎么不疼。”
他娘说,别碰。
“它是谁的。”
他娘想了想。
“它不是一个人的。”
“那它是几个人的。”
“好多。”他娘说,“你数不清。”
“是很多人的。”他娘说。
“很多人,怎么长在一根骨上。”
他娘答不上来。
她把娃的手按下去,让他别指着。
苏九歌那时候进来了。他是被人扶进来的。
站在旁边的苏九歌替她答了。
“因为根儿是一个。”他说,“人这个东西,看着各是各的。你把它剥到底,根儿就一个。”
“什么根儿。”
“怕散。”苏九歌说。
“什么怕散。”
“散成一片沙子,谁也不连着谁。”
“那我们算散吗。”
“不算。”苏九歌说,“你们谁都叫得出谁的名。”
那天夜里,叶照守着那根骨,守了一宿。
他坐着,没睡。
半夜里,他给灯添了两回油。
第二回添完,他把他爹屋里的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
他把灯放在桌上,把骨摆在灯边上。
灯光斜着打过来,把那些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数了一小段,数不清。
“别数。”苏九歌说,“那是几十万道。”
灯焰照着那些纹。
他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在看一片没有边的地。
一块一块,分得很细。
每一块里都站着人。可他一个也认不出。
“我看不清是不是名字。”他说。
苏九歌那晚也在。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他没睡。他也睡不着。
“照。”
“嗯。”
“你看它像什么。”
“像名册。”
“不像。”苏九歌说,“名册是排着的。这个不是排着的。”
“不是名字。”
“你怎么知道。”
“名字是有笔画的。”苏九歌说,“笔画是直的。你看这些纹,都是圆的。”
叶照把脸凑近了看。
果然,那些纹都是弯的。
“那是什么。”
“是样子。”苏九歌说,“一道纹,是一个人。你爹看着它,就能想起那个人走路的样子。”
叶照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他找了一小会儿。
“我找一个试试。”
“找谁。”
“找我自己。”
他看了很久,没找着。
“我怎么看不出。”
“因为你的那道,是后长上去的。”苏九歌说,“你先记住别人的,后来才有人记住你。你排在最后头。”
“那我找得着吗。”
“找得着。”苏九歌说,“在靠底下的地方。”
“因为不是你的。”苏九歌说,“各人看的,是各人的。”
叶照把布角折起来,盖住那根骨。
他压了压布。
“师父,我明天就去埋。”
“埋吧。”苏九歌说,“埋完了,你就把这件事忘掉。”
“我忘不掉。”
“忘掉不是说你不记。”苏九歌说,“是说你别老翻它。”
盖的时候,他小心地把布压实了。
九
埋骨是第三天。
本来第二天就要埋。
头一天夜里,叶照翻了两个时辰的册子,想给他爹挑一个日子。
挑到天亮,他把册子合上。
“不挑了。”他说,“他从前办什么事都不挑日子。”
那天雪停了。天很晴。
太阳出来,把场子上的薄雪晒化了一层。
踩上去,是软的。
村里的狗在场上跑来跑去,跑得满脚是泥。
地方是叶凡自己挑的。
前一天晚上,他把叶照叫到床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村口往东三百步。
第二句是:老槐树底下。
第三句是:别立碑。
村口往东,走三百步,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很老了。
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树皮都裂了,裂成一格一格的。
树活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
槐树底下,有一个坑。
坑早就看出来了。土色比别处深,草比别处矮。
十几年前填的那一片,早就跟周围长得一样了。
可叶照一眼就找着。
坑早就不见了。被土填平了,被草盖住了。
“就这儿。”叶凡说。
他是被抬来的,坐在一个木凳上。
抬他的人,一路上走得很稳。他坐在凳子上,没晃。
他是被扶来的。他坐在一个木凳上,让人抬到这儿。
叶照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根骨。
“爹,为什么是这儿。”
叶凡看着那棵树。
“这树我小时候就在。”他说,“我十三岁那年,我娘带我在这儿坐过一回。”
“坐这儿干什么。”
“歇脚。”叶凡说,“那天她走了三十里,脚上起了泡。”
“这底下埋过一双鞋。”叶凡说。
“什么时候埋的。”
“十三年前。”叶凡说,“那年我从北边回来,背着她。”
他把这句话说完,歇了一会儿。
“她的鞋,我埋在这儿。后来我那双新鞋,也埋在这儿。”
“谁的鞋。”
“我娘的。”
叶照算了一下。
十三年前,他八岁。
他那时候刚被接回来。他记得那年冬天很冷。
“我娘的。”
叶照不说话了。
他把锹拿过来。
挖之前,他先在那片土上,用脚蹭了蹭。
蹭完了,他往下挖。
“我十三年前,把她的鞋埋在这儿。”叶凡说,“那天我跟她说,我不去北边了。”
“后来你没去。”
“没去。”叶凡说,“那天我跟她说,我不往北走了。”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个缝。”叶凡说,“我本来要去把那个缝堵上。我娘不让。”
“那缝后来呢。”
“后来是我送出去一根骨,顶住的。”叶凡说,“从那天起,我就走不出三里地了。”
“没去。”叶凡说,“我留下来,看这个村。”
他把手往地上指了一下。
指的就是那一片。
“挖吧。”他说。
“挖吧。”
叶照把骨交给旁边的李二,自己拿了锹。
李二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抖了一下。
他把骨捧在胸前,站得笔直。
他挖了一尺半。
土是黑土。
挖下去两锹,见到些碎瓦片。再往下,是干净的土。
“停。”叶凡说,“就够了。”
土是软的。黑土,带着一点湿气。
挖到底,他没再挖。
他直起腰,抹了抹汗。
冬天里抹汗,是件怪事。可他真的出汗了。
“爹,多深。”
“一尺半就够。”叶凡说,“深了不好。”
“多深算深。”
“过三尺就算深。”叶凡说,“深了的东西,见不着光。见不着光,它就凉。”
“为什么不好。”
“深了,它就出不来。”叶凡说,“我要它出来。”
“它要出来干什么。”
“长东西。”叶凡说,“土里的东西,都得往上走。你埋得正合适,它就能往上走。”
十
骨放下去的时候,天很好。
太阳在正南边。
村里人都站着,谁也不挡光。
太阳照在坑里,照在那根黄东西上。
那根骨在太阳底下,颜色更黄了。
白布被揭开的时候,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叶照把布揭开,把骨放进坑。
骨落下去,声音很轻。
比一颗石子还轻。
落下去以后,它在土上安安静静躺着。
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
他把土填回去。
他不用锹。他用两只手。
一捧一捧往里填。填到一半,他停了。
“爹。”
“填。”
填一层,踩一层。
他踩得很轻。
每踩一层,他都要停一下,把土抹平。
“你踩这么细。”
“我怕踩坏了里头的东西。”他说。
踩到最后,地面平了。
平得看不出挖过。
叶照蹲在那儿,用手拍了拍。
拍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爹,还要立个什么吗。”
“不立。”
“那我怎么跟后人说。”
“你不用跟他们说。”叶凡说,“你要跟他们说的是做事。地点,不用传。”
“连个字都不刻。”
“刻字是给自己看的。”叶凡说,“我不需要。”
“那你想让别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想。”他说,“埋了就是埋了。埋了还让人找,那是没埋。”
“不刻。”叶凡说,“刻了字,这里就成了一个地方。成了地方,就有人来拜。”
“那往后谁知道这儿埋着什么。”
“谁知道谁就记着。”叶凡说,“记不着,也不打紧。”
“爹,你这话说得轻。”
“不轻。”叶凡说,“人这一辈子,最后能剩下什么,不是自己定的。”
“不用谁知道。”叶凡说,“谁记着我,谁就来。”
他让人把那个木凳挪近了一点。
挪到他手够得着的地方。
木凳的腿陷进土里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片新填的土。
土是凉的。
他摸了几遍,把手上的土抖掉。
抖完了,他又摸了一下。
“娘。”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人应他。
槐树上落下来一点雪。是昨夜树上剩下的。
“我回来了。”
他把这三个字说完,手从那片土上,慢慢收回来。
他坐得很直。
村里人看着他的背,谁也不说话。
他把这一句说完,就靠着木凳,闭了眼。
太阳还在。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有人小声问:“睡了吗。”
叶照摇头。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村里人没散。
他们在老槐树底下站着,站了一个多时辰。
后来有人搬来了凳子,有人抱来了娃。
风从南边来,把槐树上没掉完的叶子吹下来两片。
叶子是去年的,颜色发褐。
很轻。
落下来的时候,打了个转。
叶子落在那片新土上。
谁也没去捡。
叶照站在那儿,看见那片叶子在土上停了一会儿,被风推着,走了半尺。
然后它停住了。
十一
埋完骨以后,他变了。
头几天,看不出。
他还是照常起来,照常走到院里,照常在门口坐一会儿。
他的脸色,倒比从前好了一点。
变化不是一下子的。是一天一点。
像退水。
水退下去的时候,你盯着一处看,看不出它在退。
隔一天再看,河滩上多了一条线。
头一个月,他自己觉不出来。
叶照觉出来了。
他爹说话的时候,停的次数多了。
说到一半,他会停下,想一想,再接着说。
第二个月,他上地的时候,走过了自家的地头,多走了十来步。
那十来步里,他走得很稳。
叶照在后头跟着,没喊他。
他想看看,他爹什么时候自己回头。
叶照在后头喊他,他回头看,愣了一下。
“我走过了。”
“走过了。”
“我从前不这样。”
他把这四个字说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
“人老了,就爱说自己从前。”
“你年纪大了。”叶照说。
“不是年纪。”叶凡说,“是手里的东西少了。”
“那是什么。”
“是我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了。”他说,“放下一样,脚下就轻一寸。轻到后来,路就不认了。”
第三个月,他开始忘事。
头一回忘的,是盐。
他在灶上做饭,放了盐,又放了一遍。
菜咸得吃不下去。
他把碗放下,坐了一会儿。
忘的事,不大。
都是些手里的事。
手上的事,比心里的事容易忘。
叶照心里明白,这时候忘的是手,往后才轮到心。
早上把水舀进缸,忘了盖盖。
晚上点灯,忘了关窗。
叶照跟他说一遍,他就记住了,可是下次还会忘。
“爹,盐在灶台右边。”
“右边。”
第二天,他又在左边找。
“我昨天说右边。”
“我记着右边。”叶凡说,“找的时候,手往左边去了。”
他自己也知道。
他不藏。
“照,我今天又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忘了老李家的门朝哪边开。”
有一天,他坐在门槛上,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
“我从前手里攥着几十万个人。”他说,“现在手里是空的。”
他把手举起来,让叶照看。
手心里是空的。手心上有几道旧纹。
“你看。”他说,“四十年前,我手里是满的。”
“空着好。”叶照说,“空着轻。”
“好。”叶凡说,“空了,才拿得动筷子。”
他这一句说得挺轻松。
叶照转过身去,去灶上添柴。
“是轻。”叶凡说,“轻得有点不习惯。”
十二
头一个被他忘掉的人,是三粥庄的一个老汉。
那老汉和他是同一年的人。
他头一回见那老汉,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那老汉还是壮年。
那老汉姓什么,他自己不知道。他管人家叫“老榆树”。
因为那老汉的院子里有一棵榆树。
那棵树很粗。
夏天的时候,那老汉就坐在树下编筐。
叶凡走过三回。三回都在那儿停下来说过话。
那一年秋天,三粥庄来了个人,说老榆树没了。
“你记着他吗。”
叶凡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
“哪一棵榆树。”
“三粥庄的。”
“三粥庄有几棵树。”
来的人愣住了。
“哪一棵榆树。”
来的人愣住了。
他从小听人讲这个名字。
他小时候,村里人就说,半坡村有个叶先生,记着所有人。
“叶先生。”他说,“我再问一句。”
“你问。”
“你还记得我吗。”
叶照在旁边听见了。
叶照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来的人拉到外头,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他说,“我爹岁数大了。”
“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别来。”叶照说,“他有事要办。”
那人走了。
“他从前记着我们庄上每一个人。”
“他记了四十年。”叶照说,“他记过几十万个人。他忘一个,是应当的。”
那天下午,叶照做了一件事。
他把苏九歌的七十九卷,全搬了出来。
七十九卷摞在一起,比他的膝盖还高。
他找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苏九歌的册子翻出来,找到了那一卷。
那一卷是第十九卷。
他找的时候,手一直没抖。
找到那一行,他才停住。
那一卷里,写着三粥庄的老榆树。
写着他的姓,写着他的名,还写着那一棵榆树。
叶照把那一行念给叶凡听。
他念得很慢。
念到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念到名的时候,他停得更久。
念完了,他把册子合上。
念完,叶凡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皮,松了一层。
“念的谁。”
“一个姓李的。”
“姓李的多了。”
“他院子里有棵榆树。”
“三粥庄那个有榆树的。”
“他。”
“你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他。”
“你说前面几个字的时候,头点了一下。”叶凡说,“你点头,就是那个人重要。”
“没想起来。”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不像难过。
像一个人把一件收好的东西放回架子,架子上的钩子还在,东西已经不在了。
“那你怎么说话。”
“我听着耳熟。”叶凡说,“耳熟的,就是从前熟过。”
他把册子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他伸手,摸了一行。
“耳熟的,就是从前熟过。”他说,“熟过的东西,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他把册子拿过来,用手在上头摸了一下。
他摸的是那一行字的头上。
摸完,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指。
“往上头有没有留着东西。”
“留着墨。”叶照说。
“墨就行。”叶凡说,“墨也是人留的。”
摸的是那一行字的头一个。
“往后你要是遇见这么一个人,”他说,“你就替我再叫一声。”
“哪一个。”
“你心里想起来一个名字,可你说不出他的脸。”叶凡说,“那时候你就替他叫一声。”
“叫了他听不见。”
“听不见也得叫。”他说,“叫了,他就还在。”
十三
忘得最狠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别人的名字,是一个一个走的。
走的时候,悄悄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自己的名字,不是走的。
是他自己站在门口,把它丢了。
那是第二年的春上。
那天下午,他从场上回来,站在自家院门口,没进去。
叶照从地里回来,看见他站在那儿。
“爹,你站门口干什么。”
叶凡回过头,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爹。”
“我姓什么。”
叶照站在那儿。
“你姓叶。”
“我叫什么。”
那天的风很大。院里那棵石榴树晃了晃。
树枝上还剩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直响。
叶照扶了他一下。
他把手推开。
叶照的嗓子,忽然就哑了。
“你叫叶凡。”
“叶凡。”
“叶凡。”
“我记着。”叶凡说,“我记着这个词。这个词跟我有关系。”
“我记着这个词。”
“这个词是你。”
“是我。”他说,“可这个词,像别人的鞋。我穿着,不合脚。”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想了一会儿。
“有人喊过。”他说,“我听见有人喊过。”
“什么关系。”
叶照没答上来。
他站在那儿,站在院门口的风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八岁那年,别人喊他,他也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在新册子上写了一行。
灯是点着的。
他写之前,把笔在砚里蘸了两回。
蘸多了,他在砚边上刮了刮。
写的是:
“今日,爹问我叫什么。我说,叶凡。他记住了这个词,没记住这个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在那一行底下坐了很久。
他坐着没动。
后来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下,折了一个角。
折角是给后来的自己看的。
“把这行划了吧。”苏九歌在旁边说。
“不划。”
“你看着它,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就过不去。”叶照说,“过不去,我才记得住他是怎么走的。”
“为什么。”
“你自己看着难受。”
“难受的是我。”叶照说,“记下来的是村子。”
苏九歌没再说。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不划。”叶照说,“他要我记清楚。这一行,是这个村最清楚的一行。”
他把册子放进柜子最上层。
关上柜门,上了闩。
“师父,这一本我不给人看。”
“什么时候给人看。”
“等我老了那一天。”
那一年,村里的娃们,玩了一个新的游戏。
游戏的名字,是村里一个娃起的。
他管它叫“点名”。
名字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谁也没教他。
他们在场上排成一行,一个对一个喊名字。
喊对了的,往前走一步。喊错了的,退一步。
玩到后来,谁都知道全村二百多口人的名字。
连刚会走的娃,也会。
他们把名字当成一个玩具。
大人们看着,谁也不拦。
村东有个娃,七八岁,一年下来,把三粥庄的人名也记了。
“你记那个干什么。”
“我怕我们庄上的人,也没人记。”
那娃的爹娘都在三粥庄。
他半年前才搬到这边来。
“怕丢了。”娃说。
叶照听完,把那娃的名字记在了册子上。
“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小满。”他说,“我记住了。”
十四
他没有全忘。
他忘的是名字,是脸,是谁家跟谁家是亲戚。
他记得的,是别的。
是那些不用脑子记的东西。
他把名字忘了,把那几十万个人的脸忘了。可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怕散”。
这三个字,他一天能说两回。
有时候说得没头没尾。
叶照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说。
有一天,叶照在院里歇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人不能散。”
“什么。”
“人不能散。”
“什么不能散。”
“人。”
“人不能散。”他又说了一遍,“散了就没了。”
这一句他说得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人。
“谁说的。”
他没答。
他坐着,看院子里那半畦蒜。
蒜的叶子绿,边上有一点黄。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话是我说的。”
叶照把这句话写在了册子的边上。
“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能记清的话,是人不能散。”
叶照把这一句,写在了册子上。
写完,他把这一行念给他听。
他听完,闭着眼,点了点头。
那一年,他还能下地。
他那畦蒜,收了两筐。
他自己拎不动筐,就坐在畦边上,看叶照拎。
“今年的蒜辣不辣。”
“辣。”
“辣好。”他说,“辣的东西,虫不吃。”
他还坐门槛。
从早坐到晚。
中午叶照端饭来,他吃半碗。
吃完了,他把碗递回去,接着坐。
每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他不说话。他也不睡。
他就是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他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就看着院子外头。
叶照陪着坐过两回。
坐了一会儿,他坐不住了。
他爹能坐一整天。
外头是石板路。石板路过去是场子。场子过去是村口那棵槐树。
槐树底下,是他埋骨的地方。
“你老往那边看。”叶照说。
“那边有什么。”
“有棵树。”
“什么树。”
“槐树。”
“我看看它长出来没有。”
“长出什么。”
“草。”
“草是应当的。”他说,“我埋下去的东西,要是长不出草,那才是糟了。”
“草。”
第二年夏天,那片新土上,长出一片草。
草不密。零零散散,几条。
颜色比旁边的草深。
“长出来了。”叶照说。
他凑近看看,又退回来。
“长出来就好。”他说。
叶凡看了看。
“好。”他说,“长出来就好。”
那年秋天,他又去看了一回。
这回是他自己走去的。
三百步,他歇了两回。
到了槐树底下,他站着看。
那几条草,抽了穗。
是麦子。
细,稀,一共五六根。
穗子很小。风一吹,就晃。
“这地方没种过麦。”叶照说。
“种过。”叶凡说,“从前这一片,全是麦地。”
十五
他走的那天,是个清晨。
那天早上,鸡叫过了。灶还没醒。
叶照起来的时候,看见屋门开着。
他爹坐在门槛上。
穿得很整齐。衣裳是他自己穿的,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爹,你怎么起这么早。”
“看天。”
叶照在他旁边坐下。
东边的天,白了一线。
天上有几块云,都是薄的。
“今天的活,你替我干。”叶凡说。
“什么活。”
“那畦蒜,该上肥了。”
“我上。”
“别上多了。”叶凡说,“上多了,根会烧。”
“记住了。”
叶凡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照。”
“嗯。”
“你说,人是先有名,还是先有事。”
叶照愣了一下。
“师父说,先有名。”
“他说得对。”叶凡说,“可你要是没名呢。”
“那我也有事。”
“那你的事,谁记着。”
叶照没答。
“记不着。”叶凡说,“所以人活着,头一件事,是让人叫得出你的名。”
他把这句话说完,抬头又看了一眼东边。
“天亮了。”
“亮了。”
“你去把场上的灯吹了。”他说,“大白天的,点着费油。”
叶照站起来。
他走出院门,往场上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下。
他爹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
他进了场子,把灯吹了。
两盏灯。他吹完,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了。
十六
他的丧事,是三天就办完的。
没有请和尚,没有做道场。
村里人在场上开了半天的会。
议的是一件事:葬在哪儿。
有人主张葬在村北的坡上,那儿向阳,风水好。
“那儿立个碑,往后人来人往,看得见。”
“他自己说过。”叶照说,“他不去村北。”
“他说过什么。”
“他说,哪儿也不去。”叶照说,“他说,他埋骨的地方,在老槐树底下。”
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娘的坟,在哪儿。”
“没人知道。”叶照说,“他当年葬他娘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
“那怎么办。”
“就按他说的。”叶照说,“老槐树底下。”
有人提了一句,那底下埋过骨。
“埋过就埋过。”王家伯说,“埋过的地方,干净。”
第三天早上,出殡。
抬棺的是八个人。李二在前头,他儿子在后头。
苏九歌没有去。
他坐在自家屋里,坐着没动。
叶照临走前进去看他。
“师父,去不去。”
“不去。”
“你送他最后一程。”
“我送不了。”苏九歌说,“我这一辈子,送过太多人。我送不动了。”
他把手伸出来,在叶照手上按了一下。
“你去。”
老槐树底下,坑挖了一尺半。
跟埋骨那个坑,隔着不到三尺。
“就挨着。”叶照说,“挨着,他手伸得着。”
埋完以后,村里人在那片地上看了一眼。
“立碑吗。”
“他要是不立,就不立。”
“一个字都不刻。”
“不刻。”叶照说。
“那往后谁记得这儿是谁。”
“我记着。”叶照说,“我要是死了,我儿子记着。我儿子死了,我孙子的孙子记着。”
“他们要是都忘了呢。”
“那就忘了。”叶照说,“他这个人,一辈子记着别人。他不指望别人记着他。”
那天下午,场子上开了第二个会。
这回没吵。
叶照拿了凿子,在名石的最上头,刻了三个字。
刻的是:
“半坡村人。”
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不算好。跟他师父的一样,一笔一划,都是硬的。
“怎么不刻名字。”有人问。
“名字在后头。”叶照说,“他自己说过,写他,就写‘半坡村人’。”
那一年冬天,苏九歌也走了。
他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走的。
他手边放着那支竹笔,笔尖朝下,搁在砚台上。
砚里还有半池墨。墨早就干了。
十七
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是三百多年。
半坡村还在。
村子比从前大了。原先二百多户,后来成了七百多户。场子扩了三回,名石换了四块。
第一块名石,裂了。
裂了以后,村里人没扔。他们把裂的那块,抬到新场子的一角,靠墙立着。
裂的口子从中间穿过,把石头分成两半。
上面的字,被风雨磨了三百年,早就看不清了。
只有最上头那一行,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
那一年春天,一个外乡的少年,走到这个村。
他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包袱,眉毛很黑。
他在村口的大路上站了一会儿,往里头看。
大路是青石铺的,一直通到村中间。
村中间是个大场子。
场子中间,有一根铁。
半截,没有柄,齐膝盖高。上头搭了个新棚子,棚子比从前讲究,是砖柱,瓦顶。
少年走过去。
一个看场子的老汉拦住他。
“干什么的。”
“走路。”
“走路往别处走。这儿是场子。”
“这根铁,是干什么的。”
“界。”老汉说,“我们村分地分水,认它。”
少年点了点头。
他往场子边上走,看见了那块裂了的名石。
石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有的深有的浅。最上面那一行,像被水泡过。
他凑近了看。
看不出来。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炭条。
他把纸贴在石头上,拿炭条在上头抹。
抹了一会儿,纸上出了一片黑。
黑里头,慢慢地透出字来。
四个字。
他看了看,念了一遍。
“半坡村人。”
他念完,抬起头。
那个老汉还没走,站在边上看着他。
“这是什么。”
“最上头的一行字。”少年说。
“那是老早的了。”
“谁写的。”
“不知道。”老汉说,“我们这儿的老石头,最上头那一行,比底下的都老。听说刻的时候,还是手刻的。”
“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老汉想了想。
“我们村有个说法。”他说,“说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外乡人,走到我们村,就没走。他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他到过天上,也下过地。他记了很多人的名字。”
“他叫什么。”
“不知道。”老汉说,“老早的事了。名字没人传下来。”
“只传下这一行。”
“只传下这一行。”
少年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包袱里。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
十八
那天晚上,少年在村外的一座破庙里过夜。
他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
上面有四个字。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把那四个字,抄了上去。
抄完,他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谢青。
他家在南边,离这儿两千多里。
他这一趟出来,是为了找他爹。他爹十年前出了门,再没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
本子是他自己缝的,线歪着。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出了庙门。
外面天黑了。
他抬头。
天上有一片亮,亮得有星星。
亮的地方那一块,边上有个很深的黑。
黑得很干净。没有星,也没有云。
他看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很早以前,天上有个东西,管着底下的人。后来有一天,天破了一角。
他一直当故事听。
今天他站在这个村里,抬头看,那一块黑还在。
他看了半天,把包袱背起来。
他往南走。
走了几十步,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哎——那个后生!”
他站住,回过头。
是白天那个看场子的老汉。老汉提着一盏灯,站在村口的大路上。
“天黑了,走夜路当心石头。”
“知道了。”
“你叫什么。”
少年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这一句问话,他等了很多年。
“谢青。”
“谢青。”老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记住了。”他说,“往后你要是回来,喊你就有名了。”
少年答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接着往南走。
路是黑的。他走得稳。
走出一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村口,那盏灯还亮着。
很小的一点。
像一颗星,落在地上了。